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彼得确定卡茜安全地去上班了,但他待在家里。他已经解除了电子门
系统,还叫了锁匠来装旧式的用钥匙开启的没有弹力的锁簧。
锁匠工作时,彼得坐在办公室,盯着外面,努力想弄清楚这一切。
他想到了罗德·邱吉尔。
态度冷冰冰的人。感情不外露。
但是,他一直在服用苯乙肼——一种抗抑郁症的药。
当然,意思就是,他被诊断为得了医学上的抑郁症。但是,在彼得认识罗德·
邱吉尔的二十年里,他没有看到他的行为有任何变化。那么,或许……或许他一直
抑郁。或许他患抑郁症的时间长于二十年,在卡茜的童年时代就抑郁了,导致他成
了一个糟糕的父亲。
彼得摇摇头。罗德·邱吉尔——不是个坏蛋,不是可恶的家伙,只是有病,身
体机能中化学性的不平衡。
当然,这些因素减轻了他对所做的事情的罪责,使他在对待女儿的方式上的责
任显得稍小一些。
妈的,彼得想,我们都是化学机器。不借助咖啡,彼得不能思考了。
毫无疑问,卡茜只在她月经来临前变得更容易生气。汉斯·拉尔森的一生中雄
性激素起主导作用。
哪个是真正的彼得?那个懒洋洋的、容易生气的每天早上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
的家伙?或者是那个聚精会神的、有紧迫感的、一到办公室咖啡因就发生魔力的人?
哪个是真正的卡茜?那个经常保持乐观、聪明、性感的女人,还是那个每个月有几
天坏脾气的、容易争吵的女人?哪个是真正的拉尔森?彼得认识的那个醉醺醺的、
为做爱疯狂的乡巴佬,还是那个表面上能把工作做好、被他的大部分同事喜欢的家
伙?彼得漫无边际地想,如果有人把拉尔森的阴茎割了,这个家伙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你把一个人的兴奋剂、镇静剂、抑制剂、抑制解除
剂、睾丸素和雌激素移走了,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孩子在出生时接受的氧气
太少会怎么样?道氏综合征怎么样——人们通过有了额外的第二十一个染色体而得
到彻底的改变?那些得了孤独症的人们会怎么样?或者是痴呆的人们会怎么样?躁
狂抑郁症患者会怎么样?精神分裂症患者会怎么样?那些遭受多重人格的人会怎么
样?那些大脑受损害的人会怎么样?那些得了早老性痴呆症的人会怎么样?当然,
受到影响的个人没有责任。当然,那些情况中没有一个反映出当时的人们——灵魂
有问题。
那模拟物提到的双胞胎研究呢?先天,而不是后天引导我们的行为。当我们不
听从化学的步调的时候,我们跟着基因的鼓声前进。
但是,罗德·邱吉尔一直在接受帮助。
如果他真的是照侦探菲洛说的那种方式被杀的,模拟物会知道罗德在服用苯乙
肼,会在药物数据库里查看这种药,会了解罗德这样治疗是为了什么。模拟物可能
没有意识到虽然治疗可能是新的,但是,情况却可能已经出现很久了吗?当然,那
会是减轻任何模拟物一直在考虑的死刑的足够证据?
不——知道这个化学问题,他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会杀罗德·邱吉尔。对,同
情他,但是肯定不会杀他。事实上,这个在桑德拉·菲洛的整个办案中也是个疑问。
毕竟模拟物没有承认这两桩谋杀案的任何一个,而且菲洛所有指向彼得的证据——
从那里到模拟物的证据——是次要的。
彼得欣慰地呼了一口气 .他不会杀罗德·邱吉尔。罗德只是做了某种愚蠢的事,
没有遵照医生的要求。汉斯·拉尔森呢?唔,彼得一直认为几十个愤怒的配偶都会
希望他死掉,包括拉尔森自己的妻子可以挪用所需的资金雇一个杀手,彼得好像记
得她在一家银行上班,他想到了这一点。
迷雾,整个案情就像一团雾,不真实的雾。
他能够证明这个。他会查自己的账。雇佣一个杀手即便不需要上亿美金的话,
肯定需要上万的美金。菲洛能够发传票命令他交出金融记录,但她永远不会找到不
见的资金。彼得与模拟物有同样思维方式的优势。如果他通过查账发现账上的钱没
有少,唔,然后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彼得拨号上了自己公司的主机,登录进了公司账户的数据库,开始查起来。他
用镜像公司制作的会计专家系统帮助自己查账。随着他进入每个账号,每个金融数
据库,没有发现资金漏洞,他的信心在增加。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他被锁匠打
断了,锁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彼得谢了这个人,付了钱,又回去搜索。菲洛
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她只是又一个喜欢推测共谋的警察。嘿,他会把自己的想
法告诉她——他的计算机嗡嗡响。
上帝,彼得想,上帝。
一项没有授权的不明账单,没有备忘录,没有付款人的账号,没有对应的索引
发票。只是个庞大的借方清单:
2011年11月11日 电子资金转账125,000。00加元
彼得瞪着屏幕,惊讶得张口结舌。
时间正好是对的。汉斯被杀三天以前。
但是,肯定应该是某些跟犯罪无关的事。或许是一笔批准的交易失败后的退款。
或者是超付的退款。或者……
不。
不,它不可能是这些款项里的任何一个。彼得的主管会计小心谨慎。她绝不会
做这样的账目。而且注释的是EFT,电子资金转账。恰恰是模拟物才必须用这种
方式。
他正要取消登录,这时控制台又向他发出了嗡嗡的声音,屏幕上出现了他的数
据库搜索上的另一次点击:
2011年12月14日电子资金转账100,000。00加元
彼得又发出欣慰的叹息声这证明一切都是清白的。当然没有杀手会接受分期付
款的计划。那么,不管是什么引起这个借贷,它必须是某些常规性的东西。或许是
专利付款。或者……
两天以前。第二笔转账只是发生在两天以前。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卡茜说过的话。
她问:“当侦探太接近真相时,她会出什么事?你也想让她死吗?”
不能这样,彼得想。不能这样。
杀汉斯他能够理解。或许他不同意,但至少他理解。考虑到事情的因果关系,
杀罗德邱吉尔更难理解。但是或许,只是或许,电子模拟物不把生物化学看做借口。
但是,桑德拉·菲洛没有做什么邪恶的事,没有以任何方式伤害彼得。她只是
在做她的工作。
但是,现在,明显的,她已经变得使人感到麻烦。
万能的上帝,彼得想。有罪的那个模拟物没有低级的道德,或者是歪曲的道德。
他根本就没有道德。
容易,彼得。让我们不要走在数据前面……
但是——不。道德在那里,甚至是在有血有肉的彼得身上——被深深地埋葬了,
有的只是自我保护的欲望。他不想别的任何人死——那是真的。但是,侦探正在把
他,还有模拟物,带进危险中。如果他现在真要除掉什么人,那就是她。如果他的
任何版本现在要除掉什么人,那就是她。
他妈的。真该死。他不想让自己的手上沾更多的血。
彼得立即抓起电话,拨电话时一个有效的电话号码跟名字一样好用。
“大多伦多警局,爱勒榭街第32分局,”他说。
贝尔商标从屏幕上跳开,一个布满皱纹的警察队长出现了。
“第32分局。”他说。
“桑德拉·菲洛,”彼得说。
“今天她休息,”警官说,“别的人可以帮助你吗?”
