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穿过灌木丛来到马路上。萤火虫在暗夜的树林里闪闪烁烁,路灯也随着夏
夜的微风来回摆动。天空中的星星努力地发着光。
也许他们还在房子里,也许当他们发现道泽的排斥心理后,就给它洗脑了,它
就无法再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的适应能力也许很强。最好的说明就是他们很快就适应了一栋人类的房子。
丹纳和比斯利在黑暗中走过碎石铺的车道,把工具放到车库。可令人啼笑皆非
的是——车库消失了。
没有车库,没有前庭,车道也被硬生生地截断了,什么都没了,除了一堵弯曲
的墙——显然是车库的后墙。
他们走到那堵墙前面停下来,大眼蹬小眼,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车库没了,门廊没了,房子的前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有人把房子前半部
分的对角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直到顶点相接,再把整个房子的前半部分折到对角弯
曲后形成的弧形空间里。
一栋前庭弯曲的房子。实际上。它没有这么简单,考虑到实际的工程量,弯曲
的弧度远非人力所及。这条曲线长而优美,又不那么明显。看起来好像房子的前半
部分被抹掉了,剩下的部分做成了幻象来掩饰。
丹纳扔下铲子和锄头,它们落在碎石路上发出很大声响。他用双手揉了揉眼睛,
真希望是自己老眼昏花。
他手足无措了,房子的变化在他的心中点燃了恐惧。
房子的后部没有变。
他飞快地奔跑起来,比斯利和道泽紧随其后。他推开大门,冲了进去,上台阶。
进入厨房,急切地环顾四周想知道房子的前半部分到底怎么了。
他在建着厨房和起居室的门前停了下来,他不由得用双手牢牢抓住门的侧壁。
起居室窗外的景象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毋庸置疑,现在外面是晚上。他刚才还见到萤火虫在灌木丛中闪烁。路灯亮了,
星星出来了。
但一大束阳光从起居室的窗子倾泻进来,窗外是曲柳镇外的另一片天地。
“比斯利,”丹纳快窒息了,“来看看前面。”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我也想知道。”
道泽找到了它的食物盘,用鼻子推着盘子在厨房里转,它想告诉丹纳,用餐时
间到了。
丹纳横穿起居室,打开前门。他看到了车库。他的敞篷小货车正对着车库大开
的门停放着。车库里的汽车也安然无恙。
房子的前部也没有问题。
在小货车身后几英尺的地方,车道被砍断了。院子、树林和马路都不见了。只
剩下一片沙漠——一马平川,绵延不绝,平得就像家里的地板,偶尔会冒出一个土
堆或一丛奇怪的植物。表面覆盖着沙子和鹅卵石。一轮刺眼的大太阳挂在地平线上,
似乎过分遥远。更可笑的是,太阳不按常理地出现在北边,而且白得奇特。
比斯利也走到前廊上,丹纳看他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一样瑟瑟发抖。
“也许你最好进去给我们准备晚餐。”丹纳温和地说。
“希兰,可是……”
“没事的,”丹纳说,“我保证。”
“既然你这么说。”
他走了进去,纱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了。不到一分钟,丹纳就听到锅碗瓢盆的
撞击声音。
