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搁下这对进入长眠的夫妇,重返世俗社会,下面继续抄录乔芬力的笔记:
我同被得·瓦利古斯一起到达那不勒斯,在海边仔细检查克宁顿的飞机残片。这飞
机是克宁顿私人所有,特别坚牢,没有理由坠毁。当地天文气象局说,失事时气侯
很好,没有特殊气旋造成失事。我们又雇了潜水员,深入坠机地点,在深海中找寻,
可是一无所获。我证实不到什么,只好回美国,向彼尔斯夫妇交差。
我心中仍然怀疑克宁夫妇活在人世,如果在机上,为什么没有尸体甚至没有衣
服残片?
戴安妮支持我的论点,命我继续追查,她用自己的钱来支持我。我又回到伦敦,
凡是他们住过的旅馆,见过的医生。我都没有放过。我得出一个结果,罗娜患了不
治之症——血癌。
我最后终于到达苏黎世,克宁顿夫妇最后曾到这儿度过好几天。我发现他们的
飞机曾来回飞过几次,比任何地方频繁。奇怪的是,旅馆却没有住过的记录。他们
居住在什么地方?他们来会见谁?我查遍了苏黎世医生,没有发现有给克宁顿夫妇
看病的记录。我感觉出问题的症结就在这儿,终于,我找到了目标。苏黎世所有医
生我都访查过,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华伦医生,医学界根本不承认他,他失踪了。
他是谁?什么时侯失踪的?为什么失踪?在什么地方工作?声誉如何?都是一
个谜。
我派人员查访,结果得到了情报:他没有执业,也没有参加任何医院的研究工
作,他的“论文”不知所云,是医学和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复合物。
克宁顿夫妇会不会是找他?但华伦医生在苏黎世的住宅已很久没有人居住,门
口结了蛛网。
终于,我知道日内瓦举行一次医学会议,联合国主办的,华伦医生会有兴趣出
席这个会议。
果然不出所料,他在会场中出现。我赶快冲出去,追上了他。我发现他站在行
人道旁,正在等“的士”。
我走过去向他打招呼,他皱走眉头停了下来。
我大声说:“先生,我要问你几个问题。是关于克宁顿夫妇的。”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得那么快,他一下子变成惊慌,向马路跑去。
两秒钟后,我听见汽车急煞车的声音。急驰的汽车撞在他的身上,把他抛起,
我走上前,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四周围起来的人,全都是参加会议的名医。我内疚,是我把他逼死的。这使我
十分害怕,我终于决定放弃追查。
过了四十七年,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末,阿尔卑斯山还像往常那样,白雪
的顶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只鸟儿飞翔在碧天,那是一架细小的飞机,飞机上是
一对新婚夫妇,叫艾力和雅莲,他们在阿尔卑斯山度蜜月。突然,他们飞越了一座
雪岭之后,只觉雪山向下倾斜,两座高峰之间,竟出现之一片葱绿峡谷,一股气流,
使飞机直坠峡谷中去。艾力大吃一惊,在飞机差不多碰到地面时,才把机翼摆正,
缓缓向上起飞。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草地上有两人向他们跑来。那是一男一女,男的像疯了一
样,又叫又跑。艾力正忙于驾机,这时,艾力看到下边生起篝火,一股浓烟向上升
起来,那对男女已回到火堆边,不停地加添柴火。看来他们有着紧迫切的要求。艾
力将飞机盘旋着,在微微倾斜的草地上着陆。他们看见那男子和女人匆匆向他们跑
来。女的跑不快,男的虽已跑在前边跑回去把女的扶起。那男子对女的如此关切,
深深感动了雅莲,她心想大概这是一对夫妇。
当他们走近来,雅莲发现女的比男的老很多。
艾力扶雅莲出了飞机,雅莲大声用英文问:“有什么麻烦?”
