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带着负疚的心情,莉迪亚戴上了耳机。超级智能在水晶迷宫稍作
停留后,她游进了阳光照射的蓝色大海,形状像棉被一样的透明水母伞膜在她的周
围搏动。
“回来了,”克拉克斯招呼道,“我想你。现在我才认识我在群星中是多么的
孤独。我们潜水者是社会性动物呀。”
一只触手伸了出来,抓住一只水母。莉迪亚能感受到它身上光滑的组织,它挣
脱着想逃跑。
“没有内部组织,克拉克斯说道,你看见和感受到了吗?我正学着向你们船上
的人一样当个科学家呢。”他放开水母,水母搏动着游走了,行动不规则,形状不
对称。
“你能肯定自己懂得人类的科学?”莉迪亚问道。
“也就是捕捉、压碎或撕裂,”克拉克斯答道,对我来说很好懂,因为我是猎
食动物。“
“那是科学的一种,但科学并不仅仅是这一种。”莉迪亚道。
“还有什么?”克拉克斯一边游动一边问道。他们已经游出了很远,还没有到
达海底,但已经进入了海飘群中。莉迪亚已经丧失了感知能力,被克拉克斯的大小
观搞混了,说不清眼前的东西到底是大还是小,但她能意识到周围的海飘带比以前
见到的长。海飘的颜色是浅灰色,身体边缘长着流苏式的细小飘带。当海飘上下游
动时,它们也在不停地扇动。是鳃?触角?感觉器官?或是装饰?
“还有观察,”莉迪亚说道。
“唔,我会想想这个问题的。”克拉克斯说道。
她和他停了一会。比起上次,他显得较为平静,没有那么张扬。游动的时候,
莉迪亚能感受到他那健壮的肌肉在有节奏地颤动;流过鳃部的水急速而冰冷;舌头
品出的是异国的味道;还有周围的动物: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水母,有一个是
球状的,晶莹剔透,腹里还装着条海飘。难道这只球状动物是猎食动物?或者那海
飘是寄生动物?或者是一种共生现象?
终于一个声音说道:“午饭时间到。”
“什么?”莉迪亚不由自主地说。
“是我的超级智能,”克拉克斯说道,“它是在重复我和你都能听懂的无线电
信息。”他划动着身上宽大的鳍,把她托出水面。“你回船上吃你的美餐,而我必
须用死鱼充饥。你知道吃死的动物是多么难受吗?”
“不知道。莉迪亚说道,我连活的动物都没吃过。”
“真是难以置信,理以理解。”
一会儿,她又置身于船舱,手里还拿着耳机。她的头有些晕,分不清方向。船
开出去了很远,她一点未动。她感到肺有些异常,于是来回呼吸了几次,直到感到
自然为止。然后她冲过澡,穿上衣服,去吃午饭。
这次,约翰内斯伯博士要她和他、迪奥普博士以及图·齐里同桌。莉迪亚盛满
盘子,然后加入到他们之中。人的食品、色拉都是从新塔克特城附近的温室里生产
出来的。齐里吃的东西像一片面包,上面盖着鱼蛋。
“克拉克斯有些不喜欢他的食品,”莉迪亚说道,“说是死的。”
“我们不能都喂他活鱼,”迪奥普博士说道,“船上的活鱼池不大,一些活鱼
还要用来喂养活标本。”
“我能体谅这一问题。”迪奥普博士插嘴道,“我的食物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
界运来的。我也希望能够吃到新鲜的东西。但科学需要牺牲。”
看着约翰内斯伯博士吃色拉狼吞虎咽的样子,莉迪亚有些不信。他的外表不像
是作出过很多牺牲的样子。
她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经历中恢复过来。
“出什么事了?”迪奥普博士问道。
莉迪亚把水母、带流苏的海飘、剔透的球状动物描述了一遍。
迪奥普博士站了起来,“我要让克拉克斯采集些标本。就我所知,这种球状物
完全是一种新的动物,这一海域的海飘可能也是新品种。当这些物种被海水打上岸
或者被网拉出水面的时候,它们会变形。无论什么组织都被破坏了,我们得到的只
是一摊胶状物,常常受了破坏,不完整。鬼知道得到的是什么东西。”
她离开了桌子。莉迪亚收了盘子,然后端着杯茶来到甲板上。乌云从西边滚滚
而来,把阴影笼罩在微微起波的海面上。莉迪亚一边品着热茶,一边注视着海面。
一块海飘游了过来,忽上忽下。它的宽度至少有两米,棕黄色,像一块长方形,身
上的沟纹闪闪发光。
她知道自己的脑袋不是做科学家的料。相反,是一只像克拉克斯一样的猎食动
物,一旦进入角色,她对任何有趣和有用的东西都会抓住不放。但有一样东西总在
吸引着她:希望毕生能从事某项研究。孩提时,她就想成为一位古生物学家。这是
她的老家——地球上的一门科学。由于那里的任何化石都与人类的进化无关,后来
她改学了历史——门远不及纯科学的科学。然后当了一名革命者,成了囚犯。坐牢
期间,她重新读了进化论。比起历史,读进化论轻松多了,她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
归宿。终于一天,超级智能来看她,提出如果她答应一个条件,他们就会给予她帮
助:如果她答应在她的神经系统里装上一位他们的观察员,他们就会把她从牢房里
解救出来。
“这样我们就融为了一体。”她大脑里的超级智能用满意的口吻说道。
“你喜欢克拉克斯吗?”莉迪亚问道。
“我喜欢你。他太蛮了些,我觉得他的超级智能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那个超级智能还有任务?”莉迪亚问道。“不是说超级智能只用于观察,不
介入吗?”
