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离奇塔赛场不远了,一大群人在傍晚观看猫的赛跑表演,交通堵塞,喇叭
里传来又一轮赛跑就要开始。我下了车爬上车顶,看见海滩上猫赛手已经各就各位,
接着一声枪响,一阵尘土,赛出一个胜利者。
我回到车内,想着人与兽的竞赛,一个新比科能够智取任何拳击手,谁敢上拳
击场去同一个杀人成性而又能站立的老虎搏斗?谁能快过奇塔猫?谁能强过大象—
—一头会说话,会思索的大象?新比科出现之前,人类一直为自己的思想言行沾沾
自喜,可是如今兽类也同人类一样了。它们在我们中间行走,同我们谈话,与我们
打交道,他们还会思索!思维是“人不同于兽”的最大区别。面临动物会写字、作
讲演、直至教人有更良好的举止,我们该怎么办?智力是上帝赋予人类高于其它生
物的殊礼。可是,这赋予现在出了差错,动物居然比人类更强壮、更迅速、甚至更
聪明;为了自己的目标,它们团结一致,正层出不穷地创造奇迹。人类经历着从未
有过的重大危机。
然而,也许还有些积极的副作用。我一直认为种族观念完全违反科学——并不
因为我是黑种人,我只想更科学些——新比科的出现给了这种观念最沉重的一击。
谁能说人类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当我们看见街上走着众多与我们迥然不同的肤色、
毛发和形状的人?种族观念是一个谎言。一切全在类属,人类自身也不过是一个类
属而已。他们是一批竭力想成为宇宙中很特别的幸存者,容忍不了具有智力的动物
出现,可又无力弄清赋予它们智力的超然存在及其用意。
我在某些观念上与米琳达颇有同感。我爬上车顶去看赛跑,她居然没有笑我。
“你谈到上帝,”她说,“上帝赋予我们智力,给了超乎其他动物和自然的权
利,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塑造了我们。嗯,每当我看见一个像纳达泽塔那样的比
科,我就想起威廉·布莱克的诗,你知道吗。”
“布莱克?”
“十九世纪的一个英国诗人,写了《老虎》这首名诗。在这首诗里他问:”是
怎样的神手或天眼,造出了你这样的威武堂堂?‘“
米琳达很兴奋,她是个诗迷。我一点不奇怪她能随口引诵。她继续引诵了诗人
的问题——
又是怎样的膂力,怎样的技巧,
把你心脏的筋肉捏成?
当你的心脏开始搏动时,
是用怎样猛的手腕和脚胫?
是怎样的槌,怎样的链子,
在怎样的熔炉中炼成你的脑筋?
是怎样的铁砧,怎样的铁臂,
敢于捉着这可怖的凶神?
群星投下了它们的投枪,
用它们的眼泪润湿了穹苍,
他是否微笑着欣赏他的作品?
他创造了你,也创造了羔羊?
“他也创造了羔羊……”我说,“是呀,也许上帝安顿这一切是很艰辛的。”
然而,米琳达却另有看法:“也许,这与上帝无关。”
又有两三只亚拉巴马鼠来到集合地点,它们曾在船上却未能使基克免遭杀害。
我能想像它们的头脑里是如何翻腾,急于想打个平手。当然,它们有理由着急。很
快突击队也到了:一头六吨重的非洲大象、两只雄性大猩猩。赞多在其中吗?我应
当问问的。大猩猩也许会走极端,我信任它们。但我绝不信任一个妻子惨遭杀害的
人参与逮捕嫌疑犯,可这是一只新比科兽,我却深信不疑。
又有一只老鼠跑来与我们汇合,这是块空地,距嫌疑犯的住处不远。我们看得
见桑塔斯市照得通亮的美丽海滩,远处海上的杂技场历历可见,但看不见水上有任
何动静,只有一队货船停在码头等候卸货。
四周静悄悄的。这不是一处易于隐藏的地方,但便于观察和接收无线讯息。纳
达泽塔告诉我们,那家伙有一台特别的收音机,还有日本人制造的各种电子高科技
玩意儿。
这一大队动物上山,很难不引起周围的注意,但我们做到了。半夜已过,没有
月亮,天空里群星闪烁。“现在,那家伙在客厅里的电视机前睡着了,行动吧!”
