第二章
泰特斯觉得嘴里一阵发干。他走进了一条街道,这街道对他来说就像月球的另
一面那样陌生,而且还他妈的那么繁忙!大大小小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从他身边
嗖嗖地经过,发出难以名状的声音。人群在他周围蜂拥而过,头上确实没戴帽子,
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一边走一边做着什么事情,要么吃东西,要么谈着
什么。究竟是什么他一样也说不出来。他们头上是戴着小机器呢,或者只不过是精
心制作的发型?裸露的腿上和手臂上是伤疤,还是绘画作品,也许衣服偷工减料?
各种奇怪的气味扑鼻而来,有的引起食欲,有的令人反感还有的很好闻。光与色飞
快地向他涌来,让他眼花缭乱。还有噪音!比开罗的乞丐还吵,比科文特加登①市
场还喧闹。二十一世纪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向他扑面而来,把他头脑中理性的想法一
扫而光。
「①英国伦敦广场名,曾为伦敦主要水果、花卉和蔬菜市场。」
他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他的两个同伴,左手是莱什医生,右手是戈迪恩医生,他
们并排而行,好像趟过一条涨满水的大河。他们总算一起穿过了喧闹的人群,来到
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个安静的避风港。这时泰特斯意识到莱什医生还在不停地对他
说着什么。很显然,他一路上都没停嘴:“别管,别理会。这些都与你无关。没有
影响,呃?等哪天你能够考虑这一切了,你会很容易地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今
天,你不必……”
“你知道吗,”泰特斯咕哝道。
“什么?”
“你知道,莱什,你有时真他妈的烦人。”泰特斯一口气说了出来。他的眼前
清晰起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真他妈的熟悉。“那是棵树!我这么久以来看到的
第一棵树,有——”他停住了,糊涂了。是一年半还是一百三十年?
“你感觉好点儿了。”莱什医生指出来。
泰特斯点了点头。不真实的眩晕感消失了,和来时一样快。眼前的景象对任何
时代的人来说都很熟悉:起伏的草地,点缀着成片的小树林。如果不朝远处望,不
看树梢上耸立着的峭壁似的大楼,这完全是泰特斯熟悉到骨子里的环境。他小心地
避免朝远处看。他快乐地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如此紧
张。
戈迪恩医生从背上取下一样东西,他意识到那是个小背包——他还以为她的外
衣不过式样很怪罢了。她拿出两个哑铃,说:“你想定速度吗,凯?”
“我不走太远。”莱什医生回答道,“如果太劳累我的气喘病会犯的。”
“那我们走水库那条路吧。”戈迪恩医生的每只小手紧握着一只哑铃,开始顺
着路轻快地走了起来。泰特斯和莱什医生跟在后面。
一种几乎让人害怕的幸福的感觉攫住了泰特斯。他很久没有感到这么健康,这
么自信,这么活力四射了。可爱的久违了的阳光从整齐得像是用纸裁出来的树叶后
面照射下来,鸟儿起劲地唱着。从下面水库中吹来一阵阵凉爽而潮湿的微风,略微
夹杂着一种浮藻的味道。泰特斯深深地吸着,好像那是香气。他迈开两腿,大步朝
前跨着。即使在这个新时代里,他肯定也能找到一块熟悉的地方,就像这个公园一
样,又舒服又安全。
追上戈迪恩医生时她朝他咧嘴笑了,牙齿在晒黑的皮肤的映衬下非常白。“太
好了,是不是?”
“是。”他小心翼翼地不朝远处看。她准确地对他的“症”下了“药”。也许
她确实不是冒牌的医生。
“等一等,你们两个。”莱什医生叫道。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远远拉在后面。
戈迪恩医生马上跑了回去。“你带了你的吸入器了吗?”
“当然带了。”莱什医生看上去正在从一个很大的白色管子中吸药。泰特斯关
心地仔细看着。那药看来确实有效。
戈迪恩医生说道:“你最好直接同办公室,吃点抗组胺。要不要我们跟你一起
去?”
