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彼得敲敲门,然后悄悄地走进慢性病护理中心的单人病房。一位大约九十岁的
虚弱妇人坐在床上,床的后部支成了四十五度角,两袋透明的静脉注射液吊在她床
头的杆子上,床右边的吊杠上放着一个微型电视机。
“你好,芬内尔夫人,”彼得轻声地说。
“你好,年轻人,”妇人说。声音虚弱而且嘶哑。“你是doctor吗?”
“不,至少不是医学doctor。我是工程师。”
“你在哪里受训练?”
“不是那种工程师。我是——”
“孩子,我开玩笑的。”
“对不起。孔医生说你很配合。”
她和蔼地耸耸肩,正在往下滴的输液袋抖动了起来。“我试试。”
彼得环顾四周。没有鲜花。没有问候卡。好像芬内尔夫人在这世界上孤身一人
似的。他想知道为什么她还那么快活。
“我,呃,想请您帮个忙,”他说,“我需要您帮助我进行一个实验。”
她的声音就像是干枯的叶子被碾碎的声音。“什么样的实验?”
“一点都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戴一个特殊的帽子,帽子里面有一系列的
小电极。”
叶子破碎着,好像是发出了噼噼的声音。
芬内尔夫人指着臂下的几根管子。“我想,再多两个连接不会有什么伤害。你
想让我戴多久?”
“直到,呃,直到——”
“直到我死,是不是?”
彼得感觉到自己的脸变红了。“是的,女士。”
“电极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的公司制造生物医学监测器。我们已经开发了一个一种高度敏感的脑电图
仪的样本。你知道什么是脑电图仪吗?”
“一种大脑电波监测器。”芬内尔夫人的脸好像不能动,孔医生说她中过一段
时间的风。但是她的眼睛在微笑。她说:“不学东西的话,你不会在医院花费跟我
一样多的时间的。”
彼得乐了。“这台特殊的脑电波监测器与他们在这儿的标准脑电波监测器不一
样,它的识别能力强得多。我想记录,唔……”
“你想记录我的死亡,是不是?”
“对不起。我并不想那么无动于衷。”
“你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记录我的死亡呢?”
“是这样,你看,没有百分之百准确的方法确定大脑何时永久地停止了它的作
用。我的新仪器应该能够记录死亡的具体时间。”
“为什么要关心这个?我又没有亲戚。”
“是这样,在很多情况下,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人是否真的死了没有,所以身
体才被保持活着。我试图提出一个不仅是法律上的死亡的定义,而且是事实上的—
—能够证明人是死了还是活着的清楚明白的试验。”
“这个如何帮助人们呢?”她说。她的语气很清楚,这对于她来说才是最重要
的。
“帮助器官移植,”彼得说。
她挺直了脖子。“没有人想用我的器官。”
彼得笑了。“或许是。但是有一天我的设备会确保我们不会意外地从那些还没
有真正死亡的人身上取器官。它对于急救室和意外情况也有用,不会让医护人员太
快地停止救护病人的努力。”
芬内尔夫人想了想他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并不是真的需要
我的允许?你完全可以把你的设备挂起来,就说是常规检查。无论如何,他们大半
的时间都不解释他们在做什么。”
彼得点点头。“我想是这样的。但是我认为问问你还是礼貌些。”
芬内尔夫人的眼睛又微笑了。“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年轻人……doctor。”
“霍布森。不过,请叫我彼得。”
“彼得。”她眼睛的皱纹起来了。“我来这儿好几个月了,没有一个医生自愿
让我叫他的名。他们戳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但是他们还是认为保持情感上的距
离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她顿了顿。“我喜欢你,彼得。”
彼得也笑了。“我也喜欢你,芬内尔夫人。”
这一次她的确是不含糊地笑了。“叫我佩吉。”她停了下来,她的思考加深了
满脸皱纹的深度。“你知道,这是我进入这家医院以来,听到自己名字的惟一机会。
那,彼得,你真的对死的那一刻感兴趣吗?”
“是的,佩吉。”
“那为什么不坐下来,坐得舒服一点。我告诉你。”她放低了声音,“要知道,
我以前已经死过一回了。”
“你说什么?”她看起来很清醒啊……
“彼得,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没有疯。坐下,坐下继续。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事。”彼得没有明确表态,微微挺直了脖子,找到了一张塑料凳,拉到床边坐下。
“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年以前。”芬内尔夫人说,山楂子般形状的头转过来面对
彼得。“那时我刚被诊断得了糖尿病。我对胰岛素有依赖,但是我还没有意识到我
应该多么小心。我的丈夫凯文去购物了。我已经注射了上午的胰岛素,但还没吃饭,
电话响了,是一个我知道会唠叨不已的女人打来的,或者可能是。我发现自己在流
汗,而且头疼,但是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发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胳膊在颤抖,视
线也变得模糊。我正想跟这女人说点什么,要她挂掉,然后自己去吃点东西,这时
候,我崩溃了。我当时是胰岛素反应。低血糖症。”
由于中风失去了活力,虽然她的面部表情冷漠,但是声音不断地变得活泼起来。
“突然,”她说,“我发现我在自己的身体之外。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我仿佛可以
从上面看到我自己。我不断地往上升,越来越高,最后,一切都掉进了一条隧道,
一条长长的螺旋型的隧道。在这条隧道的尽头有漂亮的、纯净的、明亮的光。光很
明亮,但是,看着它你根本就不会觉得眼睛受伤害。这种平静、和平的感觉涌上了
我的心头。这是一种绝对美妙的、毫无条件的接受,一种爱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在
朝那光线移动。”
彼得的头偏了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芬内尔夫人继续说:“在光圈的外部出现了一个人。我开始没有认出来,但突
然间我发现是我自己。那个人看起来非常像我,但不是我。我生下来是双胞胎,但
我的双胞胎姐姐玛丽在我们出生几天后死了。我意识到这是玛丽,她来迎接我了。
她飘得更近了,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我们一起沿着隧道往前飘,接近那束光线。
“然后我开始看到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图像,好像是在放电影似的。有我和父母、
我和丈夫、我在工作和玩的画面。我和玛丽回顾着每一幅画面,我做对和做错事的
画面。我在被评判,这一点并没有意义,但是看起来重要的是:我理解每一件事,
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对别人的影响。我看到自己在校园里玩,在考试中作弊,在一家
医院做志愿者护士,还有,哦,那么多别的事,生动而且不可置信的清晰。在这过
