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娃原以为杰克会来参加狂欢晚会,反正她自己是不愿错过热闹的聚会。母亲
和她的老朋友们与夏娃擦身而过。夏娃不知不觉地和领地内最臭名昭著的艺术家安
吉拉·安吉拉多特跳起了舞。十年前桑拿浴里每一个三八的闲聊中,至少有十分钟
是用来谈论安吉拉和她那个搞物理的、性感的男友。如今,她已是昔日黄花,隆起
的腹部满是脂肪,只有常挂在嘴边的微笑依然风采依旧。
舞曲暂停的小憩时间,夏娃和亚麦拉·塔拉多特一起喝了些饮料。亚麦拉说她
见过杰克。“他真帅,夏娃。你太幸运了,他简直就是天神。”
夏娃笑了,想像着杰克健壮的躯体摊开在床上的样子,问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我猜他就在这附近。”
可是杰克没有再出现,夏娃尽情地玩到午夜才回公寓。
杰克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只酒杯。
“你在这呀,”夏娃说,“我以为我们会在晚会上见面呐。”
他抬起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发自心灵深处的忧伤。“我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
夏娃挨着他坐下。“实验室里有点事。”她和维克多一起在搞调集重组项目,
“凯瑞和罗莎回来了吗?”
“没有。”
“太好了。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除非你喝进去的鬼东西比那更起作用。”
杰克伸出手臂挽着夏娃,额头紧紧地贴着她的额头。“你知道我永远需要你。”
他喃喃地。夏娃闻得到他气息里的酒精味道。她把他推倒在地板上,一阵热烈的亲
吻,接下来的事还是得回卧室才能做。
夏娃兴奋之余,开始有点饿了。因为是董事会的成员,她拥有一间个人用的厨
房:她跑进厨房,端回一托盘东西:苹果、奶酪还有刀、叉。
杰克在床上摊开着身体,和她想像的一样,腹部的肌肉在低灯效果下像浮雕似
地坚实美丽。她跨在杰克身上,用刀子切下一块苹果,递给他,“来,我们在伊甸
园,夏娃喂你吃苹果。”
“谢谢,不想吃。”
“来嘛,亚当,多好玩。”
他避开她的目光,嘴角抽搐着。“已经够好玩的了。”他看着天花板说。
她拿着苹果在他身上摩擦着,又放在肚脐里,“这里总能出来更多好玩的。”
“我担心罗莎,她不该在外面待得这么晚。”
“你的女儿非常谨慎,不会有事的。”夏娃说着,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
走过客厅,进了卧室。“瞧?这不是回来啦。”
“那凯瑞呢?”
“凯瑞可不一样,准又是在外面惹什么祸了。我们明天一早再来理论他。”
她重又回到床上,杰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两人像往常一样亲热了一番。
不久杰克昏昏入睡了,夏娃仍然睁大着眼睛,看着昏暗灯光下那些切成一块块的苹
果。很快他们的项目就会有结果了,很快,她将用事实证明,这里的人们不是一群
听凭女性摆布的窝囊废,他们会令世人惊叹。梦想着美好的前景,夏娃也不知不觉
地在杰克的臂弯里睡着了。
早晨了,凯瑞还没回来。
早饭时,夏娃——她的早饭就是昨晚剩下来的,已经发黄了的苹果——问罗莎
冰球赛后发生了什么。罗莎告诉她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才不得不说,凯瑞和其他的
孩子们打算借狂欢晚会的机会偷偷跑到地面上去,那个“初始足迹俱乐部”——在
死寂的月球表面他们在尘埃上留下的足迹,会像石刻一样经世持久的。
听起来蛮像凯瑞会干的事情,包括撒尿的计划。夏娃打电话给凯瑞的朋友询问
详情,原来凯瑞在晚会上就先和他们分手,约好在气压舱会合,可他老不来,于是
他们决定先走,以为到西凹峰一定可以碰上他。
凯瑞的调压服不在北气舱的柜子里。夏娃努力克制住焦虑情绪,通知了领地安
全部门凯瑞失踪的消息。成百个志愿者参加了地面搜寻工作,在凯瑞朋友们的协助
下,大家发现了孩子们的脚印,可是却没有凯瑞的。月球定位卫星找不到他调压服
的位置,人们分组仔细搜索,却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成了噩梦。除了回到圆顶里充氧,夏娃几乎马不停蹄地跟着
搜寻队在地面上到处奔波,一天只睡一两个小时。她的眼圈黑了,眼皮因地面强光
刺激而浮肿。开始的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夏娃还希望凯瑞会活着回来——大概在什
么地方昏厥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低体温会减少新陈代谢的速度,他会有足够的氧
气存活下来。
随着时间慢慢地推移,夏娃越来越焦虑不安了。第四天,她和二十个亲戚一起,
以一百米问隔铺开第四道搜索网,再次搜索整个西凹峰。大家从不同的位置报告着
:“没有发现。”
“这是什么地方?”
