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这样,终于,彼得·霍布森的故事和桑德拉·菲洛的故事线索在此交汇到了
一起,汉斯·拉尔森的死亡——还有其他即将到来的谋杀企图——把他们的生活连
到了一起。
桑德拉把彼得的回忆和她自己的回忆结合起来——一点一点地把疑团拼起来…
…
大多伦多市警察局的侦探督察员桑德拉·菲洛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空地。
值晚班的人半个小时后就会来,但是她并不盼望回家。她和沃尔特分手已经四
个月了,沃尔特也有对他们女儿的监护权。每当女儿卡利与她爸爸在一起时,就像
这个星期,家里的房子空空荡荡的,显得有些荒凉。
或许养一个宠物有帮助,桑德拉想。或许养一只猫。活的东西,会动的东西,
能够在她回家时迎接她的归来。
桑德拉摇了摇头。她对猫过敏,碰到猫就会流鼻涕,而且眼睛发红。她忧伤地
笑笑;她已经与沃尔特分手了,所以她不会有原来那些东西了。
整个大学期间,桑德拉都和父母住在一起,一毕业就和沃尔特结了婚。她现在
三十六岁,女儿不在身边,长这么大第一次一个人住。
或许她今晚应该去希伯来女青年会,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她挑剔地看着自己
的大腿。不管怎样,比待在家里看电视强。
“桑德拉?”
她抬起头,加里·金诺席塔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快六十岁了,
中年发福,头上的灰头发匀称地盖着秃顶的部位。
“什么事?”桑德拉问。
“给你一件差事——刚报来的。我知道快要换班了,但是罗森堡和马凯万都在
忙着跟踪。你介意吗?”
桑德拉伸出手,金诺席塔把文件递给她。她想,这比去希伯来女青年会要好。
有事可做。她的大腿可以等的。“谢谢,”她说。
“这个,啊,有点毛骨耸然,”金诺席塔说。
桑德拉打开文件,浏览文件中描绘的内容这是根据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工作人员
打来的无线电话用计算机记录的文本。“哦,”她说。
“现在有几个警察在那里。他们在等你。”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调了调她的手枪皮套,把它放得舒服一些。然后,她在
深绿色的衬衣上套上浅绿制服。今年大多伦多市的两百一十二起杀人案件归她管。
桑德拉开车没用多久就到现场了。她找到了洋吉街正西面的爱勒榭街的第三十
二街区,犯罪现场就在塔克弗莱维137号——桑德拉讨厌这些新街区的愚蠢的名
字。像往常一样,她在走进去前打量了社区四周。典型的中产阶级社区——现代中
产阶级社区就是这样子。一排排切成饼干型的红砖房子,房子之间的距离非常狭窄,
你不得不侧着身才能挤过去。前院大多是车道,一直通到能容纳两辆车的车库。公
共邮箱放在十字路口。树木比长在小块草地上的幼苗大不了多少。
位置,位置,位置,桑德拉想。到了。一辆白色的城市警车停在137号的车
道上,法医鉴定用的客货两用轿车违章停在街上。桑德拉向前门走过去。门大开着。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往里看。尸体就在那里,四肢伸展着。看起来已经死了十
二个小时了。地板上的血迹都干了。就像报告上说的那样,是一宗割器官案件。
一个穿制服的官员出现了,是一个比桑德拉高很多的黑人,虽然他个头高,但
业绩却不见得多。读高中时,桑德拉的同学都叫她“高子”。
桑德拉亮出她的证章。“侦探督察员菲洛。”她说。
穿制服的官员点点头。“督察,你进来时往右边走。”他有一口很浓的牙买加
口音。“实验室人员还没来。”
桑德拉按他的要求做了。“你是?”
“金,女士,达里尔·金。”
“死者是谁?”
“汉斯·拉尔森。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
“达里尔,谁发现尸体的?”
“他妻子,”他说,头冲着屋子后头侧了侧。桑德拉看到一个穿着红衬衫、黑
皮裙的漂亮女人。“她和我的搭档在一起。”
“她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吗?”
“可以这么说,”达里尔说,“她是芬奇和洋吉街的斯哥蒂银行的副经理。一
个出纳员打电话说病了,因此她在柜台前工作了一整天。几百个人见到过她。”
“关于那个,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东西?”
