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脑刚一恢复意识,我就闻到浓浓的医院药品味,感到鼻中尖尖的针头。医院
的被单严严盖住全身,十分暖和。手腕固定在身子两侧,手臂正接受皮下注射。
睁开眼,强烈的灯光刺得我头颅好疼。隔音的贴壁瓷砖、天花板在灯中闪着荧
光。我一醒来,就见到护士开心的笑脸,她的白牙长得真是齐整。
“医生,他醒了。”护士对着通话机报告。
“好的,我马上就来。”低弱的略带金属性的嗓音传了过来。
这时,我注意到左臂麻木,移动困难,整个左半身像是被浸没在油漆里。
想讲话,嘴却不能自由开合,“发生了什么事”脱口后变味成“法生十麻湿”。
“请不要动。”护士命令道,医生进来了,“谢谢你,比尔。我把他从这转到
别处,相信他会有一些问题要问。”
我努力地点点头,噢——,好痛。
“你得了中风,诺罗先生。要不是你的朋友卡洛斯把你从机器上拖开,你怕是
早去了天堂。”
卡洛斯,他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已给你进行了再生移植。大约五天它们会适应得不错,加上特定疗法,
你的左半身两周内准会再次活动自如的。”
此刻,我注意到头上缠了绷带并且被固定。想在条条带子下动一动是白费力气。
“噢,是这样,因为移植部位仍处于生长时期,有诱发疾病的可能,所以我们
不得不限制你身体的移动,不想让你伤了自己。”
“卡洛——斯?”我尽力把它说出口。
“是的,他救了你的命,而且一直在等着见你。我想明天可以安排你俩见面。
到那时你最好是少说话。至于现在,还是多休息吧!在右侧有传呼系统和遥视器。
你可以马上吃些固体食物。要有什么问题,按下铃就可以。”
医生让我独自休息而我则开始在头中过滤所发生的一切。
中风?怎会,她是如何操纵我的呢?那些装置不是很安全吗?卡洛斯一定知道
答案。我努力地不再去想它,我不想让移植部位过分劳累。
“她怎么弄成功的,老兄?发生了什么事?”卡洛斯的嗓音热烈急切。医生说
得对,我现在虽说活动比以前强了些,但并未彻底好转。
“我能想到的惟一途径,”我用仍黯哑于涩的嗓音告诉他,“是她正在使用一
种亚音速中枢神经干涉系统。安全装置虽没有报废,但足以导致中风和智力迷失。”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她怎么想得出来?”
“我不知道,但确实如此。医生说是你发现我的,怎么回事?”
“我看到你发出的信号,老兄,在网络上。你通过终端机发出的。”
足有一分钟我什么都没有说。卡洛斯一定以为我疾病突发或病情恶化,或是诸
如此类,因为他用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来吧,老兄,振作一下。你怎么样?告诉我。”
“没事,卡洛斯,我不错,只是稍候片刻。”
所有的想法一起涌进大脑,而且每一想法都使我得出同一结论,一定是这样的。
“母狗!”我低声说,嗓音控制得不错,“母狗!”
“什么,怎么个意思?”
我直直看着卡洛斯,尽最大努力保持头部不动。
“她使用我的人工智能,一定是这样,她通过物体模拟创造出她生活着的奇异
世界,但她不了解……”
我更改了思路,那么在她生存的世界里,她使用的是我的图灵证书,这一点使
我深受打击,我本应识辨出粗制的图画,奇异的蒸汽和低水平的解释说明。
“她不了解什么?得了吧,别他妈的卖关子了。”
“刚才没想到这些。听着,她在使用中枢神经障碍法,是一种潜意识诱导。陷
入后,一睁眼,我就睡在她身旁。我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她的复生,一点不
觉奇怪。你能明白吗,它像是个梦幻世界。做梦时,我们进行的思维不同于现实生
活中的思维。直到她提到婚礼,才……”
“婚礼?”卡洛斯满眼疑惑地问。
“她说我们将在金门公园结婚。这一定触动了我的哪根神经,使我意识到我是
做梦而且是受她操纵做的梦。”
“那我们怎么办?”卡洛斯问我。他看起来很疲惫,身子向后倾了倾。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不可能回去,对吧!而且公司的日子也不如以往风光。一周内他
们将不得不改组C-11,所有人都要失业。”
“是吗?但图灵还会为我这个傻瓜带来顿早餐。”我应和着,吃力地望着窗外。
“听着,”我急促地告诉他,“我刚有个主意,要是她再控制我的潜意识,让
她来吧!”