程中,我们离那束光线更近了。
“突然,一切都结束了。我觉得自己在被人往回拉,往下拉。我不想放开玛丽
的手——毕竟,我曾经失去过她,而且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机会了解她——但是,我
的手指从她的手指中滑落,我飘了回来,离开了那束光线,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
回到了身体里。我能分得清别的人在那儿。很快,我的眼睛睁开了,然后我看到一
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一个护理人员。他的手中拿着注射器。他已经给我注射了一针
胰增血糖素。‘你会好起来。’他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跟我在电话中交
谈的女人——碰巧,她叫玛丽——最终意识到我昏倒了,于是她挂了电话,叫了救
护车。如果他们晚来几分钟,我就会永远走了。
“因此,彼得,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样。我不害怕它。那次经历改变了我对生活
的整个态度。我学会了理性地观察一切,泰然自若地接受一切。现在我虽然知道我
只有几天时间了,但是我不害怕。我知道我的凯文会在那束光线里等着我,还有玛
丽。”
彼得专心地听完了全部。当然,他以前也听过这样的故事。当他困在一个亲戚
的村舍中时,他阅读了穆迪著名的书《死后的生活》的片段,那时可供他的选择的
只有这本书,或者另一本关于太阳的标记可能如何影响你的爱情生活的书。那时他
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样的故事,现在他更不确定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过你的医生吗?”彼得问。
佩吉·芬内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些家伙就像是马拉松运动员一样来到这
儿,我的图表就是指挥棒。以上帝的名义,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最隐秘的经验与别人
分享呢?”
彼得点点头。
“不过,”芬内尔夫人说,“那就是死亡的样子,彼得。”
“我——呃,我想——”
“不过,你还是想做你的实验,是不是?”
“是的。”
芬内尔夫人轻轻地移动了脑袋,这是她能够做的最接近点头的事。“非常好,”
她最后说,“我信任你,彼得。你看起来是个好人,我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去拿你
的设备吧。”
自从卡茜告诉他那事后,已经过了见鬼的一个星期了。他们说话不多,即便是
说,也是那些关于彼得的超级脑电波监测器实验的事。不谈个人的,不谈任何与他
们直接相关的事。只是一些有把握的话题,用来填满漫长的、令人郁闷的沉默。
周六下午,彼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阅读。不过这次读的不是电子书。他在读一
本真正的软皮书。
彼得在最近才发现罗伯特·B·帕克写的关于老斯宾塞的小说。斯宾塞和霍克
之间绝对的、不含糊的信任,还有斯宾塞和苏珊西尔弗曼二人坦诚的关系确实有一
定的吸引力。帕克从来没有称过斯宾塞的名,但是彼得认为斯宾塞的名——意思是
“岩石”——应该是好的选择。当然,与彼得·霍布森这个名字相比,斯宾塞像是
更稳定的岩石。
彼得的身后是一幅加外框的亚历克斯·科尔维尔作品的印刷复制品。彼得曾经
认为科尔维尔的画是静态的,这些年来,彼得却越来越喜欢他的画,而且彼得发现
尤其是这一幅描绘一个男人坐在农舍的门廊上,一只老猎狗躺在他的脚前的画特别
引人入胜。彼得最终还是发现科尔维尔艺术作品的缺乏动感是为表达永恒而设计的
:这些才是有持久力的东西,这些才是重要的东西。
彼得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对付这一切,不知道他和卡茜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他发现自己刚读了一出滑稽的戏——斯宾塞用一系列过时的双关语来转移夸克的问
题,霍克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笑得脸都变了形,但是,这一幕并没有逗乐彼得。
彼得把书签放入书中,把它放在身边。
卡茜从楼上走了下来,披着头发,穿着紧身蓝色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
上面的两粒扣子没扣。彼得意识到,这身打扮可以被认为是性感的或者是不带感情
且实用的。她显然与彼得一样困惑,小心翼翼地试着发出希望是正确的信号,不管
彼得处于何种心情。“我可以坐下来吗?”她问。声音就像在微风中悸动的羽毛一
样。
彼得点头。
沙发有三个大的靠垫,彼得坐在最左边的靠垫上。卡茜在中间和最右边的靠垫
之间的边缘坐下,同时试着坐得离彼得更近或者更远一些。
他们坐在一起很长的时间,什么也没说。
彼得不断慢慢前后摆动着脑袋。他觉得有点热。他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他想
这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但是,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他深深地呼
了一口气,尽力忍住眼泪。他记得上一次真正哭是什么时候:那时他十二岁。当时
他还为此感到羞耻,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哭,但是他当时刚为被电插头电了一
下而害怕不已。在接下来的三十年,不管发生什么,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自制,但是
现在,眼泪就要涌上来了……
他要离开,到一个私密的地方,离开卡茜,离开每一个人……
可是太晚了。他的身体在抽搐,脸颊湿了。他发现自己不断地颤栗。卡茜的一
只手从膝上移开,好像要抚摸他,但是显然她想到了更好的方法。彼得哭了几分钟。
一大滴眼泪掉在关于斯宾塞的书的边缘,然后,眼泪慢慢地渗入到了纸中。
彼得想停下来,可是不能。眼泪不断地涌出来,鼻涕也流了出来;他抽咽着,
眼泪流得更多,鼻子里发出喘息的声音。他的眼泪太多了,他压抑得太久了。最后,
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微弱的、平淡的字。“你伤害了我。”这就是他说的所有的话。
卡茜咬着下嘴唇,轻轻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一眨的,眼眶里含着泪。“我知道。”
“你好,”苗条的黑皮肤妇女说。“欢迎来到家庭服务社。我是戴妮塔克鲁森。
你愿意我叫你凯瑟琳还是卡茜?”她的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米色的夹克和与之相
配的裙子,戴着几件简单的黄金首饰——这是现代职业妇女最好的形象。
尽管如此,卡茜还是有一点吃惊。戴妮塔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四岁。卡茜希望
咨询人员年纪长一点,而且绝对要有智慧,而不是比她还小十七岁的人。“就叫卡
茜吧。谢谢你那么快就接待我。”
“没问题,卡茜。你填了需求评估表了吗?”