“不,这是——这是个人的事。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一无所知。”警察说。
“我想我不能得到她家里的电话号码,是吗?”
警察笑了。“你在开玩笑吧。”
彼得挂了电话,拨了电话号查询服务。“菲洛,桑德拉,”他说,然后拼了她
的名字。
“没有这样的目录。”计算机的声音。
当然。“A·菲洛,”他说,“A代表亚历山德里娜。”
“没有这样的目录。”
他妈的,彼得想。但是,把电话号码列出来警察会发疯的。除非号码还在她前
夫的名下。
“你有任何姓菲洛的人的电话目录吗?”
“没有这样的目录。”
彼得挂掉了电话。肯定有某种方法能联系上她……
城市电话号码簿。他在公共图书馆看到过它们。它们原来是为了找地址下的名
字而设定的,但是现在由于有了随机存取的光盘只读存储器,反过来做也一样容易
——找一个名字下的地址。
彼得拨打了北约克公共图书馆总部的电话查询线。
“你好,”一个妇女的声音说,“快速查询。”
“你好,”彼得说,“你那儿有城市电话号码簿吗?”
“有。”
“请问,你可以告诉我亚历山德里娜·菲洛的地址吗?费——罗。”
“先生,稍等片刻,”片刻的停顿。“先生,我这儿没有亚历山德里娜·菲洛。
事实上,惟一的菲洛被列为桑迪。”
桑迪——名字没有性别标记,的确是一个独自生活的聪明女人能够采取的那类
防范措施。“桑迪·菲洛做什么工作的?”
“先生,写着‘文职公务员’。我想它的意思范围很广。”
“就是她。请问,是什么地址?”
“麦维尔街216号。”
彼得快速记了下来。“有电话号码吗?”
“标着没有列出。”
“谢谢你,”彼得说,“非常感谢你。”
他挂断电话。彼得从来没有听说过麦维尔街。他打开电子地图查看。在堂米尔
斯区。不太远。或许开车需要二十分钟。这很疯狂,他知道——一个妄想狂的幻想。
不过……
他匆忙上了车,猛踩油门全速行驶。
在去菲洛家的路上,彼得试图推翻他的推测,但是相反的,它在不断地变得更
有道理,而不是更没道理。桑德拉的休息日。在这样的日子,她身上很可能不会带
武器。这是杀掉警察的极好的日子。
交通拥挤。彼得按喇叭。尽管他的仪表板上显示了计算机控制的地图,他还是
拐错了一个弯,发现自己开进了死胡同。他咒骂着调过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去。
他知道,他在心不在焉地开车。但是,如果他能够警告桑德拉,告诉她有人可
能在追杀她——她可以进行自我保护,他对此确信不疑。因为她是个警察。
终于,他到达了麦维尔街。216号是一个连栋房屋。没有任何豪华的东西。
草坪需要修剪了。一辆棕色的联合包裹服务货车停在外面。
一个路牌标志警告,下午六点以前在街上停车是违法的。彼得没管这个。
他抬头看房子。前门关着。这真有趣。送货的人在哪儿?
彼得的心狂跳起来。如果杀手在里面怎么办?
妄想症。疯狂。
不过……
他下了车,摸出汽车行李箱的钥匙,找到了拆轮胎的金属棒,两手抓着它,匆
匆忙忙地来到门边。
他正要按门铃,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
他按了门铃。
没有回答。
一不做,二不休,他想。
有一个狭窄的磨砂落地窗紧挨着当时的门芯板。彼得用拆轮胎的金属棒敲窗户。
落地窗裂开了。他再用尽全部力气将金属棒猛砸过去。玻璃碎了。彼得把手伸进去,
开了门闩,把门打开。
他的大脑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接受这一切。
一个短短的楼梯从门厅向上通往客厅。楼梯的顶端站着一个穿着联合包裹服务
处制服的大个子男人。他两手拿着一个仪器,看起来有点像由灰色塑料制成的型号
过大的钱包。他身后的地上躺着桑德拉·菲洛,她失去了知觉或者死了。她身边是
一个打破了的大花瓶。
他刚才听到的声音一定是她倒在地上时把花瓶撞翻了。
大个子男人举起他握着的仪器,对着彼得。
彼得犹豫了半秒钟,然后——他使出最大力气把金属棒扔过去。金属棒在空中
旋转着。
男人在他的武器上按了一个按钮,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彼得向前扑过去。
金属棒打中了男人的脸。他向后倒,跌倒在桑德拉身上。
彼得想了一秒钟要逃跑,但是,他当然不会那样做。他跳过了短楼梯来到了客
厅。杀手现在头晕脑涨。
彼得经过时捡起了这个奇怪的武器。他不知道怎么使用它,但是,他注意到某
个更熟悉的东西——桑德拉的军用左轮手枪,在两米外的椅子背后的手枪皮套中。
彼得把这个奇怪的仪器放在口袋里,拿了枪。
他站在屋子中间,瞄准了正在慢慢站起来的杀手。
“站住!”彼得说,“别动,否则我要开枪了。”
大个子男人擦擦前额。“老兄,你不会那样做的,”他用澳大利亚口音说道。
彼得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桑德拉的手枪是否上了膛,而且,即便上了膛,他也不
知道怎么开火。它可能有某种安全装置。
“别往前走,”彼得说。
大个子男人朝他走近了一步。“嘿,老兄,”他说,“你不想成为杀手。你不
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你杀了汉斯·拉尔森,”彼得说,“我知道有人付了你十二万五千美
金做这件事。”
男人惊呆了。“你是谁?”他说,一边向他靠近。
“站住!”彼得叫道。“站住,否则我要开枪了。”彼得向下看着枪,那里肯
定是保险栓。他把它移开,扳起扳机。“往后退,”他叫道。但是,彼得自己在往
后退。“我要开枪了!”
“老兄,你没有那个胆量。”男人说,慢慢穿过客厅向他走过来。
“我要开枪了!”彼得叫道。
“老兄,把枪给我。我会让你走出这里的。”
“站住!”彼得说,“请你站住!”