“我在山脊东侧,黑岩的下边。”
夏娃觉得全身麻痹发抖。她来到一个顶部塌陷了的熔岩坑道边上。黑洞洞的坑
道有五十米深,即使在重力很微弱的月球上,跳下去也会送命。她的双腿不住地颤
抖,呼吸异常急促,嘴巴半张着,眼睛发痒。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到安全的地方。“别。”那个声音似乎是从
她自己的耳鼓里传出的,她自己的声音。是杰克。他把她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把
她带回家,说服她吃了些东西,又给她用了镇静剂,让她睡了十四个小时。
之后,夏娃不再因为不可能的事折磨自己了。到地面上再次搜寻的时候,杰克
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尽管心中依然悲痛,夏娃还是希望能够找到凯瑞的尸体。
这样她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凯瑞遭遇不测的。可这一个星期的搜寻仍然毫无结果,
夏娃请求停止搜救。有关的官员们最后认定:凯瑞失踪,死因不明。
夏娃回到了课题项目的工作,现在工作是她惟一的希望。工作的意义已不再仅
仅限于显示亲戚群落的学术能力了。再过一个月,用有机化合物扫描技术进行的再
次重组将完成,产生可食用大豆蛋白,尔后的目标是继续研究苹果酱的生产。
董事会的会议室俯瞰绿色的禽类基地田野,每次开会,人们总从眼角的余光观
察夏娃的情绪。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身体机械地动作着,并不断地告诫自己
:“一切正常。”有时她会习惯性地在清晨醒来,想听一听凯瑞在屋子里踢踢踏踏
的走路声,可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和静静的晨曦。她把凯瑞的照片都藏了起来,
房间虽然保持着原样,但是那道门永远地关着,再也没人进去过。她还去看冰球队
的训练,其他的亲戚们尽量对她保持常态,使她感到“一切正常”。
冰球是很剧烈的运动,男孩子们的运动。人们有意识地进行这项运动,表明女
孩子不是想像的那么“软”。夏娃看着罗莎在冰场上奋力拼搏的猛劲,很难想像这
竟是那个腼腆怕羞的姑娘,什么力量使她变得如此顽强?
无眠的夜晚她想着凯瑞,想像着他在地面上,氧气耗尽时的情景。为什么男孩
子和男人们总要去冒险呢?你又不能跑去保护他们,假如你试图那样做的话,他们
就会很难过,很郁闷。她从来没有对这个社区为男孩子们设定的社会位置,以及消
除和疏导他们企图占主导地位的欲望和进攻气质的方法有过丝毫的怀疑。把儿子关
在家,让女儿出去闯,这是家规,是家教。她对凯瑞公平吗?如果此时他回到自己
身边,她会放松对他的管教吗?