“我认为这是职业谋杀,”达里尔说,“没有迟疑不决的迹象。扫描凸轮表明
没有指纹。安全照相机的磁盘也不见了。”
桑德拉点点头,然后扭头看看那个穿着红衬衫黑皮裙的女人。“不过,可能是
一个妒忌的妻子安排的,”她说。
“可能,”达里尔说。他斜眼看着尸体说:“我很高兴我的妻子喜欢我。”
参照物——没有改变的影像——做梦了。
夜间。头顶是乌云,不过还有星星在乌云间闪烁。一棵巨大的树,多节而且苍
老——或许是橡树,或许是枫树,好像两种树的叶子都有。由于侵蚀,根部的一边
己经露了出来,好像它经受过狂风暴雨和突如其来的洪水似的。可以看见树的一团
卷须,上面还有泥土。整棵树好像很危险,随时都要翻倒似的。
彼得爬上了树,双手抓着树枝,越爬越高。在他下面,卡茜也在爬树,风吹着
她的裙子,把裙子往上翻。
在下面,远远的,有一个……一只野兽样的东西,或许是头狮子。它狂暴地用
后腿直立起来,前腿爬在树上。即便是在夜里,彼得还是可以看见狮子的毛色,狮
毛并不是彼得以前想像的一片黄褐色,相反地,它呈金色。
突然,树摇晃起来。狮子在拱树干。
树枝剧烈地摇晃。彼得爬得更高了,他下方的卡茜在朝另一根树枝爬过去,但
是树枝太远了。太远了。树又摇晃了,卡茜向下跌落……
◎网络新闻摘要◎
明尼苏达州东南部一群年轻妇女失踪案发生后,《明尼苏达之星》今天透露:
它收到了据称是杀手发来的电子邮件信息。杀手声称,为了防止灵魂波逃出去,所
有的受害者都被活埋在内层是铅的特殊棺材里,棺材完全不传导电磁辐射。
今天,荷兰海牙的研究者宣布,第一次成功地追踪到离开人的身体穿过房间的
一个灵魂波。“这个现象虽然很难发现,但是好像在离开人体至少300米的距离
内它仍保持其内聚力和力量。”欧共体大学海牙分校的生物伦理学教授马丁·莱利
说。
总部在华盛顿斯波坎的潘多拉盒子社团今天呼吁,要全球禁止灵魂波研究。发
言人利昂娜·赖特说:“科学正在疯狂地撞入最好小心接近的领域,如果不是完全
禁止的话。”
你的心脏穿上灵魂外衣!令人心动的全新珠宝概念:看起来就像是灵魂波的紫
色金属丝别针。现在销售!59。99元一个,两个79。99元。立即行动!
今天,纽约弗拉希的律师卡塔里娜·凯尼格代表在曼哈顿贝尔维尤医院死于致
命疾病的病人宣布共同诉讼。她声称,鉴于灵魂波的发现,医院决定结束大剂量治
疗时间的程序是不当的。凯尼格先前赢了一场代表住在高压电线附近的癌症病人对
爱迪生联合公司的联合诉讼。
从理论上讲,九点是多韦普广告公司的正式上班时间。实际上,九点过后人们
才开始想着着手工作。
跟往常一样,卡茜·霍布森八点五十分来到公司。通常这时候,人们都在边喝
咖啡边相互开玩笑,可今天一切好像都严肃起来。她走进开敞式平面布置的办公室,
来到自己的小隔间,看到她相邻隔间的香农在哭。“怎么啦?”卡茜问。
香农抬起头,两眼红红的。她哽咽着说:“你听到汉斯的事了吗?”
卡茜摇摇头。
“他死了,”香农说着,哭了起来。
乔纳斯——卡茜的丈夫称为假知识分子的那个——正好经过。
“发生什么事了?”卡茜问。
乔纳斯用一只手理着滑溜溜的头发说:“汉斯被谋杀了。”
“谋杀!”
“呃。好像是别人进了他家。”
托比·贝利走了过来,很显然,他感觉到与这群工作人员在一起会有意思,有
人还没有听过这件事。“对,”他说,“你知道他昨天没有在班上露面吧?是这样,
南希·考尔菲尔德昨天深夜接到他的——我准备说妻子,但我想现在应该说‘遗孀
’——的电话。今天早晨的《太阳》报已经登了。星期四举行葬礼,如果想去的话,
每个人都可以不上班去参加。”
“是不是抢劫?”卡茜问。
乔纳斯摇头。“报纸上说警察已经排除了抢劫的可能性。很明显,什么财物也
没少。还有——”乔纳斯的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兴奋。“据没有透露来源的消息,
尸体被割掉了器官。”
“哦,上帝,”卡茜目瞪口呆。“什么?”