卡茜把笔记板交给她说:“填了。钱没有问题,我可以全额付款。”
戴妮塔笑了,好像这是她听到的太平常的话。“妙极了。”她笑的时候,眼角
没有出现鱼尾纹。卡茜有些嫉妒。“那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她问。
卡茜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已经被自己做的事折磨了好几个月了。上帝,她
想,我怎么这么愚蠢呢?但是,不管怎样,她事实上是在看到彼得哭泣时才意识到
要做些什么来获得帮助。她不能忍受再像那样伤害他。
卡茜两手交叉放在膝上,非常缓慢地说:“我,呃,我对我的丈夫不忠。”
“我明白了,”戴妮塔说。一种职业上的不偏不倚的口气不做任何评判。“他
知道吗?”
“知道,我告诉他了。”卡茜叹了一口气。“那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事。”
“他有什么反应?”
“他很受打击。我从来没有看到他那么烦恼。”
“他生气吗?”
“他愤怒,但是他也很悲哀。”
“他打你了吗?”
“什么?不,不,他不是那种滥用暴力的丈夫——绝不是。”
“不仅在生理上还在口头上?”
“对。他对我总是很好。”
“但是你对你的丈夫不忠。”
“是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既然你已经告诉了你的丈夫,”戴妮塔说,“那你感觉怎样?”
卡茜想了一会,然后轻轻地耸耸肩。“更好,还是更坏,我不知道。”
“你希望你的丈夫原谅你吗?”
“不,”卡茜说。“不,对于彼得——还有我来说,信任是非常重要的。我…
…我想我们的婚姻完了。”
“是这样吗?”
卡茜望着窗外。“我不知道。”
“你想让它这样吗?”
“不——绝对不。但是——但是我想让彼得快乐。他应该有更好的女人。”
戴妮塔点点头。“你告诉他这些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但这是真的。”
“真的想他应该有更好的女人吗?”
卡茜点点头。
“你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人。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卡茜无语。
戴妮塔往后靠在椅子上。“你的婚姻是不是一直挺好的?”
“哦,当然。”
“从来没有出现过分手或别的什么?”
“没有——不过,我们在谈恋爱的时候分手过一次。”
“哦?那是为什么?”
卡茜微微耸耸肩。“我不清楚。还是我们读大学时,那时我们谈了将近一年的
恋爱。然后,一天,我与他分手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
卡茜又往窗外望去,好像要从阳光中获得力量似的。她闭上了眼睛。“我想…
…我不知道,我想是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会这样毫无条件地爱我。”
“所以你把他推到了一边?”
她慢慢点头。“我想是这样。”
“你又要把他推到一边?卡茜,那就是你说的不忠?”
“或许吧,”卡茜慢慢地说。“或许吧。”
戴妮塔弯着身子向前。“你为什么不相信有人能爱你呢?”她说。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彼得爱我。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彼得爱
我这是我生活中的绝对常数。我知道。但是,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相
信这一点。”
“为什么?”
极小的耸肩动作。“因为我是谁。”
“你是谁?”
“我——我什么都不是。一点不特别。”
戴妮塔并起了她的手指。“听起来你不是特别自信。”
卡茜想了想,说:“我想我不自信。”
“但你说你读了大学?”
“哦,是的。我在系主任的优秀学生名单上。”
“那你的工作——你的工作做得好吗?”
“我想还不错。我曾经升职了好几次。而且,工作不难。”
“听起来你这些年做得还挺不错的。”
“我想是吧。”卡茜说,“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戴妮塔扬起了眉毛。“那你是怎么定义重要事的?”
“我不知道。人们关注的事吧。”
“人们关注的事?”
“只是人们注意。”
“你的丈夫彼得也注意的?你取得成绩时彼得注意吗?”
“哦,注意。我的业余爱好是做陶器——你应该知道,去年我开了一个小小的
作品展览,他非常激动。他总是那样地鼓励我——从一开始就那样。我作为优等生
毕业时,他还为我开了一个惊喜晚会。”
“你自己为那个自豪吗?”
“我高兴的是大学终于结束了。”
“你的家人为你自豪吗?”
“我想是吧。”
“你的母亲?”
“是。是。我想她是这样。她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
“那你的父亲呢?”
“不,他没有参加。”
“他为你自豪吗?”
一声简短、尖锐的笑声。
“告诉我,卡茜。你的父亲为你自豪吗?”
“当然。”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说。”
“从来不?”
“我的父亲不是……那种感情外露的人。”
“这一点对你有影响吗,卡茜?”
卡茜扬起眉毛。“说实话吗?”
“当然。”
“是,影响了我不少。”她尽量保持平静,但是她的情绪还是从声音中流露出
来。“对我的影响非常大。不管我做什么,他从来不表扬我。如果我带着五个A和
一个B的成绩单回家,他谈论的所有事就是那个B。他从来不来看我在学校乐队的
演出。即使是现在,他认为我的陶瓷作品很傻。而且他从来不……”
“从来不什么?”
“没什么。”
“卡茜,请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一次都没有说过他爱我。他甚至在母亲为我挑选的生日卡片上的签名只是
‘爸爸’,而不是‘爱你的爸爸’——仅仅是‘爸爸’。”
“我真抱歉,”戴妮塔说。
“我试着使他快乐。试着使他为我骄傲。但是,不管我做什么,他都好像我不
存在似的。”
“你与你的父亲讨论过这一点没有?”
