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日
真是天大的不幸,飞船外部的引擎发生了爆炸事故,把飞船推离了原定的航向。
接着,飞船内部的几个引擎也发生了故障。现在,我们离格罗多斯星系越来越远,
看来,这茫茫的太空将是我们最后的归宿了。
突然,不知从那儿冒出了一颗绿色的小星。哦,小星啊小星,你可真是我们的
救星!我和宙斯号像陨石似地向绿色的小星冲去。
我们重重地撞在一座山上,只觉得浑身一震,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我的头像要裂开来似地疼痛,一定是撞伤了。我的口又苦又涩。“水……水…
…”
咦?是什么流进了我干裂的口中?是母亲甘美的乳汁?是清润可口的琼浆?我
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哦,是她!是伊丽莎白!
×月×日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软茸茸的小草像条毛毯。我的
头,我的手都被精心地包扎好了,多亏伊丽莎白救了我。
我艰难地转过头来,伊丽莎白忧心忡忡地坐在我身边,两眼迷茫地盯着山脚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哪,我的宙斯号!”我忘却了伤痛,一翻身,蹦了起来,
向宙斯号冲去。
宙斯号摔得伤痕累累,它已再无修复的希望了。然而它却奇迹般地为我保留下
不少仪器。我伸手抓起无线电通讯设备,急急地呼叫着。可是,除了劈劈啪啪的静
电干扰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还是没有任何反响。这
是什么原因呢?
伊丽莎白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她默默地拿起测定仪器,工作起来。三小时过去
了,她满脸绝望地拿着电离层测定器回来了;据测定,这个绿色小屋的电离层极厚,
一般飞船中小功率的无线电发出的讯号是根本无法穿透的。我们唯一的一台强频率
定向无线电又坏得不堪收拾。看来,我们陷入绝境了。小星啊小星,看来你并不是
我们的救星,而是一座天牢。
×月×日
这下我们真的成了太空中的鲁滨逊了!伊丽莎白不声不响地在山坡上开好了洞
穴,我住大洞,她住小洞,还有一个储藏室。她把宙斯号上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进来。
我们有了一个家了,一个简陋然而温暖的家。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伊丽莎白呢?是
仆人吗?不,她是我生死与共的伙伴,没有她的抢救,我大概已和宙斯号同归于尽
了吧?
在我受伤以后,她完全代替了我的工作。现在,她已测量计算出来,这颗小行
星上的一天有25个小时;星球轴倾斜度小得可忽略不计;有二个“月亮”,还有
许多许多有关小行星的数据……伊丽莎白简直是个科学家呢!
×月×日
我们的食物已经吃完了。饿得两眼发花。绿色小屋上的水是纯净的,可是总不
能整天喝水呀!
真是祸不单行,我的伤口感染了,疼痛难忍,几乎天天躺在洞中。
伊丽莎白悄然无声地忙碌着。中午,她给我端来了一盘从未见过的食物,伊丽
莎白把它切成簿簿的一片片,放在我口中,吃起来很像土豆的味道。
我狼吞虎咽地嚼着,问:“伊丽莎白,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在山脚下挖来的,它开着漂亮的小花。这是它的
块根,我化验了,它没有毒。”
说着,伊丽莎白递过一束蓝色的小花来。哦,多美丽的小花,它多像我心爱的
家乡的“毋忘我”花!我的家乡的“毋忘我”花是举世闻名的,它能使你想到湛蓝
的大海、蔚蓝的天空、爱人蓝宝石似的眼睛……现在,在这渺茫的太空中,我似乎
又看到了它。小蓝花引起了我无限的思念:大地,我的母亲,我还能回到你的怀抱
吗?
