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幽灵的飞船以它神秘的路线行进时,从绳索纠结的缝隙中射入的光影也在转
移变化。靠在绳结上,我能感到震动,一种缓慢、深沉、和谐的震动传遍整艘飞船。
我不知这是否就是幽灵们深邃的声音,在这艘大船的一头呼唤另一头的同伴。它让
我想起自己身陷在外星人中,而家乡遥不可及。
我试着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想算算一秒种有多长。“一千零一、一千零
二…
…“计算时间是人类的特性之一,时间给予了基本的方位,能让你意识清晰,
面对现实。但我厌倦了数数。
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法阻止沮丧的思想涌入脑海。
在和幽灵接触的整个过程中,你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只知道自己根本没
有时间考虑伤痛。一旦我停了下来,浑身的疼痛立刻潮水般向我袭来。我的头、后
背,还有断了的胳膊都疼得厉害。我还感觉在我握刀的手上有很深的擦伤,也许还
有割伤。我好像还扭伤了原来没事的那只胳膊。我的一个脚趾在不断抽搐,我可能
还弄断了其它的骨头。在这个怪异的环境里,我就像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一样容易骨
折。我的腹股沟、腋窝、膝盖、脚踝、胳膊肘的皮肤都被磨破了。我穿惯了太空服,
通常,我要比它耐磨,不过现在我的皮肤却娇嫩起来了。
强烈的光线炙烤着我的背,我感觉置身在了一个大烤炉里。我感到头疼,胃里
一阵恶心,耳朵里一片轰鸣,眼前还有一圈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许我只是累了,有
点脱水,但情况也可能更严重。
回想刚才和耶茹对幽灵干的事,我心里感到很内疚。
好吧,当我面对幽灵时我没逃跑也没有暴露耶茹的位置。在我犹豫的紧要关头,
是她出手救了我。如果我再坚强些,委员也不至于要一个人带着受伤的手又钻进绳
索的丛林中。
我们受到的训练很全面,他们教你如何在平静的片刻时间里,预见到未来的痛
苦,克服它,改善自己的状态。但一个人待在这诡谲迷幻的金属丛林,我发现这些
训练对我没什么用。
更糟的是,我在考虑我即将面临的结果。这是个错误的举动。
我不相信大学士和他的这些小零件能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们侦察的所有结
果是:我们没发现任何类似舰桥或其它易受攻击的点,我们只带回来一条我们不了
解的工具袋。
头一回,我开始严肃思考这样—个可能性:我会熬不下去,等到我的太空服能
量耗尽或恒星爆炸时我就会死掉,而且这些情况在几小时之内就会发生。
短暂生命辉煌地燃烧——他们是这么教导你的。长寿会让你变得保守,胆怯、
自私,以前人类就犯过这样的错误,现在我们不再在延长寿命的研究中相互竞争。
人们放纵地生活,因为你并不重要,除非你能为整个物种做出贡献。
但我不想死。
如果我再也回不了墨丘利我不会为此掉一滴眼泪,但如今我在海军有自己的生
活。
这有我的弟兄,有和我一起受训和工作的伙伴,就像海勒甚至包括耶茹。这是
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友谊,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它,我害怕孤独地坠入黑暗——化为
虚无。
但也许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耶茹回来了,她拖了块银色的毯子——是幽灵的外皮。她把它