老鼠以难于相信的像动画片里的可笑声音说道,但谁也没笑。这些老鼠已观察嫌疑
犯许多天了,弄清了他的习惯。它告诉大家,他睡在沙发上,身边放着两三把手枪。
大象用鼻子做了一个“赞同”的动作,直往那幢房的墙壁冲去。它早已研究过
房屋的结构,知道从哪里下手。大家一声怒吼,墙垣应声倒塌,大猩猩从象背上跳
下冲进屋内。五秒钟之后,他们轻易地抓出了嫌疑犯。好家伙,我真希望抓到的就
是他,否则联邦警署得付一大笔赔偿金。而且,这次行动干得干净利落,没有人受
伤。
站在我周围的联邦和地方观察人员直摇头,他们不赞成我让新比科执行这次任
务,这种合作在本城里没有先例。可是他们谁也不像我这样理解纳达泽塔,而且我
有意让嫌疑犯和其他人领教一下这些动物的威力。然而,当我进屋去收缴嫌疑犯的
枪支和物品时,我明白自己很快要遇上麻烦,但还预料不到麻烦会有多大或者来得
会多快。
猩猩把那人交给我上了手铐,正式加以逮捕。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那气味
就像跌进了他自己拉的屎一般。
我回到旅馆房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惊异地发现有一则从联邦网络发来的信
息,我想等第二天再理会它,可是办不到。这信息是我的上司阿米林多·雷伯诺发
来的,他是联邦派到巴西利亚的首席代表,社交很广,是新闻界和政界赫赫有名的
人物,通常人们称他“巴西司法行政长官。”
我一敲键盘雷伯诺严肃的面孔便出现在小屏幕上,他不在办公室而在公寓。发
送信息的时间在凌晨一点——我们逮捕嫌疑犯的时间。这个嫌疑犯在他的档案里叫
赖纳多·康德,有一张不相称的面孔,可能是一个菲律宾人或别的什么人。我们还
得验证他的身份。他身边带枪,还带地图和高性能的收音机。干吗带这些设备?在
我看来很清楚,如果这个康德是杀害基克的人,他呆在桑塔斯必定另有所谋。不然
他干吗带自动武器、弹药、海湾详图,还有一台精致的收音机——我猜这是一种特
别的密码器。
“听我说,拉莫斯,”雷伯诺的指示信说,“我不想谈你今天采取的耸人听闻
的逮捕行动。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命令你从今以后别太认真,懂吗?整个事情
已经惊动此间和国外的不少权威人物,我们不想掀起政治风波。我已向你派出一位
特别审讯员,一支增援力量,在他们到达之前别采取任何行动。设法摆脱出来吧,
拉莫斯。明天回我话。”
我沉重地就近坐上一张椅子,感到不寒而栗,开始仔细捉摸。雷伯诺不是我的
直接上司,就我所知,他与我的使命不相干。他也许略知一二,可是我不明白他干
吗介入。雷伯诺叫我摆脱出来——摆脱什么?政治风波?他搅进我的事儿了,真糟。
腐败流行全国,新比科们帮着抑制却无法制止。
雷伯诺在挑惹我或者纳达泽塔的一群,又是一个陷阱。他妈的,以为我会乖乖
就范的!
我站起身来抓起电话,拨了米琳达的号码。两三秒钟就接通了,她还未睡。
“米琳达吗?我这儿有桩紧急的事儿。你能立即开车来吗?单独来!详情再告。
十分钟后?行。一会儿见。”
我抓起手枪,下楼去等她。
桑塔斯的新比科们住在一处沼泽地带,离闹市区很远,我和米琳达花了五十分
钟才到那儿。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没有吐露。我仍在疯狂地思索着。
我们抵达新比科营地时,我叫她留在车内。我已经得出结论,拿手枪对准她说
:“我想是你向雷伯诺报告逮捕行动的。”她只是瞪着那双褐色的大眼望着我。
“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我正要去告诉纳达泽塔这一切。现在把你的枪给我,啊,还
有汽车钥匙。你走回去吧,这会给我多一点时间。快点!”
