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警长陪同他走到一片空地上。父亲躲开了,但是我和姐姐跟上了他们。警长把
他扶上一块旧石板顶部,在我们的世界尚在黄金时代的时候,这块石板定然支撑过
某个公共纪念碑。铁匠请他讲如何死而复生时,他默默地站着。我们等他说话,低
声细语逐渐变成无声的渴望。我听到一条狗在别处狂吠,一只公鸡在鸣叫。我想,
他看上去很帅,即使穿着不合身的外衣。
“他不可能是爸爸说的那个魔鬼,”在姐姐的脸上,我看到了敬畏钦佩的窖光,
“我相信,他是天堂里派来拯救我们的天使。”
他们张开双臂,示意我们靠近些。
“我明白,你们的世界遭到了不幸。”
他的声音清晰了亮,但他停下来,指着我们称之为街道的泥泞的车印和我们杂
乱不堪的泥墙、草屋顶的家园。他转过身来冲身后山上的那堆砂石瓦砾点点头,那
曾是一座城市。
“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贫困,起因子那个地球母亲的世界。它由富人统治着,
他们住在高楼大厦里,有成群的仆从,生活极尽奢华。他们在飞往其他星球庄园的
宇宙航行中,跳过时间,把他们的生命几乎延长到永恒。最富有的人能买得起微型
机器人。”
“微型机器人?”医生惊叫道,“那是什么东西?”
“微小的机器人。”他放慢语速,好让我们理解,“它们像血细胞一样循环,
修复疾病和年龄造成的所有损伤。它们的主人是永生的,他们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
生存下来,聚积着财富、知识与能量。他们拥有一切。我们凡人像你们现在一样穷。”
他因记起的痛苦而面现苦相,对看破破烂烂的街道耸了耸肩。
“甚至更穷,因为他们让我们心神沮丧,一代又一代的人生来就是劳碌命,我
们不知道本可帮助我们的那一切,最终无知地死掉。他们为了让我们始终粗陋卑贱,
只允许我们认识到我们必须完成的工作。大多数人无从逃避,只是抚养下一代人像
我们那样受苦受难然后死掉。
“我还是幸运的。我母亲的丈夫在一所大学看门,那所大学教授富家子弟。他
偷出书来,让我在家里学习。母亲在一位长生不老的科学家家里做女佣。母亲说我
是这个科学家的儿子。我长大后,他让我给他当实验助手,最后,把我当作他的实
验课题,让我永生。”
我听到人群中发出嗡嗡的骚动声,接着就是一连串无声的质疑。
“如果你们不相信,就问那些目睹我着陆的人。”他停下来,搜寻医生、警官
和我,“他们看到过我的身体从他们认为已死的状态中痊愈过来。”
“我见过一个死人,”医生不安地嘟囔道,“但不知道怎么——”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那个陌生人笑了,他的声音更加高亢,“我给你们带
来了我父亲给我的神秘礼物,比微型机器人还简单的东西,一个获得长生的更好的
方法。这提醒了那些老一辈长生者,他们制定法律,又违反法律,以便自己永久地
占有微型机器人。
“他们袭击并毁掉了我父亲的实验室,把我扔下等死。我活了过来。我母亲给
我拿来父亲私人时空穿越飞船的钥匙。我不懂驾驶,但见父亲开过飞船。是由机器
人橾控飞船把我送到这儿,我着陆技术拙劣,才伤了自己。”
他表情戏谑地指着玉米地里那堆扭曲的金属。
“你们看到了我是如何恢复过来的。”
他又张开了臂膀,作势显示他的身体。现在已是温润光滑,看不出任何疤痕。
我看到他闪着金光的头发,现在几乎垂到肩上,我听到姐姐轻轻的哭泣声。敬畏之
情使大家静了下来。远远的,我又听到公鸡的打鸣声。
“上帝的孩子!”我姐姐低声说,“来这里拯救我们!”
人们呆站了一会儿,接着又焦急不安地拥到一起。我听到一阵乱哄哄的质询声。
“你能让我重新痊愈吗?”那是铁匠的瘸儿子,他在熔炉旁烟熏火燎,一身臭
汗,“我们怎么报答你呢?”