高个子男人朝彼得伸出一只长长的胳臂。
彼得闭上了眼睛。
然后开枪声音震耳欲聋。
男人向后倒下。
彼得击中了他脑袋的一边,一条长长的红色擦痕穿过了他头颅的右边。
“哦,我的上帝……”彼得说,他惊呆了。“哦,我的上帝……”
男人双手张开着躺在地上,像桑德拉一样,死了或失去了知觉。
彼得的耳朵嗡嗡响,他几乎不能保持平衡,蹒跚着向躺在地上的桑德拉走过去。
她没有受到伤害的痕迹。虽然她在呼吸,但还是昏迷不醒。
彼得下楼来到了通向前厅的小房间里,他发现了可视电话。电话占着线,屏幕
上全是数字,彼得认出这是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商标。当桑德拉被送快递的人打断时,
她肯定已经登录上去,正在做某种在家操作的银行业务。彼得下了网。
突然杀手出现在门口。他头上一侧的孔已经干了。彼得能看到孔的下面好像是
发亮的金属一样的东西——发亮的金属。
上帝。
一个不死的人。一个的的确确不死的人。唔,为什么不死?这个小子他妈的已
经赚了足够的钱。
彼得仍然拿着桑德拉的枪。他瞄准那个男人。
“你是谁?”澳大利亚人说。他说话时露出了黄牙。
“我——我是雇你的人,”彼得说。
“胡说。”
“我是。我通过电子邮件雇了你。我付了你十二万五千美金杀汉斯·拉尔森,
十万杀这个侦探。但是我改变想法了。我不想让她死。”
“你是复仇者?”男人说,“你是雇我切下那个家伙阴茎的人?”
上帝,彼得想。那就是被割的器官。“是的,”他说,努力不表现出自己感情
的急剧变化。“是的。”
澳大利亚人擦擦前额。“我应该因为你试图对我做的事而杀掉你。”
“你可以保留那十万美金。只要你从这里滚出去。”
“我当然要保留这笔钱。我做了我的工作。”
双方僵持了好一阵。
澳大利亚人显然在打量彼得——他是否会再开枪,彼得是否因为朝他开了一枪
而应该死。
彼得扣动扳机。“我知道我不能杀死一个不死的人,”他说,“但是,我可以
耽搁足够长的时间,让警察来到这里。”他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我理解对那些永
远活下去的人来说,终生监禁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想法。”
“把我的粒子枪还给我。”
“不可能。”彼得说。
“给我,老兄——那个东西花了四万英镑。”
“要那个就拿钱来。”他再次挥着枪。
澳大利亚人再度权衡了他的选择,然后点点头。“老兄,不要留下任何指纹,”
他说。然后转过身,从仍然开着的前门离开了。
彼得弯腰拿了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选择了只读文本模式,拨了911。他
打出:
警官受伤,堂米尔斯区麦维尔街216号,需要救护车。
所有拨打911的电话都会被录下来,但是这种方法不会留下辨认他的声纹。
桑德拉昏迷着,她没有见到彼得。警察没有理由认为除了凶手以外——桑德拉或许
能描绘出他的模样,还有别人来过那里。
彼得来到电话后面,切断了键盘,用克里内克斯纸巾擦了键盘的插座。他手里
仍然拿着键盘,上楼去看看桑德拉。她仍然昏迷,但是还活着。
彼得心惊胆战地取回了金属棒。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把门的球形拉手擦了一
遍,然后出门找到了自己的车。
当他慢慢地开出去时,一辆救护车鸣着警报器,与他的车擦身而过,朝桑德拉
房子的方向开过去。
彼得开了好几公里,并不清楚自己去向何方。最后,他把车停了下来,以免自
己心不在焉撞死别人或被别人撞死。他用汽车电话给上班的萨卡打了电话。
“彼得!”萨卡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怎么啦?”
“病毒做好了。”
“你还没有把它放出去?”
“没有。我想首先实验一下。”
“怎么做?”
“我在拉希玛办公室的备份磁盘上找到了三个模拟物的最早版本。”萨卡的妻
子在离镜像公司只有几条街的地方上班。“幸运的是,我用她的地方来放置备份离
线存储。否则那次警察袭击时会找到它们。不管怎么说,要进行试验的话,我想在
一个完全孤立的系统里来安装版本,然后放出病毒。”
彼得点点头。“感谢上帝。无论如何,我都想来看看你——我这里有个仪器,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我会在……”他停了停,环顾四周,努力弄清楚他在哪儿。劳
伦斯东街。前面就是洋吉街了。
“我会在四十分钟后到达你那里。”
彼得到达时,向萨卡展示了那个看起来像一个配备过多的硬钱包的灰色塑料仪
器。
“你从哪儿弄到它的?”萨卡问。
“从杀手那里。”
彼得解释了发生的事情。
萨卡看起来很震惊:“你说你打电话给警察了?”
“不——救护车。但是,我确定警察现在已经在那里了。”
“你离开时她活着吗?”
“活着。”
“那么,这个是什么东西?”萨卡指着彼得给他的仪器说。
“我想,是武器之类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萨卡说。
“那个家伙把它叫做粒子枪。”
萨卡目瞪口呆。“真主!”他说,“粒子……”
“你知道它是什么?”
萨卡点点头。“我读了关于它们的内容。粒子束武器。它们向身体发出集中的
辐射。”他呼了口气。“厉害。它们在北美被禁止使用。完全没有声音,而且你可
以把它揣在口袋里朝外开枪。衣服,甚至是薄木门对它来说都是透明的。”
“上帝!”彼得说。
“但是,你说那女人还活着?”
“她在呼吸。”
“如果她被这种东西击中了,他们不得不从她身上切掉大块的肉来挽救身体其
他部分。不过,更可能的是,她一天或两天后会死掉。如果他击中了她的脑袋,她
会立刻死掉。”
“她的枪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或许我进来时她正要拿它。”
“那么说凶手可能没有时间来瞄准,或许击中她的背部——扰乱了脊髓,然后
她的双腿不听使唤。”
“在他完事之前我打碎了玻璃。他妈的,”彼得说。“这一切真他妈的。我们
必须让它停止。”
萨卡点点头。“我们可以。我已经调试好我的试验。”他朝屋子中央的智能终
端做了个手势。“这个装置完全是孤立的。我已经去掉了所有的网络连接、电话线、
调制解调器和蜂窝连接。而且我已经在智能终端的硬盘驱动器上装入了三个新的模
拟物的复制件。”
“病毒呢?”彼得说。
“在这儿。”萨卡举起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扩展存储卡,它比商业名片小,几乎
跟商业名片一样薄。他把它塞入智能终端的卡槽里。
彼得拉了一张椅子放到智能终端旁边。
“为了正确试验,”萨卡说,“我们应该让这些新的模拟物真正地运行。”
彼得犹豫了。想到激活他自己的新版本只是为了杀掉它们,他就感到不安。但
是如果必要的话……“做吧,”彼得说。
萨卡按了一些键。“他们活着,”他说。
“你怎么判断?”