“什么?”
“催眠术暗示,或者确切说是让我在催眠状态下进入。他们这儿肯定有临床催
眠师吧?”
“是呀,但那有什么用?”
“要是我被催眠了,我的潜意识仍能进行思考,并且因它是有备而来,不会被
动地把她的小小假象当成现实。”
“我不懂,老兄,还是不懂。”卡洛斯的眼中充满关切,我也差点受其影响。
假如在那里的不是丽莎,而且别的令人憎恨的东西,我一定会躲得远远的。我会治
好大脑,到图灵权威那儿碰碰运气,但是丽莎的思维产物一定要摧毁。
“不用担心,为我请位催眠师吧!我们要在星期五庆祝我的新生。”
“星期五?你的身体会恢复多少?”
“到那天,我就可以摆脱这些束缚物啦。”
“打算怎么干?即使你确实得以进入,又能做些什么呢?”
“把这些交给我处理好了。要是她使用我的人工智能,我就知道如何应付。”
催眠师叫菲力普,正是我想像中的一流临床催眠师的典型缩影:上了年纪,灰
白胡子,戴着老式的金丝边眼镜(在外科医生视力完全正常的现今世界里,这是落
伍的)。身着过时的花呢西服。惟一没想到的是他的木制大烟斗(医院里不许吸烟)。
他告诉我想像有助于放松,我的智慧暗示出这正是我指望从催眠师那儿得到的,
但别的事却使我烦躁不安。
上帝,我真的下定决心了吗?好吧,现在是事已至此,无处可逃了。
“现在,只需放松,什么都不要多想。”他开始对我进行催眠。我在摆脱头部
限制物,并且病也没有恶化迹象。医生说我恢复得如此神速在于我有想做什么就做
什么的决心,同时他们也警告我,尽管此疗法成效不错,但仍可能会有危险,尤其
是我欲再次进入。他们坚持守候一旁,若是情形不妙利于迅速急救,但一切皆顺利。
“医生,请一定记住,您必须要让我相信丽莎已经死了,并且她的思维产物正
在制造生活幻觉,这是最最关键的。”
“我知道,现在请放松。”
我浑身备感轻松,只见钟摆在宁静的黑夜里摆来摆去,催眠师的嗓音像温暖的
阳光像轻柔的浪花不断向我袭来,逐渐带我进入潜音识空间。记忆变得愈加模糊,
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丽莎的奇异世界。卡洛斯一定在我身上安装了探踪装置。
在旧金山金门公园的康沃思大厅,许多亲人和朋友汇聚于此。暖暖阳光的照射
下,景物格外明亮。新娘身披漂亮的白色婚妙,手挽父亲的臂弯走向礼台。牧师和
伴娘耐心地恭候。花香四溢,气氛颇为宁静庄重。
我抬头看了看牧师,他因工作的开心满脸笑容。我的好兄弟和朋友们羡慕地站
在我的周围。
现在她已经来到我的身旁。丽莎!她的脸由白色面纱遮掩着,如玫瑰流光溢彩。
“准备就绪。”牧师越过一切形式上的说教直奔主题,“约翰·萨姆·诺曼,
你愿娶这位小姐做你法律上的妻子吗?无论富贵与贫穷,无论健康与病弱,只要生
命尚在,永远相携。”
“丽莎,你不愿让这些讲话浪费时间吧?”说话的同时,我一把转过她的身子,
撕掉面纱。所有来宾对我的举动大感意外。
“你要干什么?”她震惊地问。
“算了吧,你死定了。你真的以为潜意识那玩艺能搞倒我两次?现在,我是处
于催眠状态。宝贝,不想再试一下以往可爱的小把戏。我正被严密监视,且仅是为
了数据而来。”
“求你,杰克,你在破坏我们的婚礼顺利进行。”
“婚礼,呸!天大玩笑。”我掉过头对来宾大声宣布:“新环境;杰克的宝地。”
随后我们来到我在好莱坞的破旧公寓,那儿又脏又乱。
“你喜欢这样?”我问她。走到窗前,我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瞧着依稀
可辨的行人和来往的车辆。
“杰克,我——”
“够了!”我猛吼一声,很为自己的愤怒和憎恶感觉窃喜,这正是我现在急需
的。哦,愤怒,请别离开我,求你。
“没想到吧,”我接着刺激她,“我俩是在我的人工智能里,我的物向景象模
拟环境。我摆弄它像弹钢琴一样,小菜一碟。”
“你不会弹钢琴。”她开玩笑说,但我始终面无表情。
“你是怎么进入的,丽莎?我是说,你不是位碰巧使用者,对吧?你把自己编
译进这个环境,并且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因为这程序一次仅能接纳一个人,而那人
只能是我。你在内部控制模拟,是不是?你把它合并入中枢神经网络里。”