“不用,不用麻烦。”莱什医生回答道。“我没事,司空见惯了。”他向泰特
斯补充说。
“不能这样。”戈迪恩医生说,“你应该让过敏科医生给你看看。哮喘会死人
的。”
哮喘,泰特斯沉思着一一又是一个新词。莱什医生让她不要担心。“照看好泰
特斯,”他说,“就绕公园一圈,然后直接回去。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记住。”
“绕公园走一圈?”泰特斯哼了一声,“别开玩笑了,莱什。”
“我会照顾好他的,”戈迪恩医生说,“你快走吧。”
莱什医生不见了,泰特斯这时才意识到他的小题大做和婆婆妈妈多么限制人。
戈迪恩医生是个真正的医生,还是个女的,看问题更健全,更合泰特斯的胃口。
“我想我们该跑一跑,”他说,“快跑。”
“好啊,比赛看谁先到那条板凳!”
于是她跑了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她女性十足的袅娜步态甚至会让一匹小
马脸红。能够活动四肢多么让人愉快!泰特斯尽了最大努力,试图凭借腿长的优势
超过她,可她还是轻而易举地胜过了他。而且还拿着哑铃!只有很短的一会儿,他
感到有一点点恼怒,但很快又忍俊不住,笑了。“好!”
她也笑了。“算不上真正的比赛,和一个有伤的老兵比。”
“胡说。我的腿伤多少年都没犯了。”
“最近犯过。”
他惊愕地盯住她——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个?直到最后,他都没让人知道他的旧
伤复发了,连斯科特和威尔逊也不知道。他从书里读到,斯科特是最后一个坚持记
日志的探险队员,他并没有提到这件事。她接着说:“我是看着萨宾娜把你粘成一
个整人的,记得吗?坏血症的症状之一就是旧伤重新裂开。”
“甭管她做了什么,她的活儿不赖。我连一块伤疤都没找到。”
“她是个专家。第一次看到你试着伸腿,摸你的脚趾头,让人觉得所有的克隆
工作都没白做。”
“你们看到我了?可是,可是我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
她做了个鬼脸,“泰特斯,你独一无二,又很有价值——你是第一个,也许是
最后一个穿越时间旅行的人。不仅如此一你还是个病人。在你康复期间我们一直都
在监控。自从你来了以后,还从没有过独自一人或者没人观察着的时候呢。”
他记起那些发光的金属器具,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干净的闪亮的检查台。
“我在这儿多久了?”
“你在一年半以前来到了现代世界。”
他眼睛盯着树,尽力理解她说的话。十八个月以来他一直都是转轮上的陶土,
擀面杖下的面团——是一团在训练有素的手里操作着的毫无生气的材料。谁他妈的
给了他们这个自由!而且可以肯定,他不可能一直都平躺在医院的床上。他190
1年住过院,很清楚如果长期不活动,双腿就会软弱无力,肌肉就会萎缩。现在他
的腿有点抖,皮肤异常苍白,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各部分运行良好。他们肯定一
直在锻炼他的四肢,以他想像不到的方式操作,测试并且使用他的身体。前天使他
醒过来,只不过是一项重要工程达到了成功的顶点——现在回想起来,显而易见,
他和21世纪的第一次短暂的会面,凭那张干净的亮铮铮的手术台发誓,是一个意
外。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一想到白天黑夜都有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着自己,他不
由得感到脊背发麻。“他们现在也在看着我们吗?”
“在这儿,公园里吗?喔,这儿我负责照看你,没别的。得了,泰特斯,别为
这个烦心了。你还有好多事要适应呢。拿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打开一个,
递了过来。
他喝了一口,手里掂量着奇特的很轻的瓶子。“是塑料的吗?”
她笑了。“你很聪明。”
听到一个现代人的夸奖,他竟感到有些高兴。
他们放慢脚步走着。路窄了些,树木和灌木把路挤到高高的熟铁栅栏围成的公
园围墙边。栅栏外是一条街道。这条街比较安静,没有熙攘的人流,也没有嘈杂的
车水马龙,不像第一栋楼附近那样。然而泰特斯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安全地待在动
物园铁栅栏后面的狮子。
“那些是商业楼吗?”
