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个星期之后,我还是在地面上,不过媒体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别的事情上去了。
媒体和我的家人都并不知道,我并没有在那次电视直播中飞向黑洞。我再次进入飞
船,有所区别的是,此次我面对着真正的太空旅行。我这次的真正任务是验证黑洞
的潮汐力,看看飞船能不能利用黑洞的潮汐力进行空间转换,越过黑洞的引力场,
瞬间到达遥远的宇宙空间。也就是说,我就像是水中的鱼,被钓鱼者的强大力量抛
升起来,从熟悉的水中环境一下子转换到陆地环境,黑洞就是这样一位“钓鱼者”。
如果一个黑洞有足够大的话,只有当你穿过了它的边缘,进入其引力场范围以
后,才能注意到潮汐力的存在。而在一个小一些的黑洞上,比如说和太阳差不多大
的黑洞,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在你到达黑洞之前很远的地方,这种巨大的潮汐
力就会将你撕得粉碎。然而,当黑洞的质量达到太阳100万倍以上时,其半径约
有300万公里,是太阳半径的4倍,这样大黑洞的质量足以让飞行器越过引力场。
这就好像两个人拉一张纸一样,当两个人力量差不多时,纸会被撕碎。然而,当一
个人的力量远大于另外一个人的力量时,纸张会被完好无缺地拉过去。这就是我选
择巨大黑洞作为目标的原因,越大的黑洞越能保证我和飞船不会被引力撕碎。
世间的芸芸众生都难免有出格的时候,他们会有一种越过临界点的强烈愿望。
出于自私的目的或者实际的需要,人们在工作上可能会跳槽而另择新职,在生活上
可能会抛妻离子另寻新欢。无论如何,离开家总不是件好事。那天一阵争吵之后,
我决心离家出走,随身携带了成包的衣服装在一个硬纸板箱子里,还提走了半瓶威
士忌酒,因为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而且安妮也不会喝酒。在出租车开走时,我
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连到后来我回家之后,我们俩都觉得有犯罪感。一时;
中动发生的这件事造成了后来家庭的破裂。因为这件事确实发生过了。
而现在,我不但要越过人生的临界点,而且要越过黑洞的临界点。在黑洞上要
想保持自己的状态,需要消耗难以置信的能量。那将达到生命的临界点,如果突破
了那个临界点,旅程就变得更加精彩起来;如果不能越过那样的临界点,生命就进
入了永久的虚无,也可以称作“人生的黑洞”。曾经有许多人希望了解人死亡后灵
魂去了哪里,可那是一个“黑洞”,所有人进入这个“黑洞”后再也没有回来,因
此也没有人知道灵魂的归宿。现在,人们对宇宙黑洞的了解要比对灵魂“黑洞”的
了解丰富得多。地球人在对黑洞的研究中耗费了大量财力物力,还有不少人在试验
中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现在试验已经见到胜利的曙光,我也该为此做出些牺牲
了。
去年12月份的一天,我一时冲动签署了志愿前往黑洞的合同文本原件。可是
之后发生的事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在1月份,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向人力资源局不
断地解释,说一些诸如“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我没有这个意思的话,我就
不会提出这个想法了,你说是不是”之类的话。回首当时,我十分肯定他们知道我
需要说服的人是我自己。到了2月初,我在声明书上签了字,做了两次身体健康检
查和精神病的测试。宇航局可不想找一个有臆想狂的精神病人去完成他们那伟大的
科学实验,的确有不少狂人希望进入黑洞去寻找“仙界”。
10天以后,我就要到达最后的临界点,在那里可以随着光线进入黑洞的轨道。
而越过了具有自由落体性质的轨道之后,太空舱将被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吸向那无
底的黑洞。很明显,我要让火箭发动机始终保持启动的状态,以便火箭越过黑洞之
后能继续航行,并和地球上的人保持联系。
在太空舱里,我真的是独自一人了,我获得了绝对的自由和彻底的解脱,我在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醒着的时候就观察外面的天体,睡着了就做着千奇百
怪的梦。无名的孤独感控制了我,我成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反正
对我来说,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实在无聊就慢慢地干点活,以捱过那漫长的时光。
我头上的宇宙景象变幻莫测,只有地平线继续保持着原来的状态,没什么变化。宇
宙空间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粒子和反粒子,成双成对地存在了很短暂的一段时
间,然后相互抵消掉了。据说在黑洞里,连物质不灭定律都不成立,地平线后面的
物体会蒸发消失掉。这事似乎有可能发生,因为这两个粒子中的一个,比如说正粒
子,有时会恢复原状,同时让反粒子逃脱。
在火箭发射前一星期的一天,我约了父亲到伦敦泰晤士河滨的萨瓦饭店,我们
在那里共进晚餐。我们俩一边享用着美餐,一边天南海北地胡聊着。我们聊到了天
气的好坏,一会谈到政府里的异闻鄙事,一会扯到大学的资金短缺,没有固定的话
题,完全是天花乱坠胡扯一气。对这些不着边的事,我们俩的观点是空前的一致。
酒足饭饱后,我们并肩走出萨瓦饭店,临别时握了握手,有点不自然地拥抱了一下。
我们之间过去的争执和分歧完全没有说起,似乎我们的关系从此改善了。
回家之后,我给岳母打了电话,问她能否来我家把孩子们带到她那里过夜,因
为我要和安妮说点事情。放下电话,她马上就来了,将欢天喜地的孩子们带上她的
沃尔沃车,很快开走了。我和安妮相拥着谈起了许多陈年往事,无非是一些鸡毛蒜
皮,我们年轻时干的那些愚蠢可笑的事情。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是对方不再提起
的话,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旧事重提,勾起了自己许多温馨甜蜜的回忆。
至于那些纠纷和争吵大都毫无意义,不是误会就是道听途说,一经当面解释马上就
云消雾散了。我们越谈越亲热,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天两夜。
她伤心地痛哭起来,问我能不能改变主意。我也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可是我说恐怕
不行,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这两天结束的时候,安妮的母亲将丽莎和萨米带回来了。一进屋,他们三个
人看到洗碗池内的脏盘子脏碗堆积如山,地上扔的空酒瓶子狼藉不堪,都不禁皱起
了眉头。等他们进到卧室更是大惊失色,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我俩还在睡觉。我
俩赶紧起床收拾房间,打开电视机看有什么新闻,又把孩子们放到床上让他们休息
一会。狗仔队的追踪录像机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如实的记录了下来,可我们已将一
切置之度外了。
“孩子们会想念你的。”她深情地说。
一时间我看到她眼中露出难过的神色,觉得心如刀割。“我也会想念他们的。”
我幽幽地答道。
我和安妮手挽着手亲密地走出门去,镇静地面对最后一天新闻媒体狂轰滥炸式
的采访。连我们自己都暗暗对我们的表现感到吃惊。我想,即使我到了远隔若干光
年外的黑洞,即使我永远不能再回到地球上来,只要我们俩心心相印,我所做的切
都是值得的。
太空船继续以超光速飞向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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