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菲尔坐在飞机里,翱翔于天空。而他的脑中却充满偏执的抑郁。恐惧——像一
双黑色的翅膀在四周扑打着,撞击着他的身躯。
就在那天早晨,他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具体时间:
1974年3月20日上午9点48分。当时他正按照私人教练马勒的建议进行锻
炼,高音立体声从里面的健身房传出来。他的第二组仰卧起坐刚做了一半,突然有
什么东西飞出他的大脑,只见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眼前猛然爆发,把周遭一切照得如
同白昼,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时间了。一个月以来,他经常看见闪光——光
幻视的余像,脑中又成天一片静默的空白。而这一次,威力大得简直和氢弹一样。
莫非是中风了?这个念头首先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高血压终于来取他的命
了。但是除了头有些痛以外,他的感觉都还相当不错。应该可以称得上好得不得了
:脑子警觉而清醒,心里平静异常。
他想: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有什么东西控制了我,催眠了真实的自己,并让一个
虚构的灵魂来继续着我的生命;而现在却让我突然间重新苏醒了?大概是调整分子
结构的维生素食谱发挥了作用吧,它可能真的让我的两个大脑半球同步运转起来了。
我苏醒了,现在我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特别是不需要埃米特或者麦克的帮
助(这点很重要)——就可以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了。
此时此刻,菲尔正站在高高的窗户旁边,望着窗外那片刚修剪过的草坪。草坪
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杂乱的树篱旁。这块篱笆由开花的九重葛和柏树虬结的树枝编
结而成。洛杉矶的天空刚经历了一场夜雨的洗刷,显得纯净而湛蓝,喷气式飞机呼
啸而过,天空中留下三道白烟,好像一个大大的A字。
A可以代表主张(affirmation ),也可以表示行动(act )。
他琢磨着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当务之急,就是对付那些偷了他的书的人,
他最近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想起这件烦心的事,自从埃米特把这事告诉了他以后,
他就一直怒不可遏。
一周以前,也许是受到白光这个先兆的启发,菲尔想弄到一枚食品与药物管理
局的证章。经过一长串电话联络之后,他终于辗转找到了约翰·费因雷特一食品与
药物管理局副局长。这位副局长建议菲尔直接去找最大的大人物。现在想起来,菲
尔觉得他当时的提议是正确的。想要证章的话,菲尔必须到总统那里拿,然后再去
对付书籍盗版商和科幻作家协会里那些盗窃别人思想的罪犯,让他们瞧瞧盗窃一个
真正的作家的作品会落个什么下场。
由于白光的启发,似乎一切都简单多了。但是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还不到一
个小时,菲尔的第一个疑虑就来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头脑竞能如此清晰,也不
担心这种清晰的头脑所赋予他的能量,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很好地利用了这种能量。
他忘了许多事情,快到嘴边的话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手边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
理,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在机场排队登机验票时,菲尔的心里还在想着这些事儿。就在这时,一个流浪
汉突然出现了。在他的眼皮底下使劲揉搓着那个像拆了线的棒球一样的玩意儿。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本盗版小说—一菲尔的怒火重又燃烧起来,那些疑虑什么
的都没心思去管了。这是一本廉价的平装本,肯定是在韩国的哪家地下作坊印刷的。
薄薄的吸水纸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木屑斑,封面上是一座城堡的侧影,背景却是一面
日本旗,菲尔的名字印得比书名还要大。偷走菲尔手稿的是他的助手,现在已经被