“你是说那儿的高楼吗?哦,不——我想那是合住楼。该死!我意思是说,那
些是住宅,是人住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一脸茫然。她随着步子有节奏地挥动着双
手,试图向他解释。“我是说,人们各住各的,不是都住在一起。分套购置的。很
多家。分隔开的。”她试着找出更多的同义词来解释。
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是一些公寓楼。”
“你们那么叫吗?那就行了!”她松了口气,“凯给我们读英美词汇对照表时
我该认真点儿听的。”
泰特斯微微一笑。“两个国家被共同的语言所分隔。”
“对极了。真是奇怪,要清清楚楚地交流竟那么难。”
“那个,”他感到难以置信,那座建筑竞如此熟悉,“是座教堂吧。”
“对。”她看看栅栏外街道对面人行道上的指示牌,“不知是奉献给哪位圣人
的。看今天的布道词!‘上帝适合四T人吗?”’宗教对于泰特斯来说只是名义上
的,不过是他那个阶层的传统而已。可是从开着的教堂门里传出来的风琴声迷住了
他。“我知道那个曲子!”他随着哼了起来,接着又唱了出来,歌词自发地从记忆
深处流淌而出,“‘给他戴上许多王冠,那宝座上的羔羊……”’戈迪恩医生叹了
口气,“你肯定是个基督徒。你们那时侯每个人都是。你想进去,是吗?我也想听
听布道。”
他点点头。她找到一扇门,两人穿过街道。她一路都挡在他前面,直到车流中
出现了一个缺口。但泰特斯率先爬上阶梯,由罗马风格的拱门进入光线很暗的教堂
里,拉着戈迪恩医生走到后排安静的角落。
他立刻觉得很多地方不对劲。电灯从拱形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脏了的窗玻
璃非常醒目——泰特斯不记得见过哪个教堂适合用电。现代式样的窗户本身就丑陋
不堪。神父激昂的布道声经由某种粗鲁的现代方式放大了,刺耳地在空中回响。十
几个会众的穿着打扮几乎是亵渎神明的。泰特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集中注意力。
“……不光该避讳他们。就像旧约里耶和华选了一些人做先知一样,四T人也
通过那些能够理解他们的人与上帝交流——即那些传递上帝的信息的科学家们……”
泰特斯瞪着眼,一点儿也听不懂。四T是什么——是21世纪40年代吗?上
帝呀,我们老祖宗的信仰给弄成什么样了?然而紧接着,音乐从管风琴中流出,是
他从小就熟知的赞美诗的曲调。他最后一次听到这旋律,是在盖斯汀索普村的小小
的石头教堂里作星期天的晨祷时。身为年轻的庄园主,他率领着全家坐在专属他们
的座位上。思乡之情涌了上来。他的心像一匹饱经沧桑的老马,在新的、丑陋而又
陌生的事物面前逡巡不前。他渴望回家,回到熟悉的地方和时间,在彼时彼地,这
样的歌是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他知道歌词,可他无法加入合唱。
那是布道结束时的曲子。牧师作了赐福祈祷。会众三三两两穿过通道,走出教
堂,走到外面的阳光中。戈迪恩医生动了动,但没站起来,而泰特斯正在痛苦中煎
熬。牧师向动作最慢的老太太道再见时,注意到了自己羔羊群中的新面孔,也沿着
过道走过来。戈迪恩医生冲他笑了笑。“我们只是来看看。”
“同样欢迎。”牧师说道。他个子高高的,有些秃顶,穿着带牧师领的袍子,
样子像个随军牧师。
戈迪恩医生站起来,领着泰特斯走到过道里。“听到有关四T人的布道,我太
激动了!”
“它在每个人的心里,每个派别都应该发表意见。甚至有人说教皇正在写一个
通谕。”
“这位是泰特斯,我想他是英国圣公会教派。”她以一种帮助的态度说,“我
叫舒拉斯密·戈迪恩。”
“那么你就是那个跳舞的医生了!我是波拉德神父。圣公会教派我们称之为主
教派,不过只是叫法不同罢了。”
“舒拉斯密?”泰特斯吃惊地张开了嘴巴。“雪儿”肯定是诨名,就像“泰特
斯”是个诨名一样。“这到底是什么名字?”
“犹太人名,对吗?”波拉德神父问。
“我外祖母是犹太人,”戈迪恩医生说,“我父亲来自百慕大,是个萨泰里阿
教①的巫师。所以我真的和你们的宗教有点格格不入——但这座教堂实在是太美了。”
她抬眼看着脏污了的玻璃窗。
「①结合非洲部落和天主教宗教仪式的一种宗教。」
牧师略带骄傲地微笑着,“这些玻璃装潢都是非常有特色的装饰派艺术。”
泰特斯想笑,“你究竟是怎么当上医生的?一个黑鬼,又是犹太人,还是个女
的!”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戈迪恩医生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要不是
牧师抓住他的胳膊肘,他准会跌倒。她接着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厚厚的样式奇特
的鞋子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愤怒的啪啪声。
“我说错了什么?”