我深情地把小花放在小钢桌上,香甜地吞下最后一片“土豆”。伊丽莎白见我
吃得津津有味,满足地笑了。
×月×日
她真是个会观察人的姑娘。从那天起,我的床边天天都有一束我喜爱的小蓝花。
这绿星上的蓝花,我们叫它“太空中的毋忘我”。每当我思念着大地、亲人时,它
总是静静地伴着我,幽幽地吐着清香,给我带来无限的安慰。
除了照料我,伊丽莎白整天呆在她的小洞中,不知在干什么?我问了多次,才
知道她还在修理定向无线电。唉,快摔成一堆废铁了,能修好吗?可是,我不愿扫
她的兴。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月×日
伊丽莎白的眼睛比她的嘴更会说话,所以,我极少听到她的声音。这儿是多么
寂寞啊!四周是那么静,没有人类的生息,没有机器的轰响,没有动物的活动,没
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死一般的寂静,静得简直要使人发疯!
忽然,我的耳边飘来了轻柔的歌声:
你在哪里呀,蓝色的眼睛?
你在哪里呀,美丽的家乡?
……
哦,这是我最喜爱的家乡小曲,她从哪儿学来的?莫非她留意于我平日随心的
哼唱?
这优美动人的歌声,从伊丽莎白的小洞里传来,像无意又像有意地送到我的耳
边。我听着听着,渐渐忘记了忧伤,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寂寞。
哦,伊丽莎白,谢谢你,谢谢你美妙的歌声!
×月×日
我的身体已虚弱不堪,伤势越来越重,经常昏迷不醒,因为没有任何药物治疗。
伊丽莎白忧伤地流泪。她没日没夜地在修理定向无线电。我知道,为了挽救我
的生命,她希望能和外界取得联系,可是,从她绝望的脸上,我知道她未能征服她
的对手。
在这远离地球的不知名的小行星上,只有我和伊丽莎白相依为命。她忘我地照
料着我,体贴、关心,多像一个温柔的妻子!
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她那瀑布似的金色的头发,她那流波闪闪的
大眼睛,她那婀娜的身影……
哦,伊丽莎白,我的天使,倘若你真是……那该多好!
×月×日
伊丽莎白高兴极了,她告诉我,定向无线电快修复了。
可是,我能等到这一天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生命之泉已经枯竭,我将永
远安息在这绿色的小星上。然而,我是多么思念我的故乡啊!我是多么希望能和伊
丽莎白一起去采撷家乡娇美的毋忘我花啊!
我昏昏沉沉地睡去,仿佛到了我可爱的家乡,见到了我慈爱的母亲,我捧着母
亲的手,亲吻着,狂热地亲吻着。
是谁在抽泣?哦,母亲,你远方的儿子归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哭呀?
我睁开眼,原来我握着的是伊丽莎白温暖柔软的小手,她正伤心地哭着,泪水
湿透了她的衣襟。
见我又睁开了眼,她又惊又喜,破涕为笑,她羞涩地抽出了手,一旋身跑了出
去。不一会儿,她为我送来了一大束太空毋忘我花……
……
……
日记还有几页,但字迹更歪斜、模糊,已经无法辨认了。看来,这是尼蒙博士
的临终遗言,可惜贝格和泰利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了。
他们合上日记,一个疑问同时跳了出来:伊丽莎白呢?她不可能生活300年,
倘若她也长眠了,那么她的骨骼呢?
他们谁也没说话,沉思着。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小星披上了朦胧
的晚礼服,山峰已变成了灰暗的剪影。
夜色降临,贝格觉得山洞中的气氛似乎更阴森了。他拉泰利,不安地说:“我
们快回飞船去吧,再晚了,我们会迷路的。”
“好!”泰利像包扎宝贝一般地把日记本包好,装进衣袋。
他们走下山坡,一直来到湖边的沙滩。
“那位尼蒙博士不知在这儿住了多久?”贝格边走边说。
“他能在这儿活下来,我们也能活下来。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有感情了!”
“你能乐天安命,我真不胜高兴。看来,我们得永远呆在这儿了。明天,我们
还得去找另一具骨骼。”贝格苦笑着说。
“另一具骨骼?”