杰克也埋首于研究课题工作。他领导的小组在禽类基地的东坡上种了不少的落
叶松和矮松,还有各种野花,大量新制的腐殖土壤大大优于化学配方的土壤使幼苗
长势良好。每晚回来他总会使劲冲刷指甲缝里的泥土,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头大
睡。杰克和夏娃很久没有亲近了,从凯瑞失踪那天就再没有过。开始是夏娃没有心
思,可她情绪好转一些后,杰克却一直为凯瑞的失踪神情忧郁,不肯碰夏娃一下。
夏娃觉察到,杰克太担心她了,以至于疏远了罗莎。
“对不起,”有天夜晚夏娃对着睡熟的杰克信誓旦旦,“我一定能做得更好些。”
自从凯瑞失踪后,罗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夏娃从杰克的眼神中看得出他
对罗莎的担心。她很难想像罗莎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每天的生活都不会摆脱对那个
特别的男性的记忆,而那个男性是她十四年生命中的惟一。她欠杰克和罗莎太多了,
再多给他们一些爱,会帮助她淡忘凯瑞的。
夏娃安排罗莎到领地的各个实验室完成第二学期的实习课。至于杰克和罗莎的
关系,的确很难把握。夏娃是物理学家,对诺拉·索比齐和其他领地创建者的理论
没有太多的研究。尽管如此,她认为男人对自己女儿的成长表示关心,也算不上不
正常。同时她意识到——杰克害怕失去罗莎,而她自己还不是同样害怕失去凯瑞—
—杰克对罗莎的管教严厉了些。把儿子关在家,让女儿出去闯。杰克能懂这个吗?
罗莎该出去开始自己的生活,创造自己的天地了。
最近杰克养成个习惯:常常把腐殖土培育的莴苣和胡萝卜带回家,还搬回种在
花盆里的落叶松,放在他们吃饭的阳台上。一天晚饭的时候,夏娃对杰克建议说,
罗莎该搬出去住了。
杰克很惊恐地说:“她才刚刚十四岁,夏娃。”
“如果再大点离家会更难。”
“我明白。可她——可她的生长环境毕竟不同。我们在这的时间还不长,而且
——而且凯瑞又不在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夏娃看着他,“杰克,我知道我的想法和你们的有很大的差别,也知道这对你
来说很难。如果你不想单独和我住,我能理解,只是希望你别把罗莎留在身边太久。”
“看在老天的份上,夏娃!难道你不相信爱吗?”
夏娃异常惊愕,可还是说:“我当然相信。”她用叉子挑着色拉。
“我爱罗莎。我爱……我爱你。”
夏娃乱了阵脚。他说“爱”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杰克英俊的脸膛、湛蓝
的眼睛、拳曲的金发和棱角分明的下巴。他委屈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凯瑞。杰克深情
地望着夏娃,似乎要说什么,可是夏娃猜不出该是什么。
“我知道你爱我们,”夏娃说,“问题不在这。如果罗莎打算在社区扎根,她
现在就需要开始发展自己的人际网络……我觉得对你也是一样。”
“人际网络。”他像尊石像似的坐着。
杰克看上去很委屈。他在夏娃身上找原因——是因为很久没亲热了?“不是我
想把你推开,杰克。对人不理不睬,拿后背对着人的不是我。”
“是我,我知道。”杰克连忙为自己辩护,“我想你还为凯瑞伤心。”
天呀,与人协调关系从来不是她的强项。夏娃把脸转向旁边,吃了一口杰克和
他的组员种植的蔬菜色拉:“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调节情绪,好吗?”
杰克没有出声,黯然神伤。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好大一阵杰克才问:“色拉
怎么样?”
“从没吃过比这更好的,棒极了。还有那些松仁一一新树上结的?”