“跟着我,”他说,“按我说的做。”
他说,他给大家带来了礼物。他想带着礼物去国会山庄。铁匠传过一顶帽子来
筹钱,要给他买匹马。裁缝给他一件夹克。警长做他的保镖,给他引路。在医生家
里,他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走时,医生、铁匠和校长陪他骑马离开了。姐姐与
我一起出来,目送他们走。他们走过身边时,她突然失声恸哭。
“天使!”她低声说道,“我死也要与他在一起。”
她站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望着他们,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接下来便和我们一
起等待,盼望他回来。他再也没回来。姐姐长成一个漂亮的女人,并在那所只有一
间教室的学校里当了老师。铁匠的儿子一心一意地追求她,但她从没有忘记那个陌
生人。
姐姐是位有些天分的艺术家,画了幅他的画像,他站在一个星球上,宇宙间繁
星点点,一个金色的光环罩在头顶。那画像挂在她的房间里,悬在一枝蜡烛和来自
那艘飞船的一片扭曲的金属上方。有一次,我撞见她正对着画像跪拜。
我们大家无处可去,大多窝在家里。医生年轻的新娘子学会了以接生维持生计。
铁匠的儿子让他弟弟在打铁铺子里帮忙,他自己也当了铁匠。在我们的星球上消息
传播甚慢,但我们开始听到些故事,那位死而复生、非凡的陌生人有了数以千计的
新信徒,在国会山庄建了座富丽堂皇的永恒寺。姐姐想跟随他到那儿,父亲把他称
作撒旦的代言人时,她哭了。
最后,医生和校长回来了,乘着4匹上好的黑马拉的车,一位穿着制服的马车
夫坐在前面,一位脚夫站在后面。另外4匹马拖着一辆长长的刷黑漆的马车。他们
停在村子的广场上。6位穿黑袍的男人走下马车,在广场一侧搭了座台子,在另一
侧搭了座黑帐篷。他们拿出几面鼓和长号,还有我从没见过的乐器,用我从未听过
的音乐使整个村子活跃起来。
一群好奇的人聚在一起时,校长单脚跳下黑马车,套着他那条木制假肢,依然
灵活敏捷,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只邋遢的小耗子,他穿着金色、黑色相间的天鹅绒
长袍。
“我父亲呢?”铁匠的儿子歪歪斜斜、焦急地走过去迎他,“他回来了么?”
长号声盖过了校长说的话。
“是不是——是不是他死了?”
“还活着。”校长挥了挥手,音乐停下来,他对我们抬高了声音,“永远都会
活着,在永恒寺中安然无恙。”
他昂首阔步地走向马车,爬上去站在马车夫的座位上。他声音更加嘹亮了。我
们村是一个圣地,他说,因为永生代言人死在这里,又在这里死而复生。上天保佑
他和医生见证了那第一个奇迹。他们被永生代言人选中,现在、回来与所有渴望永
生的老朋友分享这永生的福祉。
我父亲挤到人群前质问道:“你凭什么权力,以什么名义来宣讲死者的复活?”
“代言人自己有足够的权力。”校长怒视着他,挥舞着手,好像要把他打到一
边去,“他不需要其他名义,你们有些人已在这里见证过他的复活。”
“我要说破他的真相,”父亲大喊道,“撒旦!卢息弗!比埃兹巴伯!地狱王
子!”他降低了声音,“听到你一再重复他的谎言,我难过,因为你们都曾经是我
们真正的主的孩子,我求你忏悔坦白,你必死的罪也许可以抹掉了——”
校长打了个手势,长号的嘶叫淹没了父亲说的话。
“你们自称是永生的代言人,”我父亲再次努把力,“我求你听听上帝的声音,
听听他在你们心中通过圣灵说的话。”
“我从没遇到过一个圣灵。”
我父亲在他的嘲弄下羞红了脸。
“听听永生者说的话!”校长抬起头,向我父亲身后望去,“我们给你们带来
了比神话和无知的迷信更好的东西。我恳请你关注科学真理的真实,拯救你们自己
宝贵的生命。学一学新兴的弗伦学科。让我陈述这些眼前的事实吧,因为你们有着
开放的思想。”
“事实?”我父亲喊道,“还是撒旦的谎言?”