波拉德神父灰色眉毛下的眼睛盯着他,“你非常粗鲁。”
“是吗?”
牧师冷冷地表示出的非难使他红了脸,刚才那一巴掌都没打红。我不能回到过
去,泰特斯意识到。他所熟知的世界已永远消逝了,再也找不回来了。追寻像教堂
布道这样熟悉的过去的事物虽说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完完全全是错误的一步,简直
是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多多少少类似于过去的茧里。向后退,而不是向前进是很可耻
的,是懦夫的做派。他原以为所要做的不过是保持原来的自我,继续做一个有良好
教养的爱德华时代的士兵和探险者。现在他发现自己被骤然抛进了一场战争,其范
围之广让他的心往下一沉:这是一场在2045年为自己创造生活的战争。他别无
选择,只有迎战,只有赢。“你说得很对,”匆忙中他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得
去请她原谅。”
他飞快地跑过昏暗的过道,穿过前室,冲进夏日的阳光之中。他很清楚她跑得
比自己快。如果她已跑得不见踪影了,他永远别想再追上她。他咒骂着自己的无能,
狠狠地发誓不能让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但是她就在街上,站在一只巨大的亮闪闪的
甲壳虫旁边。
“进去,”他跑下台阶时她说,“我们回时旅处吧。”
“进去?”他意识到这是一辆交通工具,一辆古怪的未来式车辆,而她正把着
打开的车门。笨手笨脚地,他爬了进去。她本想把车门砰地在他面前碰上,他却拦
住不让她把门关严,又把头从车窗伸了出去,抓住她的衣袖。“医生——雪儿——
我道歉。我不太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我要尽最大努力去学。请你——给我个
机会吧。”
“93街,帕蒂卡时旅处。”她告诉司机,“你看,泰特斯,不是你的错,我
知道的。但就算这样,你仍旧是一个性别歧视主义者,种族主义者,反犹太的卑鄙
之徒!所以放开我的手,好吗?”
嘻嘻笑着的司机骂了句脏话,泰特斯听出他说的是印地语。他不假思索地立刻
向那家伙抛出一句他在印度服役期间学来的恶毒的咒骂,接着说道:“你不能把我
丢在这玩艺儿里一个人回去。我会因为时间移置发病什么的,就像莱什医生担心的
那样。我会大发忧郁症的,我会迷路,我会——我会被司机抢劫的。”
司机这会儿给逗乐了,看来不大可能做那种事,但戈迪恩医生叹了口气,“我
想凯饶不了我的。”她又打开了车门。
泰特斯往里让了让,好让她也坐在漂亮的座椅上——又是塑料的。他们肯定很
喜欢这东西。还有,老天!“对不起,我没问你可不可以叫你雪儿。”他很快地说。
“什么?”她大吃一惊,灰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未经同意就直接称名道姓,真是太放肆了。”
“天啊,那不重要。我只是协助萨宾娜对你进行治疗,所以我俩并不是正式的
医患关系,用不着那么拘谨。继续叫我雪儿好了。可是我知道你管凯叫莱什医生让
他很受用,所以也许你应该接着那么称呼他。”
“我会的,雪儿,我会习惯这儿的一切,一旦我能——”
车子突然东倒西歪地向前猛冲出去,又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了。他被甩得撞
在隔开司机和乘客座位的滑窗上。
司机转过身尖叫道:“小心点儿!笨蛋,抓住把手!”
喇叭嘟嘟鸣响。泰特斯照办了,心里却把司机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他手一按,
车门的某个机械装置启动了,随着一声预示性的喀嚓声,原本看上去很坚固的扶手
突然向外弹出去。车门忽地向外打开,带着他一起冲出车外。
“不是,泰特斯!不是那个!”雪儿从他身边探过身来拉门。在她砰地把门关
上之前,泰特斯惊恐地瞥见路面就在不足一英尺的下面飞速向后退去。
车子突然转了个急弯,因为司机一边靠在方向盘上,一边回过身来骂道:“你
们弄坏了我漂亮的出租车!”
“对不起!”