“不错。”杰克答道。
“落叶松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是你的,”他说,“我为你种的。”
罗莎告诉杰克凯瑞准备参加初始足迹俱乐部活动后,杰克捡起凯瑞的调压服,
平放在地板上,调整了一会儿,让上面的定位仪和地面相抵,然后用脚跟把它踩成
碎片。
“好了,”杰克说,“你拿走他所有东西,扔到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罗莎知道,杰克支走她的真正原因是不想让她看着他肢解凯瑞的尸体。她不反
对,把凯瑞的衣物塞进自己的调压服里,拉好拉链。在杰克走到尸体旁边的时候,
头也不回地走出气舱。
“等等”,杰克喊了一声,“拿上这个。”
罗莎有点害怕,杰克从凯瑞的手上取下什么递给她——哦,是凯瑞那枚金戒指。
罗莎把戒指也塞进了自己的调压服,飞快地离开气舱,来到地面。
月球下午的斜影在一个小时里没有什么变化,可对罗莎来说这一小时发生的事
情实在太多了。她原本是来向爸爸道歉的,现在一切都变了。
杰克看上去是那么的惊恐、懊悔,他一下子显得老了许多,下眼睑松弛,布满
暗淡的青绿色,好像一个星期没有合眼似的。罗莎回忆着,刚才在公园争吵时,他
是这副模样吗?让她疑惑不解的是那之后到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杰克怎么就把凯
瑞杀了呢?他会不会垮掉?罗莎在尘麓皑皑、跌宕起伏的地面边走边想,恨不得放
声大哭一场,哭凯瑞的惨死,哭她和爸爸难以预料的命运。
到现在为止,罗莎的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是她和爸爸一起度过的。妈妈海伦是
植物病理学的硕士生,罗莎最初的记忆是在浴盆里妈妈教她数自己的脚趾。罗莎六
岁的时候,妈妈持续的忧郁导致她和爸爸的婚姻最终破裂。海伦监护罗莎一年多后,
杰克弄走了罗莎。罗莎至今对那一年的事情记忆犹新:通常下午和小朋友在外面玩
耍,晚饭总是玉米片粥,海伦从学校回来不开心的脸,早晨总要罗莎叫她起床,杰
克来看罗莎,海伦总是朝杰克大声喊叫、发脾气,可他从没说过海伦的坏话,后来
他偷走了罗莎。小罗莎觉得这样蛮好,她从来没想过妈妈。
可现在罗莎希望知道海伦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妈妈的十四岁是怎么过的?
恐怕没有这么糟的事情吧。
她走过禽类基地,尽量躲在阴影里。其实在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人看见的,她
只需要把凯瑞的调压服藏好,藏在人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应该不难办到。这里有无数的高低起伏的高地和山峦,大大小小的环形坑和数
不清的岩浆堆,而领地的周围的地上遍布人们踏踩过的的足印小坑。罗莎在这些复
杂的地形中沿禽类基地东侧跳跃向前行进。
随后她又沿向北的杂乱脚印的小道继续走了一两公里后,用尽全力地跳开小道,
落到一块没有覆盖尘埃的突出崖壁上。虽然着陆的动作并不漂亮,可还算安全,没
留下任何痕迹。沿这个方向再走一段,每次都小心跳跃到临近没有尘埃的崖壁,尽
可能少地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因为水平视线非常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大托盘上
跳来跳去的一只小甲壳虫,悬挂在世界的边缘。每跳一步,她都小心记下前后左右
的位置,以免迷路。在月球表面行进最危险的就是迷路,最忌讳的就是独自一人到
地面上来。所以,这能很好解释凯瑞的失踪:像他那样精力过度旺盛的男孩,很可
能随兴所至四处走走而忘记回程路线,最后耗尽氧气。而无线电、定位仪又失灵了,
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又走了一公里的样子,罗莎发现熔岩柱群后的一个塌坑,隐藏在宽阔的北面平
台的深影中。她刨开疏松的表土,把凯瑞的调压服塞进坑里,再把塌坑恢复成原样。
一切做停当后,她的手也快冻僵了。然后,她退到后一块崖壁上,仔细打量刚刚恢
复好的地面,哇,几乎完好如初。她的脚印痕迹几乎都在阴影里,由于月球时间流
逝缓慢,这些是不太容易变化的。现在她可以沿原路返回了。从一块崖石跳到下一
块上,罗莎在弱引力的作用下,跳起又落下,最后她回到了刚才那条小道上,把自
己的脚印汇进以往人们留下的脚印里。她抬头望望黑茫茫的星际,土星旁血红色的
火星,像一只怒气冲冲的眼睛凝视着她。
到达禽类基地的北气舱时,她的氧气已经减到红色警备线了,幸好没人看到她
通过那里——狂欢晚会仍在高潮中。
罗莎把调压服甩进柜子,完成进入圆顶的必要程序,故意绕远路沿环形低地的
边缘小路回夏娃的公寓。走到东南方的坡地时,罗莎停下脚步,眺望远处灯火通明
的晚会。最后回到公寓时,她看见地板上一只空酒杯,和夏娃卧室的门紧闭着。罗
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好门,脱下外衣。凯瑞的戒指从她的衣兜里滚落出来,还留
有她的体温。
第二天一早,夏娃向罗莎询问凯瑞情况,杰克则毫无表情地喝着果汁,好像她
俩根本不存在似的。他心里在想什么?罗莎从来想像不到,爸爸有本事做到肚里翻
江倒海,表面不露声色。
然后,搜寻开始了。罗莎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在晚会上她是什么时候和凯瑞
分手的?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的凯瑞?凯瑞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哪个方向走了?