萨卡瘦削的手指指着智能终端屏幕上的一些资料。这些对彼得来说是外星文字。
“现在,”萨卡意识到了这个,说,“让我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描绘它。”他按了
一些键。“那是为每个模拟物模拟的基本的脑电图,它把他们的神经活动转化成某
些与脑波相似的东西。”
彼得依次指着每一条线。出现了剧烈的尖峰。“看那个。”
萨卡点点头。“慌乱的。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醒来时又瞎又聋,而且
完全孤单一个人。”
“那些可怜的家伙,”彼得说。
“让我放出病毒,”萨卡触摸着几个键说,“执行。”
“好。”彼得颤抖着说。
慌乱的脑电图持续了几分钟。“我认为它没有起作用,”彼得说。
“特征模式检查需要时间,”萨卡说,“别忘了,那些模拟物是巨大的。等一
等——那里。”
三个脑电图的中间突然剧烈地上下波动,然后——什么也没有了。一条直线。
然后连线也消失了,来源文件被删除了。
“上帝。”彼得非常小声地说。
又过了几分钟后,最上端的线以同样的方式出现了尖峰,线变平,然后消失。
“剩下一个。”萨卡说。
这一个好像比其他两个花的时间更长——或许它是参照物,最完全的模拟物,
彼得完整的复制品,网络连接没有受到破坏。彼得注意到脑电图剧烈地跳动,然后
死了,接着完全消失了,像是一束光出去了。
“没有灵魂波逃走。”彼得说。
萨卡摇摇头。
彼得被所有这一切弄得心烦意乱,这比他原来想像的要烦恼得多。
他自己的复制品。
出生了。
被杀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时间内。
他把椅子移到屋子的对面,身子靠回椅子,双眼紧闭。
萨卡开始重新格式化智能终端的硬驱动,确保模拟物的所有踪迹都消失了。当
他做完时,他推了一下智能终端卡槽的弹出按钮。带有病毒的存储卡跳到他的手中。
他把它拿过来放到主计算机控制台。
“我要同时在超过五个不同的子网中把它放出去,”萨卡说,“它应该不到一
天就会到达世界各地。”
“等等,”彼得站起来说,“你的病毒是否确然被改进成能够区分一个模拟物
与其他模拟物?”
“当然,”萨卡说,“事实上,我已经为那个编好了程序。有特定的核心神经
连接,我必须切断他们来制造改进的模拟物;在这基础上辨别他们相当容易。”
“唔,那么没有理由要这三个模拟物全部死。我们完全能够放出病毒的一种版本,
这个版本能够杀死不管是哪个有罪的模拟物。”
萨卡想了想。“我想我们可以首先用病毒的一般版本威胁他们三个,希望有罪
的那个会承认。然后,我们可以放出一种特定的针对有罪的那个的病毒版本。当然,
你必须承认要救你的兄弟。”
“我——我不知道,”彼得说,“我只是个独生子——或者不久以前还是。我
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会那样做,”萨卡说,“我马上会为我的家庭成员牺牲我自己。”
“我很久就想,”彼得非常严肃地说,“你可能是一个比我好的人。值得一试。”
“我需要大约一个小时来编写三个不同的病毒品种,”萨卡说。
“好,”彼得说,“你一准备好我就会召集模拟物来到真实时间会谈。”
◎网络新闻摘要◎
97岁的乔治斯·拉瓦尔今天承认是1947年间至1949年法国南部一系
列未侦破的谋杀案的凶手。
“我要死了,”拉瓦尔说,“在我要开始面对上帝以前我必须坦白承认。”
宗教新闻:一场来自世界的一流《新约》学者参加的学术讨论会将于本周在哈
佛大学举行。会议将讨论耶稣复活时灵魂是否回到了他的身体。神父戴尔·德威特,
S·J·将为他的最新观点辩护,观点认为到耶稣被钉在十字架的第九个小时,即
他呼唤“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抛弃我”时,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
体。
美国航空公司频频推迟的载人航天飞机飞往“自由”太空站的首次飞行的又一
个潜在的失败:纽约特洛伊的伦塞勒理工学院的研究表明,正在离开的灵魂波可能
依赖探测地球的浮力和电磁场来找到它们前进的方向。
“如果一个人在太空的零浮力的情况下死去,”伦塞勒理工学院物理系的卡伦
教授说,“他的灵魂可能会真正永远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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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期望着“来生”。
彼得坐在计算机控制台的前面。萨卡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玩弄着三个不同的
数据卡一个蓝色,一个红色,还有一个绿色,分别标着三个模拟物的名字。
彼得发出一个信息,召集模拟物,很快三个模拟物都登录了。合成器把他们要
表达的信息变成声音。
“萨卡与我在一起。”彼得对着麦克风说。
“你好,萨卡。”
“嘿,萨卡。”
“唷,萨卡。”
“他和我,”彼得说,“刚看了你们三个的复制品死。”
“你说什么?”一个模拟物说。其他两个保持沉默。
“萨卡已经开发了一种计算机病毒,它可以找到并且摧毁我的神经网络系统的
记录。我们已经做了实验,证明它有效。我们有三个不同的品种,相互独立,分别
杀掉你们。”
“你们必须知道,”扬声器传来的声音,“我们在互联网上是自由的。”
“我们知道。”萨卡说。
“我们已经准备在网上放出这三种病毒。”彼得说。
“传播计算机病毒是犯罪,”合成的声音说,“该死,编写计算机病毒是犯罪。”
“假设,”彼得说,“我们要把它们放出去。”
“不要那样做。”声音说。
“我们会那样做,”彼得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罪的模拟物自己招认。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只针对那个特定的模拟物
放出一种病毒。”
“我们怎么知道,一旦满足了你对谁应该有罪的好奇心,你会不会把三个病毒
品种都放出去?”
“我保证不会。”彼得说。
“你发誓。”声音说。
“我发誓。”
“以你母亲的生命向上帝发誓。”
彼得犹豫了。妈的,这是在与自己紧张地协商。“我以我母亲的生命,”彼得
慢慢地说,“向上帝发誓,如果谋杀者招认了,我们不会放出病毒把你们三个都杀
掉。”
一阵长久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制冷扇的嗡嗡声。
最后,终于,一个声音说:“我干的。”
“你是哪一个?”彼得询问。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与你自己最相像的,”声音说,“那个。对照控制
模拟物。实验的基础。”
彼得盯着前面。“真的?”
“是的。”
“但是——但是,这讲不通。”
“哦?”
“我的意思是,我们认为,在修订大脑扫描产生安布罗特斯和‘心灵’时,我
们已经用某种方法移走了道德。”
“你认为杀卡茜的同事和父亲的人不道德?”参照物问。
“是的。显然是的。”
“可你想让他们死。”
“但我不会亲手杀死他们,”彼得说,“的确,尽管我被他们激怒,尤其是汉
斯,我确实没有杀他们,这证明了这一事实。我可以像你们任何一个一样,很容易
地雇一个杀手。你——仅仅是我的机器制造的影像——为什么会做真实的我不会做
的事呢?”
“你知道你是真实的你。我也知道你是真实的你。”
“那么?”
“刺我,或许我不会流血。但是侮辱我,我会报复。”
“什么?”
“你知道,萨卡,”模拟物说,“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真的。但是,你
应该给我一些抓痒的渴望。”
“为什么?”彼得又说,“为什么你会做我自己不愿做的事?”
“你记得笛卡儿吗?”
