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巴尔兰德领头,克拉克跟着她下楼梯走进她的船舱。巴尔兰德走过舱门,坐在
床铺上,给克拉克留下空间。克拉克四处打量着这个狭促的空间。巴尔兰德用一条
多余的床单把带镜子的墙壁整个罩上。巴尔兰德拍拍她旁边的床。“来,莲妮。坐。”
克拉克不情愿地坐下,巴尔兰德突然的友善让她迷惑不解,巴尔兰德再没有这
样,自从……
“——听到这些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容易。”巴尔兰德说,“可是我们得让你离
开裂谷。他们不应该安排你下到第一线。”
克拉克没有回应。
“还记得他们给我们做的测试吗?”巴尔兰德继续说,“他们测试我们对压力、
长期处于危险,以及长时间密闭环境的耐力,诸如此类的东西。”
克拉克微微点头:“所以?”
“所以,”巴尔兰德接着说,“你想没想过他们测试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样的人
才会拥有这种素质,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那种环境里拥有那种素质。”
克拉克的内心波浪起伏,但外表却什么也没改变。
巴尔兰德身子向前倾了一点儿:“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关于登山和蹦极,以
及为什么人们会故意去做危险的事?我曾读过,莲妮。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也曾读
过——”
想了解我?
“——知道那些寻求刺激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他们都说:除非在你临死前。
否则你就无法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们需要危险。危险让他们振奋。”
你完全不了解我——“他们中一些是老兵,有些是人质,有些只是为了一种或
另一种原因在死亡地带度过很多时间。他们许多是真正忍不住——”
没人了解我。
“——除非他们处于危险边缘,否则他们不可能高兴。所有时间——他们很多
很早就开始,莲妮,当他们还只是孩子时。而你,我打赌——你甚至不喜欢被人碰
到——”
走开。走开。
巴尔兰德把手放到克拉克肩上。“你曾被虐待了多长时间,莲妮?”她温柔地
问,“多少年?”
克拉克摆脱她的手,没有回答。那并不意味着任何伤害。她在床铺上移动着,
轻微挪开点。
“莲妮,你对危险上了瘾。不是吗?”
克拉克一会儿就平复过来,皮和角膜瓣蒂平复得更容易些。她平静地转向巴尔
兰德,她甚至带着些许微笑。
“虐待,”她说,“在目前这可是个很奇怪的词。萨斯喀彻温政治迫害事件后,
它就消失了。你是某种历史迷,珍妮特?”
“这是一种心理状态,”巴尔兰德说,“我曾读过。你知道大脑是如何控制压
力的吗,莲妮?它往血液里分泌各种让人上瘾的刺激物。贝它——脑内啡,镇静剂。
如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太经常的话,你就会上瘾,你忍不住会上瘾。”
克拉克觉得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撕裂金属般的参差不齐的咳嗽声。一会儿后,
她意识到那是种笑声:“我没上瘾!”
巴尔兰德坚持着自己的说法:“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你知道
有多少受过虐待的孩子会在余生中打老婆或自残或放任堕落吗?”
“那让他们兴奋,是吗?”克拉克仍微笑着问。“他们喜欢被抢劫或者——”
“不,你总在任何你能感到压力的地方寻求压力。那是一种生理上瘾,莲妮。
你寻求压力,你总在寻求压力。”
我手求压力。巴尔兰德曾经读过,而且巴尔兰德知道:生命是种纯粹的电化学。
不用解释生活的感觉如何,不用解释有比被痛打更糟糕的事情,甚至当你被打伤时
还被迫若无其事地吃饭。当然我在手求压力。除此之外我还如何能活着?
“听着,”克拉克摇摇头,“我——”可是这很难,讲。突然之间,她明白她
想说什么了:巴尔兰德并不是唯一知道自己经历的人。发生在莲妮·克拉克身上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狒狒和狮子会杀死它们的幼崽。雄性棘鱼会咬死它们的配偶。那
不是虐待。真的。它只是种——生物学。可是为了某些原因,她无法大声说出这些
来。她试了又试,可最后所发出的抗议几乎很幼稚:“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确实知道,莲妮。我知道你对自己的痛苦上瘾,所以你出去,大胆地想让
裂谷杀了你,最终它会的,你看不出吗?那就是为什么你不该呆在这儿,那也是为
什么我们得让你回去的原因。”
克拉克站起身说:“我不打算回去。”她转身走向舱口。
巴尔兰德伸出手:“听着,你得听我说,还有很多我还没说。”
克拉克低头看着她:“谢谢你的关心!可我并不是非留下不可。我可以在任何
我想离开的时间离开。”
“你现在出去就等于放弃了一切,他们在看着我们!你还没明白吗?”巴尔兰
德的嗓音提高了,“听着,他们了解你!他们在寻找像你这样的人!他们曾测试过
我们,可他们还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下到这儿工作更好,所以他们观察着、等着看
谁先崩溃!整个计划仍在实验阶段,你没看出来吗?他们送下来的每个人——你、
我、肯·卢斌和拉娜·张。都是整个冷血测试的一部分——”
“而你测试失败了,”克拉克轻柔地说,“这我倒能看得出来。”
“他们在利用我们,莲妮——别出去!”巴尔兰德的手指像章鱼吸头那样紧缠
着克拉克。
克拉克推开她。她松开舱门推开。她听到巴尔兰德在她身后站起。
“你有病!”巴尔兰德尖叫着。什么东西在克拉克后脑勺上被打碎,她四肢伸
展,倒在走廊上。当她跌落时,一只手臂猛然痛苦地撞到一串管子上。她翻滚向一
边。抬起手臂保护自己。可巴尔兰德只是走过她,走进休闲室。
我并不害怕,克拉克注意到。她打我,而我并不言怕。这不奇怪吗——从附近
的某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巴尔兰德在休闲室里大嚷大叫:“实验结束了!出
来,你们这些该死的幽灵!”