杰克则全身心地投入到搜寻当中——可是,每当罗莎看他时,他总是在看着罗莎。
从搜寻工作的第二天起,凯瑞的朋友们纷纷开始对罗莎表示出关心和同情,以
往这些拒罗莎于千里之外的孩子们,都亲切地安慰她,分担她的忧伤和痛苦。从表
面看,她内心的恐慌和伤感悲痛之间没什么明显的不同。领地发动学校的志愿者参
加营救和搜寻,罗莎参加了,但从来不参加北方小队的行动。每一次志愿者搜救返
回,她的心总是提到嗓子眼,生怕哪个小队找到凯瑞的调压服。
搜救第三天将尽的时候,罗莎独自坐在家里,手里握着凯瑞的戒指发呆。这时
杰克和夏娃回来了。夏娃疲劳过度,身体十分虚弱。杰克几乎是抱着她进来的,然
后喂她一些吃的,劝她服些镇静和恢复疲劳的药物,安排她睡下,才走出卧室,关
好房门。
“怎么啦?”罗莎问。
杰克把罗莎从门边拉开,“我刚好看见夏娃站在悬崖边。我真怕她会跳下去。”
“哦,天呐!我们在干什么呀?”
“她休息一下会好的。我们需要好好照顾她。”
“照顾她?我们杀了她的儿子!”
“小声点。谁都没杀谁。那是意外。”
“我受不了啦,爸爸。”
“你做得很好,罗莎。我需要你做我勇敢的女儿。保持正常。”
保持正常。罗莎努力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和沙克里敦的冰球赛延期了,可是
训练照常进行。当凯瑞不可能回来成为了一个不辩自明的事实后,玛亚妮替补了凯
瑞的位置,和罗莎一组。晚上,罗莎使劲闭紧眼睛,用手掌按着眼珠,紧紧地勒住
脱缰的思想,不让自己再去想凯瑞的尸体。她不会和杰克说起这个,他们在简单的
对话中也再没有提过那晚上发生的事。
一听到杰克和夏娃说话或是和其他人说话,罗莎就气不打一处来:真会故作镇
静,强装正常。“保持正常。”可当他和罗莎说话时,罗莎听得出,他几乎就在崩
溃的边缘。她发誓自己这辈子也做不到装出两副腔调的样子。
说不定夏娃也有两副腔调。搜寻结束后,她看上去虽然压抑但是很正常,可仅
从她说话带的那种坚决劲儿和绝对的平静劲儿,罗莎就能感觉到,其实她很痛苦。
起初,罗莎害怕与夏娃接近,她太能克制自己了。然而,罗莎感觉得到,在某
种程度上夏娃和杰克一样也遭受了沉痛的打击,不过她表现得和杰克完全不同。罗
莎能想得到的惟一的一个可以用来描述夏娃的字眼,是一个陈旧得连自己都不好意
思说出口的字:高雅。罗莎从未见到过像夏娃这么坚强的人,她好想走过去给她一
些安慰,可是她不敢。
几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又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夏娃表现出对罗莎异常的关心,这是凯瑞活着的时候所没有过的。她还为罗莎
的第二学期实践课安排了连续实习项目,在领地的空气、水、农业和纤维等四个物
质实验室实习。罗莎也乐得在外面多待,少回公寓。
在空气实验室,罗莎的工作是,到月球表面上西南面的工业基地,协助把月球
的表土送进碾磨器,把诸如核聚变中所需的氢等各类元素提取并保存起来;把碾磨
后的表土放进生成器,加入石墨粉末,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和表土再次反应,
产生二氧化碳;太阳能电化学蓄电池驱动分离器,再把二氧化碳分解成碳和液态氧,
剩余的物质用来和其他的领地交换氮。
在水实验室,罗莎得在冰穴把冰粉碎、蒸发、蒸馏提取,然后再冻结。一部分