解雇了。菲尔的出版商曾经开出慷慨的价码,想赎回手稿。但是最终,手稿还是被
弄出来非法出版了,至今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一个月前,埃米特告诉菲尔出版商已
经迅速采取了行动,宣布在美国全面禁售该书。可还是有数千本盗版书流入了市场,
并走私到这个国家,正在秘密出售。
菲尔心想:什么狗屁SFWA——美国科幻作家协会,埃米特早把他们看透了。
这帮人得换个称呼,改称“美国婊子集团”,头字母缩写照样是SFWA。他们一
定会极力否认跟盗版商有什么瓜葛。但是瞧瞧他们那副嘴脸,一方面声泪俱下控诉
书籍审查,另一方面却阴险地怂恿侵犯我的版权。无非就是想让我堕落到他们那样
的水准。
我是什么人?美国当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上个月的《纽约书评》里,艾利克·
西加尔在文章里就是这么称呼我的;我和厄普代克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他还拿这个
戏谑我。我刚刚在哈佛大学作了一场演讲。关国当代最伟大的小说家!当然,SF
WA这样吹捧我只是为了他们的宣传目的,想把我沸腾的血液注入他们干瘪的血管,
如此而已。
现在,这个侵犯菲尔版权的家伙出现了,打扮得跟原始人似的,简直就是个人
中败类。一头金色的头发杂乱地缠在肩膀上,跟八字胡绕在一起;上身套着一件鹿
皮夹克,下面是条已经褪了色的蓝色牛仔裤——很像好莱坞电影里的印第安侦察员。
肩上挂着把吉他,脚蹬一双磨破了的黑色运动鞋,噢,不,哪是什么运动鞋啊,整
个一双脏得一塌糊涂的赤脚,就像缚着双破烂不堪的靴子一般;浑身一股烟味,还
夹杂着汗臭。这个土著穷鬼的手正大喇喇地伸向菲尔,手里还捏着一本盗版书,他
说:“我喜欢这本书,伙计,讲得跟真的一样。那些小鬼,就是他们,对不对?伙
计,那帮小鬼,就跟你我一样。你愿意给我签个名吗,如果不麻烦的话……”
当时菲尔正站在美利坚航空公司的头等舱登记台旁,听到这番奚落的话,他的
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一拳猛击在这个敌人脸上,然后一把夺回那本书——装订
得一点不牢——啪的一声就撕成了两半。他冲这流浪汉大吼,叫他滚蛋。哦,想像
一下这个场面吧:流浪汉为他的书——他的财产哀鸣不已;菲尔叫这家伙不准再读
他的书,并警告他终身都不能碰自己的作品了;然后走过来两个警卫,一边对这位
“伟大的美国小说家”不住地道歉,一边忙着把流浪汉赶走。流浪汉并没有安安静
静地走开,他挣扎着,叫喊着,骂菲尔是个无耻的骗子。两个警卫一左一右把他往
门外推,他肩上的吉他发出尖利的声音,就像一只蝗虫在吗叫。
菲尔过于激动了,不得不服下两片利他林降降血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叉
吞下两片安非他明振作精神,这样他才终于可以继续他的旅行了。
那本书还在他手里,只是已经碎成了两半,因为被翻看了很多遍,书刚一打开,
书页就滑落了下来。他不得不费了好些时间把书页重新理好顺序,就像玩扑克表演
的魔术师失手后重新理牌一样。之后他才稍稍平静了些。
埃米特说得对,这是阴谋,是打击菲尔的名声的手段。真是无耻。在美国的校
园里传播这种书籍,毒害年轻人。他们本来应该欣赏他优美的文笔,而不是这堆…
…这堆垃圾。
《高堡中的男人》。讲述了一个被自己声名所累的作家的故事,是作家自身现
状的真实写照。小说以一个平行的(或者称为虚构的)历史为背景。在书中,美国
沦为战败国,被一分为二,东部被纳粹统治,西部划归日本。这种奇想简直就毫无
价值、荒谬透顶嘛,真不知他写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埃米特接过手稿时火
冒三丈,懒得浪费口舌跟他说他写得有多烂,而是直接斥问道:“你以为你在干什
么?让我花时间读这种科幻垃圾?”
菲尔老早以前就很困惑,是的,现在还是很困惑。这本书他反反复复地写了1
5年,中间还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但这本书离他的初衷却越来越远了,他觉
得再也回不了头了。到现在为止,这东西甚至还没有名字,不如就叫《漫长的等待
》吧,《崭新的世界》也不错,或者《未尽的巨作》?不论叫什么,他已经深陷泥
潭了。菲尔把下一部伟大的小说先搁在一边,从故纸堆里——那日子可以回溯到1
961年——抽出一个满是尘土的构思,坦白地说,那构思相当不错。他不假思索
地投入到他的创作当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些为了微不足道的稿费而艰苦写作的
日子。他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奔驰着,稿纸如雪片般纷飞,最后,他终于大功告
成了。