“是的。”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默不作声了。
水里的垫子游入一群海飘之中,把海飘的身体也映成了橘红色。
莉迪亚起身去找迪奥普博士。她正在船上的普通舱里。
她看了一眼莉迪亚,道:“我们正在加深塑料容器,让它能装更多的水,这样
这些标本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告诉克拉克斯动作轻一点,”莉迪亚说道,“今早我看见他弄伤了一只水母。”
“我已经告诉他了。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这个星球上有多少种猎食动物?”莉迪亚问道。
“除了克拉克斯以外,还有很多,但几乎都只吃微生物。我并不完全赞同约翰
内斯伯博士的分类,但毫无疑问,这里的动物都没有牙齿、尖嘴、颌骨、螯之类用
于猎杀的器官。它们也没有上下颚和对付大型食物的消化系统。你为什么提这个问
题?”
“我就是弄不清楚它们中的一些是猎食动物呢还是共生体,或者是同一机体的
不同形态?我已经两次看到海垫——或垫子动物了。每次看见,都有海飘与之做伴。”
迪奥普博士笑了笑,“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缺乏证明的数据。这里有一个
遗传工程专家小组,他们在峡湾里,正试图研制一种能在新塔克特的海洋里生长,
可供人类食用的鱼。他们对海飘已有相当的了解,因为海飘是他们所研究的鱼的主
要食物。但他们没有时间研究其余的生物。我也只能从事分类学。何况人手又不够
;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来到甲板上。船正从一群橘红色的海垫中驶过。极目远望,它们布满了整
个海洋。近看,水中充满了橙色的海飘。
“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迪奥普博士指着海面说道,“不,我们不知道。
不过约翰内斯伯博士的有个说法是对的。这些海洋动物就像一个个化学品制造工厂,
不断将化学物质排入海洋。它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防卫,我们猜测,为了
防卫可能的捕杀。本地的渔民发现,海飘死了飘在水面的时候,身上爬满了小海垫。
约翰内斯伯博士怀疑海垫能产生一种毒素,将海飘毒死。然后它们再将自己紧紧粘
在猎物上,将它吸收。”她蹙着眉,显得有些不悦。
“一些化学物质可能还是某种交流的方式。我相信这一点。也许海垫能把海飘
叫来。为了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
“关于这里的生命,有很大一部分仍然是未知数。”莉迪亚说道。
迪奥普博士点了点头。“人类已经在宇宙中的数十个星球上定居,开始探索的
星球更是数以百计。科学家们的研究远远跟不上。”
“你是害怕有坏事发生吧?”
“啊,是的。坏事已经发生了,而且还会发生。但又无法阻止人类的扩张。除
非超级智能拒绝让人类使用他们的星际之门,然而他们却没有那样做。”
这种说法很对。莉迪亚脑子里的超级智能说道。
“人类在地球上已经居住了很长时间,地球正在走向灭亡。他们不愿继续待在
一个拥挤的星球上,等着科学家们拿出研究结果。他们只管飞离地球,在另一个星
球上住下来。而我们呢,只好赶紧跟上。”她叹了口气。
“一些殖民地经营得好,另一些不好。一些星球的危险大于另一些星球。来这
个星球的人不傻,但他们缺钱。殖民者们决心继续经营下去。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
的是应用科学,并非纯粹的研究。我们的拨款来自另一个星球。我们只有尽量利用
好现有的经费,然后离开。
“我们已经接收到了卫星上传来的新图像。垫子已经游出了平常游动的区域,
其中一块还远离了那一区域。我们已向拖网船发出警告。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我
们就能够到达指定水域。”
迪奥普博士离开了。莉迪亚看着布满云影的海面。“你们为什么要让人类通过
星际之门?”她问超级智能。
“如果不让你们疏散,就会再次出现像地球上那样的灾难。我们不让人类殖民
者接近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星球,至于其他星球一宇宙里充满了生命,大多数都具有
复原的能力——小侵犯是不会破坏整个生物圈的,只有两种智慧生命的大冲突才有
这个可能。
一些殖民地将被摧毁。一些将学会在新的环境里生存。有少数情况。殖民地可
能会对他们的新家园造成永久性的破坏。变化是不可避免的,想必你对进化论有所
了解。“
“要是人类过度生产,情况又会怎样呢?”莉迪亚问道。
“就像你们在地球上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所有的殖民地都那么愚蠢。如果真的
那样——我们只给你们一次自救的机会。没有第二次。”
“你们会怎么做?”莉迪亚问道,感到自己的兴趣有些病态。“关闭殖民地的
星际之门?”
