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会地点位于德温得曼背后。这家棕色餐饮店已经拥有长达三百年的历史,光
各种啤酒的名单就列了长达十六页之多,餐饮店的木板墙壁涂成陈年啤酒颜色。走
进店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啤酒酵母味,散发着褪黑激素喷剂的气味。人
群中一半正在调理严重的时差反应,另一半则一边酗酒,一边互相谩骂。
“老兄,你看见了吧?他看起来多像一位施多尔曼教徒!”一个身为白人中产
阶层的食客喊道。眼下,这家酒吧正是由他资助的。
曼弗雷德悄悄走了过去,招呼酒吧伙计。
“一杯柏林白啤酒。”曼弗雷德道。
“你喝那种玩意?”那个食客问道,手掌护住他的可口可乐,“先生,你不应
该喝那个!那种饮料酒精含量很高!”
曼弗雷德咧着嘴朝他笑笑,“应该保持酵母吸入量:它含有大量神经传递素母
体,还有苯氨基丙酸和谷氨酸盐。”
“老兄,太高深了吧。我还以为你喝的是啤酒呢……”
曼弗雷德走开了,一只手扶在光滑的铜管上。管子里是从后面的贮酒桶流出的
时下更流行的生啤酒,一个嬉皮士游民在贮酒桶上面移植了一种强力转移病毒,过
去三小时中,所有以虚拟电子商务卡交易的顾客都无法完成交易,只好大排长龙。
酒吧的空气中充满蓝牙信息。曼弗雷德浏览着酒吧里乱七八糟的公开密钥。
“你的饮料。”酒吧男服务员端来一杯蓝色液体,上面泛起一团逐渐消融的泡
沫,杯中插着一根角度古怪的好看的麦管。
曼弗雷德接过杯子,朝错层式酒吧后而走去,走上台阶来到一张桌子旁。
这一桌有一个留着污浊的“骇人”长发绺的家伙,正在和一个来自巴黎的西装
笔挺的客人谈话。
酒吧那头那个喝可乐的客人这才第一次注意曼弗雷德,突然睁大眼睛盯着他,
接着飞快冲出门去,几乎弄洒了他的可乐。
噢,真讨厌,马克兹心想,最好再买一些服务器PIPS。迹象不妙啊,他快
成一个人人皆知的公众人物了。
他站在桌边,打了个手势,“这个座位有人吗?”
“请坐吧。”那人惶恐地说。曼弗雷德移开椅子,这才意识到另一位穿着洁净
的双排纽扣西装、浅色领带、留平头的人原来竟是个女的。
“骇人”长发绺先生点点头,“你是马克兹先生吧?我想,现在我们也该见见
面了。”
“说得对。”曼弗雷德伸出一只手和他握了握。
对方名叫鲍勃·弗兰克林。他原先专门搞鬼名堂对付电子商务卡,最近又转向
了微加工和空间技术领域。早在二十年以前,他就成了百万富翁。如今他是系统智
能投资领域的一位专家。曼弗雷德近十年来一直通过一个保密的邮件名单与鲍勃保
持密切联系。
那位穿西装的女人默默地从桌子对面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有一个挥舞三叉戟
的红色小魔鬼,脚下喷射着熊熊火焰。
曼弗雷德接过名片,扬起眉毛,“你是安妮特·提马科斯?很高兴见到你。我
以前还没见过阿丽亚娜公司市场部的什么人呢。”
那位女士笑了起来,笑得一本正经。“我以前也没有这个荣幸,能见到著名的
一心为他人谋福利的风险资本家。”她的话带有明显的巴黎口音。她能和他对话,
这就是一个重要的暗示,单凭这一点就算得上她对他做出了一点让步。她的耳环摄
像头警觉地对准他,为她的公司信道搜索任何有用的东西。
“是的,很好。”他谨慎地点点头,“鲍勃,我猜,这场舞会你也想参加?”