“是的,伊丽莎白的骨骼。趁我们还能动弹,我们为他俩尽点最后的义务,埋
葬他们。你说好吗?”
“好——”泰利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顿住了,两眼直瞪瞪地盯着沙滩。接着,
又慢慢地蹲下身去,仔细地辨认着沙滩上的一个痕迹。贝格惊疑地跟着蹲了下来。
“人的足迹!”
他俩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惶恐不安。
这两个足印很小,看样子像个女人的脚印,可是这个脚印很深,女人是不会有
那么重的。更使人疑惑不解的是,除此之外,附近再也没有第三个脚印了。
贝格沉思片刻说:“看来这家伙在岩石上跳来跳去,而这里两块岩石之间相距
甚远,所以只好跳在沙滩上了。你说对吗?”
泰利不自觉地把手按到手枪上,说:“这个家伙也许会来拜访我们吧?”
这样一说,两人好像觉得附近已有什么怪物躲在阴影中窥探着他们了。他俩不
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立起身来,赶紧向飞船停落的地方奔去。
夜是漫长的,苦恼人的夜更是漫长。对于两个关在十分狭小的飞船中停落在陌
生的星球上的人来说,这绿色小星上的一夜,更是长得简直无法忍受。他们谁也没
有合眼。山洞、白骨、鲜花、日记、脚印,走马灯似地映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他们几乎是欢呼着迎来了曙光。两人草草地吃了早餐,迫不及待地向沙滩走去
:谁都想知道,沙滩上是否又增添了新的足迹?
沙滩上,除了他们的足迹,依然只有那两个神秘的脚印。或许这也是历史的遗
迹,它能保留300年?实在令人不能置信。
“泰利,昨天没来得及到小洞中去看看,说不定伊丽莎白就安息在她的小床上
呢!”
他们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山洞中。山洞里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昨晚他俩翻动过的东西依然放在老地方。
贝格和泰利望了望与这间石室相连接的内室,准备进去搜寻一番。
他们正要迈步,突然,泰利紧张万分地抓住了贝格:“贝格,你听!”
从幽暗的内室中传出了一阵呱嗒呱嗒的声响。一会儿,这声音又响了起来,仿
佛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拖着沉重的步子。
贝格和泰利紧张得连气也喘不出来了。他们紧紧握着手枪,躲进一个黑暗的角
落,屏声息气地注视着。
呱嗒——呱嗒,脚步声越来越近,贝格的手心都冒出汗来了,泰利紧紧挨着他,
鼻子微微地颤抖。
呱嗒——呱嗒,朦胧中,他们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走到尼蒙
博士的床边,跪下了。
一会儿,他们听到了喃喃的说话声:“尼蒙,我的尼蒙,我给你送毋忘我花来
了。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我的尼蒙,我多么恨自己的无能啊,倘若我能早一
点修好定向无线电,或许你能得救的。可是,迟了,你永远永远安睡在这儿了。我
不能抛开你回到地球上去,我宁愿留在这儿,永远永远地陪伴着你,为你送上一束
太空毋忘我花……”
“是伊丽莎白!”听到这儿,贝格和泰利几乎同时肯定这个人影是伊丽莎白。
可是,他们又马上否定了,谁都知道,人没有那么长的寿命,更何况在这样一颗与
世隔绝的绿星上!
她究竟是谁?贝格和泰利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手电,手电光中出现了一位美丽的
姑娘,她泪痕满面地伏在尼蒙博士床边。她和尼蒙博士日记中描述的一模一样:金
色的卷发、迷人的双眼、秀丽的身材……
贝格和泰利惊讶得张大了嘴。是鬼魂?是幽灵?不,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住了,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着,寻找着光
亮的来源。
看到是个温柔的姑娘,贝格不禁壮了胆。他拉着泰利从暗处走了出来。
姑娘一见他俩,大吃一惊,连连地向后退着。
贝格彬彬有礼地说:“十分抱歉,没有找到主人,我们擅自进来了。”
姑娘的眼光停留在他俩的增压服上,一种十分亲切的感情涌上了她的心头。她
说:“啊,不,见到你们我很高兴,我已经有300年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她的泰利,这时忍不住开了口:“请原谅,我们有幸
拜读了尼蒙博士的日记,如果我们没有猜错,您是伊丽莎白?”
