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开始写信,拿笔的手指仍然有点犹豫,不听使唤。当她停下来斟酌词句时,
笔尖微微颤抖着。他转过身凝视着显象屏,可是,茫茫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是个孤独的孩子,想说些临终告别的话,她要向他们倾吐衷肠。她要告诉他
们,她是多么地爱他们,她告诉他们,不要为她的死而忧伤,因为死是每个人终将
会遇到的,她并不害怕。最后这句话是谎话,这可以从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里看出
来。微不足道,却十分勇敢的谎话,这将使他们更为悲伤。
她哥哥属于拓荒地带,他会理解。他不会因为急救飞船驾驶员没有办法挽救她
而抱有仇恨。他知道驾驶员是无能为力的。他会理解,虽然当他获悉妹妹的死讯时,
理解并不能减轻他的震惊和悲痛,可是其他人,她的父母——他们可不会理解。他
们属于地球,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就象那些从来没有生活在生命安全线如此狭窄,
有时根本就没有生命安全线可言的地方的人。他们对把她送交死神的不知姓名、素
不相识的驾驶员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以无比冷酷可怕的心情仇恨他,不过,这确实没有关系,他永远也不会
遇见他们,永远也不会认识他们。只有记忆会提醒他;他只会害怕黑夜,那时候,
穿着吉卜赛凉鞋的蓝眼睛姑娘将进入他们的梦乡,重演她走向冥府的一幕。
他怒气冲冲地注视着显象屏,竭力把思绪引向感情不那么冲动的地方。他爱莫
能助。姑娘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置于一条法则的惩罚之下,这条法则既不会同情,也
不懂宽恕,懊悔是不合逻辑的——然而,认识到不合逻辑是否就会不懊悔了呢?
她偶而停下笔来,似乎在推敲恰当的字眼,向他们诉说她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
不一会儿,笔又在纸上沙沙作响地写了下去。她把信折成四方,在上面签了名,这
时候是18:37。她又开始写另一封信,一边写,一边对计时器望了两次,生怕
黑色指针在她写完之前就会到点。当她把信象第一封那样折好,写上名字和地址的
时候,已经是18:45。
她伸手把信递给他,“请费心给套上信封寄出去,行吗?”
“当然。”他从她的手上接过信,塞进灰色军装衬衣的口袋里。
“这些信要等下一艘巡航飞船在附近停靠时才能邮出,而‘星尘’号早就会把
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是这样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继续说:“从一方面来说,这样就使信显得不重要;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
信对我、对他们来说却非常重要。”
“我认为我是完全理解你的,我会把它们寄出去的。”
她朝计时器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它看上去老是越走越快,是吗?”
他没有答话,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她又问:“你认为格里会及时回到营地
吗?”
“我想会的。他们说过他马上就该回来。”
她开始把铅笔放在手掌中搓来搓去。“我希望他马上回营地。我有点恶心,有
点害怕,我想再听到他的声音,这样我也许就不会再感到那么孤单了。我是胆小鬼,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不,”他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害怕了,但不是胆小鬼。”
“这有区别吗?”
他点点头。“大不相同。”
“我真感到孤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象孤苦伶仃的,没有任何人
关心我出的事。以前总是有妈妈爸爸在身边,周围还有朋友。我朋友挺多,他们在
我离开前的那个晚上还为我举行了欢送会。”
朋友、音乐、笑声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而显象屏上荷花湖正向阴影移去。
“格里也是这样的吗?”她问。“我指的是,如果他搞错了什么事,也只有死
路一条吗?孤单单的,没有别人来帮助他?”
“拓荒地带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只要有拓荒地带存在,情况将永远是这个样
子。”
“格里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些。他说薪水很高,他一直给家里寄钱来,因为爸爸
的小店只能勉强度日。但是,他没有告诉过我们情况会是这样。”
“他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工作很危险?”
