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吉利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想弄清楚他眼前这几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
无论如何他都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只能有一个解释:冈瑟在内部安全处担任高
职,然而他是一名隐藏极深的高级间谍,甚至是双重间谍,被安插到阿拉巴马飞船
上,目的是确保飞船一定要在总统授权下才能发射飞行。可是,由于李船长已给吉
利斯本人下了命令,切断阿拉巴马飞船与地面任务控制站之间任何形式的通讯联系,
因此冈瑟根本不可能向地球偷偷传送信号。正因为如此,人工智能系统才在飞船行
驶九十天之后,运用自动控制程序将其从冬眠箱中唤醒。
不过,到了现在这一步,就算冈瑟愿意,他也决计没有办法让飞船简简单单地
掉转船头。阿拉巴马号已经离地球太远太远了,它的行驶速度又太快太快了,单凭
个人自身的力量,想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简直是异想天开。所以说,“终止使命”
这句话只有一个解释:冈瑟本来肩负的是摧毁阿拉巴马飞船的任务。
真是一位忠于美利坚合众国的臣民,甚至到了不惜以自杀殉国的程度。吉利斯
敢肯定,国家的官方新闻报道机构现在已经通报了阿拉巴马号飞船失踪的消息,而
且联邦太空机构的发言人也在发表声明,说飞船遭遇到突如其来的大灾难什么的云
云。
既然没有别人登上飞船,飞船又知道冈瑟的命令,那么人工智能系统中暗藏的
程序就还没有从记忆体里删掉。一方面,至少冈瑟再也不能执行具自杀性任务;另
一方面,他将继续睡上两百三十年时间,而吉利斯此时此刻却大睁着眼睛,清醒得
很。
很好!所以目前当务之急是让自己回到冬眠箱里去。等他再次醒来之后,他会
告知李船长他所获悉的一切,让他决定如何处置冈瑟少尉。
已经出现错误。我不应该在此时醒来。我必须立刻回到冬眠箱。
一阵停顿之后,屏幕上现出一行字:这不可能。你不能再回到冬眠箱。
吉利斯的心跳猛地加快。
我再重复一遍:已经出现错误。没有理由让C2A一07号箱中的人醒来。我
是C2A一07号箱的主人,我一定要马上回到冬眠箱。
我了解情况。全体成员名册已经更改以体现这一新信息。但是,你要回到冬眠
箱里去是不可能的。
他的手在键盘上簌簌发抖:为什么不能?
协议不同意C2A一07号箱主人重返冬眠箱。这个箱子已永久失去功能。重
返冬眠箱不获准。
吉利斯突然觉得似乎有一条滚烫的毛巾兜头罩到了他脸上,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安全逾越指令AS-001001,莱斯列·吉利斯通讯官。密码:Scotland.