抖开。
我跳下去帮她,“你把我们杀死的幽灵带回来了。”
“——剥了它的皮。”她喘着粗气说,“我只用了匕首就把它剥下了,零普朗
克层剥起来很容易。你看……”她在银亮的薄皮上割了一刀,皮被划开了。然后她
又把两边粘起来,用手指顺着接缝处按压了一遍,再给我们看。我几乎看不出哪里
被割过。“自动缝合,自动缝合。”她说,“记住它,水手。”
“是,长官。”
我们把这张皮串上绳子拉起来作为天篷遮挡阳光,尽量让帕尔躺在阴影下。一
些长条的冻肉还挂在皮上,看起来像精致的闪光金属薄片。
有了突然的阴凉,帕尔逐渐苏醒过来。他的呻吟被转化为生物光图案显示在他
的衣服上。
“扶住他。”耶茹说,“让他喝点水。”在我照顾帕尔的同时,她从工具袋里
拿出喷雾罐,为自己断掉的手指喷上固定剂。
“是光速。”帕尔说。他蜷缩在角落里,膝盖贴着胸脯。他的声音很虚弱——
这让他太空服上的生物光图形显示得断断续续,不太完整。翻译软件尽力推断出他
的话语。
“快跟我们讲讲。”耶茹温和地催促。
“幽灵找到了在堡垒里改变光速的办法。事实上是增速。”他又开始谈夸克玛、
物理常数、卷曲的时空维度,但耶茹急躁地打断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帕尔开始把棱镜和光栅熔补在一起。“我听取了你的建议,委员。”他招呼我,
“过来看,孩子。”
我看到从他的棱镜折射出一束红光,穿过衍射光栅“在后面一小片光滑的塑料
板上形成不规则的圆点和线条。
“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睛搜索着我的表情。
“对不起,我还不太明白,长官。”
“光线的波长已经改变了,它增大了。红光的波长,哦,应该比这个显示的波
长短五分之一。”
我试着去理解他的话。我抬起手,看着正变化着生物光颜色的手套。“难道这
个手套的绿色没变成黄色,或是蓝色?……”
帕尔叹了口气。“不对。因为你所看到的颜色,并不在光子的波长上,而是它
自身能量的颜色。即使在幽灵正改变物理法则的地方,能量守恒定律仍然是适用的。
因此每个光子仍具备和以前一样的能量,所以能量的颜色仍和以前一样。既然一个
光子的能量和它的频率成正比,这说明频率并没有改变。但既然光速是频率乘以波
长,如果波长增加了……”
“光速也就增加了。”耶茹说。
“是这样的。”我并不太明白。我转身抬头看着从天篷漏下的光线。“这么说
我们看到的颜色和以前一样,但恒星的光到这里变快了些。这意味着什么呢?”帕
尔摇摇头:“孩子,一个基本常数——比如光速——是构造我们宇宙深层结构的基
础。光速是精细结构常数比值中分母的一部分。”他开始絮叨电子的电荷,但耶茹
打断了他。
她解释说:“凯斯,精细结构常数就是电磁力相互作用的强度。”
我有点明白了:“如果你增大光速……”
“你就减小了力的强度。”帕尔站了起来,“想一下,人体的每个细胞都是靠
分子键联电磁力聚集在一起。但在这里,电子组合成原子的速度变慢了,原子组合
成分子的速度也慢了。”他轻轻敲打我的手臂说,“所以你的骨头变脆弱了,你的
皮肤也更容易刺破或磨破。你明白了吗?你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我年轻的朋友,你
所受到的影响也越大。从这些简单的实验看这里的光速一直在不断增加,所以我们
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脆弱。”
这太奇怪,太可怕了:构成世界的基础原理居然能被人随意操纵。我双臂环抱
着自己,感觉不寒而栗。
“还有其它的影响。”帕尔继续冷静地说,“物质的密度也会随之下降。也许
我们的身体结构最终会分崩离析,全部散架。另外分裂温度也降低了。”
耶茹问:“这意味着什么?”