“哦,警察拒绝对割器官的事做评论。”乔纳斯显出一副消息灵通的姿态,他
这副嘴脸也曾经激怒过彼得。“即便他们愿意说什么,我猜想他们会对具体情况保
密,以便他们能够剔除任何虚假的供词。”
卡茜摇摇头。“割器官。”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是那么陌生。
安布罗特斯,长生不老的影像,做梦了。
彼得在走。虽然他的脚步声有些不同寻常,不过,还是很轻的。他不像走在草
地上或泥土上,更像是走在网球场的塑胶地面上。每一只脚踏下来时,暗示着另一
只脚起步。他的脚步中有一丝轻快感。
他低头往下看,地面是浅蓝色的。他环顾四周,脚下的地板材料向前蜿蜒,消
失在各个方向。没有天空,只是一片空虚,一片虚无,一种没有颜色的空洞,什么
也没有的虚无。他继续慢慢地走过了富有弹性且微微凹凸的地面。
突然,他看到卡茜在远处朝他挥手。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多伦多大学夹克,那是一件旧衣服。夹克的一只袖子上拼着
“9T5”,那是她毕业的时间;另一只袖子上写着“CHEM”。
彼得现在看到的不是今天的卡茜,而是他第一次认识的那个卡茜:年轻一些,
她的瓜子脸上没有一点皱纹,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几乎齐腰。
彼得往下看,只见自己穿着一件水磨的蓝色牛仔服——他已经二十年没有穿这
种颜色的衣服了。
他开始朝着卡茜走过去,卡茜也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卡茜的衣服和发型就
会改变一次。大约每走十二步后,她就明显地变老了一点。
彼得感觉到胡子从自己的脸上冒出来,然后消失了,一个失败的实验被摒弃了。
随着他越走越远,他开始掉头发,感觉到头顶上一阵凉意。但是,又走了几步后,
彼得意识到身上所有的变化都停止了,头发不再变薄,背不再往下驼,关节继续轻
松自如地活动。
走啊走啊,彼得发现他和卡茜不再是相互靠近了。相反,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他们之间的地面在扩大,橡胶的蓝色面积变得越来越大。彼得开始跑,卡茜也
跑。但是没有用。他们就像在一个正在充气的巨大气球的表面,时间一点点过去,
气球的表面在扩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增加。
一个在扩大的宇宙,无限时空的宇宙。即便她现在离他很远,他还是能看清她
的脸,她眼角的皱纹。突然,她不再跑,也不再走了。她只是站在不断变大的球面
上。她继续挥手,彼得知道她的挥手意味着告别——她不能长生不老。球面继续扩
大,突然,她溜下了地平线,再也看不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卡茜把汉斯的事告诉了彼得。
六点钟,他们一起看了《今日城市脉搏》节目,但是报道并不比卡茜在公司知
道的信息多。不过,彼得惊讶地看到汉斯的房子是那么小——令人愉快的提示。至
少在经济方面,彼得要比他优越,他的房子更大。
卡茜好像还是很吃惊——这个消息使她惊呆了。
彼得为自己对这件事情这样……这样“满意”感到吃惊。但是,看到她在为汉
斯的死痛苦时,他被激怒了。当然,她和汉斯一起工作好多年了。不过,她的悲伤
还是冒犯了彼得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虽然他第二天必须早起参加一个会议——一些日本记者坐飞机来采访他有关灵
魂波的事,他还是没有试着找借口与卡茜同时上床。相反,他整夜没睡,他看了一
点白头发杰伊莱诺的节目,然后走到他的办公室,拨入了镜像公司。
像以前一样,他收到了相同的菜单:
[F1]心灵(来世)
[F2]安布罗特斯(长生不老)
[F3]参照物(没有改变的)
他又一次地选择了参照物模拟。
“嗨!”彼得说,“是我,彼得。”
“嗨,”模拟物说,“已经后半夜了。你还不睡觉?”
彼得点点头。“我想该睡了。只是——我不知道,我想我只是妒忌,有点可笑
的妒忌。”
“妒忌?”