但他们是用德语回答,只有艾力才听得懂。
他们所讲的事,对于外来者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奇闻,他们说有一对夫
妇,一睡几十年,等着来个医生回来将他们救醒,但那医生一去没有回来。本来他
们是三个人合力为管理克宁顿先生和夫人的,但自从汉斯老头不久前死掉,剩下母
子两人。照顾那机器的人手不够了。所以十分危急。
度蜜月的夫妻两人听了这番话,愕然不知所措,根本无法理解。艾力点点头,
“我们去报告警方。”
但想不到,那自称约瑟夫的男子扑上来拦住她,而那老太婆拉住艾力的衣袖,
一边流着泪,一边拉他们到被长春藤掩蔽了的一座石屋。
当他们跨进石室的门槛,雅莲倒抽了一口冷气,紧紧拉住丈夫的手臂,石室内
非常寒冷,活象一间殡仪馆,在石室内,果然睡着两个人。
这对美丽的人躺在那儿,由玻璃罩盖着,一动不动。这可以说是婚姻的一张象
征画,永久不会失去意义,这使艾力和雅莲惊奇得呆住了。
雅莲悄悄地问:“他们是死了的?”
艾力胆子大些,犹豫地向前跨上几步,约瑟夫将玻璃罩掀开。艾力摸摸那两个
人,他们的肌肉是寒冷的,但却结结实实,他的手指压下去,还有弹性,当手指挪
开后,并无留下的痕迹。他俯下头去听听那男子的心脏,却听不到心跳。
他站直身子,摇摇头,但约瑟夫不同意他的结论。艾力于是给那男的把脉,等
了很久,突然他倒抽了一口气。
雅莲叫道:“怎么回事?”
艾力说:“也许是我的想像吧,但我觉出一下脉搏呢!”
“艾力!”
“非常微弱,非常缓慢。但……是的,确是一下脉搏……哦,又是一下!”
雅莲跑到玻璃棺的另一边,也把着那女的脉搏,但她抬起头来时,脸上露出惨
淡的愁容,摇摇头,表示听不出脉搏。
看守着这对男女的人不同意她的看法,艾力绕过去,检查一下他妻子的发现。
雅莲屏住呼吸望着他,希望自己错了,艾力检查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雅莲从他
专注的脸上看不出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他才庄严地说“有脉搏!”
现在,他们冷静下来,重新听取那两个讲德语的老人讲述那奇怪的故事了。这
故事骤听起来,古怪得难以置信,但这实实在在的事实。
据他们说,躺在石室中的这对年轻的夫妇是在绝望中来找医生的。“博士先生”
是一个伟大的医生,那女的患了绝症,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生命了。他们听说医生有
办法将生命悬凝,用冰冻冬眠的方法使人不会老也不会死,他们希望医生让他们睡
到有办法治好那女的病时,才把他们弄醒。约瑟夫又继续说他和他的父母,如何管
理这冬眠冷冻机,而他本人在离开山谷古堡时,就由他们三人来照顾这两个睡眠的
人。
“医生去了多久?”艾力问。
老妇人耸耸肩头,她儿子说:“说不准,二三十年,或者更久了吧,我们没有
计算日子。”
不错,岁月已在那两人老人身上充分表现出来,约瑟夫已经很老,他母亲更老。
在这流逝的岁月中,他们三个人忠于主人,一直守着这两个冬眠的人,他们担心不
能继续维持下去,因此,才堆起篝火求救。
不到几小时,这山谷古堡出现有史以来从未有的过那么多人。新闻社发出的电
讯,把这奇怪的故事传遍了全球。要知道克宁顿夫妇已经睡了半个世纪——四十七
年呢!同时,被人遗忘的华伦医生,重新被人提起,这伟大的科学家悲惨的死亡,
造成了四十七年的拖延。
那三个忠心耿耿的仆人,长守在山上,四十七年踏实不移地为医生照顾“病人”,
实在令人感动。
是令人们感动的,自然是克宁顿夫妇的爱情故事,全世界电台都把它称为二十
一世纪最动人的故事。
瑞士多少世纪以不受侵入自豪,但这个神话已被动摇。无数人不请自来,闯入
瑞士,大多是好奇的人。最后是大批科学家和医生,要求在山谷安全着陆。约瑟夫
和安娜被记者包围查问有关四十七年长眠的具体细节,医生和科学家对如何解冻和
弄醒这一对情侣争论不休。他们看到那“机器”仍认为是“不可思议”之物,是惊
人的发明,他们把弄醒这对夫妻,当作是一个科研的大事。
约瑟夫最后生气了,要求他们离去。
在第三天,美国来的客人到达。美国国会议员马西亚,是克宁顿夫妇亲生的女
儿,她带着两个医生前来。一个年老的医生是罗娜以前的医生加利大夫,另一个是
专门研究睡眠的年轻医生钟纳大夫。瑞士政府现在大吹大擂,把华伦医生当作瑞士
最伟大的科学家。
“现在你们把华伦医生捧上了天,可是七十年把他骂作无赖和白痴,你们只有
两份报纸在角落登过他意外死亡的捎息,现在你们还有脸来抢夺他的名誉?”