“请你看着路,开你的车好不好!”雪儿冲司机喊道。“还有你,泰特斯,什
么都别碰!乖乖坐着!”她把他推回座位里,用另一只手碰了一下一个按纽或控制
器什么的。一条带子从车子的某个凹陷处滑了出来,把他的躯干和腰部围住,客气
又牢固地把他圈在座位上。“上帝啊,凯肯定会吓出一身冷汗……”
车子前进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得像火车车头,在车流中冲来冲去又像是一
条鱼。新碰撞、新灾难好像任何时刻都会发生。红绿灯闪着刺眼的光,金属车身闪
闪发亮,仿佛一只只猛禽。车流轰鸣,似乎要一口吞下他们。泰特斯觉得让人头晕
目眩的方位迷失又袭了上来。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雪儿为了安全起见,早把他的手放在了那里。他盯着恼怒的司机戴着头巾的脑袋,
竭力用思考驱掉不舒服的感觉。那个司机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他对自己说,我也
开过车,只是没开那么快一而且当时路上没别的车罢了!我可以驾驭这部车。肯定
不难,如果一个土著都做得来的话。我学得会。“看到了吧,我必须学习。”他很
困难地说道,“只要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我就很危险,不光对自己,也
对别人。”
“需要跟唱诗班布道吗?这些还需要跟我说吗?”雪儿倒在椅子上,一副精疲
力竭的样子,虽说有点夸张,但夸张不大。她短短的暗黄色鬈发从束发带中溜了出
来。“你在能够开始学习之前必须掌握一些起码的信息。但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好吗?慢慢来,二十一世纪跑不了的。用不着今天把事情做完。”
“你告诉他。”司机咆哮道,“这个蠢蛋、傻瓜!他把我的车弄坏了,我要控
告他!”
“什么是控告?”泰特斯问雪儿,“听上去无礼至极!”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雪儿说,“看,我们到了,谢天谢地。司机,你再敢
说一句话,我就向出租车管理委员会投诉你。不,泰特斯,不要那样扯!我来给你
解开——哦,好,你自己来吧。把这个卡子推一下,还有那儿。对,对。这是车费,
滚你的吧,朋友。对了!如果你对给的小费不满意的话,把它塞进你的屁眼里点着
好了。”
泰特斯的嘴巴又张开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还从没听到从一个妇女嘴里骂出
那么粗鲁的话呢。久经沙场的骑兵也不可能比她骂得更精彩了。泰特斯既羡慕又害
怕地随着雪儿走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泰特斯就开始了新的作法。他把所有那些旧书都堆在推车上,把
车子推到门外的过道里。他想在上面加个标签,就是轮船床铺下面的浅皮箱上贴的
那种“航行中不需要”之类的标签。关于过去,想了解的东西他都知道了。继续向
前,向今天前进!为了完成自己壮举,他要求看晨报。“你们应该还有报纸吧?”
“不是纸的报纸。”莱什医生回答,“我是说,一般不印在纸上。”
“那他们把报纸印在什么上?”
“屏幕上,老伙计。像这个一样。”他把手上拿着的精致的小黑机器稍稍偏了
偏,让泰特斯能够看见机器前部方形的发光的窗口,只有明信片那么大。在泰特斯
心目中,屏幕这种东西是安在壁炉前挡住火焰用的,眼前这东西一点儿也不像。
“相信我,泰特斯——你看不懂报纸的。现在就急着看时事太早了点。把过去
一个半世纪的历史大概地了解一下再开始,这样不是更容易些吗?自己一步步走到
现在?”
泰特斯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他觉得是该反抗一下的时候了,他已经相当好地
证明了自己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可以做到。“我两样都可以做。我知道。”
“至少让我给你找一份纸报纸,”莱什医生尽量争执,“今天我们还不必学习
网上冲浪。我给你印一份《时报》出来。”
“《泰晤士报》吗?真的吗?”
“《纽约时报》。但其他报纸也没有理由拿不到。”
“唯一的”时报“就是伦敦的《泰晤士报》。”泰特斯咆哮起来。莱什出去后,
他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张纸来。他是从卫生间的字纸篓里找到的——从外面的文字看,
这纸原来一定是用作手纸的包装纸的。现在泰特斯开始在上面写上他的生词。在
“塑料”和“电梯”之外他又加上了“屏幕”和“网”。他得有一个合适的笔记本,
还应该有支钢笔而不是铅笔。而且再也不能因为死用功而晕倒了。必须合理地调整
进度。
莱什医生得意洋洋地回来了。“你运气好,泰特斯!杰基为帮她儿子做历史作
业,让人把上周日的《纽约时报》印下来了。过时几天对你来说应该没影响吧,呃?”