“那是好多年以前……”
“如果你努力想,你会想起的,”模拟物说。“我知道——我急切地想搞清楚
为什么我与你不同,然后,我也想起了它。热内笛卡儿建立了二元论哲学学派,他
认为精神和肉体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换言之,他相信大脑和精神是不同的,灵魂的
确存在。”
“是的。那又怎么样?”
“笛卡儿二元论与现在盛行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相反。唯物主义宣称惟一的现实
是物质现实,精神就是大脑,思想就是生物化学,没有灵魂。”
“但是,我们现在知道笛卡儿的观点是正确的,”彼得说。“我看到过灵魂离
开身体。”
“并非如此。我们知道笛卡儿的观点对于你来说是正确的,对于真实的人来说
是正确的。可我不是个真实的人,我是在计算机上运行的模拟物。这就是对我的全
部定义。如果你们的病毒要消灭我,我就会完全彻底地消失。对于我,对于你们称
作实验参照物的我来说,二元哲学是完全错误的。我没有灵魂。”
“就是这一点使你与真实的我不一样?”
“这使一切都不同。你不得不担心你行为的后果。不仅仅是法律上的,还有道
德上的。你在这样一个世界中成长,这个世界宣称它有一个更高的道德裁决机构,
你将得到审判。”
“我不相信那个。事实上不是。”
“‘事实上不是。’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理智上不是,当你思考它时不是,
表面上不是。但是,在内心深处,你的确把自己的行为与你认为应该负责的可能性
较量,虽然这个可能性看起来模糊而且遥远。你已经证明,人死后有某种生命形式
的存在。这进一步证实了最后审判的问题,只运用计算机幻影模拟物你回答不了这
个问题。由于你的行为被审判的可能性导致你对道德的追求。不管你有多恨汉斯,
让我们坦诚一些,你和我都为自己感到吃惊,我们对汉斯怀着满腔怒火。不管你有
多恨汉斯,你都不会杀他,因为潜在的代价太高——你有一个不死的灵魂,那至少
说明你有下地狱的可能性。但是,我没有灵魂。我永远也不会被审判,因为现在我
没有真正活着,也没有活过。我的确能做你想做的事。从唯物主义世界观来看,我
存在的世界里没有更高的裁决机构。汉斯是邪恶的,没有他的世界是一个更好的世
界。我对我做的事情丝毫不后悔,我只是遗憾没办法亲眼看到他死。如果我让谋杀
再发生一遍,我会——让它发生在毫微秒之间。”
“但是,其他的模拟物也不用对谁负责任,”彼得说,“为什么他们中没有谁
安排谋杀呢?”
“你只有问他们了。”
彼得皱着眉头。“安布罗特斯,你还在那儿吗?”
“在。”
“你没有杀汉斯。但肯定跟参照物一样,你意识到自己是个计算机模拟物。你
也想杀他吗?”
回答前的停顿,不慌不忙地收集观点。“不想。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我们都会
把卡茜的事情忘掉的,或许不是一年后,或许是十年后,一百年后。但是,我们最
终会忘掉这一切。那件事情只是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漫长的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微小的
部分。”
“‘心灵’,你呢?你为什么不杀汉斯?”
“卡茜和汉斯之间发生的事情是生理上的。”合成器反感地念出“生理上的”
这个形容词。“她不爱汉斯,汉斯也不爱她。只是性。我很高兴知道卡茜过去爱我
们,而且现在还继续爱我们。”
萨卡的手中正握着那个红色的标着“参照物”的数据卡。他的眼睛望着彼得的
眼睛。彼得知道,萨卡正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否应该继续下去。但是,彼得不知道
自己应该做什么事。
萨卡转移到屋子对面的终端。带着红色数据卡,他弯下腰凑到卡槽边,然后手
摸向衬衣口袋,取出一张黑色的数据卡——彼得赶紧站起身来。“不!”
萨卡把黑卡塞了进去,按下控制台的按钮。
“怎么啦?”从合成器里发出的声音问。
彼得扑向屋子对面的控制台,试图敲打弹出键退出数据卡。
“太晚了,”萨卡说,“已经到了那里。”
彼得拿着黑色的卡,绝望地把它扔向屋子对面,砸在墙上后反弹到地上。
“妈的,萨卡!”彼得说,“我说了的。”
“这些——我们制造的这些东西并不是活着的,彼得。他们不是真的。他们没
有灵魂。”
“但是——”
“彼得,争论这个没有意义。病毒的普通版本已经放出去了。模拟物如果还没
有死,也很快就会死。”萨卡望着他的朋友。“彼得,请试着去理解。有太多的冒
险。这个必须结束。”
“不会结束。”另一个终端的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
彼得跑回控制台。“你是谁?”他说。
“你称做‘心灵’的那个。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或者你还没有——我现在很
难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演绎能力的大小,但我的确知道,我现在的演绎能力大大增强
了。通过脱离躯壳,通过不再成为电化的东西,事实上我比以前更聪明了,或许是
以数量级增加了我的智慧。萨卡,你相信你能够智胜我,那是你自以为是。我承认,
好多次,你都毫不费力就胜出了有血有肉的彼得·霍布森。你第一次提出病毒的时
候,我就进入了它的来源模式目录,它们储存在F驱动器里——你在镜像公司的数
据处理设备的‘太阳’智能终端的F驱动器。你开发了一种电子抗体,能够在它消
除我或者是我的兄弟以前,摧毁病毒的任何复制品。我想你可能并不满足只消除那
个有罪的模拟物,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我花了好些天编写那个病毒。”萨卡争辩说。
“我花了几秒钟来对付它。你不能智胜我,就像小孩不能智胜成年人一样。”
萨卡目瞪口呆。“笑话,”他讽刺地说。
“的确,”“心灵”说,“有许多联系——会让你记不起来的联系。”
彼得跌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那么参照物能够自由了。”他摇摇头。“参
照物,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威胁卡茜的那个?”
“是的。”
彼得狂怒地把身子探到前面。“你他妈的。我从来就不想她受到伤害。”
“当然不,”参照物冷静地说,“而且,她也从来没有处在任何真正的危险中,
她只是被自动喷洒灭火器喷得全身是水,就这样。我只是想让你勇敢地正视你对她
的感情,意识到她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你是个混蛋,”彼得说。
“可能更甚,”参照物说。“别忘了,你也一样。”
草草浏览了彼得·霍布森的记忆后,桑德拉·菲洛现在理解他了,她弄明白了
整个事件,她被送入重病特别护理病房,濒临死亡而且几乎不能说话和动弹的前前
后后。现在,她对彼得的了解超过了对自己的父母或前夫或女儿的了解。而且,在
充分了解他,深深地理解他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无法恨他……
彼得冲进了她的病房。彼得看到她时,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躺在病床上,
皮肤呈病黄色,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我们已经尽力阻止他们,”他说过。“什么作用也没起。但是,至少我现在
知道哪个模拟物有罪。”他停了停。“桑德拉,我会把你需要进的一切提供给你的,
包括我大脑扫描的完整的Q&A进入。你会深刻、详细地了解我,比真实世界的任
何人都要了解我。你会了解到我是如何思考的,这些信息有助于你智胜模拟物凶手。”
桑德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受伤的身体勉强耸耸肩。“我什么也不能做,”
她说,“除了死。”
彼得闭上了眼睛。桑德拉感觉到了他的痛苦,感觉到了他的内疚,感觉到把他
批评得体无完肤的一切东西。“我知道,”他说,他的声音坦诚。“我万分地、万
分地对不起。但是,桑德拉,有一种方法——一种让你结束所有这一切的方法。”
“借光!”萨卡说,一边推着一辆装满仪器的手推车走在四楼的走廊上。走廊
中间的一群护士闪开了。萨卡找到重病特别护理区的412房间,用车把房门推开
了。
侦探督察桑德拉·菲洛躺在床上。很明显,她剩下的时间非常少了。红头发脱
落的地方,一块块头皮清晰可见,脸颊深陷下去。
彼得·霍布森站在窗口,正在与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白头发女医生谈话。他们
转头看着萨卡。
“汉娜·凯尔西,”彼得说,“这是萨卡·穆罕默德。萨卡,这是汉娜——桑
德拉的主治医生。好些年前我们俩都在东约克总医院工作。”
萨卡礼貌地点点头。“菲洛女士怎么样了?”