马西亚不愧是女政治家,一语惊人。
马西亚说服了美国总统,由美国总统同瑞士政府首脑商谈,终于决定由克宁顿
夫妇亲生女儿作主决定由哪个医生处理罗娜和尼特。
在加利医生和钟纳医生进行“治疗”时,马西亚等得很不耐烦。两个医生并不
在“病人”身边进行“治疗”,而是整天在华伦医生的书房,研究华伦医生留下的
日记、笔记,图表和文件。这个医生是一个天才,一个奇人,他的想法很大胆,是
一个超时代的突破。
这时,钟纳医生从旧书故纸堆中抬起头来,兴奋地说:“我想,如果你同意,
我们可以动手了,我们一直找寻的关健,全写在华伦医生这本笔记里,他把冷冻的
每一个步骤都写明,我们只要反过来进行,就可以使病人从冷冻中苏醒过来。”
马西亚皱起眉来:“难道你见过河水可以倒流吗?”
钟纳医生说:“我们并不违反自然规律,而是把人为的步骤倒过来还原。”
他们再次把约瑟夫找来详谈。
当加利医生和钟纳医生在石室中工作时,马西亚心乱如麻地在外踱步。她已是
个五十一岁的女人,从没有什么事使她如此心急。是父母和子女的亲情?她很小就
没见过父母,她一直把彼尔斯和戴安妮当柞父母。石室里这对男女与她有什么相干?
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但她几乎从未见过他们。但是,她觉得他们是最可贵最亲的
人,为什么?因为这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
要把他们从沉睡中唤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步差错,就会使他们死亡……
她听得见机器微微的震音,突然,她发觉四周一片沉寂,沉寂得令她害怕,这
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一种静止,电流已经断掉,再也听不见机器微微的嗡嗡声。
忽然,她像听见了一种新的声音,一声笑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天啊!一直
抑制着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想跑到石室,冲向她的父母,但她的双脚发软,竟然无
法移动,她跪倒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的父母终于活过来了,在四十七年的长眠中
苏醒过来了。
尼特和罗娜醒过来,首先的感受,是一种复生的欢乐,这种感受占据了他们全
部的感情,这个特别的黎明,是为他们而设的,太美了!
他们在昏暗的石室中见到加利医生,并不觉得惊讶,首先认出他来,是讲话的
声音太熟悉了。在石室的幽暗中他们没有留意加利医生已经老多了,他们感到欢慰
的是加利医生告诉他们,罗娜的病早已有办法治了。
尼特微笑地问:“你不是告诉过我们是没有希望治愈的吗?”
加利医生说:“罗娜有另外一些东西,她曾被天使吻过,比任何人都走运。”
罗娜听了不禁拉住尼特的手,说:“在这儿,他就是我的天使!”
尼特这时问:“华伦医生在哪儿?”
医生们早已准备好了答案,这是重新使他们和过去建起一道桥梁的问题,要知
道他们睡了多少年啊。
“华伦医生已经在很久以前死了。”加利医生静静地回答。
罗娜悄悄说:“真遗憾,深信我们复苏,对于他比对我们更重要呢。”
一阵沉默,尼特终于问:“告诉我,华伦医生死了多久,加利医生?”
加利医生没有直接问答问题。反问道:“你首先得告诉我,华伦医生是什么时
侯让你们睡的。”
“我离开纽约之后。”尼特答道。
“华伦医生打算让你们睡多久?”
“没有绝对限定,当时估计大约五年或十年。”
两个医生听了,相视而不敢有一丝微笑。
尼特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睡了不只十年?”
加利医生走上前来,说:“罗娜,尼特,你们仔细看看我吧。”他向他们伸过
来的手,使人吃惊地老皱了,瘦削了,“我九十四岁了。”加利医生默默地说。
尼特和罗娜仔细地看看医生,突然他们恍然大悟。
尼特慢慢地问:“那么……那么我们已经睡了五十年了?”