他没有责备比斯利胆小。跨出你家的前门却发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确实是
够吓人的。人都需要时间来适应。
丹纳走下前廊,查看了货车周围和车库角落。当他走到角落时,期待回到熟悉
的曲柳镇——因为每次他穿过后门,镇子就在眼前。
不再有曲柳镇了。只有沙漠。浩瀚无垠的沙漠。
他绕到房子后面。它的后部没有了。现在后面变成和前面一样了——同样平滑
的曲线把房子的各条边线联系起来。
他又绕到房子前面,一望无际的沙漠。房子的前半部分又正常了。变化消失了。
货车停在被拦腰截断的车道上,车库门开着,汽车停在里面。
丹纳走进沙漠,搜寻着,抓起一把沙子,很普通的沙子。
他蹲在那儿,让沙子从指间滑落。
在曲柳镇时,有后门没有前门;在这不知为何处的地方,有前门没有后门。
他站起身,扔掉手里剩下的沙子,把手放到身后擦了擦。
从角落里望过去,他发现前廊上有东西在移动。
一群微小的动物(姑且称做动物)在列队前进。一个接一个地下了台阶。他们
大约四英寸(约13厘米)高;四条腿行走,可以很容易看出他们的前足其实就是
手。他们脸像老鼠,却有模糊的人类特征,鼻子长而坚挺。看起来他们的身体表面
覆盖着鳞片而不是皮,因为在他们动的时候,身体会如涟漪般泛着光。所有人的身
后都拖着一条尾巴,就像某些玩具的卷曲线圈似的尾巴。走路时,尾巴会笔直地竖
起来,高过头顶,一颤一颤的。
他们下楼梯时也保持着队形,前后距离控制在—英尺(33厘米)左右。
他们笔直地进入沙漠,不转不绕,一条线似的,仿佛知道这条线通往的就是他
们的目的地。
丹纳数了数,有十六个。他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里。
丹纳心里想。这些就是他的房客了。他们安了天花扳,修好了艾比的电视机,
搞定了炉子和收音机。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树林里的那个怪异的乳白玻璃装置
就是他们来到地球的飞行器。
丹纳走上前廊,打开纱门,发现那群离开的客人为了出去,在纱门上整齐地割
开了一个六英尺宽的圆形缺口。他留心一下,以后得找个时间补上。
他走进屋,“砰”地美上了门。
“比斯利。”他大喊。
没人应答。
道泽从双人沙发下面爬了出来,一脸内疚。
“没事的。伙计,”丹纳安抚它。“我也被吓到了。”
他走进厨房。昏暗的灯光照在翻倒的咖啡壶上,杯子的碎片散在地板中央,还
有一碗打破的鸡蛋,蛋白蛋黄洒满了油毡。
他走到门廊处,从背面看,纱门已经被毁坏得没法修了,它那锈迹斑斑的网线
都断开了——也许说炸开更合适——门框的一部分也严重损毁了。
丹纳既好奇又惊羡。
“可怜的傻瓜,”他自言自语,“不开一下,就这么横冲直撞地穿过去。”
他“啪”地关上灯,到地下室去。楼梯下到一半,他驻足了,万分惊讶。
在他的左边有堵墙——材质和天花板相同。
这堵墙横穿了地下室,从地板到天花板,把工作区隔了起来。
工作区里面是什么呢?
他想起亨利今天早上把电脑送过来了。比斯利说有三卡车——满满三卡车的设
备就这样直接送到他们手中。
丹纳无力地坐在台阶上。
他们一定认为他很配合!也许他们已经觉察出他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举动,想提
供帮助。或者他们以为他在酬谢他们修好的电视机、炉子和收音机。
但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修电视机、炉子和收音机?一种支付房租
的方式?一种友好的表示?或者是一种对这个世界技术水平的试探?也许是为了实
验如何将他们的技术运用于这个星球上的材料,适应这里的条件?