“熔点和沸点都降低了。毫无疑问我们的身体正越来越热。有趣的是,我们的
生物系统比机械的更加有耐力。但如果我们不赶快离开这里,我们的血很快会沸腾
……”
“够了,”耶茹问,“这对堡垒恒星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颗恒星由气体构成,正因为巨大的自身重力而趋于塌陷。但由于核心的热
熔反应提供的热量产生了向外喷射气体和放射线,它们喷射的压力中和了重力,恒
星仍能保持稳定。”
“如果精细结构常数改变……”
“那么平衡就打破了。委员,现在重力占了上风,所以堡垒星正变得更亮,旋
转得更快,这也解释了我们在警戒线外观测时就得到的不寻常数据。但这情况不能
持久。”
“新星。”我说。
“是的,新星爆炸,恒星物质抛射向太空,这是不稳定的恒星寻求新平衡的征
兆。
这颗恒星接近灾难时刻的速度和我所观测到的光速相一致。“他微笑着闭上眼
睛,”一个变化导致这么多影响。从美学角度看,这将是无比壮观的—幕。“
耶茹说:“至少我们知道飞船被毁的原因了。飞船所有控制系统都受微调电磁
作用的影响,进入警戒线后,改变的电磁力让飞船完全失控了……”
我们想起“短暂生命辉煌燃烧”号是一艘杰出的GUT飞船,它的基础设计几
千年来都没改变过。生命舱是坚硬的半透明泡,能容纳20名船员,它由一公里长的
脊柱形廊道和GUT动力舱连接。
在我们穿过警戒线时舰桥上所有的灯都灭了,控制系统完全瘫痪了,所有动力
都消失了。狭长的脊柱形廊道插进了生命舱,就像一个钉子戳进了脑壳。
帕尔出神地说:“如果光速变快一点,整个宇宙的氢就无法熔合成氦,只存在
氢,无法聚集成恒星,无法产生化学反应。相反,如果光速变慢一点,氢的熔合就
变得过于容易了,氢将全部熔合成氦,不存在氢,也不存在恒星或水。你看它是如
此微妙!毫无疑问,幽灵的微调科学在猎户座防线上发展得相当先进了,虽然它们
只把这种技术用在军事防御上……”
耶茹不屑地看着他。“我们必须把这个聪明的家伙带回委员会。如果幽灵能在
它们的世界存活,我们也能。我们正处于历史上的关键时刻,先生们。”
我知道她是对的。史实委员会的主要任务就是收集、运用来自敌方的情报。那
么我和帕尔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耶茹找到数据交给她的组织。
但帕尔却嘲笑她。
“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了整个人类。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委员?你可真伟
大,然而你带着可笑的无知在这里跌跌撞撞地乱跑。你在这艘巡洋舰上唐·吉诃德
式的寻觅是无济于事的,这艘船上可能根本没有舰桥。幽灵的整个形态,它们的进
化方式,都基于合作共生的基础上:为什么幽灵的船就非要有个脑袋呢?至于你带
回来的战利品——”他拿起幽灵的工具袋说,“上面没有武器,只有传感器,工具,
没有能产生具杀伤力能量流的设备。这条袋子比一把弓箭还要安全。”他放开手让
它飘走了,“幽灵不想杀你,它只想挡住你。那是幽灵的典型战略。”
耶茹面无表情,“它挡了我们的道。这就是杀死它的充分理由。”
帕尔摇了摇头,“你这种思想会毁了我们的,委员。”
耶茹怀疑地看着他,然后她说:“你有办法。是不是,大学士?有办法让我们
离开这儿。”
帕尔本不想回避,但耶茹的目光太锐利,他不得不把视线移开。
耶茹的口气很严肃:“先不说三条生命正陷入危险,难道职责对你来说毫无意
义?大学士,你是个智慧的人。你看不出这是场关系人类命运的战争吗?”
帕尔嗤笑着反问道:“到底是关系命运还是经济?”
我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有些困惑不安。我认为这时候我们不该耍嘴皮而是去
战斗。
帕尔看着我说:“你看,孩子。只要勘探矿藏的舰队和殖民船向外推进,只要
第三次扩张继续,我们的经济就运转着。财富能继续流入,输送进我们已经贫瘠的
星系,喂饱比星星还稠密的游牧人口。但只要发展有阻碍……”
耶茹沉默不语。
对此我有些了解。第三次扩张已经延伸到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系旋臂内缘的所有
角落,现在第一艘殖民飞船已经要穿越空间抵达另一个旋臂了。
我们的旋臂——猎户星座的旋臂,是一个圆滑的短弧。但人马座的旋臂才是星
系里最有特色的一个。比如说,它有个巨大的恒星孵化场,是整个星系里最大的孵