弗兰克林点点头,说得唾沫飞溅。“是的,先生。自从泰勒迪斯通信公司倒闭
后,阿丽亚娜公司一直在,哦,在耐心等待。如果你搞到什么我们需要的东西,我
们很感兴趣。”
“唔。”泰勒迪斯卫星网络是被那些成本低廉的气球和价格比气球稍高的宽频
带激光中继站高空太阳能无人驾驶飞行器挤垮的。“不过,萧条期不久就会过去的。”
来自巴黎的安妮特点点头,“从各个方面综合考虑,我认为,那次事故不会波
及现有的任何一家大公司。
“阿丽亚娜公司是有远见的。我们要面对现实。发射行业巨头兀法维持现状,
带宽并不是太空市场的惟一推动力。我们必须探索新的市场机会。我本人曾经亲自
推动公司把资金投入海底反应堆工程、微重力纳米技术制造行业以及饭店管理领域。”
随后,她背出该公司的一系列经营项目,脸上不由得随之容光焕发起来,“我们比
美国航天工业更具灵活性。”
曼弗雷德耸耸肩,“你说的也许没错。”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柏林白啤酒,而她则在那里长篇大论,不厌其烦地讲解着阿
丽亚娜公司如何多元化经营、拥有一整套公司回购方案,还有邦德电影城,并且在
法属圭亚那拥有一个市场前景诱人的汽车旅馆连锁店。
曼弗雷德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这时,又有一个人侧身来到桌前。那家伙身体矮胖,穿着一件极为花哨的夏威
夷衬衫,上衣口袋被渗出的钢笔墨水污染了,外加曼弗雷德几年来所见过的最严重
的臭氧空洞晒伤。
“嗨,鲍勃,”来者问道,“过得怎么样?”
“挺好。”弗兰克林对曼弗雷德点点头,“曼弗雷德,见见伊凡·麦克唐纳。
伊凡,这位是曼弗雷德。有位子吗?”他欠起身子,“伊凡是一位知名的艺术家,
对稀有混凝土颇感兴趣。”
“橡胶化混凝土,”伊凡说道,声音稍微大了点,“极致橡胶化混凝土。”
“啊!”他停顿了一下。来自阿丽亚娜公司的安妮特猛然从营销的长篇大论中
回过神来,直起身子,出示非法人身份的各种标识。“噢,你就是那位将德国国会
大厦橡胶化的先生,是不是?用超临界二氧化碳载体和熔融聚甲氧基硅烷?”她拍
手叫道,“简直太奇妙了!”
“他想将什么变成橡胶?”曼弗雷德在鲍勃的耳边嘀咕了一句。
弗兰克林耸了耸肩,“石灰石,混凝土,他似乎并不清楚两者的区别!不过,
德国反正不再拥有一个独立的政府。所以,谁还会在意那些呢?”
“我还以为自己是引领时代潮流的人呢。”曼弗雷德抱怨道。
“给我再来点饮料,行吗?”
“我要把三峡大坝变成橡胶大坝!”伊凡大声宣布。
正在那时,一大批信息传入曼弗雷德的脑袋,把带宽压得像一头怀孕的母象,
通过他的感觉中枢发送着其大无比的像素束:全球500万左右的网络怪客涌上了
他的网络主站点,酒吧另一边跳出一张帖子,闪闪发亮:信息过载。
曼弗雷德皱了皱眉头,“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探讨太空旅行的经济开发问题,
不过,我刚刚有点信息过载。我先坐坐,喝杯咖啡,不介意吧?”
“老兄,当然不介意。”鲍勃朝吧台方向招招手,“同样的饮料,再来一轮!”
在紧挨着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化了妆、留着长发、穿裙子的人——曼弗
雷德不想对这些头脑简单而又令人迷惑的欧洲人的性别胡乱推测——正在为德黑兰
色情场所联系一个电子色晴服务网。两个学生模样的城里人在用德语激烈地辩论着,
护目镜片上的翻译流告诉曼弗雷德,他们争论的是图灵测试是否在人权方面违反了
标准欧洲法典《吉姆·克劳法案》。
啤酒送来了,鲍勃给错了饮料,把酒瓶朝对面的曼弗雷德一推:“瞧,尝尝这
个。你会喜欢的。”
“好的。”啤酒喝起来像那种烟熏过的德国黑啤酒,满是味道不错的过氧化物。
光闻一闻,曼弗雷德的鼻子就似乎变成了火警报警器,不断呜叫,危险品!癌症!
癌症!“行。我刚才说过没有?来这里的路上我差点被人堵住了?”
“被截住了?嗨,那可就严重了。我还以为警察总是守在这附近呢!他们卖给
你什么东西没有?”