墙的表面洁白而光滑,丹纳用指关节叩了叩它,有种震荡的音效。
他把耳朵贴着墙壁,仔细听,似乎可以听到一种调子很低的嗡嗡声,他不能确
定,因为实在太模糊了。
班克·史蒂文斯家的割草机就放在这堵墙后面,还有一堆待修的东西。他们非
剥了他的皮不可,特别是小心眼的班克·史蒂文斯。
比斯利一定被吓得半死。当他看见这些东西从地下室里出来,他肯定傻眼了。
他一定是门都没开就直接冲出去了。这会儿他肯定是在镇上对每个愿意停下来听他
说的人哇啦哇啦大说一通。
通常没有人会理睬比斯利,但如果他长时间大声嚷嚷的话,他们可能会去证实
一下。他们会突然来袭,大肆搜查一番,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和镇上的人完全无关,丹纳很固执,他极强的商人意识又被激发了出来。在
他的前院有一大片的土地,入口只有唯一一个,就是他的房子。实际情况就是如此,
因此,说他是那片地的主人也不无道理。也许它只是一片荒芜,但在别人侵入之前,
他最好先去勘查一下。
他上楼,走进车库。
太阳依旧悬在北边的地平线上。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
他从车库里拿了一把铁锤、几根钉子和几块短木板带进房子。
道泽正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趴在那张镀金的椅子上呼呼大睡。丹纳没有叫醒它。
丹纳锁上后门,并在上面钉上木板,又锁上厨房和卧室的窗户,同样钉上了木
板。
这么做可以在那些好奇的镇上居民破门而入前抵挡一会儿。
他从壁橱里拿出一支猎枪、一盒弹药、一副望远镜和一个旧水壶。他到厨房把
水壶灌满,装了一袋子的食物供他和道泽路上吃。
接着,他走进起居室,把道泽翻下椅子。
“来吧,伙计,我们得去查看一下。”他对道泽说。他检查了一下小货车的油
箱,几乎是满的。他们坐上车,把猎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倒车、掉头,朝着北
边的沙漠出发了。
旅程很顺利。沙漠平得像铺过了地板似的。偶尔有些起伏,但比起他为搜寻古
董而走过的路则平坦得多了。
路边的景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绵不断的矮山包。一直延伸到遥远天
边沙漠。丹纳一路向北;朝着太阳前进。遇到几片沙地。也顺利地穿越了,因为那
些沙子既严实又坚硬。
半个小时之后,他追上了那队从他家出发的队伍——十六个,一个不少。他们
仍旧迈着稳健的步伐直线行进。
丹纳一度为了与他们保持平行前进而减缓车速。不久,他发现这么做毫无意义
:他们只是目不斜视地朝着同个方向前进翦进再前进。
踩下油门,丹纳把他们拉在了后面。
太阳始终悬挂在北边的天空,没有运行的迹象,这一点非常怪异。也许这个世
界的自转速度远远落后于地球,白天也相应更长。但这个太阳似乎丝毫没有挪过位
置,因此这儿的白天应该不是一般的长。
随着车轮的上下起伏,望着无限延伸的沙漠,一种从来有过的陌生感向他袭来,
让他无法自拔。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绕着另一颗恒星公转的另一个星球,它在实际空间中所
处的方位对于地球人来说还是一个谜。通过某种手段,使得这一队小东西能保持精
准的直线前进,并让这个新世界就建立在他的前门外。
前方平坦的沙漠上隐约耸立着一座相对的高山。随着距离的缩短,影像逐渐清
晰,山顶上排列着一串闪闪发光的物体。
丹纳下车。掏出了望远镜。
通过望远镜,他发现这些发光物其实与他在树林里发现的奇异的乳白玻璃装置
一模一样。他数了一下,有八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栖息在一种有着岩
石般颜色的摇篮状物体里。还有一些已经空了。
他取下望远镜,站了一会,考虑爬上去近距离察探的可行性。但他摇了摇头。
等晚些时候吧。他最好继续前进。这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探险之旅,只是一次快速
的熟悉环境。
他爬上车继续前行,眼睛密切关注着油表。油剩下将近一半时他就得返程了。
他看到前面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模糊的白色。他瞪大了眼睛。它不断地
淡开再重现,但不管它是何种物体,如此远的距离是不可能看清的。
他瞥了一眼油表,指针接近一半的刻度了。他再次停车,带上望远镜,向车头
走去。
令他感到不解的是,他的双腿疲惫得快迈不开了。猛然想起一件事——几个小
时前他就应该上床休息了。他看了看表,两点了。也就是说,现在是地球上的凌晨
两点钟。他已经不眠不休二十多个小时了,而且这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繁重
的体力劳动。
他举起望远镜,发现那道飘忽不定的白色光线居然是一座山脉。一座巨大的、
藏青色的、峭壁嶙峋的山脉拔地而起,山顶和山脊覆盖着白雪,发着微弱的光。
这些景象实在太遥远了,即使用放大效果最好的镜片来看也不过是雾蒙蒙的蓝
色小点。
他把望远镜对准他脚下向远处延伸的沙漠,看到的景象十分雷同——同样的地
板似的平坦。同样的小土堆,同样瘦弱的植物。
还有——一座房子!