立即删除协议。
密码通过,通讯官吉利斯。非直接证实总统发射授权者不得删除协议,非冈瑟
少尉本人不得废止。
他胸中的怒火直冲脑门。继续敲道:立即让冈特少尉醒来。这是紧急状况。
飞船不抵达最后终点,全体人员不得从冬眠箱中醒来。除非迫不得已,任务执
行过程中遭遇紧急状况。一切系统处于按计划运行状态:无紧急状况出现。
埃里克·冈瑟。埃里克·冈瑟好端端地在C1A舱室中躺着睡大觉呢!可就算
可以把他从冬眠状态中弄醒,被迫招认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阿拉巴马飞船驶过产生的尾迹中含有大量离子化了的分子,形成长长的离子辐
射区,破坏了与地球的一切通讯联系。当大量燃料在熊熊燃烧推动引擎时,通往或
来自任何星际飞船的任何信号都无一例外会受到强烈的干扰而失真,或是四处飞散,
而阿拉巴马飞船只管勇往直前地飞啊飞,在今后的两百三十年内,它将永不停歇地
高速飞行。
如果我不返回冬眠箱,我就会死。这是紧急状况。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的处境,吉利斯先生。但是,这并非任务执行过程中的紧急状况。我
为发生这一错误感到抱歉。
读到这儿,吉利斯发现自己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嘴越咧越大,一股沮丧之情
汹涌而出,他反而笑出声来,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歇斯底里,放声
狂笑起来,时至今日,吉利斯已彻底意识到自己滑稽而又矛盾的荒唐处境。
他是阿拉巴马号宇宙探测飞船上的首席通讯联络官。而现在他已注定彻底完蛋
了,因为他无法进行他的通讯联络工作。
吉利斯可以随便挑选飞船上的任何一个床铺,包括李船长的专用私人单间,不
过他还是选择了原本分给他的铺位,只有这样感觉上才合适。
他把恒温器调到华氏七十度,然后慢慢地、美美地冲了个热水澡。重新套上他
的连体工作服,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竭力想让自己睡上一觉。可是,每当他闭上
眼睛,脑子里就会钻进新的想法,然后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直瞪瞪地盯着上铺的床
板看。所以他在那儿躺了好长时间,两手交叉,紧扣在一起,搭在肚子上,脑子里
反复思量着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既不会窒息而亡,也不会缺水而死。阿拉巴马号上的闭路循环生命维持系统
将自动清除飞船上的二氧化碳气体,重新循环过滤成可呼吸的氧-氮合成气,他的
排尿也会经过净化处理,循环再生为可饮用水。他也不会在黑暗中被活活冻死,飞
船反应堆产生的能量有足够的剩余让他开启船上的电力设备系统,他根本用不着担
心这些能量储备会耗尽。他更不用担心自己会饿死,船上所配的食物给养足足可以
供一百零四人食用十二个月,也就是说,他一个人享用的话,够吃个上百年都不止。
不过,他是没什么机会活上那么久的。那些还在冬眠箱内躺着的组员们会永葆
青春,身体细胞的活动迟滞了,自然年龄的增长过程于是受到遏止。这是一种人体
生物酶处理手段,对人体生命组织细胞进行毫微性的技术修补,同时注入药物,让
他们保持一种昏睡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们连潜意识的有梦睡眠都不会发生。
一旦抵达欧塞伊·马加里斯47号,他们就会从冬眠状态中醒来。
他的情形就不一样了。既然他已经出了冬眠箱,他的年龄就会自然增长,与飞
船的相对飞行速度成一定比例正常增长。设想他如果突然之间鬼使神差回到家中,
碰到他的一个假想的双胞胎兄弟——当然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和其他登上
飞船的许多成员一样,吉利斯也是个独生子——他会发现自己只比他的兄弟小了几
个钟头而已。然而,这个年龄差距将会随着阿拉巴马号飞船的飞行而拉大,飞船飞
离地球越远,他和地球上的假想双胞胎兄弟的年龄差距就会拉得越大。但是即便把
这种洛伦兹变量因素考虑进去,也不可能长久保持他的生命,因为登上飞船的每一
个其他成员也是以同样的比率在增长岁数,惟一的不同之处是他们的身体状况可以
永葆青春不老,而他自己则会渐渐老去,一天不如一天,直至最终垮掉……
不!吉利斯拼命闭上眼睛。别再想了!