“不不,不是你们这些天天能见到的市场营销人士。你知道有没有什么人用得
上一个华沙条约国遗留的间谍人工智能?型号还比较新,非常谨慎,稍微有点草木
皆兵,但基本上还算稳定?”
“不,噢,天哪!国家安全局肯定不会高兴的。”
“我也这么想。那个可怜家伙,反正可能压根儿没法使用了。”
“太空业务。”
“啊,是的。太空业务。真是人让人丧气的领域呀,对吧?自从旋转式火箭第
二次发生爆炸以后,日子就_ 天不如一天了。还有NASA①,不该忘了国家航空
航天署。”
「①美国国家航空和航天总署。」
“为国家航空航天署干杯!”安妮特开心地笑起来,不知为了什么,举起杯子
准备敬酒。伊凡,那个稀有} 昆凝土怪杰,一只手搂住她,一手举起他的杯子。
“又是一大批发射台,把它们全部橡胶化!干杯!”
“为国家航空航天署,干杯!”鲍勃应道。他们喝了起来。“嗨,曼弗雷德,
怎么不为国家航空航天署干杯?”
“国家航空航天署都是些白痴,竟然想用密封舱将灵长类动物送往火星!”曼
弗雷德咽下一大口啤酒,砰地将杯子摔在桌子上,“火星只不过是引力井底部的一
颗死星。那里甚至连生物圈都没有。他们应该实施上传计划,解决纳米装配所面临
的一些问题。这样,我们才能把所有现有的死亡星体变成经过优化计算的系统①,
用它来处理我们的想法。从长远来看,这是我们的惟一出路。目前,太阳系已经完
蛋了——全军覆没!我们必须首先从低密度星体开始,我们要改造它们,以便为我
们自己所用。摧毁月亮!摧毁火星!通过激光链接,制造出大块大块的自由飞行的
纳米计算处理器数据交换节点,每一层可以排出下一层流进的废热。”
「①原文computronium,即由自然状态转化为最优化和最有效计算机的人造物
质。」
鲍勃显得十分谨慎。“在我看来,这个计划听起来似乎有点遥远。你认为需要
多少年时间?”
“很长时间——至少二三十年。而且,在这个市场,你就别指望政府了,鲍勃。
要不是征税的话,他们才不会理你呢!不过,你知道,刚刚兴起的自我复制机器人
还是有市场机会的。在今后两年时间内,它可以使低成本的发射市场每隔十五个月
翻一番。这是你的优势,也是我的戴森球项目的基础。其工作原理是这样——”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正是美国硅谷的早晨。今天,全世界又将诞生五万名人类
婴儿。与此同时,位于印度尼西亚和墨西哥的自动化工厂又生产出二十五万块处理
速度超过1016、比人脑计算能力只低一个数量级的计算机母板。预计在随后的
十四个月内,具有人类累积意识处理能力的更大规模的元件将出现在硅片上。新型
人工智能所处理的第一个对象将是上传的龙虾。
曼弗雷德。麦克斯一瘸一拐回到他的宾馆。他已经累得全身骨头酸痛,还出现
了时差反应。可他的护目镜仍然在传输信息,简直烦透了,全是响应他的召唤准备
摧毁月球的电脑怪客,结结巴巴地提出许多建议。当夜间航班的最后一架巨型空中
客车从头顶上空隆隆掠过时,几片形状不规则的黑云遮住了月亮的脸。曼弗雷德的
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的衣服一连穿了三天,衣缝里积满了污垢。
回到房间,懒懒猫艾尼科①发出低鸣,唤起他的注意力,脑袋在他的脚脖子上
蹭来蹭去。曼弗雷德弯下身来,抚摸着它,然后,他脱掉衣服,朝套间的洗手间走
去。衣服脱光,只戴着护目镜,他走入浴室,调节热蒸汽喷头。浴室试图建立起有
关足球话题的一些友好对话,他却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无心摆弄那些干巴巴、没
有一点活力的小型个性化网络。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一些事让他觉得心烦意乱,可
又无法说出究竟错在何处。
「①一种电子宠物。」
曼弗雷德用毛巾将身体擦干,打着呵欠。时差反应又一次向他袭来,最终制服
了他。他的两眼睡意朦胧,伸手从床边取来一只药瓶,干咽下两片胶囊。这是一种