加利医生点点头:“差不多了,四十七年,离上次我们见面足足四十七年。”
罗娜倒吸了一口气:“那么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
加利医生又点了点头,说:“今年是公元二○二六年。”
选时尼特才意识到,他们在一个陌生的时代复苏过来,一切都是陌生的,虽然
他们在进入实验时也想到过这点,但没想到会在二十一世纪醒来。他们只觉得睡了
一觉,在他们心中,昨晚的世界是现实的,而现在盲目地跃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
界。
沉默中,他们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泣,罗娜问:“有人在哭吗?”
两个医生交换了一下眼色,加利说:“是的,那是一个女人在哭,说具体点是
她下令把你们救醒的。”
罗娜问道:“她是谁?为什么要哭?”
加利医生默默地说:“如果你知道自己的父母复苏你不会喜极而泣吗?”
罗娜倒吸了口气,尼特大吃一惊,他声音颤抖地问:“是马西亚吗?”
“我的小马西亚!”罗娜叫起来。“我的小女儿在哪儿?”
她爬起来,但两个医生有礼地阻止她。
加利医生说:“现在你们两个刚刚醒来,你们的身体还像一个空的橡皮球……”
“可我要我的孩子,难道这不对吗?”罗娜抗议道。
罗娜立刻想起戴安妮带着荷尔和马西亚在电台广播,叫她不要再躲起来,她又
想起小时侯和她一起玩捉迷藏。
罗娜记起,他那时是三十一岁,而她是二十九岁,那么女儿五十一岁了,这是
不可能的。
加利医生打断了她的思路,温柔地问道:“嗯,好了,我们把马西亚叫进来好
吗?”
尼特和罗娜交换了一个长时间的眼色,连旁观者也看出他们在交流力量。
尼特地说:“当然要见她。”
从苏黎世飞往纽约只需要五十七分钟,那是火箭飞机。现在他们坐在飞机里,
父母和女儿,二十岁的父母和五十岁的女儿。上飞机后,马西亚把他们离去后发生
的一切,概略地告诉他们。
戴安妮夫妇领养了他们兄妹,但现在他们全已死掉,剩下的只有马西亚一人了。
哥哥荷尔二十多年前死了,不,应该说是乘火箭登空时失踪的。荷尔死后,彼尔斯
夫妇才对马西亚道出真相。马西亚三十年前嫁了一个很好的男人,但现在已守了六
年寡。
尼特问:“你怎么会当起国会议员的呢?”
马西亚答道:“我是被指派的,我丈夫是会议员,他死后,派我顶替他。”
罗娜心里想,我才三十出头,已经有一个女儿当国会议员了,还有一个孙女儿
只比我年轻六岁,这真叫人要疯啦!
医生不希望罗娜太兴奋,所以先将他们隔离开来,不让好奇的人干扰。
全世界的人都为克宁顿夫妇这件事如醉如狂。罗娜立即成了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至于尼特,并非电影演员,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影片,只是在学校的报刊或报纸上登
过一些照片,但这些照片也被辑出来放映。医学年鉴中,华伦医生比任何医生更显
得重要。半世纪前,人们骂他是狂人疯子,现在被认为是医学奇才,斯德哥尔摩决
定发一个特别的诺贝尔奖给他。
尼特觉得自己很幸运,他活像是个神奇的婴儿,一生下来就有三十多岁,有知
识,有学问,能体会成千上万新的事物。尼特从升降机升上火箭飞机时,一路上细
心观察,生怕错过了什么新事物。
火箭飞机有像鹰嘴一样的头部,有环形的燃料库,很厚的玻璃观望窗口。在飞
行时,有一道金属板将窗口遮住,免被火力高热透人。火箭飞机的速度等于三倍音
速,一下子飞上两万英尺,然后关闭喷射器,在高空飞行。
罗娜发觉尼特那么兴奋,活像个初坐飞机的小孩,忍不住用膝头碰了碰他,笑
了起来。
机场挤满了人,在机场大闸外,人山人海,这使尼特和罗娜大吃一惊,他们想
不到会有这么多人来迎接。
他们想不到竟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好奇的人都想来看看这对一睡四十
七年至死不渝的爱侣,特别是尼特,由于他宁愿同妻子一起去碰未知的命运,也不
愿意离开罗娜,这多情的形象,使千百万的女性为之心醉。
罗娜说不出话来,瞪大双眼,而尼特在最初的惊讶后,深感因扰,他知道自己
象是打开了一卷完全新的书。他不敢肯定罗娜和他能不能把这本新书读完,这位哈
佛大学的优等生,现在变得像小学生一样无知无识了。
马西亚看出父亲的困惑,拉住他的手,半个世纪以来科学的进步发展,特别是
医学上的新成就。现在罗娜的病完全有办法治了。医学界目前致力研究的是太空带
来的病症,太空事业在发展,外星球的细菌被带到地球,自然有很多疾病需要防预。
人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岁,因此人口增长史无前例,目前美国的人口是四亿三千万。
罗娜倒抽了一口冷气。尼特摇摇头:“简直难以置信。”
他向窗外望去,只见建筑物高大结实,却是密封的,大概里面有空气调节吧?