他很高兴,他的兴奋和快乐却非常短暂——因为埃米特说他走错了方向,说他
已经没法回头,也没法重新开始,还说他错误之深已经难以挽回,他的精力和天分
都被惊人地浪费掉了。
那时,菲尔正在尝试高蛋白一低糖食谱,还开始服用高级水溶维生素,这些配
方是从一篇研究论文上学到的。
《高堡中的男人》没有出版,盗版却如雨后春笋。于是埃米特对菲尔又是一番
冷嘲热讽。菲尔又羞又恼,气得汗水直冒。
菲尔把这本盗版书放在大衣口袋里,靠在头等舱的皮革座席上,吮吸着晶莹剔
透的马提尼酒,心中的怒火仍然久久难以平息。这时,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好
像忘记了自己的疑虑一般一他打算直接去找高层,这才是惟一的办法,对,直接去
找总统。
过了一会儿,他唤来空姐,要了几张纸。他拿出心爱的科洛斯钢笔:纯金的笔
尖,白金的笔套,是他的出版商送的,以此纪念《蝗虫压境》一书销量突破一百万
册。他这样写道:亲爱的总统先生:请允许我作个自我介绍,我是菲利普·K·迪
克,我由衷地钦佩并且尊敬您的政府。我在上周已经和食品与药物管理局的副局长
谈过了,我向他表达了我对国家的关心……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前方的道路似乎充满了光明。菲尔的大脑好像被谁调校过
似的,所有阻碍思考的渣滓和栓塞都被清除了。飞机刚一到华盛顿,菲尔立刻就租
了一辆干干净净的浅蓝色克莱斯勒(行程还不到1000英里),直接往白宫方向
开去。
寄信太没意思了,得花好几天时间,而且可能永远也到不了总统手中。菲尔最
多只能得到一张签名照片——而这个签名还是白宫地下室某台转啊转,转个不停的
自动签名机假冒的……
不,不必拘泥于他们的官僚程序——于是菲尔计划把车开到白宫门口,正好可
以把信直接递给站岗的海军陆战卫士。
(先生,在这种卑劣盗版书的影响下,诸如“黑豹”集团那些年轻人不是把我
当成他们的敌人,他们怪罪我们的制度,怪罪我所称之为“我所热爱”的美国。只
要可以帮助国家渡过难关,我能够,并且我愿意为国家提供任何服务。我还对药物
滥用现象和洗脑技术作了瘃入研究……)
潮湿的三月依然春寒料峭,菲尔走到白宫门口,把一封用美利坚航空公司的信
纸和信封完成的信交给站岗的陆战队员。起飞前他在机场洗手间服用的安非他明到
现在还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然后,他驾车到了一家饭店门口,他已经在这里预订了房间。
一切都十分顺利:他作好登记,然后洗漱,考虑着是在房间里用餐呢,还是出
去另找一家饭馆。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电话铃突然响了,是他的经纪人埃米特找
他,现在就在楼下大厅里,他想知道菲尔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突然,菲尔的脑中又闪过一道白光,他感到极度恐慌——他知道自己选错了道
路。
菲尔的经纪人安东尼·埃米特是个能言善道的家伙,精明世故,冷面无情,又
极具野心,在50年代初就发现了菲尔这个奇才。当时菲尔的生活非常潦倒,他一
面以撰写短篇科幻小说谋生,一面拼命地创作没人肯出版的长篇正统小说。埃米特
待之如友,指引着他人生的道路,并且无休止地同他进行争论。埃米特说他知道菲
尔的头脑中蕴藏着伟大的思想,只要他不再松松垮垮地创作科幻垃圾,一定会大有
作为的。他说服菲尔结束了和斯科特·梅雷迪恩公司的合作关系,又迅速地把菲尔
的长篇主流小说《来自街头的声音》转卖给了一家新的出版机构一一戴恩马特公司,
指导菲尔一遍遍重写。《来自街头的声音》的内容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受到社会
学家、法西斯分子和小贩的唆使,想从无法完成的工作和失败的婚姻中逃离出来。
最后终于迷途知返,重新回到曾被自己嘲笑过的生活中。这部作品取得了不俗的销
量,200,000册精装本被一抢而空,菲尔由此赢得了普利策奖和国家图书批
评家协会奖。后来作品还被搬上了荧幕,由莱斯丽·卡隆和乔治·皮帕德主演。
由于在《大街上的声音》投入的精力太大,菲尔的文思受到了阻碍,创作慢了
下来,如同洪水过后只剩下涓涓细流。另一部讲述二战时期日本战俘的小说《蝗虫
压境》也赢得了人们的敬重,当然也有尖锐的批评。而《地震人》这部作品是从过
去的一部不被人重视的中篇小说中分离出来的。然后,菲尔就陷入了沉寂。他那些
曾被打入冷宫的作品在世界上的发行量成几何级数增长,但他已经对铺天盖地的名
誉变得麻木不仁了。与此同时,他的作品还被译成巴斯克文和土耳其文。菲利普·
K·迪克也和厄普顿·辛克莱打起了官司,因为厄普顿在澳大利亚的一套小型系列
剧里把《蝗虫压境》中被拘留的日本人刻画成了一个殖民地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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