“妒忌汉斯。他昨天上午被人杀了。”
“是吗?我的上帝……”
“你听起来像卡茜。他妈的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是这样,这确实令人惊讶。”
“我想是,”彼得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令我烦恼的是她对这件事情那么沮丧。有时……”他停了好长一段时
间,然后说,“有时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娶对了女人。”
模拟物的声音不偏不倚。“你没有太多选择。”
“哦,我不知道,”彼得说,“还有贝基。贝基和我在一起可能会很不错。”
扬声器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或许是轻蔑的声音。“人们认为结婚对象的选择
是个很重大的决定,这反映了他们个人对自己的定位。这不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彼得说。
“不,不是真的,看,这些天我除了读网上的那些东西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是双胞胎研究——我想,我对成为你的硅双胞胎这种事很感兴
趣。”
“砷化镓,”彼得说。
轻蔑的声音又响起了。“研究表明,从出生就分开的双胞胎在几千个方面都非
常地相似。他们喜欢相同的巧克力架,喜欢相同的音乐。如果是男性,他们都选择
留或者不留胡子。他们最后的事业也相同。诸如此类,一件又一件相同的事。除了
一样:配偶。一个双胞胎可能会有一个强壮的配偶,另一个双胞胎却可能有一个文
弱的知识分子配偶;一个的配偶可能是金发女郎,另一个的配偶却可能是黑发女郎
;一个的配偶可能是性格外向,另一个的配偶却可能是在舞会上害羞地坐在一旁观
看的人。”
“真的?”彼得问。
“绝对是真的,”参照物说,“双胞胎研究对自我有强大的冲击力。所有那些
在品位上的相似点表明,先天的而不是后天的因素是个性中占绝对优势的因素。事
实上,我今天读了一个关于从出生就分开的双胞胎的伟大研究。两个人都是衣冠不
整、举止粗俗的人。一个的养父母非常注重整洁;另一个则被一个家里乱糟糟的家
庭收养。一个研究者问双胞胎为什么他们那么邋遢,两个人都说这是对他们养父母
的反应。一个说:”我的母亲有洁癖,我没法忍受他们那样注意细节。‘但是另一
个说:“是这样,哎呀,我的母亲邋遢,所以我想自己从她身上学会了这个。’事
实上,没有一个答案是真的。他们有邋遢的基因。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基本上决定
于我们的基因。”
彼得琢磨着这个。“但是,选择完全不同的配偶不是否定了这一点吗?难道这
不是证明,我们是由各自所受的教育决定的个体吗?”
“乍一看,好像是那样的,”参照物说。“但事实上却截然相反。想想我们与
卡茜订婚的时候。那时我们二十八岁,正要完成博士学位。我们准备好好生活,我
们想结婚。当然,我们已经与卡茜深深相爱,但是即便我们没有,那时我们还是可
能想结婚。如果她那时不在,我们可能会看看我们的熟人圈子,从中找一个伴侣。
但是想想这个:我们的确只有非常少的机会。首先,排除所有已经结婚或订婚的人
——比如,贝基那时已经与别人订婚了。然后,排除所有与我们年龄不相近的人。
然后,坦白地说,排除其他种族和宗教与我们全然不同的人。会剩下谁?一个人?