卡茜的喉咙发出响声。“我从来不与我的父亲讨论任何事。”
戴妮塔点头。“你说过你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你。”
卡茜点头。
“是因为你觉得你的父亲从来没爱过你吗?”
“我想是。”
“但是你认为彼得很爱你吗?”
“如果你认识他,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人们总是说他有多么地爱我,他有多
明显地爱我。”
“彼得告诉你他爱你吗?”
“哦,是的。当然不是每天,但是经常。”
戴妮塔往后靠在椅子上。“你与彼得的问题可能与你和你父亲的问题有关。在
你的内心深处,因为你的父亲伤害了你的自尊,你可能觉得没有男人会爱你。当你
找到一个的确爱你的男人时,你不能相信他爱你,而且你试图——你现在还在这么
做——把他推开。”
卡茜一动不动。
“我想这恐怕是很常见的情形。自尊心不强一直是女人的一个大问题,即便是
现在也一样。”
卡茜咬咬下嘴唇,还是没动。
“卡茜,你必须认识到自己不是毫无用处。你必须认识自身的价值所在,看到
彼得眼中的你的所有美好品质。彼得不拒绝你,是不是?”
“不,从来不。我说过,他很支持我。”
“对不起我还要问。女人常常最终会嫁一个像她们父亲的人,就像男人最终会
娶一个像他们母亲的人一样。那么,彼得不像你的父亲?”
“不,不,一丁点都不。但是,那时是彼得追求我。我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
样的男人。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寻找。我想——我只想一个人。”
“那与你发生性关系的男人是什么样?他是你当时在寻找的那类人吗?”
卡茜哼了一声。“不是。”
“你不喜欢他?”
“哦,汉斯可爱,胖胖的那种。他的微笑有一种俘虏人的力量。但是我不追求
他。”
“他待你好吗?”
“他是一个说话圆滑的人,但是你能够分辨出来,那只是说说而已。”
“但是他的话起作用了。”
卡茜叹了口气。“他坚持不懈。”
“汉斯的这一点是不是让你想起你的父亲?”
“不,当然不,”卡茜立即回答道。但是,接着她停了下来。“我想他们有些
相同的地方。彼得会说他们都是愚蠢的运动员。”
“你们有关系时汉斯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差。当他可能与别的人有染时,他会连续几个星期不理我。”
“但是当他回来找你时,你理他。”
卡茜叹气。“我知道这很愚蠢。”
“卡茜,没有人在对你做评价。我只是想了解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为什么不断
地回到汉斯身边?”
“我不知道。或许……”
“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汉斯看上去更像我配得上的那种男人吧。”
“因为他对你很糟?”
“我想是吧。”
“因为他待你就像你父亲待你一样?”
卡茜点头。
“我们必须对你的自尊心做些什么了,卡茜。我们必须使你意识到你应该受到
尊敬地对待。”
卡茜的声音很小。“但是,我不……”
戴妮塔缓慢地、耳语般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要停止做别的工作。”
当天晚些时候,卡茜和彼得坐在客厅里。彼得坐在沙发上,卡茜一个人坐在房
间对面的双人沙发上。
彼得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他还在努力地处理这一切。
他总是试着去当一个好丈夫,总是试着表示出对她的工作真的感兴趣。他寻思,没
有必要改变这些,于是,就像他过去常常做的那样问:“你今天的工作怎样?”
卡茜放下她阅读的东西。“还好,”她停了停,“托比带了新鲜的草莓来。”
彼得点头。
“但是,”她说,“我一早就离开了。”
“哦?”
“我,嗯,我去心理咨询了。”
彼得很惊讶。“你的意思是治疗?”
“有点像。她在家庭服务组织工作——我用电话号码查询服务找到他们。”
“咨询……”彼得说,琢磨着这个字眼。真棒。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要
我去,我肯定与你一起去了。”她温情脉脉的微笑一闪即逝。“我知道你会陪我去。
啊,但是,我想为自己理清一些事。”
“进展如何?”
她看着自己的大腿。“不错,我想。”
“哦?”彼得关切地倾过身子。
“有一点令人沮丧。”她抬了抬目光。她的声音很小。“你认为我的自尊心弱
吗?”
彼得沉默了一会。“啊,我总想或许你低估了你自己。”他知道自己只能说那
么多。
卡茜点头。“戴妮塔,那个咨询顾问,认为这与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有关。”
彼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对弗洛伊德思想的讽刺评价。但是卡茜话里
的绝对分量打动了他。“她说得对,”彼得说,眉毛扬了起来。“我以前没有想到
这一点,但是她当然是对的。他把你和你的姐姐当成废物,好像你们是住宿在你家
的人,而不是他的孩子。”
“玛丽莎也在治疗,你知道。”
彼得不知道,但是他点点头。“这才有道理。上帝,在那种环境中长大,你们
怎么能有积极的自我看法呢?还有你的母亲——”
彼得看到卡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就停了下来。“对不起,但是,虽然我喜
欢她,邦尼不是,唔,让我们说她不是二十一世纪妇女的理想角色模式。她从来没
有外出工作过,而且,别忘了,你的父亲对她好像也不比对你和你姐姐好。”
卡茜什么也没说。
现在很明显了,所有这些。“操他妈的,”彼得说。他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
走。他停了下来,盯着沙发后的亚历克斯·科尔维尔的画。“让他妈的下地狱吧。”
通常情况下,星期二是彼得和萨卡一起吃晚饭的日子。萨卡的妻子拉希玛每周
二要上课。彼得和卡茜经常给对方时间,彼此来追求各自的兴趣和爱好。这个晚上
彼得更放松,因为他已经决定不与萨卡讨论卡茜的不忠。他们讨论了更多的普通的
国内新闻、国际政治、蓝鸟组合令人吃惊的演出和叶子组合的糟糕演出。
最后,彼得看着桌子对面,清清喉咙说:“你知道濒临死亡的经验吗?”