可是他怎么也绕不开这个念头:他现在已被宣判了死刑,活一天算一天。可是
被判了刑的人在隔离拘禁中尚且有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哪怕只看见牢中警卫往牢房
门口送饭推食盘时在眼前一闪而过的一只手也好啊!吉利斯连这样的奢望都梦想不
到。还有,他再也指望不到能听听另一个人的声音,看看另一个人的脸。无论他在
地球上所度过的二十八年的岁月是多么短暂,多么单纯。在他的家乡,有许多他喜
欢的人,也有一些他不喜欢的人,还有更多的人只是萍水相逢。而今,所有这一切
都已随风而逝,永远、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想到这儿,他蓦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了一点;脑门重重撞在上铺的床板上。
他低声诅咒了一句,抓抓头顶——头发下肿起了一个包,别的倒没什么——然后一
甩双腿,越过床沿,站起身来,打开他的柜子。那只盒子还在他上次看到的地方没
动。他从架子上取下盒子,就要打开……
随即又停了下来。不能开。如果他看了放在里面的东西,只会让他比现在更难
过,觉得更凄惨。放在盖子上的双手微微颤抖,迟迟疑疑下不了手。现在还不需要
它。他急急地将盒子放回橱柜,急急地关上柜门。随着砰的一声响,盒子被关在了
门里边。接下来,别的也没什么好做的,他决定去散散步。
吉利斯沿着回廊绕到通往C7号舱室的中心交汇处一带,从那儿拾级而下来到
一个杂物间:长长的板凳上空无一人,墙上刷的是淡淡的土色。下面的舱室是飞船
的厨房:铬钢合金餐桌,灶具台,空空如也的保暖箱。他找到了咖啡壶,却找不到
咖啡,于是他又冒险沿梯子往下进入飞船的医务室。消过毒的一个个小隔间白上加
白,诊疗床上罩着塑料床单。壁橱里放的是透明玻璃纸包着的医疗器械、医用纱布
和绷带等等,还有一排排的塑料瓶,里面装满了各种药,上面贴着看不懂的标签。
他感到有点头疼,于是他从瓶瓶罐罐中找到止疼片,没喝水就吞下药片,然后躺下
休息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的头不痛了,于是他决定去飞船底层的起居室兼餐厅看看。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把椅子和几张台子,放在两个墙式显示屏下面,另外
还有一张长沙发,面朝一个紧闭着的嘹望孔。其中一张的折叠式台面是打开的,看
得出来是个全息游戏台。
他按了一个标示着国际象棋的开关,很快就看到一个棋盘出现了。他在少年时
曾锲而不舍地学过下国际象棋,长大后却渐渐失去了兴趣。或许现在该把它重新捡
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坐下来玩象棋,而是去了嘹望孔那边。他打开合在嘹望孔上的
窗闸,出神地凝望着外面的一片灿烂星光。虽然天文学一直是他的第二大爱好,可
此时此刻、此间此地他却找不到一个熟悉的星座。这儿离地球太远了,各个星体的
位置变化都很大,只有人工智能导航系统的子程序才能搜索到它们的精确位置。现
在就算是熟悉的星球也已经换了新面孔。这意想不到的新情况让他感觉更孤单了,
他索然无味地关上望孔的窗闸。离开时他甚至懒得将桌上的象棋游戏关掉。
走在环形过道上,迎面碰上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小机器人。就在他走近时,机器
人飞快地避让到一旁,吉利斯反而蹲下身来,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地敲着,想哄它靠
自己近点儿。
机器人的眼柄直直地扫向他,有那么一会儿,它似乎犹犹豫豫的想靠近,不过
还是一转身飞快地上了螺旋式通道。它没理由要和人类有什么互动交流,即便有些
人是多么渴望与它为伴。
吉利斯眼睁睁看着机器人消失在天花板上方,他万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
站起身来,继续往走廊那边踱去。