或者两个。如果我们特别幸运,或许,会有三个或四个。但就这样了。你幻想我们
能够跟所有的人结婚,但是如果你看看——真的看看——你会发现我们几乎根本就
没有选择。”
彼得摇摇头。“如果那样说的话,一切都是那么冷酷无情。”
“在很多方面是这样,”模拟物说,“但是,那倒使我对萨卡和拉希玛的包办
婚姻有了新的理解。我一直认为包办婚姻是错误的,但是当你认真看待它时,其实
跟我们没有多少不同。他们对于跟谁结婚没有太多选择,我们何尝不是这样。”
“我认为是,”彼得说。
“是真的,”模拟物说,“所以,马上上床睡觉吧。上楼躺到你妻子身边去。”
他停了停说:“我自己有那么幸运就好了。”
侦探督察桑德拉·菲洛对她自己的这份工作爱恨交加。一方面,盘问那些认识
死者的人会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另一方面,为了得到信息而不得不追问那些悲痛的
人,这是令人不快的事。
更糟糕的是,紧随着盘问程序而来的是愤世嫉俗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讲真话,
有些眼泪可能是“鳄鱼泪”。桑德拉的本能是向那些处于悲痛中的人表达同情,但
是作为警察的她却认为什么都不能信以为真。
不,她想。不是警察身份使她说那样的话,普通老百姓也会这么说。她和沃尔
特的婚姻结束后,在他们订婚和结婚时祝贺过他们的那些人都开始说这样的话:
“哦,我知道不会长久。”“哎呀,他真的不适合你。”“他是个傻瓜。”——或
者是尼安德特人,或者是蠢蛋,或者是人们最喜欢形容愚蠢的人的任何比喻。那时
桑德拉知道了人们——即便是好人,甚至是你的朋友——都会对你撒谎。在任何时
候,他们都会说你想听的话。
电梯门在第十六层打开了。桑德拉走了出来。多韦普广告公司有自己直接通往
电梯的穿堂,全部用铬革和精致的皮革包着。
桑德拉走过穿堂,站在接待员的大桌子前。这些日子,大多数公司的前台都已
经不用没头脑的漂亮小姐,而是用更成熟的成年男女,以此表现更有商业味的形象。
不过,广告公司还是广告公司,性还是它们兜售的东西。桑德拉尽量使她的话具体
到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以便让桌子后的年轻漂亮小姐听懂她的意思。
桑德拉向几个管理人员出示了她的警章后,就开始安排采访每一个雇员。多韦
普用的是八十年代就流行的开敞式平面布置的办公室。每个人在屋子的中部都有自
己的小隔间,中间用表面贴着灰色面料的可移动房间隔板分隔开来。环绕着房子外
部的是办公室,但是它们不属于任何特定的人,没有人能够固定在里面工作。相反,
它们被用做顾客咨询室、私人会议室等等。
现在只是听的问题了。桑德拉知道乔·弗赖迪是个白痴。“女士,就是一些事
实。”这话让你摸不着边际。人们对于给出事实,尤其是向警察提供什么信息,都
感到不安。但是,意见……每个人都喜欢别人要求他们给出意见。桑德拉发现,同
情地倾听别人的谈话要比厌世地一针见血地询问有效得多。而且,做一位好听众是
探听办公室闲言碎语的最好方法。有一个无所地让你分享这些信息。
在多韦普广告公司,这个人就是托比·贝利。
“你看他们在这个生意里来来往往,”托比说,他伸开双臂来说明广告贸易包
含现实的全部。“当然,有创造力的那种人是最糟糕的。他们都是神经病。但是,
他们只是整个过程的一小部分。我,我是媒体购买人——我为广告获得空间。这才
是真正的力量所在。”
桑德拉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听起来是件令人心动的事情。”
“哦,就像其他的每件事,”托比说。阐明了广告的神奇后,他开始变得崇高
起来。“它吸引各种各样的人。比如说可怜的老汉斯。暧,他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喜欢女人——并不是说他妻子长得难看。但是汉斯,哎,他对数量,而不是对质
量,感兴趣。”
托比笑了,期待桑德拉对他的笑话做出反应。
桑德拉那样做了,礼貌地咯咯笑了。“因此他只是想借性交获得更多的快感而
已?那就是对他惟一重要的事?”
托比举起一只手,好像担心他的话会被理解为说死者的坏话。
“哦,不——他只喜欢漂亮女人。你从来没有看到他有低于八的任何东西。”
“八?”
“你知道——从一到十的等级。他看起来有智慧。”
猪,桑德拉想。
“我想在一家广告公司里,你们肯定有很多漂亮女人。”
“哦,有很多成套销售,如果你原谅我这样说。”他好像在脑子里翻动公司的
人事档案。“哦,有很多,”他又说了一遍。
“我进来时注意到了你们的接待员。”
“梅格?”托比说,“只是其中的一例。她一来工作,汉斯就盯上了她。没用
多久她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桑德拉瞥了一眼人家给她的职员花名册。梅格·马尔瓦尼。
“不过,”桑德拉说,“谈到女人,汉斯有没有特别的喜好和厌恶?我的意思
是,‘漂亮’是一个广阔的类别。”
托比张开嘴巴,好像要说“恕我直言”之类的蠢话,在他开始说以前桑德拉给
了他暗示让他停止。但是他的确看上去很兴奋,好像对着一个女人谈论漂亮女人本
身就是令人兴奋的事情。“是这样,他喜欢她们是,啊,天生丽质的人,如果你明
白我的意思。而且,我不知道,我想他的品位比我的更偏向于淫荡的女人。不过,
几乎每个人都是公平游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称卡茜或者托尼淫荡,虽然她们
都很有魅力。”
桑德拉又偷偷瞥了一眼花名册。卡茜·霍布森 .托尼·D·安布罗西奥。更多
的线索。她微笑了。“不过,”她说,“许多男人只是空谈却没有行动。不少人向
我提到了汉斯的勇猛,但是,托比,老实地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哦,当然,”托比说,现在他觉得有必要维护他死去的朋友了。“如果他追
求某个人,他就会得到她。我从来没有看到他失手过。”
“我明白了,”桑德拉说,“汉斯的老板怎么样?”