今晚萨卡喝扁豆汤。“那是一派胡言。”
“我想你相信这种东西。”
萨卡表现出痛苦的表情。“只因为我信宗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白痴。”
“对不起。但我最近跟一个以前有过濒临死亡经验的女人聊天。她非常相信那
是真的。”
“她是不是有典型的症状?离开身体的幻觉?隧道?明亮的光线?人生回顾?
平静的感觉?遇见死去的爱人们?”
“是的。”
萨卡点点头。“只有到那个时候,濒死体验中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才被人们当
做一件大事。个人的成分很容易理解。例如,你闭上眼睛,想像你自己正在最后一
个晚餐上。”
“好。”彼得闭上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和卡茜在基勒的奥利弗帕克餐馆。”
“你们难道不曾在家吃饭?”
“当然,但不经常。”彼得说。
“丁克族①。”萨卡摇着脑袋说——双份收入,而且没有孩子。“不管怎样,
你要注意你刚才说的:描绘你和卡茜。”
「①双职工无子女家庭的成员。」
“没问题。”
“你在了解你自己。你构想出来的自己的形象不是来自你眼睛的视角,也就是
你坐着时,你的眼睛在离地面一点五米或更高的地方。这形象是你在自己的身体外
看到的。”
“唔,我想是这样。”
“大多数人的记忆和梦中的形象‘在身体之外’。这就是在回忆实际发生的事
或者幻想时我们大脑工作的方式。没有什么神秘的。”
彼得正在吃另一份易导致心脏病的套餐。他重新摆了摆黑麦面包上的熏肉片。
“但是人们声称他们能够看到他们不可能见过的事物,譬如装在他们医院病床上的
小部件的制造商的名字。”
萨卡点头。“是,是有像那样的报告,但是它们不干脆——经不起推敲。有这
样一个人,他在一个制造医院照明设备的公司上班,他认出了竞争对手的零件。其
他的则与病人有关,他们在濒死体验以前或者以后不需卧床休息,有足够多的时间
检验那些细节。而且,很多时候,报告要么是无法证实的,比如‘我看到一只苍蝇
坐在X光仪器的顶上’,要么是完全错误的,比如‘呼吸器上端有一个通风孔’,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
“真的?”
“可不是,”萨卡说。他笑了笑,“我知道今年圣诞节什么会吸引你:《怀疑
的调查者》的订单。”
“那是什么?”
“超自然现象科学调查委员会出版的杂志。”
“哦。那隧道是怎么回事?”
“你有过偏头痛的经历吗?”
“没有。不过我父亲过去常常偏头痛。”
“问问他。看到隧道是剧烈头痛、缺氧症和许多其他情况下常见的情况。”
“我想是吧。但是我听说隧道可能是对产道的回忆。”
萨卡朝彼得的方向挥挥汤勺。“问问生过孩子的妇女,产道是不是正好非常像
宽口的末端有明亮灯光的隧道。婴儿被像墙一样的收缩着的肌肉包围着;没有隧道。
而且,那些通过剖腹产出生的人也说经历了濒死体验隧道,因此它不可能是某种实
际的记忆。”
“唔。那么隧道末端的明亮灯光又是怎么回事呢?”
“缺乏氧气导致视觉大脑皮层的过度兴奋。通常情况下,大脑皮层的大部分神
经元是被抑制兴奋的。氧气数量下降时,第一种停止产生作用的东西就是引起刺激
的化学制品。结果就会看到明亮的灯光。”
“那么人生回顾呢?”
“你在蒙特利尔神经学研究所时难道没有参加过研讨会?”
“唔——参加过。”“那谁是研究所最出名的医生呢?”
“我猜应该是怀尔德彭菲尔德。”
“你猜,”萨卡说。“别忘了,他是那种奇怪的人。对,彭菲尔德,他研究对
大脑的直接刺激。他发现引起对长期不能忘记的事物的回忆是容易的。而且,在缺
氧症发生时,由于缺少刺激物,大脑比平常更活跃。神经网的四周都激动起来。因
此大脑中涌现出过去的种种情形,产生美妙的感觉。”
“还有那种平静感?”
“当然是内啡肽的结果。”
“唔。但是,死了很久的朋友的幻影呢?跟我谈话的那个女人看到了她出生后
不久就死了的双胞胎姐姐玛丽。”
“她看到了一个婴儿?”
“不,她描绘说那个人像她。”
“大脑并不愚蠢,”萨卡说。“当它可能快死时,它知道。它自然而然地会想
起一些已经死了的人。不过,这就是干脆的一点:一些小孩有濒临死亡的经历。你
知道他们看到了谁的幻影?”