化场之一,无限的气体和尘埃能产生无数恒星。它蕴藏着真正的价值。
但那是银色幽灵居住的地方。
在我们无情的扩张中它们的出现是个威胁,并不是因为它们神秘的形态而是它
们保卫家园星系的行动,幽灵开始反抗我们。
它们建立了封锁线,被人类战略家称之为猎户座防线:它由一大片堡垒恒星组
成,横跨猎户座的旋臂内缘,使得海军和殖民飞船都无法穿越。它是极具破坏性的
有效工事。
这是一场建立新世界的殖民战争。在一千年里我们稳定地从一颗恒星扩张到另
一颗恒星,用上一个星系勘探来的资源,在下一个星系上建立移民殖民地。在这个
连续的扩张过程中如果有一个步骤被严重打断,整个事业都会崩溃。
幽灵阻挡人类的前进有50年时间了。
帕尔说:“我们已经被压制了。其实战争早就发生了,小凯斯,人类在贫瘠的
星系内互相残杀。幽灵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着我们自己毁灭自己,让它们继续做
更有价值的事。”
耶茹飘近他,“大学士,听我说。我在丹那芭长大,能看到天空中宏伟的纵帆
船,是它们带回星际的财富使人民生存下来。我有足够头脑理解这个历史的逻辑—
—我们必须继续扩张,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所以我加入军队,然后又进入了史实委
员会,因为我了解委员会成立的重要意义。我们必须每天工作维持团结统一和人类
的信念,因为一旦我们停滞不前我们就会灭亡,就这么简单。”
“委员,你对人类进化命运的信条是在阻止人类变得天真淳朴,让我们卷入毫
无意义的战争,还要剥夺我们相爱、成长乃至死亡的时间。”帕尔说完看看我。
“但是,”耶茹说,“这个信条让我们团结了一千年。它让无数亿人类跨越了
上千光年开创了新世界。它让人类在演化中生存了下来……你认为自己能有足够力
量对抗它吗?得了,大学士。我们无法选择在战争中出生,我们必须为彼此,为其
他人类尽全力创造生存机会。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碰了碰帕尔的肩膀,他退缩了一下。我问:“大学士,耶茹说得对吗?我们
是不是有办法离开这儿?”
帕尔颤栗着,耶茹悬浮在他上方。
“是的。”帕尔最后说,“是的,有一个办法。”
意见变统一了。
耶茹和我制定了个计划,实施起来并不难。它基于一个简单的设想:幽灵没有
侵略性。但我得承认这个行动很卑鄙,我能理解为什么帕尔对参与这个计划表现得
如此痛苦。但事实上没有更好的选择。
耶茹和我用了几分钟休息,检查装备和查看了我们浑身的伤,尽量让自己在压
力服里舒服些。然后,再次根据标准工作程序,我们回到幽灵养育孩子的地方。
我们从绳幔中出来飘向半透明的“豆荚”。我们努力避开幽灵集中的地方,但
也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因为这样做没什么必要:幽灵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和我们
要干的事。
我们在柔软光滑的“豆荚”壳上打下钉子,用钉子上的绳子固定好自己。然后
我们拿出刀在壳上锯起来。我们刚一开始行动,幽灵就开始在我们周围聚集,仿佛
是一大群抗体。
这些奇异无形的东西在周围盘旋,在真空里晃悠,好像被微风吹拂着一样。我
抬起头时,看到一排自己的瘦脸在它们身上的扭曲倒影,我感到一种毫无理由的厌
恶,尽管你会想到那都是些想保护孩子的家人。我顾不了这么多,人生来就有的憎
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驱赶的。我一心一意地工作。
耶茹第一个锯穿壳。
空气如一股快速冷凝的喷泉汹涌而出。“豆荚”里的幽灵幼儿骚动起来,它们
的痛苦显而易见。幽灵开始聚集在耶茹周围,像无数发光的巨大圆球。
耶茹看着我命令道:“继续干,水手。”
“是,长官。”
过了一会儿我也锯穿了。“豆荚”里的气压已经下降了。我们在屋顶上锯开了
一扇门大小的口子,里面的气压几乎为零了。我们把割开的壳向后卷起,打开了屋
顶。最后一点水汽冒了出来在我们头顶结成闪亮的冰晶。
幽灵的幼儿抽搐着,因为还没成熟,它们对于突如其来的真空毫无抵抗能力。
虽然在它们长大后都要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不过现在它们和我们一样容易死亡。
银色的幽灵幼体由于真空作用被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顶的洞口吸了出来。我们像