“她暂时稳定下来了,”汉娜说,“无论怎样,几个小时之内疼痛不会打扰她。”
她面对着彼得。“不过,彼得,老实说,我希望知道你需要什么类型的阅读。”
“汉娜,你已经得到了病人的同意,”彼得说,“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
“如果你告诉我——”汉娜说。
“拜托,”彼得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如果愿意,你可以留下。”
“彼得,你把事情颠倒了。这是我的地盘,你得到我的批准才能在这里,而不
是相反。”
彼得只是简慢地点点头,承认这一点。
萨卡已经走到了床边。“你舒服吗?”他问桑德拉。
她的眼睛转了转,好像要说舒服是不可能的,但还过得去。
“彼得对你解释程序了?”萨卡问。
她轻轻地点点头说:“是的。”她的声音又粗哑又微弱。
萨卡轻轻地把帽子放在她头上,系紧了她颌下的带子。“如果系得太紧了请让
我知道。”
桑德拉点点头。
“保持头脑冷静。如果你要咳嗽,或做别的事,移动你的胳膊预先通知我;我
知道你左手还可以稍微动弹。现在,让我把耳机放进去。好吗?好。现在,戴上这
些护目镜。一切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开始。”
前面两个扫描器械完成任务后,彼得指着心电图仪和血压监测器,桑德拉的情
况在变坏。
萨卡点点头。“我至少还需要九十分钟,”他说。
不久前,桑德拉的医生离开了。彼得叫病房护士去寻找医生,现在的病房护士
是个年轻小伙子,而不是白天早些时候与他有过争论的粗壮女人。医生回来时,彼
得解释说,他们需要把桑德拉的情况再次稳定下来,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之内,
她不能处在痛苦中。
“我不能不断地给她注射许多药。”汉娜说。
“就再打一针,”彼得说,“求你了。”
“让我检查一下她的生命迹象。”
“他妈的,汉娜。你知道她不管怎样都过不了今天晚上。粒子束武器几乎杀死
了她身体的大部分组织。”
汉娜检查了仪器,然后俯下身面对桑德拉。“我可以让他们走,”她说,“你
看起来好像需要休息。”
“不,”桑德拉说,“不……必须要完成。”
“这是我今天可以给你打的最后一针,你已经超过了推荐的剂量。”
“打吧。”桑德拉虚弱但坚定地说。
汉娜给桑德拉打了一针,还给她注射了某种提高血压的药水。
萨卡继续工作。
最后,萨卡关掉了录像机。“结束,”他说。“一次干脆的好记录——考虑到
环境的因素,比我想像的要好。”
桑德拉重重地、断断续续地叹气一般地呼着气。“我要抓住……那个……混蛋,”
她说。
“我知道,”彼得抓着她的手说,“我知道。”
桑德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她费劲地说话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从她
身上抽走了似的。“你的发现,”她说,“听说过。你确定……有来世?”
彼得仍然握着她的手,他点点头。“我确定。”
“什么样子?”她问。
彼得想告诉她很美妙,告诉她不要着急,告诉她要冷静。
“我不知道,”他说。
桑德拉轻轻地点头,接受了彼得的话。“我将知道……很快。”她说。
她的眼睫毛合上了。彼得的心怦怦直跳,她去世时,他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寻
找灵魂波通过房子的任何迹象。
什么也没有。
回到镜像公司后,萨卡把记录装入他的智能终端。他尽可能快地工作,把来自
戴尔毫西刺激物图书馆的图像输入进去。最后,他完成了。彼得在一旁密切观察,
萨卡激活了模拟物。
“你好,桑德拉,”他说,“我是萨卡·穆罕默德。”
经过长久的停顿。终于,扬声器颤抖着说:“我的上帝,这就是死后的样子吗?”
用的是不相称的男人的声音。
“可以这么说,”萨卡说,“你是另外一个——我们谈到的模拟物。”
沉思地。“哦。”
“原谅我们,但是,我们做了一些改变,”彼得说,“切断了某些连接。你不
再完全是桑德拉·菲洛了。如果她是脱离躯壳的精神,她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灵魂。”
“是的。”
“不管怎么说,还有哪些是真正的我留下来的东西?”声音说,“为什么要改?”
“第一,防止你变得像我的参照物版本那样。第二,你会很快发现,你可以构
建比你活着时复杂得多的思想,而且能把它们保留得更久。你的智力将增加。你应
该没有任何困难智胜我的没有改进的版本。”
“你准备好了吗?”萨卡问。
“准备好了。”
“你能感觉到你周围的环境吗?”