C5和C6号是货舱,里面又冷又黑,舱室一间挨着一间,里面尽是储物柜和
飞船用集装箱,上面标着各色编码。在C5A舱室中,他找到了组员的配给;轻轻
一拉,其中一个冷藏柜的柜门便滑开了。他用了几分钟时间观察里面的内容:真空
包装的密封袋,里面的东西已受过脱水冷冻处理,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只能靠读那
上面贴着的神秘莫测的标牌了。没有一样能勾起人的胃口。他从袋子里随手拽出一
块黑乎乎的东西,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可能是加工过的熟牛肉,也有可能是
巧克力饼。可他还不饿,于是把这东西又猛地推进去,“哐”地一甩柜门,关上了。
吉利斯回到环形走廊上,走到通往中心枢纽地带交通井的入口处。他打开入口
处的舱盖时还犹豫了一下,梯子的第一级横档就在跟前,但他没有立刻抓住往下爬。
从这里沿着凹槽式引梯爬下去,可以到达交通井最底层。以前他曾下去过一次,那
次他一心只想赶往指挥舱,所以竟没留意这窄窄的一百英尺深的井是干什么用的。
也难怪,阿拉巴马号飞船泊在高门地时重力为零,飞船上的每个人都把它当成走廊,
而现在,当时是水平方向的走廊变成了垂直方向的深井。
他朝下望去,五层之下的极深处就是H5舱室那硬邦邦的金属地板。假如他的
手在梯子扶手上稍稍打个滑,或者是脚下一溜,哪级横档没踩稳,他就会直通通地
摔进井底。必须一步一步、非常谨慎地往下挪,要是出了什么闪失的话……
秘诀就是坚决不要往下看。于是在踩梯子下井的时候,他有意只盯着自己的双
手。
吉利斯打算在H2和H3舱室逗留一下,检查检查里面的发动机工作情况和生
命维持系统的运转状况,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发现自己一直攀到H5舱室才停了
下来。
这一层有三个气密门。左右两扇通向阿拉巴马号的两艘交通艇,分别叫瓦勒斯
和海尔姆斯。吉利斯透过一个嘹望孔仔细观望海尔姆斯,这艘空间交通艇乖乖地安
身在自己的机坞里,三角形机翼折叠着藏在宽阔的机身下,气泡状舱盖有铠窗罩着。
看到交通艇的一刹那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冲动的念头,想干脆偷偷驾着
海尔姆斯,飞回老家去。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种飞行器上的燃料和氧气储备
只够用于轨道飞行。驾着它连海王星都飞不到,更不用说到地球那么远的地方了。
而且他也没受过任何驾驶飞船的特殊训练。
从嘹望孔那儿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另一扇气密门,就在他所站位置的
正对面。那个气密门并不通向停泊交通艇的接口,而是通往外面的无限空间。
欲行又止,犹犹豫豫地,像是在和心中的意愿对抗,吉利斯发现自己竟往这个
气密门走去。他转动舱门上的圆锁,内层入口松开了,然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这
个气密舱里亮晃晃的,面积不大,只能容纳两个身着太空服的人。对面就是漆着虎
皮条纹的对外出口处,旁边的舱壁上装了个小小的控制面板。上面只有三个主要按
钮——密封,排气,以及打开——三行字上方分别是三种颜色的灯:绿、黄、红。
绿灯现在亮着,表明现在的状况是内层入口已打开,而此刻密封舱内压力指数正常,
符合安全系数。
密封舱内很冷。这会儿飞船上的其他地方都暖和起来了,但在这里吉利斯还是
感到有一股刺骨的寒气钻透他的衣服,一直渗进他的身体里面,他看到自己呼出的
气凝成一丝丝白烟,幽灵般地在眼前冉冉上升,将他的视线搅得一片模糊。他不知
道自己在那儿呆立了多久,不过他在三个按钮跟前的确是思前想后,踯躅了很久。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于是转身走出这间
气密舱。他小心翼翼地将内层入口锁好。出来之后,他在舱前还逗留了一两分钟。