“嗯——说过的。他提起过,不过我们不理解。我一直以为拓荒地带的危险是
挺有趣的事情,是激动人心的冒险,就象立体电影里的一样。”她脸上浮掠过带有
倦意的笑容。“可惜不是这样,对吗?根本不同。因为,要是这是真的,电影放完
后,你就回不了家了。”
“是的,”他说,“回不了家了。”
她的目光从计时器跳到气舱门,再落到仍然拿着的拍字薄和铅笔上。她稍微改
变了一下坐的姿势,把本子和笔放在身边的板凳上,一只脚向外略为伸了伸。他这
才发觉姑娘穿的不是凡根吉卜赛凉鞋,而是廉价的仿制品;不是昂贵的凡根皮革,
而是一种有纹理的塑料;不是银扣,而是镀金的铁扣;不是宝石,而是彩色玻璃。
爸爸的小店只能勉强度日——她想必是二年级就离开了大学,参加语言学的课程,
课后做些零活,尽量挣钱,以便能够独立谋生,帮助哥哥一起赡养父母。她在‘星
尘’号上的私人物品将送回给她父母——这值不了多少钱,也不会在回航时占用多
少存放的地方。
“这儿——”她欲言不言,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这儿冷吗?”她道歉似
地问。“你不觉得冷吗?”
“呀,是很冷。”他说。主温度表上的指针说明室里温度是完全正常的。但他
还是说:“是的,不该这么冷。”
“我希望格里不会回来得太晚。你真地认为他会回来吗?你不是仅仅为了使我
好受才这么说的吧?”
“我想他会回来的——他们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在显象屏上,荷花湖除了
它西边的湖岸的狭小蓝线外已经大部分进入了阴影。显然,他把她可以同哥哥通话
的时间估计过多了。他不得不对她说:“几分钟后,你哥哥的营地就不在无线电波
限之内了;他将在沃登星球的阴影那一边了——”他指着显象屏的映象说,“沃登
星球的自转使他超出了联系范围。当他回来时,剩下的时间也许就不多了——说不
上几句话,他就会从显象屏上淡出。我希望对此还能做点什么——如果可能,我马
上就对他呼号。”
“通话的时间甚至比我呆在这里的时间还少?”
“恐怕还少。”
“那么,”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怀着钦弱无力的决心朝气舱望了望。“那么,
当格里超出波限的时候,我就离舱。我不再等了,我也没有什么要等的了。”
他又一次感等无话可说了。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等,也许,我光想到自己了——也许,事后你把这种事
转告格里,对他更好。”
她话音里情不自禁地含有恳求别人说她讲得不对的意思。他会意地说,“他决
不希望你不告而别,他希望你等着他。”
“他呆的地方已经一点点黑了,是吗?他的面前将是漫长的黑夜。而妈妈爸爸
还不知道我再也不会象我向他们保证的那样回去了。我惹所有我爱的人都伤心了,
是吗?我并不要这样,我并不是有意想这样。”
“这不是你的过失。”他说,“这根本不是你的过失。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会
理解的。”
“起先,我真害怕去死,我是胆小鬼,光想到我、我、我。现在,我发现自己
多么自私。象这样地死去之所以可怕倒并不在于我完了,而在于我再也见不到他们
了,再也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为了让我生活更幸福而作出的牺牲,我知道他
们为我做的一切;我爱他们胜于我过去的表白。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讲过这些话。当
你还年轻,生活展现在你的面前,你是不会对他们讲这些话的,你怕听上去怪傻,
怪伤感的。
“可是,当你不得不去死的时候,就不同了。你希望在还可能的时候全都告诉
他们。你希望能告诉他们,对以前做过的不好的事,说过的难听的话,心里是多么
懊悔。你希望能告诉他们,你确实从来也不想伤他们的感情,希望他们只记住,你
爱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爱他们。”
“这你不必对他们讲,”他说。“他们会知道的——他们始终是知道这一点的。”
“你肯定吗?”她问。“你怎么能肯定?对你来说,我家里的人是陌生的。”
“你随便走到那里,人性和人心总是一样的。”
“那么,他们会知道我要他们知道的事——就是我爱他们?”