抗氧化剂胶囊,含有多种维生素。服药后,他仰躺在床上,两腿并在一起,手臂微
微张开。套房的灯暗了下来,以便为通过护目镜与他的肉脑联接的神经网络提供1
018的分配处理动力。
此时此刻,曼弗雷德进入一个漫无边际的潜意识状态。在那里,到处充满了轻
声细语。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嘴里说着对别人来说毫无价值的梦呓。但是,超级
脑表层中的一切都潜藏在他的护目镜后面。当他处于睡眠状态时,后人类智能仍在
不断吟唱,向他发送信息。
初醒之时是曼弗雷德最脆弱的时候。
人工控制灯光漫射到整个房间,曼弗雷德猛然惊醒了:一时间,他搞不清自己
是否真的睡着了。昨晚他忘了盖上被单,双脚冻得像冰柜里的肉块一样。带着一种
奠名其妙的紧张,他从旅行包里抽出一套新的内衣换上,再费力地穿上肮脏的牛仔
裤和紧身背心。今天什么时候,他得花点时间去阿姆斯特丹的市场上寻找印有野兽
图案的T恤衫,或者找一伙人替他去买衣服。
护目镜提醒曼弗雷德,他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6小时,必须赶紧将延误的时间
追回来。他的嘴里嚼着口香糖,觉得牙齿有点酸痛,舌头感觉像是被橙色剂浸染过
的一片林地。昨天他就隐约有一种不祥之兆,现在却竟然记不得那是什么不祥之兆
了。
曼弗雷德一边刷牙,一边快速阅读时下流行的哲学巨著。他今天实在是太虚弱
了,无法再像平常那样,发表慷慨激昂的早间长篇大论,张贴在站点上。这是他平
常的早餐前例行公事。此时,他的脑子就像是一把沾满太多血液的手术刀,滑溜溜
地提不起劲头:他需要刺激,需要兴奋,需要新事物的激励。算了,吃了早餐再说
吧。
曼弗雷德打开他的卧室门,差点踩到放在地毯上的一只潮湿的小纸盒。
那只盒子——曼弗雷德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上地
址,只写了他的名字,字简直像是小孩子写的。他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重量合适。拿起来来回回晃了晃,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而且闻到一股臭味。
曼弗雷德小心地将它拿进自己的房间,心里有些怒气。随后,他打开盒子以证实他
的最坏猜测。
上帝,里面那可怜的小动物已经被切去了脑袋,头颅被挖得像煮熟了的小鸡蛋。
“去他妈的!”
这个疯子居然到了他的卧室门口,这么接近还是第一次。其中包含的可能性真
让人提心吊胆。
曼弗雷德停留片刻,然后委派代理人查寻拘捕统计数据、警方关系,还要了解
有关法典的信息、荷兰动物虐待法的情况。不过,究竟通过老式语音电话拨通21
1,还是干脆不去管它,他还在犹豫不决。让他更担心的是,懒懒猫艾尼科隐蔽在
梳桩台下面发出咪咪的哀叫。通常,他会暂时停下手中的事,安慰一下那个小家伙。
这一次却没有。
曼弗雷德又骂了起来,朝四周看了看,最后做了个最简单的选择:两步并作一
步朝楼下跑去,跌跌撞撞跑到二楼,又跑到底楼饭厅,在那里,他要履行他的早间
例行公事。
早餐还是老样子。在新技术巨变的狂潮中,这种一成不变的早餐简直是一个停
滞的岛屿。曼弗雷德通过公用钥匙系统看报,用假身份散布笑话发表评论,一边机
械地喝着一碗玉米糊和脱脂牛乳。随后他端起一大盘粗麦面包和几片奇形怪状的荷
兰奶酪片,回到自己的座位。在他的那套餐具前面放着一杯不加奶的浓咖啡。他端
了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一半,这才意识到这张桌子上并不只有他一个。在他对面还
坐着一些人。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早上好,曼弗雷德。欠了政府12,362,916美元51美分的债,滋
味怎么样?”