“是的,可能性极大。”
这样一来,殖民地必将灭亡,因为人类没有掌握FTL技术,这种技术是超级
智慧的秘密。这就是莉迪亚的结论。
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什么都没有说。
天黑了。气体巨行星出来了,形成的新月比以前大些,显然正处于渐满状态。
陪伴它的还有两个月亮,它们的边缘都看得清清楚楚。莉迪亚靠着栏杆,把耳机戴
上。不一会,就感到克拉克斯出现在自己脑子里,从她的眼睛里往外看。“你太小
太脆弱!视力也很弱!这样的感官没什么意思。跟着我,变壮实些!不要太丑也不
要太美!”
一会之后,她似乎进入了他的体内,从他的眼里往外看。他在水下畅游。晶莹
剔透的被状水母在漆黑的海里发出蓝绿色的光芒;海飘动物呈金色或银色。一群群
的小动物,外观像什么样子看不清楚,把海洋变成了一条红色的银河。
“我说过我很孤独,”克拉克斯说道,“我的情绪有些波动,希望亲属们和我
一道畅游,想有老婆做伴,照料幼小可爱的儿女,使劲地咬食甲壳鱼类。”
“你能回家吗?”莉迪亚问。
“我的超级智能说可以,但是太贵。我有钱,他们给我发工资,我惟一的花费
就是鱼。”
“哦,是这样,”莉迪亚道。
“如果回家,我会想念你和这里的星星的。莉迪亚,没有谁这么近距离地和我
说过话。你在我的体内就像女潜水员肚子里的一颗蛋;而我在你的肚子里就像一团
长期积淀的鲸油。”
真是个语言天才!
“真正的问题是鱼。克拉克斯继续说道。”我不十分想做父亲。做爱才是美好
的,但又不能一辈子做爱。我想和别的同类畅游。你想像不到群体同游的感受。大
家快快乐乐,还有同志情谊!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咬食那些活蹦乱跳、健健康康、
胆小害怕、挣扎逃命的甲壳鱼。“
“你需要度假了,”莉迪亚说道。
“什么?”
“回家去畅游、追鱼和做爱。”
克拉克斯沉默了好一会,在不断发光的黑暗中朝前游去。
“我们没有假期,但我们有漫游年。我们的男性——或者一些女性——在生小
孩前就会这样。我们就是这样探索海洋的。为幼子寻找新的安全地,新的食物来源,
甚至奇异的故事题材。
一些男性永远也安顿不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游得更加遥远。“
“那些女的呢?莉迪亚问道。她们都能安顿下来吗?”
“有少数终生都在游荡,有时会回来交流信息。当然,她们没有孩子。我们的
幼子很脆弱,必须由很多成人共同抚养。只有疯婆子怀孕后才会一个人到处乱游荡。
我如果工作足够的时间,就能够离开这里回去。说完他又沉默了一阵子。但几
年后,我又会感到孤独。这怎么办呢?
“再去度假,”莉迪亚答道。
“你是说,我工作就是为了摆脱我工作的地方,然后又回到摆脱了的地方再工
作,这样我就能够再一次将它摆脱,然后再回来?”
“是的,”莉迪亚说道。
“照我看,一个人应该在逃避和不逃避之间作出选择。”
“超级智能呢?”莉迪亚问道,“它们不帮助你吗?”
“我们对异常的行为感兴趣,莉迪亚大脑里的超级智能说道,对革命者感兴趣,
对放荡不羁的人感兴趣,对远行者感兴趣,对不能回家或者不回家、过着与同类不
同生活的人感兴趣。我们为什么要将克拉克斯变成普通人呢?我们一方面拯救那些
我们感兴趣的人,另一方面又不想使他们的生活过于简单。
“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克拉克斯说道,“你们把它称为什么?一条鸿沟?一
片空地?”