克拉克顺着走廊走过去。休闲室的镜子碎成片片,像参差不齐的巨大钟乳石般
挂在镜框里,溅下的玻璃散乱洒在地板上。在打破的镜子后面的墙上,房间的每个
角落都安装着一个鱼眼镜头(比广角镜头大约28毫米,能猎取更多的景物)。
巴尔兰德正瞪着它:“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再也不玩你那愚蠢的游戏了!我
已经完成了任务!”石英石镜头冷漠地回瞪着她。
所以你是对的,克拉克沉思着。她记起巴尔兰德船舱里的床单。你发现了,你
发现了自己船舱里的接受装置,巴尔兰德,我亲爱的朋友,你却不告诉我。你知道
多久了?
巴尔兰德四处察看着,看到了克拉克。“你确实让她上了瘾,”她对着鱼眼镜
头咆哮着,“可她却是个该死的无助的人!她的神智甚至都不健全!你的小测试一
点儿也没有给我留下该死的印象!”
克拉克走向她。“别再说我是个无助的人。”她说话的声音绝对平静。
“你就是!”巴尔兰德大叫着,“你有病!那就是你为什么会下到这儿!他们
需要你有病。他们依靠你的病来运作这个站,你走得太远了,你根本看不到!你把
一切隐藏在你那——你那面具下。你坐在那儿就像受虐待的水母,只等随便什么人
把你盛在盘子里——你寻求的就是那一”
那通常是对的,克拉克意识到她的手握成了拳头。这很奇怪。巴尔兰德开始后
退,克拉克一步步地逼近。在我下到这儿之前我还没学到我也可以还击,而且我可
能会赢,裂故教会我这些,现在巴尔兰德也——“谢谢。”克拉克低语着,猛击巴
尔兰德的脸。
巴尔兰德向后转着,撞到桌子上。克拉克平静地走向前,她瞟到玻璃镜柱上的
自己,她那戴着角膜瓣蒂的眼睛几乎是在闪闪发亮。
“噢,基督,”巴尔兰德呜咽着,“对不起,莲妮。”
克拉克直立着看着她。“不用对不起。”她说。她看到自己就像某种爆炸了的
图解,每一片都整洁地贴着标签。有太多的怒火,她想。太多的痛恨。发泄到某人
身上太多了。
她看着畏缩在地板上的巴尔兰德。“我想,”克拉克说,“我会以你为开始的。”
休闲室里突然充满了一种声音,尖锐、间歇着,让人觉得陌生。克拉克花了一
会儿才想起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通信舱里的电话声。
珍妮特·巴尔兰德今天要回家了。
小船潜入漆黑里已经有半个小时了,现在通信舱监控器上显示出一个巨型肿胀
蝌蚪样的东西正与比比站的入坞舱集合。机器碰撞的声音回响着,然后沉静下来,
头顶的舱口打开了。
替代巴尔兰德的人爬了下来,身体大部分都蒙在皮里,没有瞳孔深奥的眼睛盯
着。他取下手套,皮拉开到前臂。克拉克看到沿着他手腕有着微微的伤痕,她内心
有点笑意。是不是另一个巴尔兰德上这儿了?她怀疑,在这件事中我是不是才是那
个无法解决的人?
走廊看不到的地方,一个舱口嘶嘶着打开。巴尔兰德穿着衬衫出现了。她的一
只眼睛肿胀得无法睁开。手里提着一只简单的手提箱。她看着并想说些什么。但当
她看到新来者时却停了下来。巴尔兰德看了他一会儿后,简单地点点头而后一言不
发地爬进小船内。
入坞舱旋转着关上。随着最后的叮当声,小船脱离。
克拉克穿过休闲室,看着摄像机。她从镜子碎片间伸进手,把能源线从墙上扯
掉。我们再也不需要这个了,她想。她知道在很遥远的某个地方,某些人是同意她
这样做的。
她和新来者以呆板的白眼评价着彼此。“我是卢斌。”新来者最后自我介绍着。
巴尔兰德又对了,她意识到,但她并不真的在意这些,她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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