“南希·考尔菲尔德?暧,她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让我告诉你汉斯最后是怎
么把她弄到手的……”
对于“心灵”——来世模拟物——而言,从来就没有生理睡眠之类的东西,没
有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区别。
对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言,梦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角度,提供了对白天活动的
另一个意见。但是“心灵”只有一个模式,只有一种看世界的方法。不过,他还是
寻找联系。
卡茜。
他的妻子——在以前。
他记得她曾经那么漂亮……至少,在他看来。但是现在,摆脱了生理欲望后,
关于她的面貌和身材的记忆却激不起任何美的感觉。
卡茜。
没有做梦的“心灵”漫无边际地沉思。卡茜(Cathy)。是什么词变换字
母顺序后变成的?不,当然不是。哦,等等。“游艇(Yacht)。”想像那个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那个。
游艇有赏心悦目的线条——受流体动力学法则支配的某种数学上的完美体现。
至少它们的美是他还能够欣赏的东西。
卡茜做了什么事。什么错事。什么伤害了他的事。
当然,他记得那是什么。同样他记得他是如何难过,如果他愿意,他还能够想
起其他痛苦的记忆。滑雪摔伤了腿。童年时擦破皮的膝盖。在卡茜父母小别墅的那
个低房梁上第十二次撞着头。
记忆。
但是最后,终于,不再有痛苦。
没有痛苦的感觉器官。
感觉器官(sensor)。打鼾(snores)变换字母顺序后的词。
我再也不做的某件事。
梦真是伟大的联系制造者。
“心灵”要怀念做梦了。
即便托比·贝利已经给了桑德拉一些有用的线索,桑德拉还是继续用自己的方
法通过字母顺序考察多韦普公司雇员的花名册。最后,轮到卡茜·霍布森了——她
是贝利提到的与汉斯有关联的人之一。
卡茜一坐下,桑德拉就打量她:漂亮女人,身材苗条,黑头发,穿着讲究。桑
德拉微笑着说:“霍布森女士,谢谢你给我时间。我不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只是
想问你几个关于汉斯拉尔森的问题。”
卡茜点点头。
“你对他了解多少?”桑德拉问。
卡茜的目光越过桑德拉落在她身后的墙上。“不是非常了解。”
现在还没有必要与她对质。桑德拉盯着一台打印机。“他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
你要长。关于他的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感兴趣。他是什么类型的人?”
卡茜看着屋顶说:“非常……友好。”
“是吗?”
“而且,唔,有一种粗俗的幽默感。”
桑德拉点点头。“别的人也提到了这一点。他讲很多黄色笑话。霍布森女士,
这些影响你了吗?”
“我?”卡茜看上去很惊讶,她第一次面对着桑德拉的目光说,“没有。”
“你还能告诉我别的什么?”
“他,啊,我的了解是,他的工作很出色。他和我联系不多。”
“还有别的吗?”桑德拉鼓励地微笑着说,“任何东西都可能会有用。”
“嗯,他结婚了。我想你知道。他妻子的名字是,哦……”
“多娜·李。”桑德拉说。
“是,不错。”
“不错的女士,是不是?”
“她很好,”卡茜说,“很漂亮。我只见过她几次。”
“那么,她来过办公室?”
“没有,我记得没有。”
“那你是在哪儿遇见她的?”
“哦,有时,这里的一群人会出去喝上一杯。”
桑德拉查看了她的笔记。“大概是每个星期五,”她说,“有人告诉过我。”
“是,正是。有时他的妻子会露一会儿面。”
桑德拉认真地注视着她。“那么,你与汉斯确实有过交往,霍布森女士?”