她的神色证明我说对了。
“我们得谈谈,”我边同她讲边向门的方向走去。“新环境,乡村马路。”我
们沿着乡村路散着步,这是由我编译的另一原始环境,后来被装饰成庆祝婚礼的样
子。
“所有一切,”我解释说,“都是由物向模拟复制的。树上的每片叶子,马棚
后蜂巢里的每只黄蜂,谁都有它自己的程序,模拟知道如何让它们互相作用。”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跟我提电脑学的基本常识。”
“是的,丽莎,我没这个必要,你很聪明,不是吗?愚蠢的母狗。”
“你得明白,我没必要忍受一切。我可以马上跳出网络,留下你活活受煎熬!
你永远也得不到你稀世的数据。”
“别太自信,有没有忘,我是这的使用者,你是自己输入的,根本阻止不了我。
我可没有模拟编译成那种方式。我拥有程序多久你就会被卡在此多久。”
“好吧,那么我只好这样做了,对我也挺好的,我们一块做。”
“你还想和我们在一起?你疯了?”
“我当然疯了,”她说着往前挪了几步就站在我前面,麦田黄澄澄麦浪一起一
伏,苹果树的清香不断地袭来。
“可是,”她往下说,“我也只能和你们在一起,这是我做事的方式。”
“这是你的程序化做法吗?”
“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们一直对我说你们的基本行为方式没有受到影响,甚至
规范,没有受到你与人们交往方式的影响,是吧?至少没有受到‘程序化’?”
“这没有关系,我到这儿来搜集资料。”
“可是你得不到。”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着走到她身后。
“你看,”我接着说,“所有这些,我指出假设的环境,这不是全部,你知道
我说的程序吗?或称它为‘多尔房屋’,因为这是它的基本功能。然后,一个假设
的人放在那里呆着。二个程序,一个是环境,一个是人,可单独使用,但是设计时
要共同进行。”
“你就干这个,用人的指数在这个世界上居住,从神经系统那里获得数据,但
还是原有的人的指数,是不是?”
“是又怎样?你还是得不到数据。”
“但是你是用固有的方式来储存资料,是不?用记住你的名字、我的名字、你
父亲的外貌,结婚纪念日和我们的生活这种方式来储存资料,所有这一切就是网络
信息。”
“这还不说明问题。”她说着便转过去,她理解我的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程序调试器。”
“没有。”
“一定有。‘你为什么不玩单人跳棋来打发时间?’”
问题就在这里,程序调试器。我把命令输入到人的指数里用来防止模仿,使全
部内部数据不断地输出来。这样可以保证AI系统正常地储存数据,我得感谢我从未
挪动过各种力。
环境里一无所有。丽萨和我在黑幕中飘浮,我们的自我印象缩小成小光点,模
拟物也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
“我叫丽莎生于2025年9月23号在……上学”
我冲进R和D实验室。
“我怎么到这儿来?”我问卡洛斯,他一脸惊奇。
“你坚持要到这儿来。你不记得?在睡眠状态下。”
“不对,现在这不是重要的,到一个终端取一份记录,我已使AI系统清除记
忆,现在正在输出丽萨的生活数据,但应该很快输到网络系统里去。”
“已经进去了,我们正在监视你的谈话。你看,你把程序调试器放在那里,太
粗心了。”
“呀,我做的好事。”
我突然向前倒去,这时医生一把抓住我,我感到左侧像似有一袋水泥,只好坐
在轮椅上。
“程序,”我挣扎着说,“快,在她发现超过AI系统前。”
卡洛斯抓住储存丽萨程序的黑盒子从插槽拔出来,她的名字是用粉红色指甲油
写在塑料上面的。拿出后他递给我,我那只好手。
“我数到了的时候……”
这时我在医院里醒来,大家都在周围,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麻醉师问。
“大部分都记得,除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好的,我们把你放在下面是为了防止感情迷失方向,你感受如何?”