彼得摇摇头。
“他们的父母和玩伴,那些还活着的人们。孩子不认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如
果濒死体验真的是某些来世的窗口,他们就不会看到那些还活着的人。”
“唔。”彼得说。“你知道,那个看到她姐姐玛丽的女人在与另一个叫玛丽的
女人打电话时经历了濒死体验。”
萨卡看起来洋洋得意。“暗示的力量。这一切不过是大脑惯有的、可解释的反
应。”侍者拿来了账单。萨卡看了一眼说,“我的宗教教育我:我们死后的确会继
续,但是濒临死亡的经历与死后的真实生活没有关系。如果你想知道死后的真实生
活是什么样子,我会给你一本《可兰经》。”
彼得掏出钱包,付了账单上的一半费用。他说:“我想我会忽略它的。”
彼得·霍布森很喜欢他妻子的姐姐玛丽莎。二○○四年,玛丽莎的第一个孩子
死于婴儿猝死综合征,孩子就在出生后的第三个夜晚没有任何声响地停止了呼吸。
玛丽莎和她的前夫用过标准的婴儿监视器——一个能向他们随身携带的接受器播放
室内情况的麦克风。
但是小阿曼达还是平静地死了。
一年后,玛丽莎又生了一个孩子。这次,她拒绝离开孩子身边。不管是白天还
是黑夜,她从来不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一直持续了几个月。从理性的角度看,她
知道婴儿死亡是常常发生的事;但是从感情上说,她很自责——如果阿曼达即将停
止呼吸时,她在场,或许可以救她。
一年前,彼得在研究设计一种无需触摸的医疗仪器。随着艾滋病不断地危害世
界,对不需要直接接触病人身体的器械需求很大。运用侦探用的销密感知设备,开
发远距离的心率监视器是很容易的。因此,探测大脑的活动常常是远距离地开展—
—通过被头皮和头骨的厚度与大脑分开的电极。终于,彼得发现了一种除了接触低
瓦特的红外线激光外,无需触摸病人的皮肤,就能在很远的距离读到大脑活动基本
情况的方法。
就这样,霍布森婴儿监视器诞生了。这种设备能够报告另一间屋子的婴儿的生
命迹象。他把机器的样品给了玛丽莎夫妇,两人欣喜若狂。如果婴儿身体不舒服,
监视器的内置报警器会警告他们。在卡茜的一再要求下,彼得辞掉了在东约克总医
院的工作,开了一家小公司,出售他的婴儿监视器。
一个早上,彼得躺在妻子身边。他想小便,但时钟收音机显示才六点四十五分。
闹钟要七点才响。彼得知道,卡茜睡得轻,他现在起床就会吵醒她,剥夺她清晨最
后十五分钟的睡眠。他不愿意这样做。
彼得躺在床上,忍受着膀胱中的阵阵压力。他希望自己能知道卡茜是不是睡得
很沉。或许她已经醒了,只不过是闭着眼睛而已。
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对他的监测技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用法。产品的
雏形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成熟起来,在床对面的墙上放一块有两束读出器的面板,床
上两个人一人一个读出器。每个读出器上有一个大发光二极管和小发光二极管,大
的显示人当时的睡眠状态,小的显示他或她将要进入的状态。还要有一个数码的计
数器,显示出从一个睡眠状态转变到另一个睡眠状态发生的时间。只需几个晚上的
练习后,设备就会记下每一个使用者的睡眠周期直至细微情况。
发光二极管会改变颜色:白色表明人醒着;红色表明人处于浅睡状态,任何声
音和动作都绝对会带来打扰。黄色表明人处于中度睡眠状态,只要是足够小心,旁
边的人就可以起床、上厕所或者咳嗽,或者做别的任何事,都不会惊醒另一个睡着
的人。绿色表明人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你可以在床上跳林波舞,都不会打扰他或她。
发光二极管极其容易识读:一束粗黄光和一束细绿光,计数器上显示的数字
“07”表示如果你现在起床,你可能会打扰你的伴侣,但是如果你能够坚持七分
钟,她就会很快地睡着,然后你就可以溜走,也不会弄醒她。
当尿的压力引起彼得常见的早晨的勃起时,彼得想起了另一件事。他以前常在
凌晨两点或三点因为性欲醒来,然后想知道妻子是不是也醒着。如果醒着,他们可
能就会做爱,但是彼得从来就没有想过为做那事而叫醒她。如果监视器碰巧显示两
人的都是白光,好,那么,霍布森婴儿监视器将会不仅仅为监测许多新生婴儿服务
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彼得完善了他的系统。
现在,霍布森家里所有的电话都与一台霍布森监视器连接了起来,然后从监视
器连接到家用电脑。电话铃不响,或者是只出现来电的闪光信号,这都取决于卡茜
和彼得的睡眠状态。
凌晨三点十七分,监视器探测到一个电话。不久以前,彼得还在睡觉,现在他
正往浴室走,卫生间有一个小电话。他一进门,电话的显示灯就亮了。彼得关上门,
坐在马桶上,拿下话筒。
“嗨。”他说。声音粗粗的。
“你是霍布森博士?”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
“我是卡尔森慢性病护理中心的塞普·凡·德林德。我是晚班的护士长。”
“有什么事吗?”彼得摸出一个酒杯倒满水酒。
“我想芬内尔夫人今晚要去世了。她又中风了。”
彼得鼻子一酸,感到一点点悲哀。“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事。我的设备是不是还
装在那儿?”
“是的,先生,在那儿,但是——”
彼得尽量忍住了呵欠。“那我早晨过去取我的资料磁盘。”
“但是,霍布森博士,她要你过来。”
“我?”彼得问。
“她说你是她惟一的朋友。”
“我马上去。”
彼得是在大约凌晨四点到达慢性病护理中心的。他向警卫出示了通行证,然后
坐电梯上了三楼。
芬内尔夫人的门开着,虽然头顶上主要的荧光灯已经熄灭,但垂直挂在她头上
的白炽灯还亮着。一排四个发光的二极管打破了床边的阴暗,这说明彼得的设备还
在正常地运行。一个护士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脸上呈现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是彼得·霍布森,”彼得说。“她怎样了?”