拽住飞腾的纸片一样抓住它们,用匕首在它们身上戳个洞,用绳子串在一起。我们
要做的就是坐在那等着它们飘过来。它们足足有好几百只,这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我并没指望成年幽灵会坐视不理,没有一点反应。我的想法很快得到证
实,一大群庞大的银色幻影迅速向我聚集过来。
每个成年幽灵都是巨大结实的,行动时的惯性力量很大,如果让它们在背后打
你一下,你就明白我当时的感受了。它们不停地用力撞我,力气大得足以把我压扁。
一次我被撞了出去,固定用的绳子都绷直了,紧紧地勒着我的脚,我差点以为自己
脚上的骨头又断掉了几根。
同时,还有比这更糟的,我感到晕眩、恶心、身体过热。每次被打到后背上总
是紧跟着受到更厉害的一击。我正在快速虚脱,我想像着体内那些分子在这个幽灵
控制的世界里正慢慢分解。我头一回开始相信我们要失败了。
就在这时,幽灵突然快速地后撒。它们停止了对我的攻击,转而向耶茹靠拢。
耶茹正站在屋顶上,脚缠着固定绳,两只手握着刀。她疯狂地向幽灵乱砍,幽
灵的幼体从她身边飘过,她没工夫去捕捉,只是一味刺杀毁灭她能碰到的任何一个
幽灵。我看见她的一条胳膊无力地悬荡着——也许是脱臼了,甚至可能已经断了,
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仍在继续劈杀。
幽灵聚集在她周围,巨大的球体撞击着她脆弱的身躯。
和苔德船长一样——在“辉煌”号的最后时刻,她为了救帕尔而牺牲:现在耶
茹为了救我,为了让我能完成任务,也正在牺牲自己。
我不停地刺着串着,那些柔弱的小生物从洞里飘出来,慢慢死去。
到最后,再没有东西出来了。
我抬起头,眨着眼除掉流进眼里的汗水。还有几个幽灵幼体仍在壳里盘旋,但
它们没有移动,我够不着。还有一些躲开了我们逃进缠结的银色绳幔中,它们都离
得太远太分散,不值得去追赶。我手中捕获的已经足够了。
我从屋顶上撤离,回到纠结的金属丛林中,我要到撞毁的救生艇处,帕尔应该
已经等在那了。
我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幽灵仍然汇集在屋顶。在那里,耶茹还在战斗。
我有股难以压制的冲动,想要回去救她——没人应该独自死去。但我很清楚自
己必须离开,去完成任务,要让她的牺牲有价值。
因此我还是走了。帕尔和我在幽灵巡洋舰的外层继续完成工作。
把幽灵的皮剥开和耶茹讲的一样容易,把零普朗克层拼在一起也很简单,用拇
指按一按就可以把它们缝合在一起。
我不断重复着,把剥下的皮拼合成一张帆,帕尔则用长绳把从救生艇上拆下的
一块甲板固定。他干得很快也很有效率;毕竟,帕尔来自一个人人都在假期用太阳
风帆航行的星球。
我们工作了好几个小时。
我没理会满身的伤痛和磨破的皮肤,虽然脑袋、胸口、胃里的痛感在不断增强,
那条断掉的胳膊一直没愈合仍在抽搐,断掉的脚趾骨也在折磨我。
除了手头上的工作,我和帕尔一句话也不说。帕尔没问我耶茹怎么样了,一次
也没有:似乎他已经预见到了委员的命运。
我们没被穿梭而过的幽灵打扰。
我尽力不去考虑失去孩子的银色幽灵此时的心情,以及关于无形波长的绝望争
论。
我只想着要完成一项任务。其实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我坚持着,忘掉疲惫,
把全部身心专注在工作上。
最终我们完成了,这让我自己也很惊讶。
我们做了张几百米宽的帆,全是用幽灵幼儿的薄皮做成的。它是张粗略的圆形,
用一打牢固的细绳与甲板上的桅杆连接,甲板因为撞击已经扭曲了。帆竖在空中,
在它闪烁的外表上隐显着淡淡的波纹。
帕尔教我如何撑帆。“拉这根绳或这个……”巨大的风帆在他的操纵下轻轻扇
动。
“我已经调整好了,所以你不用动什么,没必要抢风航行。船会驶出去,到达
警戒线边缘。如果你需要放下帆只要割断这些绳子。”
我试了一下。帆很灵活,它似乎知道该如何驾驶小船。我隐隐感觉到帕尔说的
话有些不对劲。
在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时,他突然把我推上甲板,迅速把船推离了幽灵的飞船。
让人惊诧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看着他渐渐后退。他翘首攀附在一个银色绳结上。我没法跨越正在快速加大
的距离,我够不着他。但我的太空服读到了他衣服上的生物光,就像白昼一样清晰。
“在我长大的地方,天空上满是风帆……”
“为什么,大学士?”