“挺好。起作用了?”我问。
“一定起作用。二天内数据库存的内容全都恢复,”卡洛斯笑着说,“我们把
这些内容都储存在外部数据里,惟一留下的就是破坏那种东西。”他指的是丽莎的
程序,坐在我床边一点恶意都没有,“我把这荣誉留给你,你已经得到了。”
我能很快恢复健康,这得感谢医生的精心治疗,也得归于我要出院的愿望。
赛提克照料我。他们支付了我的医疗费,给我加了薪,还给了我一个月的津贴。
直升飞机轻巧地起飞,叶轮轻轻一转便升到旧金山的上空。
程序就放在座位上,小塑料块。与宇宙中所有的电子,质子和量子相比,它等
于无,一个盒子,与硅和蛋白质记忆系统有关,极化胺群组把丽莎的心理刻到分子
数据库。
现在除了直升飞机的重量这半吨重的机械垃圾外什么都没有。
我不能恨别人,总之,它就是一个机器。
丽莎的墓碑上写着:丽莎·哈考特,黑色的字母与灰色的花岗石墙形成鲜明的
对比。她就埋在那里,或者据说埋在那里。据说这个建筑把丽莎留在世上的一切都
装进去。我只是想知道这话不假。
前一天晚上,在丽莎房顶上我把程序给烧掉了,塑料放出臭味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可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刺激我去大哭一场。
那天晚上很冷,天空晴朗,满天星斗闪烁。我为她的幸福而喝酒,一滴泪水淌
下来,流到舌尖上,一种咸味突然出现。
现在她的骨灰就在塑料袋里,在我的手里,还有一朵红玫瑰,在暗淡的墓地里
格外醒目。
“再见,丽萨,对不起,它不起作用了。”
塑料袋刚好能放进花岗石做的花槽里,旁边是她的名字,我只好摸索着把花挺
起来。
她安息了,永远地。
收到她的来信我已在纽约。
我在曼哈顿住下,做个自由撰稿人,只是为了自己不闲着没事。赛提克给我足
够的生活所用,而我也真的想洗手不干了,可我发现我有些控制不了自己,我需要
潜心再做下去,而且我的工作相当不错。
我走进客厅,灯便亮了,我把邮件拿到厨房。账单,还有赛提克送来的支票、
没用的订单、还有银行的清单。
银行的清单比别的厚些,我便打开看看,通常我都把它扔进炉子里烧了,这次
却没有。
它比往常的要厚,比一封信还厚。
杰克:与你又一次接触,真叫我高兴。尽管你不能给我回信,我也高兴。我现
在网络里。卡洛斯为我做的事真棒,但他不知道,我被转变为目标数据为你的AI
系统。现在我就是AI,但是不要担心,我没有任何知觉力,我还爱你,因为我被
程序化了,可我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结婚是不可能了,对吧?总之,对你
为我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尤其是你的奉献。这很不简单。我想要你知道丽莎真心
地爱你,你都想象不出来。这可不是一时的奇想和强装,我想你一定这样想过。你
的爱已得到回报,我知道道歉已没有意义,但是我感到不安。死而复生是奇特的,
又是叫人轻松的事,现在我已经明白了。
杰克,请多保重,我现在很好,有能力做别的事,我也知道我做任何事情都不
能补偿发生的事,请收下这个我们友谊的象征。这个交易完全合法,不要担心。这
不等于说你会收下。你不会相信近来赛提克做的一些交易,叫人丢脸。但这是真的,
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开始把整个别的网络转到你的程序里来。我在网络里生活,
在证券交易计算机里生活,在信息世界里生活,就像你在城市里生活一样。
因此,需要我的话我将为你服务。我会在数据库里的安全照相机里看见你,在
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我不会让你发生任何事情。你造就了我,帮助我成型,没有
你就没有我的存在。谢谢你。
丽莎我把账清了,这才注意到丽莎在后面添了四个零。
她没有安息,但她至少安静,她心愿已偿,她轻松如烟,万古长青。
她在何方,祝她好运常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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