芬内尔夫人轻轻地动了一下。“彼——得,”她说,很明显,即便是说出这两
个字都已经使她虚弱。
护士站了起来,过来站到彼得身边,说:“她在一个小时前中风了一次,孔医
生认为她很快还会再出现一次;维持她大脑的动脉里有好几个结块。我们想给她一
些什么止痛,但是她拒绝了。”
彼得跨过他的记录器,打开了屏幕,屏幕立即活跃起来。一系列弯曲的线从左
边向右边移动。
“谢谢你,”他说。“我会陪着她的。如果你愿意,你现在就走吧。”
护士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彼得坐在椅子上,塑料椅子后背上还带着护士身上的体温。他伸出手握住了芬
内尔夫人的左手。
她的手背上插着导管,导管通向挂在椅子旁的滴着药液的袋子。她的手很瘦,
半透明的皮包着小小的骨头。她非常温柔地抓紧了他的手。
“我会陪着你的,芬内尔夫人,”彼得说。
“佩——佩——”
彼得笑了。“没事了,芬内尔夫人;是我,彼得。”
她非常轻地摇了摇脑袋。“佩——佩——”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使出更大的
力气说:“佩——”
“哦,对,”彼得说,“我会陪着你的,佩吉。”
老妇人非常非常轻地笑了,她的嘴巴就像是横过脸上的另一条线。然后,没有
任何声响,握在彼得手中的手指变软了,她的眼睫毛慢慢地合上了。
监视器上的绿色线条变成了一系列非常直的水平线条。
过了一会儿,彼得抽出了自己的手,慢慢地眨了几次眼睛,忍住了泪水,然后
出去找护士了。
彼得拿着超级脑电图仪的记录离开了慢性病护理中心。
他到家时,卡茜已经在为上班做准备了,她正在一边啃一个干的全麦烤面包,
一边喝茶。彼得用电脑为她留了口信,因此她知道他去哪儿了。
“怎么样?”卡茜问。
“我拿到记录了。”彼得回答。
“你好像看起来不高兴。”
“是啊,一个非常和蔼的女士昨晚死了。”
卡茜看上去有些同情。她点点头。
“我非常累了,”彼得说,“我要上床睡一会。”他很快地吻了卡茜,然后上
了床。
四个小时后,彼得因为头痛醒来了。他跌跌撞撞地去浴室洗了澡,刮了胡子。
然后装了一大玻璃杯的低热量可乐,拿着软盘,来到了他的书房。
他的家庭系统比他读大学时与别人共用通道的电脑主机要强大得多。他打开系
统,把软盘塞入驱动器,房间另一边墙上的监视器就运转起来。彼得想知道最后的
神经元活跃的时刻,就是在这一时刻,最后的神经元的突触得以形成。这也是死亡
的时刻。
他选择了一种图表模式,播放了几分钟资料,同时让电脑绘制出每一个神经元
活跃的位置。一点不令人吃惊,屏幕上的影像看上去与人的大脑的轮廓一模一样。
彼得用一个描绘边缘的工具画出了芬内尔夫人大脑的轮廓。有足够多的资料可
以三维地画出图像;彼得旋转影像,直到大脑的轮廓正好面对他,好像他在垂直地
朝临死的芬内尔夫人的眼部神经看过去一样。
他让资料按实际时间播放。计算机在活跃着的神经元中寻找模式。任何活跃了
一次的神经元连接的颜色模式为红色;两次的为橘黄;三次的为黄色;由此直到光
谱的七种颜色。大脑图大多时候是白色:这是所有不同颜色的小点聚集的效果。彼
得时而放大图像,观看大脑一个部分的特写镜头,它用非常小的圣诞灯的光束照亮
着。
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佩吉·芬内尔最后一次心脏跳动的一搏,千真万确。颜色编
码图每十分之一秒刷新一次,但很快,她的左颞叶,正好在大脑外侧裂的下方,开
始产生一片黑色的区域。然后随着神经元在它们上一次活跃后由于抑制解除立即再
度活跃起来,黑色区域越来越多,整个大脑变得越来越明亮。过了一会儿,在她的
整个大脑中可以见到一组复杂的紫光,随着她大脑的痉挛,整个连续的神经网被不
断地触发成相同的模式。然后,网络开始消退,而且没有新的网络替代。经过九十
年的活动后,佩吉·芬内尔的大脑向死神认输了。
彼得原本希望自己能够不带感情地看完这一切。毕竟,这不过是资料而已。但
它也是佩吉,那个以前曾经面临过死亡却打败了它的勇敢、乐观的妇人,那个她生
命的最后一刻直到死亡来临时一直握着他的手的妇人。
资料继续被绘成图,很快,就只有几个光的图案了,就像雾夜的群星,在屏幕
上一闪一闪的。当它们停止闪现时,生命就停止了。没有发出巨响。没有发出呜咽。
只是虚无。
但是……
那是什么?
屏幕上一道微小的闪光。
彼得把记录倒了回来,用更慢的速度再往后播放了一次。
有一个极小的紫光的图案——一个持久稳固的图案,一个不断地活跃着的图案。
而且它在移动。
当然,神经元是不会动的。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物体。但是记录器不断地记下了
相同的图案,只是每一次都稍稍往右移了移而已。记录器允许有这样的移动:神经
元不总是用同样的方法活跃着,而且大脑的凝胶性状足以使脑袋的活动和血液的流
动轻微地改变一个神经元的物理坐标。横过屏幕的图案肯定是从一个神经元向旁边
的神经元繁殖,节奏很慢以致记录器把单个的增加误记为同一神经元内部的活动。
彼得瞥了一眼墙上屏幕底端的比例条。这紫色的图像是由氖管制成的像肠子一样的
合成结,已经移动了五毫米。除了脑袋在受到重击的情况下,这比任何神经元在大
脑内部移动的距离要多得多。确定无疑的是,佩吉·芬内尔的脑袋没有受到重击。
彼得调整了控制器。后退加速。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紫色的针孔一样大的结
在往右边移动,在一条笔直的线上。它在前进时旋转了一点点,就像风滚草被沙漠
中的风吹动一样。彼得目瞪口呆地盯着它。它继续移动,越过了胼胝体,进入了另
一边脑半球,经过视丘下部,进入右颞叶。
一般说来,大脑的每一个部分都是适度地与其他部分隔离开来。也就是说,大
脑皮层特有的电波的种类对于小脑来说是异质的,反之亦然。但是这个紧密的紫色
光群从一个结构前进到另一个结构都没有发生形式的改变。
彼得想,这是设备的工作错误。哦,好。没有什么东西会在第一次运行时准确
无误。
但是……
但是,彼得想不出什么原因导致这种工作错误。
而且图案还在屏幕上穿行。
彼得努力找出另一个解释。静电放电,可能是佩吉头发摩擦枕头发出的静电,
能引起这种结果吗?当然,医院的枕头都是设计成防静电的,这样就是为了使他们
不会弄乱精密的记录设备。还有,别忘了,佩吉的头发稀少而且花白。而且,她戴