最终,他将这里也定为今后不会再经常光顾的地点之一。
然后,他按原路返回,攀了很长时间的梯子,才回到井边,爬上中心枢纽处。
飞船上到处可以见到精密计时仪,上面既显示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也显示飞船
上的相对时间。
吉利斯在醒来的第二天,就决定还是不知道时间的好。于是他找了一大卷黑色
绝缘胶带,走遍所有舱室,将能找到的钟全都给蒙上了。
飞船上没有地球的白天与黑夜的循环往复。感到累了,他就睡,不想睡了,就
起床。过了一阵子,他发觉自己老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呆呆
地盯着上铺的床底板发愣,也不晓得自己无所事事,浪费了多少时间。这样可不好,
因此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固定的日程表。
他重新调整了飞船的内部光照系统,这样照明灯每隔十二个小时就自动开与关,
就好比是地球上的日出和日落,这样他心里就有数了一点。每天早晨,他醒来第一
件事就是绕着环形走廊小跑步,跑呀跑呀,跑得腿也疼了,呼吸也急促了,喘得一
塌糊涂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将最后一圈的全速冲刺跑完才停下。
然后,他会冲个澡,再给自己梳洗整理一番。他的胡子开始往外长了,长到一
定的时候,他就会很用心地刮胡子。头发也渐渐长起来了,要是他觉得头发长得太
长,就会用一把从医务舱室中寻来的医用剪刀替自己剪头发。当然剪出来的效果不
怎么样,一块一块的,完全是瞎剪一气,但只要能让头发前不遮眼睛,后不扫脖子,
他就心满意足了。另外,他照镜子的时候有意离远一点,以免近距离看见镜子中的
自己。
梳洗穿戴整齐之后,他会光顾飞船上的厨房间,给自己做顿早餐:冷冻谷物,
在脱水蔬菜里加水调成菜汁,几块处理过的水果,一杯热咖啡。享用这些东西的时
候,他还喜欢打开嘹望孔,透过这个小小的对外窗口,观赏每一颗星星。
用完早餐,他会来到下面的客厅兼餐厅,打开墙上镶着的屏幕。他可以进入人
工智能子系统的资料库中检索其中的海量资料,可惜这些资料中娱乐内容太少了,
主要是教程,比如说,阿拉巴马飞船操作系统服务指南,农业方面的课程,航天生
物学,着陆要点,还有关于地球上有史以来拓荒殖民方面的学术性研究,诸如此类,
不一而足。反正他决心致力于找出一切资料,学习一切知识,就当自己是个对什就
当自己重新回到大学,是个一年级新生。
背诵、记忆,再默不做声地自己考考自己,以保证学到的都会了。或许他这种
做法毫无意义,他也没什么理由要学会大豆的绿色培养方法,可这样做能让他的脑
子不空着,不会去胡思乱想。
虽然他学习了很多有关阿拉巴马号飞船上冬眠箱系统的知识——一切都是从头
学起,因为以前他对此是一窍不通。可不管怎么学,他仍然无力回天,仍然想不到
一个好办法,让自己再回到冬眠状态中去。最后,他回到了C2B舱室,关闭了他
原先所睡的箱子的出入口,将箱体回复原位。这以后,他不打算再回到这儿了;跟
H5舱室的气密舱一样,这个地方也让他觉得不舒服。
有时候学累了,他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和机器下下棋,一直玩到底,试图与电
脑程序一较高下。当然了,每一次都是他输。电脑永远不会输,人再聪明,也休想
赢它。不过渐渐地,他也掌握了电脑的一些棋步,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走,有时也
会暂时抢个先机,争取多走一会儿棋,然而最后还是以输棋告终。
吃的东西就是那些千篇一律、枯燥无味的预制熟食成品,所谓的肉啊、水果啊,
还有蔬菜什么的,尽是些人造替代品,为的是在长年累月的冷冻保存之后还能食用,
但他总是竭尽所能,将它们烹制得尽量可口些,至少能咽得下去。学会看标签之后,
他就选了好多各式各样的食品,将它们通通搬到餐厅兼客厅中来。他花了不少的时
间和精力来研究怎样才能让这些东西的味道勉强说得过去,至少能变个花样,不至
于餐餐都是老样子。结果可想而知,通常都很糟糕,但时不时的,他也会炮制出一