曼弗雷德把大脑感觉中枢中的一切无限期暂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穿着正
式的灰色职业装,整洁利落:棕色头发朝后面束起,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嘲讽的
神情。夹在翻领上的徽章——保证佩戴者仅从事与公务相关的活动——已经关闭。
加上刚才那只死去的小动物、没有消退的时差反应,曼弗雷德的怒火爆发了,对她
咆哮起来:“那个估算是伪造的!他们派你来,大概以为我会听你的吧?”曼弗雷
德咬了一口松脆的奶酪面包片,咽了下去,“或许,你想亲自告诉我这个坏消息,
搅了我的早餐你特别高兴不是?”
“曼尼①。”她皱皱眉头,“如果你还在跟我过意不去的话,那我马上就走。”
她停顿片刻。他点点头,表示抱歉。“我来这里倒不仅仅是为了逾期未纳税的事。”
「①曼弗雷德的昵称。」
“是这样。”他放下咖啡杯,试图表达自己内心的不安,“那么,是什么让你
来这里的?喝点咖啡怎么样?别跟我假惺惺地说,你不辞辛苦来这里完全是由于你
离不开我。”
她朝曼弗雷德狠狠地瞪了一眼:“你别把自己想得太美了。森林里树叶多的是,
聊天室和其他地方还有一万多个大有希望的替补。如果我要找个男人延续我的家谱,
候选人有的是。有一点请你务必相信,在涉及到抚养孩子时,他不会做一个吝啬鬼。”
“最近我听说,你与布莱恩相处过很长时间。”曼弗雷德试探地说道。
布莱恩:一个无名之辈。富得流油,见识却少得可怜。好像跟一家替蓝筹股做
核算的会计师事务所有关。
“布莱恩?”她鼻子哼了哼。“几年前就结束了。他有时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你在波德尔给我买了那么好的紧身胸衣,他竟然把它给烧了;就因为在外面参加
一个俱乐部活动,他就骂我是荡妇,还自以为是个顾家的男人呢。我把他整得挺惨,
可我想布莱愚肯定偷了我的一份通讯录。听几个朋友讲,他在不停地给他们寄发骚
扰邮件。”
“这么说,还是摆脱他为好。我想,这说明你还在积极准备吧?在到处寻找,
嗯——”
“找传统的爱家男人?是的。觉得不舒服吗曼尼?你晚出生了四十年:你还是
相信结婚前要恋爱一番,又对真正的性生活觉得不自在。”
曼弗雷德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帕梅拉的推理毫无根据,他却无法反驳。这是
个时代问题。他们这一代人对那些乳胶和皮制性用品,还有男式、女式电动自慰器
等等玩意乐此不疲,而对交换体液(真实性交)这一行为却大为恐惧:这大概是最
近一个世纪来人们滥用抗菌素所产生的社会副作用。尽管订婚已经两年,他和帕梅
拉从来没有实质性的性行为。
“我只是认为生儿育女没什么好处。”曼弗雷德最后说道,“而且,我也不准
备很快改变自己的看法。事情变化太快了,很难设想哪怕二十年的婚姻承诺,你却
要谈论下一个冰川期!就本人而言,我在生育能力方面是完全合乎要求的一一只是
不那么优秀而已。如果在1901年,要是你嫁了一个没有头脑的权贵,还会对前
途感到乐观吗?”