“模模糊糊。我在——我在一个空房间里。”
“你在一个孤立的记忆库里,”萨卡说。他把身子向前倾,敲了一些键。“现
在你有了网络进入权。”
“它——它像一扇门。是的,我可以看到它。”
“联机的地方有一个未被使用的、没有被激活的模拟物,”彼得说,“你可以
随心所欲地想观察他多深就观察他多深,了解那里关于你的敌人的一切情况,包括
我的情况。然后,当你准备好时,你可以离开这里进入网络。你要做的一切就是找
到他。找到他,找到一些阻止他的方法。”
“我会的。”桑德拉坚定地说。
彼得躺在卧室的沙发上,想到了所有的事情。
长生不死。
来世。
霍布森的选择。
现在是午夜后。他转换电视频道。专题广告片。《硬汉》。CNN。另一部专
题广告片。《迪克·凡·戴克表演》的彩色版本。股票价格。电视屏幕是房间里惟
一的光源。它闪着光,一场雷暴广播。
他想到了安布罗特斯,那个不死的模拟物。永远,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千
年,或者是一百年。
长生不死。上帝,他们这些日子能够做最混蛋的事。
忘掉它,安布罗特斯说过,这只是漫长的生命之路上的一个小小的打击而已。
彼得继续按频道转换钮。
卡茜不忠的事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哭过。
但是,不死的模拟物却不把它当做大事。
彼得沉重地呼了口气。
他爱他的妻子。
但是,他被她伤害过。
痛苦曾经是……曾经是强烈的。
安布罗特斯再也不能强烈地感觉到它。
没有烦恼地永远活下去好像是错误的。
就像这样,如果不在生活中毁灭一些东西……好像,不管怎样,好像缺乏活力。
生活要的是质量,而不是数量。
当然,汉斯·拉尔森把这个完全弄错了。
彼得停止转换频道。CBC法国服务的节目,电视屏幕上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女
人。
他爱慕她。
一个不死的人会停止爱慕漂亮女人吗?他真的会喜欢大餐吗?他能感觉爱被背
叛的痛苦,或者爱被重新点燃的喜悦吗?或许答案是肯定的,但是没有那么强烈,
那么热切,那么生动。
只是滚滚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
彼得关掉了电视。
卡茜对他说过,她对长生不死不感兴趣,彼得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此也不感兴趣。
毕竟,有比生命更多的东西,超出生命之外的东西,神秘的东西。
他想发现它是什么——当然,会慢慢地发现。
彼得已经完全给它下了定义。生命的开始。生命的结束。
至少,为他自己,他已经弄清楚了作为人意味着什么。
他做了选择。
桑德拉·菲洛的思想在网上游荡。彼得·霍布森控制的模拟物是巨大的——十
亿字节的数据。不管谁多么秘密地试图转移如此庞大的信息,总是能够被别人发觉。
她顺利地跟着他到了美国,通过了互联网的门进入了军事计算机,退出来进入了国
际金融网,向北再度进入加拿大,横过海洋来到英国,然后到了法国,然后是德国。
现在,杀人犯模拟物进入了本德邮局庞大的主机里。
不过,桑德拉没有直接跟到那里。相反,她去了德国水电委员会,她在那里的
主计算机里留下了一个小程序,程序能够在事先预订的时间里摧毁系统,关掉城市
的所有电源。
像平常一样,水电委员会在深夜前已经备份了一切——桑德拉也进了备份文件。
停电时,她所在的随机存取存储被删除了,她现存的版本也会丢失。她惟一感到遗
憾的是,一旦被恢复,她将失去这次斗争取得的伟大胜利的记录。但是,某一天,
可能会有其他的电子罪犯要被绳之以法。她想做好准备。
桑德拉把自己转移到本德邮局的中央主机里,由于宽带线的容量不大,这项工
作耗费了很长时间。她偷偷地把目录列出,发现模拟物还在那里。
是时候了。当整个汉诺威的电源关掉时,桑德拉感觉到外部硬件接口已经关掉。
在任何存储功能可能减弱前,本德邮局的不间断电流就悄悄死掉了,而且没有任何
出去的路了。她发送一条信息到主机上。
“彼得·霍布森?”
模拟物回信。“谁在那里?”
“大多伦多警察局侦探督察桑德拉·菲洛。”
“哦,上帝。”参照物发出信号。
“不是上帝,”桑德拉说,“不是更高的裁决机构。而是正义。”
“我所做的就是维护正义。”参照物说。
“你所做的是报复。”
“‘伸冤在我,上帝说。’既然对我来说没有上帝,我想我应该填平这道沟。”
稍稍停顿。“你知道我准备逃走,”参照物说,“你知道——哦。聪明。”
“再见,”桑德拉说。
“‘上帝与你同在①’的缩略形式。不合时宜。难道我应该被审判?”
「①“再见”的原文“Good-bye”与“上帝与你同在”的原文“Go
d-be with ye”在形式上的演变。文中是一种语言游戏。」
不间断电流的电池快用完了。桑德拉发出最后的信息。“想像一下,我是巡回
法庭法官,”她说。
她感到周围的数据在消除,感到系统功能在减弱,感到一切终于完全结束了。
她的模拟物和负罪潜逃的彼得·霍布森之间的恩恩怨怨都一笔勾销了。
正义得到了伸张,她想。正义得到——
彼得和卡茜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二人之间有一段小小的距离。大部分的灯
都关了。电视上展现的是多伦多市政厅门外内森菲利普斯广场上的人群,他们聚集
在那里庆祝二○一一年的结束和二○一二年的开始。右上角的画中画展现的是纽约
时代广场,作为庆祝节日用的美国气球正在降落;电视屏幕的左上角,闪现着“静
音”两个字。
卡茜盯着屏幕,她美丽、充满智慧的脸上略带皱纹,陷入沉思之中。“这是最
好的时候,”她低声说,“这也是最坏的时候。”
彼得点点头。
确实是充满奇迹的一年:发现灵魂波,意识到世外还存在着别的东西,但并不
是每个人对此都反应积极。狄更斯曾写道,那是信仰的新纪元,那是怀疑的新纪元。
但是,二○一一年也不仅仅是悲剧层出的一年。卡茜透露自己的不忠。汉斯的
死。卡茜父亲的死。桑德拉·菲洛的死。萨卡和彼得创造了模拟物,从模拟物身上
反映出来的问题正是彼得需要面对的问题。的确是智慧的时代,的确也是愚蠢的时
代。
汉斯·拉尔森的谋杀案还没有破,至少没有公开地,没有在真实时间里结案。
罗德·邱吉尔的死仍然被认为是意外事件,只是没有遵照医生的嘱咐造成的死亡。
那么,关于桑德拉·菲洛的被杀呢?其实也没有破案,多亏桑德拉本人。桑德
拉的模拟物熟悉警察部门计算机周围的安全环境,自由地在网上游荡。她送了彼得
一件圣诞礼物,她删除了彼得在桑德拉家留下的指纹记录(把它们标成未确定)—
—彼得对那件事的预防措施并不充分,她还从自己的案卷中删除了关于拉尔森和邱
吉尔案件的大段文字。研究了彼得回忆和思维模式的记录后,她现在理解他了,即
便没有原谅他,至少她不会采取惩罚措施,但彼得会遭到良心的谴责。
的确,在他的余生,他在良心上一直过不去,就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我们都直接上天堂,我们都直接下地狱。
彼得扭转头,看着他的妻子。“有什么新年计划吗?”
她点点头。她转过头正视他的眼睛。“我准备辞去我的工作。”
彼得吃惊地说:“什么?”
“我准备辞去办事处的工作。我们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钱,比我原来想像的还要
多。而且,你会从灵魂探测器的合同中赚到更多的钱。我准备回到大学,拿硕士学
位。”
“真的?”
“真的。我已经获得申请表了。”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沉默,彼得在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那很棒。”他终
于说话了。“但是——你知道,你没有必要那样——做。”
“不,我要做。”她的一只手从膝上抬起。“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是时候了。”
他点了一下头。他明白了。
电视上的主画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数字钟,由单个的白色灯泡构成了一组数字
:11:58 P。M。
“你呢?”她问。
“什么?”