路的两边都建满了屋宇。汽车拐了个弯,克宁顿夫妇突然看到前边一个小胡,没有
跑道,汽车竟在湖面上飞过,离胡面保持四公尺的距离,掠过水面,在湖的另一边
轻轻着陆。
“这儿应该说是彼尔斯庄园留下来的一部分。”马西亚默默地说:“在美国已
没有大庄园留下来了,也没有人能拥有大量财产。”
就在这时,房子的大门打了开来,马西亚的儿子格兰特和女儿马莉安冲出来迎
接祖父母。
最初一分钟激动后,接着来的是一阵沉默,孙子辈准备好的欢迎词,竟讲不出
来了。要知道祖父母大不了他们多少呢。
格兰特和马莉安望着祖父母,觉得不像,这对祖父母实在太年轻了。
马西亚打破沉默,“我们进屋里去吧?”
他们都跟着她走进“老家”去了。
罗娜在以后的几个月内,很少离开家门,这样避免了直接同外界新奇接触,尼
特闲不住,他想干些事,他打听一下过去自己的产业情况,立刻就碰到了法律难题。
法律仍像半世纪前一样刻板,一切要证明文件,对于一个失踪半世纪的人,单
说一句我是某某,是没人承认的。在报纸的谋事栏上,注明“八十岁以上的人不雇
用”,至于尼特的年龄,该怎么决定?从哪一年算起?他睡了四十七年,现在是三
十多岁?还是八十岁?
马西亚说:“爸爸,你还是利用这段时间,追上失去的时间,追上这些年知识
的发展吧。”
尼特点点头,“看来,我得重回学校,基础功课我都不懂,现在是用太阳能,
房子的建筑也跟过去不同,建筑这行我半世纪前可以称霸,现在成了门外汉了。”
马西亚不无自豪地向父亲夸耀说:“爸爸,这些进步不是奇迹吗?你那时没考
虑到现在房子的冷暖气全用太阳能吧?”
尼特只有微笑,现在一切自动化,睡房里,你只需一按电钮,温度就调节得合
适,至于客厅和饭厅,窗帘不只用来蔽光,而且有个侦察系统,能测知气温,自动
加以调节。至于电的来源,全是利用原子能。如果半世纪前,原子发电站会有辐射。
而现在的原子能电力,却是家家户户在利用。
马西亚笑着说:“如果你想工作,我作为国会议员,会帮你忙的。”
“我想不必。”尼特说,“我不需要已遗留给你的‘克宁顿’家产或‘卡逊’
的金钱,我可以从头做起,开一个办公室,开始建房子。”
马西亚摇摇头:“我怕不象你说的那么简单的。银行不会贷款给你,银行不能
贷款超过五万元,一个像你那样的计划,只有美国财政部才能贷款。”
“你在开玩笑。”
马西亚气得脸红,“不,不是开玩笑,即使你的贷款申请提出来,也果经过很
多重审核才会批准。”
“诸如地点、房屋样式的设计,建筑设计,经济类形,给什么人住,这还只是
开头,你得经过几十个单位的审核,才能得到贷款的。”
“如果要经过这么多官僚机构才能贷款,那不贷,我想说明,我并不要求原来
是属于我的钱,我那些金钱全是你的,但我要钱用,我要工作,你可否借五十万左
右给我周转?”