卡茜举起一只手。“只是作为一个团体的一部分。有时,我们也会得到一些票
去看蓝色笨伯游戏,一起去看。你知道——票是供应商提供给公司的。”她抿紧了
嘴。“哦!那个不违法,是不是?”
“据我所知不违法,”桑德拉说,又笑了。“那不是我分管的部门。你看到汉
斯和他的妻子时,觉得他们看起来幸福吗?”
“我说不好。我想应该是幸福的。我的意思是,从外部看一个婚姻,谁能够说
婚姻内部实际上怎么样?”
桑德拉点点头。“确实如此。”
“她看起来很幸福。”
“谁?”
“你知道——汉斯的妻子。”
“她的名字是……”
卡茜看起来弄糊涂了。“呃,多……多娜·李。”
“多娜·李,是的。”
“你开始说过的,”卡茜说,有点防卫自己。
“哦,是,我说过。”桑德拉移动掌上电脑的光标键,查看她的问题清单。
“关于另外一件事。我在这儿采访的其他人中,有不少说汉斯——是个小有名气的
公共情人。”
卡茜沉默。
“是真的吗,霍布森夫人?”第一次,桑德拉说“夫人”,而不是“女士”。
“呃,唔,是的,我想是吧。”
“有人告诉我,他与这个公司的很多女人睡过。你听过关于他的类似事情吗?”
卡茜挑出她裙子上脱落出来的皮绒。“我想是吧。”
“但是,你认为这个不值得提起?”
“我不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想说死者的坏话。当然,当然,”桑德拉诚恳地笑着,“原谅我问这个,
但是,啊,你与他发生过关系吗?”
卡茜抬起头。“当然没有。我是个——”
“已婚妇女,”桑德拉说,“当然。”她又笑了。“原谅我问这个,我诚恳地
向你道歉。”
卡茜张开嘴要进一步反驳,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嘴。桑德拉从她脸上看出来
她要演的戏。这位女士的确在严重地抗议。
“你知道真的与他发生过关系的人吗?”桑德拉问。
“不确定。”
“想必。如果他有那种名声,消息肯定会流传开吧?”
“有谣言。但是,我不相信那些传来传去的流言蜚语,督察,而且——”卡茜
说到这里恢复了力量,“我相信你没有权利强迫我那样做。”
桑德拉点点头,好像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她关上了掌上电脑的盖子。“谢谢
你直言,”她说。卡茜的语气是那么含糊,因而她的话带上了既不可能坦诚也不可
能讽刺的特点。“还有一个问题。我非常抱歉,但是,我不得不问。十一月十四号
上午八点和九点之间你在哪儿?那是汉斯死亡的时间。”
卡茜的头歪到一边。“让我想想。那是我们知道这件事的前一天。唔,我当然
是在上班的路上。事实上,既然你提到这个,可能是我去接卡拉的那天,然后我把
她送到上班的地方。”
“卡拉?她是谁?”
“卡拉·温希斯基,我的一个朋友。她住的地方离我和彼得住的地方隔几个街
区。她的车放在店里,因此我答应让她搭车。”
“我明白了。好,非常谢谢你,霍布森女士。”她瞥了一眼名单。“你出去时,
请你帮我叫史蒂芬·杰瑟普进来好吗?”
这么容易就除掉了汉斯·拉尔森。再说,为什么要为隐匿自己的活动而忧虑呢?
是的,警察肯定会调查犯罪,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或许许多人都想看到喜欢玩
弄女性的汉斯受到那种诗一般正义的惩罚。
不过,对于第二个要解决的对象,模拟物知道他必须更加谨慎。要求有某种让
警察难以跟踪的东西,整个过程和场面看起来并不像是谋杀。
随着医疗保健费用不断急剧上升,大多数发达国家都转向不太昂贵的预防而不
是灾难性的治疗。这样,就需要查明每个病人隐瞒的病情,对家庭历史的详细了解
就变得极其宝贵起来。但是最开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了解这些信息的渠道。
二○○四年,一群在孩提时代被收养的成年人,成功地向加拿大的省份和联邦
政府游说,建立了全国的“机密医疗记录数据库”,或者叫“医疗库”。理由很简
单:隐藏被记录者的名字以保护隐私,把所有人的健康记录集中起来,以便每个医
生都能获得任何一个病人亲属的有关信息——即便是有问题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牵涉
进去了。在被收养孩子的情况中,这些信息也常常是真实的。
进入这个数据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模拟物不得不试了二十多次,最终它还
是找到了进入医疗库的方法。模拟物经过一条迂回的路径才得到想要的信息:
登录:jdesalle
口令:ellased
欢迎!