“下不为例。”泰特斯开玩笑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把那张奇怪的、尺寸
不够的纸摊开在床罩上。但是过了不到一小时,他不得不承认莱什医生说得对。这
份《纽约时报》他几乎一点儿也看不懂:不是因为他不认识哪个字,而是因为他根
本不知道每一个句子的来龙去脉。什么叫政治分肥?如果他们在造“免费路”,那
应该是不收费的——怎么为之提供资金反而会招致骂声一片?谁是互联网的首席检
察官?他是怎么指控有关四T人的诈骗行为的?他感觉就像昨天听波拉德神父布道
时一样云里雾里。而且这报纸太小了,摸上去也怪怪的。他灰心丧气地把它丢在一
边。
“读够了,啊?”雪儿抱着一堆色彩鲜艳的书和杂志走了进来。“可能这些容
易理解些。凯一直在买过去的儿童课本,还有以前的连环漫画的重印本。”她把这
堆书在椅子上放稳。
“儿童书?你们肯定对我的智力评价很低。”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对学术分析或细枝末节不会感兴趣。你要的是全面
概述——在你适应这里之前够用就行了。你知不知道,要想理解一段文字,你必须
认识70%的字?时旅处的有些专家推算,这个难度应该差不多正适合你现在的水
平。”
不完全对,泰特斯心想,不是70%的字,而是70%的知识。他已经发现,
掌握70%的意思对他来说是一道相当高的坎儿。无论如何,这么一大堆书都够让
人泄气的。
“我真正要的,”他大胆地说,“是再散一次步。时间更长些。”
“对不起,泰特斯,今天我有安排,你也是,因为晚上有招待会。让我给你的
重要器官做个检查好吗?萨宾娜今天一天都在会诊,所以我答应她替她给你做检查。”
“我不想再让这些书把我累个半死。”他说,充分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散
步对我有好处。你自己说的。”
“看在老天份上,得了吧。”可她一边看着手里小机器上的发着光的屏幕,一
边微微地笑了,“他们没告诉我你还挺会说服人的。明天吧,怎么样?”
“我会盼着的。哦,还有,什么是——”他看了看他的词汇表,“‘帕蒂卡人
’?”
“哦,帕蒂卡是全体地球人星际接触机构的缩写,但大家都管它叫四T人项目
部。你所在的这栋大楼,这儿的每一个人,构成了时间旅行处,时旅处。为帕蒂卡
工作的人就被称为帕蒂卡人了。一个傻兮兮的名字,可媒体在39年发明了它,就
一直用起来了。”
这解释没起多大作用,可雪儿显然很匆忙,还有其他事,于是他让她走了。他
把那些名字记了下来,帕蒂卡和时旅处。第二次散步的机会已胜券在握,他安心地
转向那堆书。他从来不具有学者的禀赋。现在他发现《儿童英国历史》大大的字体
和色彩鲜艳的插图很让人感到安慰。阿瑟王,征服者威廉,亨利八世——哦,是的,
英格兰会永远存在的。让人失望的是斯科特以及他的探险没能占一章的篇幅,只不
过短短一段。还有,老天爷,巴登·鲍威尔发起的男童子军运动已发展壮大了!还
有战争,那么多战争——泰特斯难过地哼哼起来,他错过了那么多好戏,真该死。
“问我你想问的任何问题。”莱什医生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泰特斯更愿意问雪儿,因为她不那么小题大做,但过分带偏见是很愚蠢的。
“莱什,你们都牵涉进去的那个四T人项目是怎么回事?”
“可以这么说,因为四T人项目你才得以在这儿,老伙计,这是时旅处存在的
原因。”
“肯定很重要。那就说吧,告诉我!”
“我正在选一个最好的方式告诉你,泰特斯。你看过电影吗?电影,画面是移
动的。”
“当然。”泰特斯抢白道,“他们把极地探险也拍成了电影,你知道的。”
“那你想看一部教育影片吗?”
“关于四T人项目的?当然!”