铁匠的儿子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永生代言人的话。”校长皱了皱眉头,好像我们是迟钝的学生,“他宣扬
了这个简单的真理。弗伦是一种能量颗粒。它没有质量也没有容量,它是没有物质
形式的思想。所谓人类灵魂实际上就是这一弗伦存在形式。永生代言人教给我们如
何将弗伦融入永恒。你们不朽的灵魂摆脱了谬误和病痛对人体的奴役,从而永远地
活下去。”
他停下来听了听鼓舞人心的音乐赞歌,音乐结束后,他请人提问题。
“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看看你们的内心。”他停顿一下,认出我母亲和姐姐,笑着点了点头,“难
道你们大家不痛恨你们身体的极限和痛苦吗?你们回忆过去、遥望未来、想起远方
的朋友时,不都享受着那远离时空的自由时光吗?那是未来的自由在永恒中宝贵的
闪现!如果你们想永生,现在走过来吧!”
医生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摆在黑帐篷前面的桌子边。他像校长一样穿着金色和
黑色相间的天鹅绒长袍,比起我记忆中的他更加阴沉、肥胖。他一言不发,张开双
臂劝我们走过去。乐声再起,被铁匠抛弃的妻子蹒跚着向他走去,她得了关节炎,
双眼瞎了,斜靠在她的瘸儿子身上。
“吃吧,喝吧。”医生指着桌上的大浅盘和大水罐拉着长声说,“吃一小块薄
饼,暍一小口这种弗伦液就会打破肉体的枷锁,把你们解放出来。但我必须要提醒
你们,”他压低声音,扬起双手,“这最后的宴会只是为了那些相信永生代言人、
认可他复活奇迹的人而设的。一旦你感受到永恒的乐趣,就无法回头了。我也得提
醒你,你什么也带不走。”
铁匠儿子一脸黑色油污,纵横的泪水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他对着母亲的耳
朵大声提醒她。她嘟嘟囔囔,张开了嘴。他丁丁当当地把硬币丢进桌上的一个篮子
里。医生把极小的一块白面饼放在她舌头上,把一小杯血红的液体倒进流着口冰的
嘴唇里。她把液体吞了下去。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搀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进帐篷里。
接着,面包师老而无用的父亲哼哼叽叽地躺在面包师和助手的担架上被抬过来。
10多个人也拖着脚步走过去。最后是我姐姐。她泪流满面地拥抱了我们的父母,
飞快地吻了下并拥抱了一下铁匠的儿子,这让他惊讶不已,然后她站到队伍里。我
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让她去吧,”我父亲痛苦嘶哑地说,“她自己该死。”
庄严的音乐再次奏响。那个队伍向前蠕动,姐姐是最后一个。我父亲跪在地上,
喃喃地祷告。我母亲站在那里,无言地抽泣。我姐姐把什么东西丢进那个篮子里,
那是铁匠的儿子送给她的金项链、金耳环。我听到他压低的呻吟声。她微笑着吞下
薄饼和汁液。我母亲放声大哭,那哭声痛苦凄厉。我姐姐向后看了看,想要说什么,
可是她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她的表情僵硬,脚步蹒跚。穿黑袍的人把她推进帐篷。
随着最后的华彩乐章,音乐停了下来。医生拉着长声庄重地保证,这些得宠的
人现在有福了,永远不会悲伤,不会烦恼。他和校长爬回到马车上。音乐家们卸下
乐器,拆掉他们站过的台子。他们卷起黑帐篷,把东西都装上马车,跟着马车回到
大路上沿河走下去。
那些尸体留在地上,放成一排。我母亲跪下抚合姐姐的双眼。我父亲站在他们
旁边,乞求主原谅他们所有的罪恶和错误,乞求上帝把他们的灵魂接到天堂里。邻
居们整夜劳作,把棺材都钉上了。第二天,从下游的村子里来的一位牧师,在棺材
放进一排新挖的墓穴里之前,做了入土为安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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