“他们始终是知道这一点的,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得远比你用言语所能表达的
更清楚。”
“我老是想起他们为我做的事情。他们为我做的那些小事情,现在对我来说就
好象是最最重要的。象格里——他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给我一只火红宝石的手
镯。好看极了——一定花了他一个月的薪水;想起我的小猫在街上给压死的那天晚
上,他为我做的事,我就更想念他。我那时只有六岁,他把我抱在怀里,擦去我的
眼泪,劝我别哭,说弗洛雪只是离开一会儿,去给自己弄一件新的皮大衣,就那么
一会儿时间。第二天早晨,它就会回到我的床脚上的。我相信了他,不哭了,睡着
了,梦见的小猫回来了。第二天醒来,弗洛雪果然穿了件崭新的白色毛大衣蹲在我
的床脚上,就象哥哥说的一模一样。很久以后,妈妈才告诉我,格里在清晨四点钟
就把玩赏动物商店老板从床上叫醒。当那个人因此而发火的时候,格里对他说,要
么下楼去把小白猫卖给他,否则就要他的命。”
“往往是那些小事情令人难以忘怀,使你记住了别人。他们做这些事情全然为
了你。你对格里,你对父母,也同样做了这些这样的小事情,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了,
他们却决不会忘记。”
“我希望做过这样的小事情。但愿他们会象你说的那样想念我。”
“他们会的。”
“我希望——”她把话咽了下去。“我死的方式——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想到
这一点。我从书里看到过死在太空的人的模样——内脏炸得四分五裂,肺伸出牙间,
几秒钟后,就干枯了,不成样子,丑得可怕。我不要他们把我想象成那个样子,僵
死,可怕。”
“你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孩子,他的妹妹。他们决不会把你想得和你的意愿
不一样。在他们的心目中,你永远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你时的那付模样。”
“我仍然害怕,”她说,“这没有办法。不过我不要让格里看出来。如果他及
时回来,我要表现得一点也不害怕——”
信号蜂鸣器打断了她的话,迅速而命令似的。
“格里!”她站了起来,“是格里,呵!”
他旋转音量控制钮,问:“格里·克罗斯吗?”
“是的,”她哥哥回答说,声音低沉,紧张。“有坏消息吗?——什么事?”
她站在他后面,俯身朝通话器稍微靠了靠,冷冰冰的小手搁在他的肩上,代他
回答。
“你好,格里。”一阵细微的颤抖使她那装得若无其事的声音露出了破绽。
“我原想看看你——”
“玛里琳!”呼喊名字的声音里含有一种突然的恐惧。“你在那个急救飞船上
干吗?”
“我原想见见你。”她又说,“我想见见你,所以躲在这个船上——”
“你躲在船上?”
“我是个偷渡者……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玛里琳!”这是一个对已经永远离开他的人的绝望的呼喊。“你干了什么!”
“我——不是——”那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冰冷的小手痉挛地抓住
巴顿的肩头。“别那样,格里——我只想见见你;我不想使你伤心。格里请不要那
样——”
温热而湿润的东西溅在巴顿的手腕上,他悄悄离开座椅,扶她坐了上去,把麦
克风凑到她的面前。
“不要难过——不要让我在离开人间的时候知道你难过——”
她竭力克制的呜咽哽在喉咙口。哥哥对她说,“别哭,玛里琳。”他的声音突
然变得深沉而又无限温和,把所有的痛苦都抛弃了。
“别哭,妹妹——你不该哭。没什么,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她的下唇在颤抖,她狠狠地咬住了它。“我不要你感到难过。我只
想说句告别的话,‘因为我马上就不得不离去了。’”
“当然——当然,该这样的,妹妹。我并没有刚才那种意思。”然后,他的声
音变成一种急促的要求。“急救飞船——你打电话给‘星尘’号了吗?你跟计算机
核对过吗?”