“喝,时间有的是。”
泰特斯注意到,莱什看的不是怀表或腕表,而是他的小机子。在1912年,
表是能力和责任的象征,人们从小就渴望拥有,到手之后也会仔细保存。但很明显,
风俗已经改变了。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在裤兜里摸那块他一直随身带着的表,那是他
在南极时最精确的时计。可表不在那儿。莱什道:“而且,你和大使谈话时也应该
有些话题,但你能不能肯定,看这些你不会难受?有你被救的画面——”
只一句,就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不要把我惯坏了,莱什。我一定要看那部
影片。”
“好,我们就冒个险吧,你一边准备,泰特斯,我一边给你大致地讲一下这个
现象。2015年人类第一次同地球以外的智慧生命接触,在世界上引起巨大反响
……”
泰特斯一边三心二意地听着,一边穿上鞋子。他觉得很羞愧,自己已习惯了在
可怜的老莱什废话连篇时这样开小差,但至少莱什的妄自尊大使他看不到这一点。
他领头向楼梯井走去,脚步轻快地下了金属台阶,莱什跟在后面。泰特斯觉得自己
像一只猎犬,把皮带绷得紧紧的,催促慢吞吞的主人快些走。
莱什医生没有推那扇巨大的双扇玻璃门,而是朝门厅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要
走的单扇铁门通向大楼另一侧的一个广场。天气很好,太阳像个火球炙烤着大地,
郁郁葱葱的树下有货摊,报摊,有标语牌,还有穿着鲜艳服饰的人群。
“这是个市场,”泰特斯猜测道,“就像埃及的市场。”
“猜得不赖,”莱什医生说,“但这基本上是抗议者和怪人的市场,最好让他
们在这儿说他们的,在这儿帕蒂卡能够控制得住局面。别理他们,老伙计。看完电
影,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医生挽住他的胳膊,泰特斯忍住了要挣脱出来的冲动。那些货摊和标语牌确实
看上去非常乏味,没有吃的或有生气的或是有趣的东西,只有传单。有一刻,泰特
斯不无怀念地记起了孟买熙熙攘攘的市场。他为莉莲和薇奥赖特买了沉重的银手镯,
可是——莱什医生突然站定不动了:“那个家伙脸皮可真厚!不,这太过分了!泰
特斯,你就站这儿,一动也不要动,好吗?我这就去叫警察。”
“警察?我——”
可莱什已经走了,穿过人丛很快离开了。泰特斯听话地站在那儿,盯着看究竟
是什么让莱什怒发冲冠。只不过是另一个标语牌罢了,由一个奇怪地穿着浅粉色衣
服的瘦削的老者照看着。那人正在为某种服务或产品大声宣传,一边还散发着传单。
“——当外星人入侵时,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保障。”他语速很快地说,“在
复活节岛上的岩石上凿出的公寓套间。那儿是地球上最荒无人烟的地方。”
穿过广场的人们没有停下来听他演讲,不过这个上了年纪的贩子仍旧把传单塞
进他们手里。
泰特斯一动不动的样子使他非常显眼。
“你好啊,先生?”老家伙招呼着他,“拿着。”
泰特斯拿起传单。“这些有什么用?”
“永远别相信帕蒂卡人说的,先生。”他泪汪汪的老眼闪着真诚的光,“他们
从这里面得到了些什么?你想想吧,先生,你会发现,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什么都
清楚了。他们都在磨他们的刀呢。那是个秘密的计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
他们一点儿没把我们的利益放在心上。”
泰特斯想知道他指的是不是雪儿或莱什医生。他忽然想到这家伙是自己与之交
谈的第一个与他的获救无关的现代人。可那老家伙还在喋喋不休:“他们告诉我们
说四T人根本不危险。得啦!没人知道他们真正要下什么。人人同意这一点。先生,
你愿意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就认为他们是好人,让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们冒风
险吗?安全第一,这是我的办法。”
“还是个他妈的懦夫的办法。”泰特斯突然插话说。
那个推销者显然不知道“懦夫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没有停下来。“复活节
岛,地球上最偏僻的地方,在那儿我们正在建起第一批避难处,先生。在南极洲冰
盖下面也已经开始修了——”
那一个词就足以让泰特斯兴奋起来。“在南极洲?你们的大本营在哪儿?英国
政府同意你们进去了吗?”
“英国?”有一会儿工夫,老头的话题给岔开了,“英国人跟这有什么相干?”