水电解后生成氧和碳——这是月球上很稀有的物质。
在农业实验室,她要清除绵羊和天竺鼠粪便,还要把鸡粪送去做循环处理后制
成肥料。
在加工实验室呢,罗莎则负责质量检验,对无水玻璃纤维电缆严格把关,因为
水份会降低电缆的强度和持久性。结构材料是这个领地的主要出口产品之一。
实习阶段所做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非常有逻辑性,而在公寓里和夏娃、父亲在
一起的时候却又是那么的别扭,令人发疯。当她工作的时候,当她忘记杰克站在凯
瑞赤裸的尸体旁的表情时,罗莎觉得领地就是自己的家。可当她一想到那个该是她
家的地方,却又觉得那么茫然。从阳台望出去,张开的擎天柱支撑着整个圆顶,就
像支撑着所有领地里人们的生命一样;而身后杰克和夏娃的谈话声叉让她觉得充满
了十足的人情味,那么扑朔迷离。
夏娃每隔几天就要询问罗莎实习的情况。因为她们只谈社区的实际问题,罗莎
觉得比较放松,对夏娃来说这也一定是轻松的话题。只要是关于工程的问题,罗莎
什么都可以问。夏娃会挨着罗莎坐在图表面前,用手指摆弄着头发,和罗莎一起逐
行逐列地把化合物图表仔细看完。
有天晚上她俩正在对照图表的时候,杰克忽然发起了脾气。罗莎担心他会说出
让夏娃疑心的话,连忙拉他出去散步,问他在烦心什么。而当她告诉杰克自己打算
搬出去住的时候,杰克却威胁说要把真相告诉夏娃。罗莎能感到他已经有些偏激了。
她不得不求他安静下来。
罗莎意识到自己进退两难。如果搬出去,杰克和她都会安全些。而且莱萨也正
好需要一个室友,用不了几天的时间,就能安排停当。可是她却不能搬走。
罗莎实习快结束的一天,夏娃要她到加工实验室去。实习在加工实验室结束,
纤维实验又在夏娃本人手上结束。关于这一点,罗莎并不意外,可她又没来由地觉
得害怕:一定是夏娃知道了什么,她从狂欢节后就在设置圈套,现在她开始收网了。
和父亲的生物实验室一样,为了防止污染,夏娃的纳米技术实验室设在熔岩隧
道的西北终端,和领地的其他部分是分开的。罗莎穿戴好,通过气舱首先到达地面。
凯瑞失踪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而且现在刚好是全黑的夜晚。火星和木星都不在视线
内了,金星却闪烁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罗莎沿着一串灯光的路线,到了实验室,脱
掉调压服。
夏娃已经在登记处等她了。“罗莎,真高兴你能来。快过来,我要你看看量子
无毁灭扫描组合器,简称QNSA。”
QNSA是整个实验室里最大的设备。扫描器看上去像是一个特大的蓝色弹子
球,有大象那么大,在中心部分一分为二。夏娃让技工升起球体的上半部,露出目
标区。“我们在这里和宇宙玩把戏:在低于普朗克-惠勒①常数的长度测量实验对
象,这样我们就能避开在亚原子层次上的不确定原则。”“我可不懂那么多物理方
面的东西。”
「①:普朗克,德国物理学家,量子论确立者,曾获191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惠勒,约翰·惠勒,美国物理学家,1969年提出“黑洞”一词,形象地描述了质量
巨大的恒星在超新星爆发后坍缩成的天体。」
夏娃把胳膊搭在罗莎肩上,尽管她的动作很亲近,可脸上却没有微笑,“这六
个月我们有了非常大的进展。”
“干什么用的?”