着他提供的无边扫描便帽。
不,肯定是别的东西造成的。
图案离大脑的外部边缘越来越近。彼得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大脑皮层有脑回的表
面上消失,还是反弹回去,旋转到另一个方向,就像是脑袋里的电子游戏一样。
全都没有。
它到达了大脑的边缘……然后继续向前移动,穿过了包围大脑的隔膜。
匪夷所思。
彼得按了一些键,把推断出来的芬内尔夫人的头的轮廓覆盖在她大脑的轮廓上。
他在心里责备自己没有更快地做出来。很明显,光群朝着什么地方前进。
笔直朝太阳穴前进。
笔直朝她头骨最薄的地方前进。
一直持续着向前,穿过骨头,穿过包着头骨的皮肤的薄面。
彼得想,它当然会结束。对,太阳穴有一些神经,这就是为什么它受到损害停
留在那里的原因。对,皮肤组织,包括覆盖着太阳穴的颚皮肤也有一些神经。而且,
对,穿过皮肤下方的皮层也有一些神经。即便图案有某种聚合的模式,彼得还是期
望在这看到一个变化。大脑外聚集的神经稍少一些。图案可能变大,牵扯在更多的
散开着的神经组织之间。
但它没有那样。它继续前进着,还是同样的大小,慢慢地上下颠倒地穿行,穿
过肌肉,穿过皮肤,然后——出去了。穿出了传感器的领域。
它没有结束。它只是离开了。而且它还保留着它的内聚力。图案一直到传感器
网无法跟踪它的那一刻仍然保持完整无缺。
不可思议,彼得想。不可思议。
他看了看墙壁,寻找其他的活动神经网的痕迹。
但是没有。
展示的佩吉·芬内尔的大脑是一个没有斑点的轮廓,没有电子活动。
她死了。
死了。
某种东西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
某种东西已经离开了她的大脑。
彼得感到自己的头在晕眩。
不可能这样。
他倒退记录,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播放。
为什么光群从左半球移动到右半球?另一边的太阳穴更近一些。
但是佩吉躺着,脑袋在枕头上啊。她的左太阳穴正对着枕头;暴露在外面空气
中的是她的右太阳穴。即便这边的太阳穴更远一些,它也是意味着光群更容易离开
的路径。
彼得一次又一次播放记录带。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构图方法。不同的颜色编码
模式。不过没关系,结果是一样的。他比较了编码时间的记录与佩吉的其他重大迹
象——脉搏、呼吸和血压。光群只是在她的心跳停止后才离开,只是在她呼出了最
后一口气后才离开。
彼得发现了他正要寻找的东西:一个确定无疑的表明着生命结束的记号,一个
不容置疑的表明病人只是肉体,可以收获器官的符号。
记号。
这不是合适的词,他知道。他只是刻意地甚至避免想到它。但是,它在这儿,
被他自己的超灵敏的仪器记录着:离开佩吉·芬内尔的身体的正是她自己的灵魂。
彼得知道,什么时候他要萨卡来他家,萨卡都会来。
萨卡到达时,彼得不能抑制自己的兴奋 .他在竭力——可能失败了——忍住笑
容。他领着萨卡进了书房,然后又一次播放了带子。
“你制造的?”萨卡说。
“不,我没有。”
“哦,别这样,彼得。”
“真的。我甚至没有对资料做任何的清除工作。你刚才看到的的确是发生的事。”
“把最后片刻再放一次,”萨卡说,“用百分之一的速度。”
彼得按了按钮。
“真主,”萨卡说,“真是不可思议。”
“可不!”
“你知道那是什么,是不是?”萨卡说,“就在那儿,在干脆的图像里。那是
正在离开她身体的灵魂。”
令彼得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听到这个观点被大声说出来时,竟做出了否定
的反应。“我知道你要说这个。”
“哦,它可能是别的什么呢?”萨卡问。
“我不知道。”
“什么也不是,”萨卡说,“这就是它可能是的惟一东西。你把这告诉过别人
吗?”
“没有。”
“我想知道,你如何宣布像这样的事?在一本医学杂志上?还是只给报纸打电
话?”
“我不知道。我只是刚开始思考这问题。我想我会打电话给新闻发布会。”
“记得弗莱肖曼和庞斯。”萨卡提醒他。
“发现冷聚变的家伙?是,我知道他们扳动了枪,最后在脸上留下一个鸡蛋大
的伤口,结束了生命。我准备搜集一些这方面的记录。毕竟,我必须确定这发生在
每个人身上。但我不可能永远地等待。别人将很快遇到这种事。”
“那专利怎么办?”
彼得点头。“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已经获得了超级脑电图仪大部分技术的
专利——别忘了,它是我们为你开发的进行人工智能工作的大脑扫描仪的进一步改
善。我没有把整个东西投保以前,我肯定不准备向公众宣布。”
“你宣布的时候,”萨卡说,“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这件事也一样。你已经
证明了死后来生的存在。”
彼得摇摇头说:“你在背离我的资料。一个小小的弱的心理场在死亡的那一刻
离开了身体。这就是一切。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心理场是有意识的或者活着。”
“《可兰经》说——”
“我不能依赖《可兰经》,或者是《圣经》,或别的什么东西。我们了解的一
切就是:一个内聚能场在身体死亡后还存在。不管这个场在离开后持续一段相当长
的时间,或者是携带着任何真实的信息,还是完全地未知——还是对这一问题的任
何别的解释,这些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思考。”
“你在刻意地显出愚蠢。彼得,那是灵魂。你知道的。”
“我不喜欢用这个词。它——它会使讨论有成见。”
“好,就把它称做别的你喜欢的东西吧。甚至是友好的鬼——可爱小精灵,虽
然我愿意把身体的显示称做灵魂波。但是它存在着——而且你和我一样知道人们将
把它当做纯洁的灵魂,当做死后来生的证据来接受它。”萨卡看着他朋友的眼睛。
“这将改变世界。”
彼得点头。没有别的什么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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