马西亚望着他,轻轻地说:“大概你一切都还未知道吧?说明白点,现在没有
那笔钱,”
“为什么?破产了?”
“相反,不是破产,而且挣得太多了。”
“那我就不懂了。”
马西亚说:“自由世界,是不能挣太多钱的,自由世界规定,任何市民可以拥
有资产的最高额,是一百万元。”
“……闻所未闻!这是非美的!这同美国立国原则相违背,是违反人权的……”
马西亚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你的想法,最高法院可不那样想,个人应该服从
国家整体的利益,难道拥有一百万财产不是照顾了个人吗?”
“我不相信国民会赞成这法律规定,公众有机会投票通过吗?”
马西亚说:“全国人通过他们在国会的代表表决通过,当然,我们议员是全民
普选产生的。”
尼特说。“每个美国小伙子希望有朝一日变成百万富翁,这希望完结了,从此
美国石会有福特,不会有爱迪生……或者,不会有克宁顿了。”
马西亚生气了,“你不应以梦想代替现实,太空方面的突破迫使我们不能不出
此策,我和我丈夫结婚时,正好开始实施这一法律,我们甘心情愿地,放弃了继承
下来的所有财产。”
“但你仍有限额内的一百万。”
“只有四分之一。”马西亚说,“其余四分之三买了星空公债。”
尼克叹气:“那我从那儿开始干?当然,首先必须有资金才行。”
“你必须有信托。”
“换句话说,要政府批准才行?”
“也不全是这样。”马西亚冷漠地说,“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何不让
我为你安排?”
“谢谢了,国会议员,我要自己干。”
“那么,我等着瞧好了。”马西亚皱起眉头,“我认为你首先必须向社会保安
局领取身份证。”
“社会保安局在那儿?”
“在曼哈顿区,我会为你安排的。”
“我自己办,不用费心,我已很久没到曼啥顿了,过去中午前有班车去的,现
在还有吗?”
“按你那五十年前的老皇历办事是不行的,爸爸,不过你不妨去碰一碰,有难
处我自会帮忙。”
下面,要再次引述尼特的“宿敌”乔芬力的日记了。现在是二○二六年的十一
月。
我万万想不到又会在日记写下克宁顿名字,他苏醒过来,引起世界性轰动,也
是世界的一种危险。能使病人延长生命,获得治疗,这是好的一面,但同时却带来
了不少新的问题。那些对现实不满的分子,甚至逃避法律制裁的逃亡者,也可以利
用这种冷藏法,那么,社会秩序将发生混乱。哼!当尼特和罗娜到达纽约时,我内
心感到骄傲,这证明了我五十年前的估计是正确的。我早就感觉他们失踪其中有诈,
他们骗不了我乔芬力,我忍不住对着镜子,向自己举杯!
一个星期前,在哈佛大学同学年会上,我同尼特重逢。这时尼特有磁性的男中
音混在我们歌声中,使我们在他面前,都显得苍老沙哑。我们在他面前,都显得老
态龙钟,头发灰白,背脊弯曲,忧心忡忡。想起尼特事事都占上风,我又燃烧起旧
日的仇怨。
我简直无法正视他年轻英俊的面孔,不过,我不必惭愧,我现在已是国会议员。
五十年前,我是劳工部长,又是总统的第一助手,还担任《纽约每日论坛报》的主
编。过去四年,我掌握了全国各大城市的二十四家报纸的十六个电视台,有两亿人
受我的宣传控制。现在的尼特,比我落后了,他的财产没有了,他的教育,他的职
业训练,早已过时。他这样落后,我也有责任。回想当年,如果我不是在日内瓦街
上追华伦医生,导致华伦医生轧死,尼特是不必睡四十七年的。在他们失踪后十多
年,就找到了治疗罗娜白血病的方法。他的问题,我要负责,我必须做点来补偿。
尼特在哈佛校友会中,吸引了大批好奇的同学,他们把尼特围住,这突然使我想到
一个主意,让尼特给报纸写一个专栏。我把这主意告诉尼特,他答应考虑考虑。一
个专栏,将会对我十分有利,要知道两年后,我可能当选总统,他的专栏会为竞选
起很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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