“用途可多啦——有些相当具有革命性。就最基本的层面来说,假如我们的扫
描精确度达到要求,假如重组器可以生成编好程序的扫描对象,那么我们就能创造
历史上最富有灵活性的组合加工。我们扫描的任何一种对象都可以在重组器中生成
复制。”
“那不会很昂贵吗?”
“你说的不错。是的,会很昂贵——就工艺、能源、和时间等方面来说,用这
种工艺重组复制一般简单的东西,比如说电机什么的,当然不值得,那简直就像用
MRI技术查看你兜里是否有口香糖一样。但是对于那些特别复杂的东西来说,例
如有机化合物质,意义就太大了。跟我过来看。”
夏娃领着罗莎到实验室隔开的另一个房间,从靠窗户的冰箱里拿出两只苹果,
递给罗莎。“你看这怎么样?”
罗莎仔细看着苹果,它们一样大小,一样形状,在手里感觉凉幽幽的。再仔细
看看,右边的苹果靠进底部的地方有些暗暗的小斑点,转过去看另一只苹果,同样
的部位,也有同样的斑点,“两只苹果一模一样。”
“不错。现在你再来比较这个。”夏娃从冰箱里拿出第三只苹果,这只苹果有
点熟过了头,果皮已经发暗变皱了,闻起来也更香甜。然而,和那两只苹果一样,
在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斑点。
“这三只苹果出自同一个组合器。我们六个月以前扫描了原始的苹果,这两只
是昨天在QNSA里做成的,第三只是一周前做的。如果我们装入足够的原材料,
就可以要多少生成多少一模一样的苹果。”
“太神奇了!”
“是的,不过用来做苹果太昂贵了些。实际上,真正值得用QNSA生成的东
西的确不多。”
夏娃把其中的两只苹果放回了冰箱,留下一只新鲜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
一口,大声嚼起来。“来,尝尝。”
罗莎也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实验室的一位实验员走进实验室,从冰箱里拿出
一个扁平的瓶子,朝罗莎和夏娃笑着点点头,出去了。
“我最初希望能够克服失去凯瑞的悲伤,”夏娃说,她透过窗户看着蓝色的球
体扫描器,“我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和我们大家一样,最终都会死的,
是他太好动的性格送了他的命,可我还是希望他就是他。”说着,她用手背抹了抹
眼睛,“可是儿子不应该死在妈妈前头。以后的事情都不一样了。只不过是原子的
组合而已。”
夏娃转身问罗莎,“这苹果好吃吗?”
“好吃。”
“太好了,罗莎,我要告诉你下一步我要做什么。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做过,因
此,不是犯罪,但是如果将来它不能普及的话,我敢肯定就这种行为会被视为犯罪。”
“你在说什么呀?”
“几个月前,实验项目到了我们可以扫描活性有机物的阶段。我们扫描了几只
天竺鼠,还有一只绵羊。有天晚上,实验室没有其他人,我把凯瑞叫来,也扫描了
他。我一直等着,等重组器里出来结果。三天前,四个月大的扫描对象天竺鼠组合
成功了。你知道这意昧着什么吗?”
罗莎屏住呼吸,“我想我知道。”
“如果那只天竺鼠没有什么后期不适反应,我就想重组凯瑞,希望你能帮助我。”
乌云散去,天豁然开朗了!惊喜疾风骤雨般冲刷着罗莎压抑的心头,她简直不
敢相信这能是真的。她紧紧地搂住夏娃,把头依在她的胸前。这是奇迹!这是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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