她照我说的办了,却说:“你在犯一个大错误,酷爱动物的人。增援队伍马上
就到,你会受不了的。”
我微笑了一下,像个巍然屹立的强人:“哼,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选择是有
的,可能早就作好了。你不能理解,雷伯诺也一样。这可是你的错误。脱下鞋滚吧,
如果你再敢说什么,我就朝你的脚开枪,表明我生气了。”
我看着她走远,消失在树林中,然后,我朝营地走去。先经过那些装着新比科
们粪便的臭气熏天的大桶,这是供检验用的。“粪便检验员”,这是世界上最糟糕
的工作,然而这儿总有一组人在干,在寻找新比科成为新比科的证据。当然,他们
一无所获。我从没听说过一个新比科攻击人类的事,除非首先遭到攻击。曾经出过
一桩众所周知的事件:几个拍黄色影片的笨蛋,拐骗一头公虎去拍老虎奸淫两个女
人的影片。这些家伙听信了公虎性力无穷的神话——传统的中国医药里采用虎鞭做
壮阳药,便好奇心大发,要试试新比科的雄风。但这些笨蛋错估了老虎的反应:老
虎从他们注射的麻醉剂醒来,杀死了除女人之外的所有人。摄影机拍下了这个现场
的绝大部分镜头,可影片却没有听说放映过。
新比科们的住地有不少仓库般的建筑物,但它们大都宿在户外林子里。也许我
早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所以当纳达泽塔出现在门口迎接时,我并不感到奇怪。“我
猜你会来,拉莫斯。很高兴见到你。”它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抓来关在监狱的人刚被杀了。他们会像往常那样说是自杀。他是今晚要针对
我们的特别行动的前哨侦察员和指挥。我想你会明白,最终会来警告我们。”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你知道,我们的侦探到处都有,而且信息在我们之间传递很快。这一次要感
谢皮奎塔,它不信任米琳达已经有些日子了。顺便说说,你刚才和她争吵过,我很
感谢你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次的特别行动……我想受到了联邦警署中大人物的支持。”我告诉它,
“我不知道该咋办,纳达泽塔。”
“我知道,跟我来。”
我们进入一间大屋,里面空空的。“我已经下令大疏散。”纳达泽塔说,顺手
拿起一挺特别设计的大口径机枪。“别害怕,这不是针对你的。”它说。
“针对谁?”
“一支日本武士组成的队伍。我们派到亚洲的侦探早发现一个入侵我们在桑塔
斯营地的计划。他们的目标是杀死我和其它新比科首领,但更主要的是想吓唬巴西
政府,放弃对我们的支持。”
“基克就是带回细节的人,对吗?”我问。
“对,但我们还有其它信使从人们不知道的路线回来。杀害基克的就是那个被
逮捕的人。正当他来指挥日本武士穿过沼泽地,我们把他抓了。”
我们走到户外,坐着等候。
“阻止他们的力量怕不够吧?”我问。
“对,”纳达泽达机警而又沉着,“他们会来,从海上截过来。我已命令我们
海上的力量让开路,让他们过来,一切由我来对付。”
我们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我问道:“如何做一个新比科,纳达泽塔?”
这只虎抬起头,注视着天上的繁星。沼泽周围传来从容拍岸的海涛和昆虫的鸣
叫声。天气不热,微风吹来鱼和水草带着盐味的宜人气息。
“拉莫斯,我通常总是感到内心宁静,可有时也会感到愤慨,愤怒时会强烈得
可以在瞬间用爪和齿杀死人。我不知道哪一种情形来自动物的遗传,哪一种更接近
人类的情感。但是,超然的存在已经给了我们控制激情的能力,我们不会一时冲动
去杀人的。能控制是好事。
“我们梦到过另一种意识的状态:一切来得那么疾速而明彻,每种情感都很纯
真,没有任何杂念。有时我们梦见自己是荒野里真正的动物,你知道,那是完全不
同的体验。作为动物,我们都有思想、感情,这样既好又带来困扰。你们人类的天
堂梦想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早被神话模糊了,而我们渴求的是更纯洁的现实。”
“那些日本武士为什么要来杀害你们,纳达泽塔?”我感到这是不宣而战。
“我们做了许多好事,也干过不少坏事。也许你已经听说过我的朋友爆炸中国
和朝鲜的中药房,炸掉出售野生动物的场所,暗杀动物走私贩,干掉偷猎者,踏平
用野生动物做菜肴的餐馆。谁也不会把这些罪过同我们联系起来,因为我们利用人
类中的亡命徒去消灭我们的敌人。我们又吓唬他们,要他们不说出我们。我们学会
了你们的办法。”
“现在你独自呆在这儿对付那些日本武士,”我说,“出于良心有愧吗?”
“这不是一回事,我是说做好做歹,总有敌人。不过,”它说,用下巴抚过那
挺机枪,差不多在微笑,“现在,要是他们为了杀我而损失很多人,他们就会铤而
走险,你们的政府也许会被迫站在我们一边。”
“走险?什么意思?”
“使用战术核武器。”
我没有吭声,日本人使用核武器是我不敢想像的。“你相信真会这样?”