姑娘点点头,“是的,我叫伊丽莎白。”
泰利满腹狐疑,禁不住又问:“您一个人在这个天牢里生活了300年之久?”
伊丽莎白看出了泰利的疑惑,禁不住嫣然一笑。她没有回答泰利的问题,却转
向贝格,问:“你们一定是宇航员,怎么到这个小星球上来了呢?是来侦察吗?”
贝格摇摇头,十分懊丧地叙述了他们的遭遇,最后,他苦笑着说:“看来,我
们也将和尼蒙博士一样,永远安息在这儿了。”
一直城沉思的泰利这时插话说:“不,贝格,我们会有希望的!”他诚恳地对
伊丽莎白请求说:“伊丽莎白,请说说你能在这儿生活这么久的奥秘,我们要生存
下去,争取一块儿返回地球!”
伊丽莎白莞尔一笑,沉吟片刻,说:“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伊丽莎白把贝格和泰利带到一个更大的石室中,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到一大
堆各种形状的箱子以及许多乱七八糟的被肢解了的机器人。
“我就是靠它们活到今天的!”伊丽莎白指着那堆被肢解了的机器人说。
贝格和泰利犹如坠入了五里云雾中,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伊丽莎白竟是个机器
人!
伊丽莎白说:“泰利,这下你该明白了吧?我是个万能机器人,是尼蒙博士的
助手。”
伊丽莎白继续说:“宙斯号装载的货物中除了仪器大部分是机器人。这些年来,
依靠它们身上的零件维持着我的‘生命’。现在零件已经用完了,我也快完了。能
和尼蒙博士一起安息在这绿色的小星上,我就不会觉得死是令人遗憾的事了。”
伊丽莎白疲乏地喘了一口气,接着又说:“看见你们,又使我想起了宙斯号遇
险的情景,我十分同情你们的遭遇。我在安息之前,我愿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们,
设法帮你们回到地球上去。”
“真的?”这次,贝格和泰利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是的,我早已修复了定向无线电,可惜那是在尼蒙博士去世后的几天。现在
你们可以用它和奥佩号取得联系。”
“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电源!”贝格焦急地说。
伊丽莎白指指墙边一排用绝缘塑料封着的瓶子。
泰利过去一看,是酸性电池!对了,利用酸性电池的化学反应,可以产生电流。
伊丽莎白说:“我早已不想和外界联系,所以没有试过它们。如果电池没有失
效的话,它们就能产生足够的电流了。”
泰利激动地握住了伊丽莎白的手说:“伊丽莎白,你太好啦!”
贝格、泰利和伊丽莎白吃力地把沉重的电池瓶搬到一起,准备试验。
突然,贝格拍了一下脑袋叫道:“不行,我们唯一的天线在飞船上,如果要把
它弄到这儿来,可太费事了,我们必须把这些东西般到飞船边上去。”
泰利望着这一大堆的东西,犯难了。
伊丽莎白说:“我来搬吧,尽管我已经十分虚弱,可是跟你们比,我还行。”
说完,她拎起几只沉重的箱子,摇摇晃晃地向洞外走去。
“伊丽莎白,快放下!你会累坏了的!”泰利禁不住叫起来。
“傻瓜,她是机器人!”贝格提醒他说。
“不!”泰利望着伊丽莎白蹒跚的脚步,心中忽然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感情,一
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钦佩?感激?怜悯?爱慕?……他自己也不知道。猛地,
他抱起一只沉重的酸性电池瓶,大步赶上了伊丽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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