加拿大健康和福利
医疗库
⑴英语
⑵法语
☆1
输入病人的省份或居住地(L代表目录)
☆安大略省
输入病人姓名或健康卡号
☆33 1834 22 149
霍布森,凯瑟琳 R。正确?(是/否)
☆是
你想做什么?
⑴展示病人的记录?
⑵搜索病人的家庭历史?
☆2
搜寻?(H代表帮助)
模拟物选择了H,读了帮助屏幕,然后提出了他的询问:
☆家族危险,心脏病
系统搜寻时出现了一段时间的停顿。
发现相关信息。
计算机开始列出在这些年间卡茜六个不同亲戚有心脏问题的记录。虽然没有给
出名字,模拟物根据心脏冠状动脉问题第一次出现的年龄,没费劲儿就发现了哪一
个记录是罗德·邱吉尔的。
模拟物要求查看这个病人的全部记录。计算机提供了相关信息,还是没有列出
病人的名字。他仔细地研究医疗历史。罗德最近在采取心脏药物治疗,服一种叫苯
乙肼的药。模拟物上了医学网——一个普通医学信息的数据库,然后开始搜寻文献,
了解那些药物的信息。
了解那些药物的信息得花费不少工夫。模拟物不断地进入一个网上医学字典查
询,费了很大的劲才做完工作,最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终于,结束了多韦普广告公司一天漫长的调查,侦探桑德拉·菲洛缓缓地开车
回到空洞洞的寓所。在路上,她用汽车电话核查了几件事。
“卡拉·温希斯基?”她对着仪表板上的麦克风说。
“你好!”扬声器上传来了声音。
“我是市警察局的督察桑德拉·菲洛。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不会耽误你太多时
间。”
温希斯基听起来有些不安:“呃,好。当然好。”
“十一月十号上午,你是不是与凯瑟琳·霍布森在一起?”
“与卡茜?让我查查我的日期安排。”敲键盘的声音。“十号?不,我想不是。
她惹什么麻烦了?”
桑德拉把车转到劳伦斯西街。“我说的是十号?”她说,“我弄错了。我的意
思是十四号。”
“我认为没有——”更多的敲键盘的声音,“哦,等等。那天我的车在店里维
修。是的,卡茜接我,然后送我去上班。在这些方面,她可真是个好心人。”
“谢谢你,”桑德拉说。这是个普通的技巧——首先确定那人不会本能地撒谎
来保护她的朋友,然后问真的问题。卡茜·霍布森显然有不在现场的有力证据,不
过,如果这是个非常职业性的谋杀,事情发生时她在别的地方这一事实也证明不了
什么。
“还有别的事吗?”卡拉温希斯基问。
“没有了,就这些。你是不是准备离开镇子?”
“呃,是——我,啊,我准备去西班牙度假。”
“那好,旅途愉快!”桑德拉说。
她从来没有尝试去度假。
“心灵”——来生的模拟物——调查网络,寻找新的模拟。一切都是那么稳定,
没有什么变化。哦,他能够快速地理解一本书或一种报纸,但是,信息本身是被动
的,阅读信息最终也变得枯燥无味。
“心灵”也在镜像公司的计算机上漫步。他渐渐地发现了萨卡的游戏库,然后
他试了试下棋,玩纸牌,开车闯关,还有几千种别的游戏,但是这些都没有网上的
互动游戏好玩。不过,彼得·霍布森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游戏,他更愿意把精力投
入到那些有实际影响的事情上,而不是把时间用在什么也改变不了就结束了的愚蠢
的比赛上。“心灵”继续搜寻,搜了一个又一个的文件。
最后,他碰见了一个叫生命的子目录。在这儿,蓝色的鱼在进化,这些鱼被认
为是最适合繁衍的鱼。“心灵”观看着几代鱼演变进化,被这一过程深深地吸引了。
生命,他想。
生命。
最后,“心灵”发现了某种吸引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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