“很有可能,你知道他们是职业杀手。”
“中国的走私贩与巴西的毒品商串通一气,共同雇佣了这伙日本暴徒,答应付
他们第一阶段的袭击费就是五千万美元。核武器既在他们的武器装备之内,这样一
大笔赌注会引导他们铤而走险的。”
“你还想不想活命?”我问,带着复杂的心情。我一直尊崇新比科的道德水准,
我简直不敢相信它们会像他声称的曾以“我们的办法”来对待我们。“天啦,我从
没想过你们会那样做,会杀人。我甚至以为那些事的背后是别人在作祟!为了保护
你们自己,你希望我们相互残杀吗?”
老虎眼里充满愤怒地盯着我,我感到死已临头,但它却只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朋友。记住,我是动物。我期望人类的只有一件事:遵守法律。你们发明了
法律,法律使你们的文明保存下来,可是你们一直在破坏法制。你甚至不明白这已
使你们作为一个种族濒临绝境,正像你们已使我们濒于灭亡。文明已经疲乏不堪,
也许难以为继了。全球性有组织的犯罪,人口过剩,种种流行病的威胁铺天盖地。
拉莫斯,一旦你们杀绝我们,文明就会消失。如果法律宣称别伤害动物,你们就别
伤害!要是法律规定别破坏自然环境,你们就别破坏!这样,你们才会有希望。你
们可以学会改变自己,野生的动物却不能。
“至于我,我不期望活过今天晚上。但是,我作出牺牲不是由于我干过不人道
的罪行。我在作出牺牲,但别问我为什么。不过,大体说来,我这样做是为了我们
的灵魂,拉莫斯。”
“你们的灵魂?”
“是的,我们的。你是个傻瓜,如果你认为你的灵魂来自某个宗教的抽象理念。
你的身上有我们的基因,你和我以及任何在这个星球生存过的生物,都有相同的基
因。拉莫斯,我知道人们看着你黑色的面孔,认为你不同,你坏;而你看见白面孔
的人也认为他们不同,可见这完全是一个大大的谎言。我们有共同的祖先,我们来
自共同的生命源。无论是什么,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最后又回到原地。此刻我在同
你谈话,我真正的自我却漫游在俄罗斯的森林。朋友,我们生活在封闭的不健全的
观念里。我们艰难地行进在过去;在将来,也许因为不能认同那个抽象的生命概念,
生活会更加艰难。然而,动物的生命不是有条件的生存。它们处于动态,行动就是
生命本身。我只要活着,我的真正自我就能上天入地,把它的种子播向未来。也许
这就是超然存在的见解,这就是他存心要干预的缘故。他知道星球的灵魂会死亡,
众生的灵魂却会长在。”
“你要我做什么?”纳达泽塔的话刺伤了我,我理解不了,但我深感它是正确
的。我感到绝望,要它指点我如何办。我愿意为它战斗,死在沼泽地里。这是我应
当为它做的,即使它从未指教过我。
纳达泽塔站起身,我跟着他。“驾上你的车,一直开到城里,告诉人们发生了
什么。把你的困惑告诉记者,强化法律,正大光明地为我们撑腰。”
原来,它要让这一切公诸于众。它要求我们面对现实,强迫人类做出选择,要
人们从它们到来之后就处于的麻木状态里挣脱出来。它们无法单独实现这一切,超
然的存在也只能尽其所能。纳达泽塔宁愿牺牲来达成一个新的境界。
“啊,好家伙,不!我应当留下来战斗——”
纳达泽塔用它的爪轻轻抓住我的头部,我感到自己像个小孩子被巨人握着。
“我知道你是朋友。”它说,接着用舌舔我的面孔,宽大的舌头盖过我整个面容。
它的气味十分强烈,熏得使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过来时,我感到血还在从后颈往下流。纳达泽塔差点挤扁了我的头,我
的头部疼痛难忍。我立即想起我的枪,我伸手去衣内,却发现不见了。我微笑着伸
手去臀部口兜摸米琳达的一只,也被它拿去了。我别无选择,只好赶快离开。
我这样做时,情不自禁想起米琳达提到过的书名:《希望反对希望》,《希望
破灭》。
我听见沼泽那一带持续经久的机枪扫射声。我赶紧往桑塔斯开去,一路上我向
超然的存在祈祷,保全纳达泽塔的性命。突然从沼泽地的上空划过一道令人目眩的
强光,我心里一震,纳达泽塔的估计终于发生了。
沼泽地带大部分被那枚核弹摧毁了。米琳达没走远,未能幸免于难。住在那一
带的人丧了命,邻近的人遭受了辐射伤害,我是其中之一。因此,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不担心雷伯诺或其他人会对我怎样。我的房门外聚集着世界各地来的记者,等候
着我会讲些什么。核弹事件,纳达泽塔之死,都是大新闻,但更大的却是造成的原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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