帕梅拉听了这番话气得手指发抖。“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吗?对你的
国家没有责任,对我也没有任何责任?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现在是众叛亲离,孤家
寡人,尽干些将知识产权到处赠送的糊涂事。你可知道,你实际上是在害人。曼弗
雷德,那1200万不是我瞎编的数目。其实,他们也并不指望你还这笔钱。可如
果你回了国,要白手起家开办一家公司,这就是你欠的所得税——”
曼弗雷德打断她的话,“我不赞同你的说法。你将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扯在一
起,把它们都称为‘责任’。我拒绝付款,只是为了让国内税务署的财务对账单保
持收支平衡罢了。说起来完全是那些混蛋们的过错,他们自己也知道。我十六岁那
年,他们怀疑我搞欺诈,找一大批户头,从每个户头提一小笔钱。要不是这样——”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帕梅拉轻蔑地挥挥手。她的手指细长,戴着一副光滑
的黑色手套,经过接地处理以防止出现令人不安的电子辐射。“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们还是别谈这些了,聊些别的吧。无论怎么说,你迟早都得放弃这种在世界各地
到处游荡的生活。快点成熟起来吧,负起责任来,做一些正经事情。你在伤害你的
父母乔和苏,他们根本不了解你究竟在干些什么。”
曼弗雷德紧咬着嘴唇,强忍住自己内心的怨气,然后重新倒了一杯咖啡杯,喝
了一大口。“帕姆,我的工作是为了改善所有人的生活,而不只是为了狭义上的国
家利益。你还死死抱住老一套的经济模式不放,那种模式完全是以供应短缺的经济
为基础。但如今资源分配再也不成其为问题了,十年之后,这个问题更将不复存在。
据最新数字报道,M31星系有百分之七十的星体有智能生物活动。我们现在看见
的红外线是290万年前所发射出来的。我们和外星人之间的智力差距可能比我们
和线虫之间的差距还要高出万亿倍。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
帕梅拉拈起一片松脆的面包啃了起来,“我不相信你的这些不切实际的追求,
也不相信你那些离这里1000光年的外星人。都是虚构的,就像那个千年虫问题
一样。你在拼命追求这些幻想,可这些幻想并不能减少预算赤字,也无益于建立一
个家庭。而这才是我感兴趣的。别说什么我只知道按照别人的安排生活。”
“可你——”曼弗雷德突然停了下来,“呃?我是说,我做什么,你为什么要
着急上火呢?”取消我们婚约不就是你吗?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帕梅拉叹了一口气,“曼尼,国内税务署关注的程度远远超乎你的想像。密西
西比河以西地区征收的每一块税款都用来还债了。这你知道吗?我们目前正面临着
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老龄化、退休问题,食品柜已经空空如也了——我们无法生育出
足够的孩子来替换我们日益减少的人口。在未来十年内,我们人口的百分之三十左
右将会退休。难道你愿意看到那些七十岁的老人们蜷缩在新泽西大街的角落里受饿
挨冻吗?你的态度向我表明:当我们已经面对这些巨大挑战的时候,你不愿意伸出
手去帮助、支持他们,你在逃避自己的责任。只要能拆除债务这颗炸弹的导火线,
我们就能在许多事情上有所作为——解决人口老龄化问题,治理环境,治愈各种社
会弊端。可你却将你的才华和智慧浪费在那些妄想一夜致富的欧洲人渣身上,告诉
那伙越南财阀下一步该建造什么,以此来抢夺我们的纳税人手里的饭碗。我要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老是这样做?你为什么不回国,负起你自己应负的那份责任呢?”
他们久久地对视着,但彼此仍然缺乏沟通、理解。
“瞧,”帕梅拉最后说道,“我在这里待了好几天。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搞
神经动力学的有钱人,他也是为了避税出国的:吉姆·贝兹尔,他刚刚被认定为国
家财富。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他。今天上午,我跟他签了一份税务豁免合同。完
事后我有两天假,除了逛商店之外没什么事可做。你也知道,我宁愿把钱花在国内,
花了钱还能办点好事。我可不想把钱投到欧盟国家。不过,如果你肯赏光陪陪一个
女士,而且连续五分钟不抨击资本主义的话——”
帕梅拉伸出一个指尖。曼弗雷德犹豫片刻后也伸出了自己的一个指尖。指尖碰
到一起,交换电子名片。
帕梅拉站了起来,走出餐厅。从裙边开口处闪现出她的脚关节,曼弗雷德看了
不禁连气都喘不过来。帕梅拉的出现勾起了他对这位昔日恋人那往日激情的一番回
忆。帕梅拉试图把他拉进她的生活轨道,曼弗雷德想。帕梅拉知道,只要她愿意,
她随时可以影响他。帕梅拉控制了曼弗雷德的大脑。三十亿年来人类孜孜以求的目
的就是繁殖,遗传到今天,仍然是二十一世纪的帕梅拉的武器:如果她为了应付日
益逼近的人口危机,强迫他与她生育后代的话,曼弗雷德可以肯定,自己即使不愿
意也无法抵抗。惟一的问题是:那是为了行使权利还是为了得到肉体上的满足?可
话又说回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得知紧逼自己不放的那个疯子尾随他来到了阿姆斯特丹之后,曼弗雷德那积极
的乐观情绪本来已经消失殆尽——现在又加上了帕梅拉。他匆忙戴上护目镜,要求
护目镜引导他去到处闲逛,同时接收有关宇宙背景射线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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