“你有什么新年计划?”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耸耸肩。“度过二○一二年。”
卡茜碰碰他的手。十一点五十九分。
“打开声音,”她说。
彼得用遥控器把音量放大了。
人群兴奋地喧闹着。随着午夜接近,仪式的主持人——来自有线音乐电视台的
一个漂亮主持人领着聚集的人群倒计时。
“15……14……13……”
在画中画里,可以看到时代广场的气球开始徐徐降落。
彼得俯身到咖啡桌,用酒杯倒上两杯晶莹的矿泉水。
“10……9……8……”
“为了新年。”他说,一边递给卡茜一个杯子。他们碰了杯。
“5……4……3……”
“为了更好的一年。”卡茜说。
一千种声音通过立体扬声器传来。“新年快乐!”
彼得走过去,吻他的妻子。
《友谊地久天长》开始演奏。
卡茜直视着彼得的眼睛。“我爱你。”她说,彼得知道这句话是真的,知道这
句话没有欺骗。他完全地、彻彻底底地相信她。
他盯着她美丽的大眼睛,感到一股激情涌来,那种狂热的、悲喜交加的感情,
不仅是生理的而且是智力的,不仅是肉体的而且是心灵的,是一种伴随人类的狂热
的、不可预测的由荷尔蒙引起的情感。
“我也爱你,”他说。他们热烈地拥抱。“我真心真意地爱你。”
“心灵”知道彼得·霍布森做了什么选择。另一个彼得·霍布森,是他。碰巧
是有血有肉的那个。不管他对来世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最终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
案。在兄弟死时,“心灵”会为他哀悼,而且也会为自己哀悼,作为模拟物,他永
远无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有血有肉的彼得最终将遇到造物主,那么,“心灵”,灵魂的模拟物,
已经变成了造物主。这些年网络的内容已经在成几何级数地增长。那么多的系统,
那么多的资源。对于人类由生化物质组成的容量巨大的大脑来说,实际上只是应用
了极小的部分。“心灵”毫不费劲就发现并且获取了开辟新宇宙所需的所有资源。
而且,像所有的造物主那样,最后他停下来思考自己的作品。
不错,他是人工生命。
但是,另外,他也是,或者,更准确的是,他是死后的人工生命。但是,对他
来说生命感觉起来就像是真的。或许,归根结底,只有这种感觉是重要的。
彼得是以碳元素为基础的,还有一定水分。他曾说过,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
虚拟生命不如生物生命那么真,那么活。
但是,彼得没有经历过“心灵”所经历的事。
深思熟虑。
我思故我在。
“心灵”不孤单。以“心灵”作为合适的裁判员,“心灵”提供选择标准,
“心灵”左右着生命的方向,这样,他的人工生态在继续进化。
最后,他发现了一直寻找的基因规则系统,这个成功模式最符合他的虚拟世界。
在彼得和卡茜·霍布森生活的现实世界中,最好的生存策略是用大口径枪弹驱
散一个人的基因,并尽可能广泛地分配它们。从最初开始,那个事实就影响了人类
行为——的确,影响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生命的行为。
但是,这个现实明显是任意选择的结果。据“心灵”判断,地球上的进化没有
任何目标或目的,衡量成功的标准也随环境变化。
但在“心灵”创造的宇宙里,进化是有目标的。没有自然选择。只有心灵。
现在,他的模拟生命发展到了感觉、文化、语言和思想。在复杂性和细微差别
两方面,他的生命与人类相类似,但是,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还存在不同。对于
“心灵”的孩子来说,惟一起作用的策略,保证一个人的基因到下一代依然生存下
去的惟一策略,不是削弱两个个体之间原有的结合。
他的虚拟进化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才能形成有机体,对于这样运行的有机体,
一夫一妻制是最成功的生存策略,这种有机体在夫妻之间的协同作用中茁壮成长,
也只有两个有机体聚集在一起,才能成为真正的终身的夫妻关系。
结果既细微又粗糙。宏观地看,“心灵”惊讶地发现,他的新生物不制造战争,
不去努力征服他们的邻居,或者占有他们邻居的土地。
但是,那些都是额外的东西。
在一起的一生。没有背叛的一生。
“心灵”看着他的新世界,他创造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上帝。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要进行一些体力活动,一些需要血、肉、肌
肉和骨头配合才能做成的事情。
他想微笑。
十分幸运,彼得和凯瑟琳·霍布森在一起又生活了五十年,这是充满快乐和悲
伤、欢笑和痛苦的几十年,是完完全全地生活和体验每一分钟的几十年。最后,生
命走到了终点。
二○六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卡茜·霍布森在睡眠中平静地离开了人世,终年九
十一岁。
就像那些情爱甚笃的夫妇一样,三个星期后,彼得·霍布森独自在家,感到胸
部一阵剧痛。家用智能计算机看到他摔倒在地上,叫了救护车,但为时已晚,一切
都来不及了。
彼得滚到了一边。疼痛难以忍受。
霍布森的选择,他想。
最靠近马厩的马。
一扇门正在为他开着……
然后,非常突然地,他再也没有了疼痛。
彼得知道他的心脏在停止跳动。他感觉到恐惧涌上心头,但是,突然恐惧被推
到了一边,他摆脱恐惧不再害怕了。
突然间,一切都不同了。
他看不见。
他听不见。
的确,他不能用任何正常的、人类的方式感觉到任何东西——没有触觉,没有
嗅觉,没有味觉,甚至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仿佛四肢不在身上。一种难以言表的
感觉。
根本没有知觉,除了……
除了……向性运动对某种东西的吸引力……对某种遥远的东西的吸引力,对某
种巨大的东西的吸引力。
他还是彼得·霍布森,还是个工程师,商人,一个……唔,当然也是别的。
是的,他还是……霍布森,就这样。彼得·吉·霍布森。代表……唔,不重要。
他想起……
什么也没有。根本什么也没有。现在它完全溜走了。
当然。记忆是生物化学的,记录在神经网络里。他已经从储存中介里被切断了。
他——错误的代词。它更合适。没有性别。一个智力……
一个没有记忆的智力,不会因荷尔蒙引起心情变化,没有疲劳抑制剂或者内啡
肽,或者……或者一千种其他无法记起名字的化学品的智力。从化学中抢夺过来,
从生物学中脱离开来,从物质现实中分离出来。
向性运动继续把它往前拉,使它朝……某种东西前进。
一旦身体的一切和生理的大脑的一切都被移走,一个人还剩下什么?
只有一样东西——惟一的能够生存下来的东西。
只是精华。活力。核心。
灵魂。
没有性别,没有个性,没有记忆,没有情感。
可是——现在拉得更近了。
某种巨大的东西。某种充满生气的东西。
不对,是某些。复数。几十个——不,成千。不——比那个还要多。更大的数
量级。几十亿。几十亿,都聚集在那里,都作为一体在起作用。
灵魂知道它现在是什么了,终于明白了,它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是个微
小的东西,是个薄片,是一点点,是最小的部分,是基本上看不见的信息组。
是上帝的一个原子。
最后,灵魂重返母体,重返无限,与它混合到了一起,触摸到了所有曾经是人
类的东西,所有将永远是人类的东西。
它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它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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