他颤抖着手,取下望远镜,再举起,再看。确实是座房子。一座造型滑稽的房
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下,因为它在山的阴影里。所以凭肉眼根本无法发现。
它看起来面积很小。屋顶像一个钝了的圆锥体;它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墙
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开口,可能是一扇门,但不见窗子。
他只放下望远镜。注视着那座山。太约四五英里远。汽油还可以支持这段距离,
即使不行,最后几英里他可以步行回去。
一座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这种地方,真是件怪事。他走了这么远还不曾见过有
生命活动的迹象,除了那十六个长着老鼠脸的小东西;也不曾见过任何的人工结构,
除了八个栖息在各自摇篮里的乳白玻璃装置。
他发动了小货车。十分钟后,到达了房子前面。
他下了车。把猎枪放在身后。道泽跃下地,气势汹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怎么啦,伙计?”丹纳间。
道泽又吠了一声。
房子静静地矗立着,似乎已经荒废了。
墙砌得很随便,粗糙的砖石毫无讲究地堆砌在一起,易剥落的、泥浆似的物质
取代了灰泥。屋顶是用草皮做的,这一点很奇怪,因为在这片宽广的沙漠里并没有
类似草皮的东西存在。尽管那一块块的草皮都铺得严丝合缝,但它看起来更像是被
沙漠里的烈日烤干的土块。
房子本身没有任何特色,它没有任何装饰,似乎不想弱化它作为单纯庇护所的
作用。从它的建筑水平来看,有可能是某个牧羊人建造的。看起来也有不少年头了。
再加上这种气候,它上面的石头已经风化剥落了。
丹纳把猎枪夹在腋下,向房子走去。来到门外,他向里面张望,漆黑一片,静
悄悄的。
他回头看见道泽爬到了货车底下。窥视着外面的动静。“你呆在这儿,别跑开。”
丹纳端起猎枪,穿过门,进入黑暗之中。他站了好长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种黑暗。
终于,他看清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它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粗陋。一面墙边摆着
一张石头长凳,另一面墙上凿着一个奇怪的壁龛。角落里有一个破旧不堪的木制家
具,丹纳也说不上它是什么。
一个破旧荒废的地方,应该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或许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个
牧羊人,那时这片沙漠还是水草肥美的平原。
还有一扇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他刚跨进去就隐豹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爆炸音
或其他什么声音——大雨倾盆而泻的声音!接着一阵带有威味的微风扑面而来,他
站在那儿,仿佛被冻往了。
另一个!
另一所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房子!
他缓缓向前移动,进入了一个乌云密布、天色晦暗的空间,暴雨从翻滚的乌云
中倾泻而下。半英里开外处,越过一块杂乱无章地堆满铁灰色大圆石的地带,就是
波涛汹涌的太海。巨浪猛烈地拍打着海岸。泡沫高高地溅起。
他走向前,仰望天空,雨点砸在脸上,有些刺痛。空气中弥漫着凄冷潮湿的气
息,这里阴森森的,仿佛是从某个古老的充斥着形形色色鬼神的哥特小说中跳出来
的。
他扫过四周,却一无所获,雨把这一带的斜坡冲刷得年干净净,但是透过雨他
似乎嗅到了令人脊梁发冷的东西。他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又踉踉跄跄地返回房子里
面。
一个世界之遥已足够远矣,两个世界又岂是常人所能承受。在极度的孤独中,
他不住地颤抖,甚至刹那间这久已废弃破败的房子也变得不堪忍受,他逃也似的跑
了出来。
外面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暖的。他的衣服仍然有些许潮湿,猎枪的枪托上还
挂着几滴水珠。
他环顾四周寻找道泽,但找不到任何踪迹。货车底下没有,哪儿都找不到。
他喊了几声,但是没有应答。在这个空荡而寂静的地方,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单
薄而孤立无助。
他绕着房子找狗。后面没有门,围墙也是由粗糙的大石块搭起来的,蜿蜒曲折,
看起来很是滑稽。不过确切地说,房子连后墙都没有。
但是丹纳对房子有没有围墙毫无兴趣,他是在找他的狗。忽然,一种莫名的恐
惧在心底发酵:离家很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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