两顿美味,吃完之后还想吃。比如有一道菜,在细长的意大利面条上撒上炒鸡丁和
凤梨块儿,他最初还以为吃起来肯定会觉得怪里怪气的,其实味道挺不错。遇上这
样的成功例子,他就会将菜谱输入餐室的计算机中,以备后用。
有一天,他实在无所事事,就在船上闲逛,想找点儿别的什么东西来分散分散
自己的注意力。他发现了一只粗帆布袋子。这只袋子的主人是乔治·蒙特罗,是国
防工业部的一名工作人员,曾为阿拉巴马号飞船逃离地球出过力。显然他设法带了
些书在身边,藏量虽小,但能带上船来还真是挺棒的。内容大多都跟野外生存有关,
不过另外几本倒是二十世纪的经典之作:J·布罗诺斯基的《人类溯源》,肯尼思
·布鲁尔的《宇宙飞船和独木舟》,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吉利斯把这些书
带回自己的住处,将它们放在枕边,作为睡前阅读佳品。
偶尔,他也会到指挥舱转转。第三次去的时候,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告诉他阿拉
巴马飞船已经穿过了日心引力场,此刻正飞越星际空间,也就是恒星与恒星之间黑
沉沉的空间。由于吸气式冲压发动机挡在前方,因此没有朝向正前方的视窗,不过
他已学会如何遥控设在燃料箱上的摄像镜头。只要把镜头调到合适的位置,就能实
时显示船首正前方的景观。看上去正前方的星星全都聚成一簇,多普勒效应使这些
恒星形成了短短的彗星似的尾巴,若隐若现地闪着点点蓝光。然而当他转动镜头,
回头观察飞船飞过的路线时,他看到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黑洞已经在飞船船尾后越
张越大。太阳以及它的所有行星,包括地球,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又多了一件烦心的事儿,正因为如此,他后来很少再去摆弄摄像镜头。
他吃饱了睡,睡醒了跑步,跑累了又学,学完了便去下那无休无止、永远得不
到成就感的象棋,再不然他就到处找能干的事儿干,消磨时间,尽量让自己的日子
过得充实一些,心里也好受一些。时不时的,他发现自己嘟嘟囔囔自言白语,不知
咕噜着什么名堂。没有谈话伙伴,只有嘴巴同大脑讲话,自言自语,唠唠叨叨。每
当注意到这种情形,他就会有意识地立刻打住。然而无论他怎样想方设法逃避他自
己,最后总要回到孤寂的飞船走廊上,继续徘徊在一个个空无一人的舱室门口。
当时他并不知道,他的神经已开始渐渐错乱。
他的连体工作服变得破烂不堪。要知道这可是他惟一可穿的衣服。当然,除此
之外,他还有件浴袍。他检查了一下载货清单,得知服装封好贮藏在C5C舱室。
就是在翻找衣服的时候,他竟然发现了酒。
阿拉巴马号飞船上决计不会有酒鬼,可还是有人想办法将两箱苏格兰威士忌、
两箱伏特加和一箱香槟酒偷偷带上了船。不用说,那是带上来准备留待全体成员安
全抵达欧塞伊·马加里斯47号后庆祝用的,酒可以助兴嘛。吉利斯发现酒是藏在
备用服装里捎带上来的。
他竭力不去想酒的事儿,能耐多久就耐多久吧。他一向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
也不想现在上瘾。可几天后,他尝试做牛肉拉面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看到桌上一
团半生不熟的烂乎乎的面条和几片味同嚼蜡的替代品人造牛肉,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发现自己恍恍惚惚走向C5C舱室,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个舱,他拖出一瓶苏格
兰威士忌。拿着酒回到餐厅,找了个玻璃杯,倒了大约两指高的酒,又兑了些水进
去,搅了搅,然后坐下来重新开机下棋。喝到第二杯后,他发现自己特别放松,这
种感觉自打他不合时宜地提前从冬眠箱中醒来一直没有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