“没有我的拖累,你能走得更快更远。我们老了,应该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你
不这样想吗?”
我不理解他说的话。帕尔比我重要得多,我是那种可以随意抛弃的人。他这么
做简直是在贬低自己。
复杂的图案在他的衣服上显现。“不要直接受阳光照射。它更强了。当然,这
也正好能帮你……”
然后他不见了,进入了银色纠结中。幽灵船在后退,巨大的蛋形渐渐缩小,最
后消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
我头顶的风帆在慢慢扇动,聚集了强烈的阳光。帕尔设计得很好,绳子都拉紧
了,银色的帆上没有丁点裂缝或折皱。
我站在船帆的阴影下。
12小时后,我离开了警戒线的范围。我口袋里的信号灯开始呜叫,我的耳机里
也出现了各种混乱的无线电信号。我衣服里的辅助系统切断了,电脑控制的维生系
统重新开始运作,我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不久,一束光从舰队方向照来,越来越亮。最后我看清那是一个镶了蓝绿色四
面体的金色子弹形状,是自由人类的标志。是一艘叫“灵长类统治”号的补给船。
又过了一会儿,幽灵巡洋舰逃离了它们的堡垒,恒星爆炸了。
我向船上的委员做了正式报告,在“统治”号的医务室做完检查后我要求见船
长。
我走上舰桥。我的故事已经传开了,被人添油加醋地增加了许多传奇内容。我
不得不先应付那些热情的船员。“伙计,听说你已经死了,我就拿了你那份工资。”
他们调侃着。每个水手用握起的拳头在下身处上下挥动。这是水手间惯用的动作以
表示尊敬。
动作虽然粗俗,却反倒更能表现他们诚挚的敬意。
船长是个头发斑白、身经百战的老兵,一侧脸颊上有道激光灼烧留下的伤疤。
她让我想起了大副迪尔。
我告诉她如果健康允许我希望能尽快回到部队。
她不解地打量着我。“你肯定,水手?你有许多选择。你已经为扩张做出了贡
献。像你这么年轻,你可以回家去。”
“长官,回家做什么呢?”
她耸耸肩。“种田,采矿,生孩子。做任何普通人做的事,或者加入史实委员
会。”
“我,做委员?”
“你跨过了警戒线,水手。你和幽灵近距离接触过,你所提供的情报比委员会
五十年来所获得的任何信息都重要。你为什么还要待在军队里呢?”
我考虑着。我记起耶茹和帕尔的争论。对我来说这是个令人讨厌的前景,我在
一场和我毫无关系的战争中,被耶茹所说的历史逻辑牵着鼻子走。不过,我打赌在
人类血腥的悠长历史中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你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抓住生命闪
耀的瞬间,和你的同伴并肩作战。
我,做个农夫?不可能。至于委员会,我当委员还不够聪明。不,我没什么可
犹豫的。
“短暂生命辉煌地燃烧,长官。”
船长嗓子有些哽咽,“这是不是表示你仍想要继续参加战斗,水手?”
我不顾伤口的阵阵疼痛,挺直腰板,“是的,长官!”
注释:①“辉煌”号:是“短暂生命辉煌燃烧”号的简称。
②舰桥:舰船的驾驶舱上横跨的平台或封闭部分。
③西雷特皮下注射器:带含有一次剂量的药的皮下注射器,针管可套缩。
④普朗克:(1858-1947)德国物理学家,量子论确立者,曾获19
1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⑤丹那芭:即天津四,天鹅а星在天鹅座最亮的一颗恒星,距地球大约有1,
630光年。
⑥衍射光栅:一般为玻璃或光亮的金属面,面上刻有很密的很精细且互相平行
的沟槽或狭缝,光线通过它或被它反射时就形成光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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