“就在一小时之前,我就打电话给‘星尘’号了。它不能转回来,在四十光年
的范围之内也没有别的巡航飞船,而这里燃料不够。”
“你肯定计算机的数据正确——你什么都能肯定吗?”
“是的。你以为我如果不能肯定。就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如果现在还有我能帮忙的,我当然义不容辞。”
“格里,他尽力帮助我。”她的下嘴唇不再颤抖了,擦过眼泪的衬衣袖子也湿
润了。“没有人能帮助我。我也不想再哭了。你,爸爸和妈妈都会很好的,是吗?”
“当然——当然会很好的。我们会很好地理解的。”
她哥哥的话渐渐变轻了,巴顿把音量控制拨到最高点。“他正在超出波限。”
他对她说。“一分钟之内就听不到他了。”
“格里,你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她说。“你正在超出波限,我要告诉你——
可是现在不行了。我们那么快就得告别——但是,也许我还会见到你。也许我会梳
着辫子出现在你的梦中,哭着,因为我怀里的小猫死了;也许我会化为微风,从你
身旁吹拂而过,对你切切细话;也许我会成为你曾讲过的金翅膀云雀,对你傻乎乎
地唱个不停;也许我常常是你看不见的影形,但是你完全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就
这样想我吧,格里;始终这样想。千万不要从别处去想呀。”
由于沃登星球的自转,答话传来时已经轻得象耳语了:“始终这样想,玛里琳
——始终这样想,千万不要从别处去想呀。”
“格里,时间到了——我现在不得不离去了,再——”她的声音中断了,她的
嘴歪扭着,快要哭出声来。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当她再次讲话的时候,她的声音
显得又清晰又真挚。
“再见,格里。”
通话器的冰冷的金属传来了最后的话音,微弱、温柔、说不出的辛酸:“再见,
小妹妹——”
她在随之而来的静谧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在谛听消逝的话音的影形般的回
声。然后,她从通话器那边转向气舱。巴顿拉了拉身边的黑杆,气舱的内房门迅速
滑开,露出了正在等待着她的空洞洞的舱室,她走了过去。
她昂着头走了过去,棕色的卷发抚摩着肩头,穿着白色凉鞋的脚,在小数相力
许可的情况下,走得如此稳健,镀金的鞋扣闪烁着蓝色、红色、水晶般的点点亮光。
他让她一个人走去,没有扶她。他知道她是不希望他扶的。她步入气舱,转过身来
面朝着他,只有她颈项上的脉搏显露出她心房的狂跳。
“我准备好了。”她说。
他把黑杆向上推去,门迅速地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她被关入漆黑一团之中去
度过生命最后的瞬息。咔嚓一声门锁上了,他把红杆向下推去。随着空气从气舱涌
出,飞船轻轻地晃了晃,墙壁有点振动,好象什么东西在经过的时候撞在外层门上,
接着什么也没有了,飞船又稳稳当当地下降着。他把红杆推回原处,关上已经空无
一人的气舱的门,转过身来,象一位困倦的老人步履龙钟地向驾驶员的座椅走去。
他回到驾驶员的座椅上,按了按正常空间发话机的信号钮。没有反应,他并没
有期望会有什么反应。她的哥哥将不得不彻夜等待,直到沃登星球的自转允许他通
过第一组进行联系。
还不到恢复降速的时候,他等待着。飞船和他一起不断地下降,发动机猫叫似
地轻声呜咽着。他看到供应室温度表上的白色指针停在零上了。
冷酷的方程式已经平衡,他现在在船上真正是孤单一个人了。
一件不成样子,丑得可怕的东西在他前面匆匆飞向沃登星球。那里,她的哥哥
正彻夜等待着。然而,片刻之间,姑娘的倩影仍留在空洞洞的飞船里,她对那没有
仇恨,没有恶意,却杀人的力量茫然无知,她仿佛还坐在他身旁的金属箱上,娇小、
迷惑不解而又心惊胆颤,话音在她留下的空处清晰地,不断回响:“我并没有做过
什么事该去死——一点也没有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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