承认阿蒙森的优先权仍旧让泰特斯难以接受,但出于公正,他不得不补充道,
“或者挪威人,他们首肯了吗?”
但是那老头突然啪地合上了标语牌,收起那堆传单塞进了衣兜里。他一言不发
地开始穿过人群飞跑起来。泰特斯听到远远地有人在喊:“他跑了!”
是莱什的声音!想都没想,泰特斯冲上去用一只手重重地抓在老头的肩上。标
语飞了起来。那家伙像只猪似的又叫又扭,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放开我!”
“哦,打起精神来!”泰特斯嫌恶地说。可是,奇怪——老家伙从胸前口袋里
往外掏的是自来水笔吗?
泰特斯还没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从那东西开着的一头射出了不知是弹丸,是
水柱还是子弹的东西,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路过的一个妇女的臀部。她忽地转过身
来,气得龇着牙,“呔!”她吼道。
形形色色乱七八糟的想法忽地涌进他的脑海,他像个假人似的一动不动站在那
里,手里抓着俘虏粉红色的肩部。也许“呔”是骂人的话,是他学到的现代词汇中
的第一句脏话?那支笔不会是致命武器——那个气急败坏的女受害者没有受伤。她
在说些什么?她说得太快,太激动了,他根本听不清,但听上去她的性子挺他妈的
暴躁。或许那支笔就跟手枪一样,在远处没什么危害,但在近处就很危险。已经不
是第一次了,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无知危险至极。那个老家伙正把那东西抵在他的肋
部。近距离平射的话,即使是儿童的玩具气枪都会伤人——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
口凉气。真痛!是不是一种电击?火辣辣的疼痛从那支笔传遍了他的全身。不知怎
么的,他发现自己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单腿跪在地上。老天,那是个武器,而且极
其有效。
但那个愤怒的妇女把那家伙挡住了。她大叫大嚷着,好像复仇三女神全部放了
出来。泰特斯重新而且很深刻地体会到了她为什么那样气愤。真让人吃惊,对白发
苍苍的老人的尊敬会在如此低劣的把戏刺激之下消失殆尽。他双手捉住那家伙的腕
部,顺势站起身来,两只手的大拇指紧紧抵住那人的麻筋,迫使他松开双手。那个
小小的圆筒形的东西丁当一声掉在人行道上,那个气愤的妇女立刻把它抓起来,一
边还咆哮着。
气急败坏地,那老头挥动另一只手打他,可他的手不够长,根本碰不到他。
“你这样的老家伙不应该这么坏脾气,”泰特斯挖苦地说,“也许你觉得自己
比别人都强?毕竟我比你高出一英尺,比你重两英石①,还比你年轻二十岁——”
他突然打住了。这话不对,如果按出生日期来算的话!
「①英石:英国重量单位,常用来表示体重,等于14磅;用于肉类等商品时
等于8磅;用于干酪时等于16磅。」
泰特斯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妇女突然出现在他两侧,揪住
了那人的衣领。
“谢谢您,先生。”其中一位经过他身旁时对他说。
莱什医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他拽到一边。“我没让你插手,泰特斯!老天,
你不该这样瞎搀和的,太危险了!”
“胡说八道——伤得不重。”他揉揉肋部,刺痛的感觉已渐渐消失。他朝那边
神情激动的几个人点点头。
那老头让一个女警察抓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另一个警察挥动着一个黑色的机
器。
那个怒气冲天的妇女终于说得慢了点,让人听得懂了,“该死的,对!我要告
你!”
看来一切都得到了控制。泰特斯很不情愿地让莱什把他从乱糟糟的现场带走。
“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第四次在这儿抓住那个老骗子了。他又在兜售外星人入侵时的避难
所。”
“在南极洲冰盖下面。”泰特斯想起来了。
“那是他最新的说法吗?那儿当然什么都没建。完全是一派胡言,假货,跟木
头硬币一样。在这儿干那种事,好像是我们认可了似的。感谢上帝今天好像还没人
上他的当。”
这些泰特斯都听不明白。熟悉的负担过重的感觉又悄悄袭了上来,也许是由于
拥挤的广场和它的喧闹引起的。他跟在莱什医生后面,用骑兵特有的沉默掩饰着不
适。不管他们的目的地在哪儿,肯定快到了吧?他们正走向广场另一端的大楼。泰
特斯有意放慢脚步,以免自己先赶到大楼的巨大的玻璃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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