“一次休假。”迪亚说道。
第二天,浪大了许多,浪花形成的白线不停地翻滚,淡云布满了大部分天空。
莉迪亚喝过茶后吃了几片防晕药。待在甲板上比待在舱里好,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
甲板上,蜷缩在一个风吹不到的角落里,夹克衫扣得紧紧的,直到脖子。
莉迪亚发现,克拉克斯有本事像海豚一样跃出水面。没和她一道在水下活动的
时候,他曾经从船边的水里跳起来。他那银灰色的油亮身体有10米长,鳍像翅膀
一样张开,触须向头部卷曲,像奇异的花朵上的花瓣。
他重重地落在水面,溅起大片浪花,然后便游走了。
早晨莉迪亚醒来,发现云层已经大部散去,海面上仍然有很多泡沫。她觉得胃
有些不舒服,敷衍地吃完早餐后又加入了克拉克斯。一戴上耳机,不适感立即消失
了。现在,她感到的不是表面的碎浪,而是实实在在的水从呼吸管和排泄管中流过。
她还听见了鳍有节奏的划水声。莉迪亚通过长在他背上的眼睛,看见恒泰号科考船
的影子,在发光的水面荡漾。船慢了下来,似乎在爬行。一根绳子从船上落入水中,
绳子上每隔一段挂着一个透明扁平的塑料袋。克拉克斯——他们俩——边游边用他
的触手取下一个带走。莉迪亚一声不吭,生怕影响了他。
水飘在他们的身边游得很欢。出现了一群红色的小球状物,它们身上的纤毛快
速地来回扇动。克拉克斯轻轻划动鳍翅,从它们中间穿过。终于,他发现了一条被
状水母,用触手将塑料袋动了一下,提柄下的地方很快变成了一个盒子。当克拉克
斯用它来舀捉水母时,莉迪亚这才明白原来那是一个舀兜。水母被装进去后,舀兜
的盖子立即合上。被捉的水母在里面来回挣扎着。是害怕吗?
“很可能。”她大脑里的超级智能说道。
“塑料袋里有一台电脑,”克拉克斯说道,“里面装有传感器和机械装置,能
将扁的塑料袋变成盒子。还有,塑料袋变成盒子后,电脑能向盒子里的水充气,制
造出供标本生存的环境并加以控制。我们从不发展这种技术。不需要,因为我们从
不把鱼——或者其他动物——带出海洋。
“你捕捉过活的东西吗?”莉迪亚问道。
“我们并不原始。我们有网、兜、叉,还有科学家。我们甚至还有电脑,不过
是由一种名叫”增加者“的小动物组成的群体。这些群体很大,行动迟缓,但自我
修复能力却很强。他们很少犯致命的错误,进化过程已经将这一特点淘汰掉了。”
他游回到绳子边,把盒子系在绳子上,又取下另一个扁平的袋子。这次他抓了
一只红色的球体动物。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克拉克斯捕捉外星的海洋动物,莉迪亚一边看,一边寻
思着他的故乡星球:在这个星球上,电脑所做的计算工作居然是由大群海生动物完
成的。
终于,她头上的超级智能说:船员们就要开饭了!“
她这才回到舱里,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离开。可她就是记不起来,只感到肌肉紧
张,尿胀得受不了。她嘴里咒骂着,一瘸一拐往上面走去,然后来到了甲板上。
这一天即将过去,太阳就要落山,从地平线的云层中射出火红的霞辉。浪尖闪
闪发亮,波谷充满黑暗。东边一条黑线挡住了视线:也许是一脉低矮的海岛吧。
约翰内斯伯博士来到船头,站在她身边。“那就是垫子,”他说道,“我们将
在这一深水区抛锚停泊。我不想在黑暗中靠近它。”
晚饭后,两位博士出去讨论第二天的计划去了。莉迪亚和船长、齐里以及几个
船员留在娱乐室里。他们都是棕种人,其中一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另一个
是四肢修长的女性。
“你认为待在这里是个好主意吗?”那个女人问道,“我听人们讲过很多有关
垫子的可怕的故事。”
“我也听说过,”邦贝船长说道,“但我不信。那边那一块只不过是一大块海
藻罢了。它不能随意移动,不能思维,哪怕最原始低级的思维都没有。我们有理由
认为它是无毒的。即使有毒,没等我们接触到它,克拉克斯就会发现。”
“也许它对鱿鱼无毒,对我们却有毒。”敦实的矮个子男人说道。
“嗯,不过,科学家们会找到答案的。其实连海洋也不安全,列恩,你如果害
怕,就另找一份工作好了。”
船员们取出棋盘,摆上棋子。莉迪亚看了一会儿后来到甲板上。锚已经抛下,
船已经停稳,只是大浪打来时有些摇晃。引擎还在工作,但声音已经降到了极小,
也许是为了让船始终保持能抵御风浪的角度,或者是给电池充电。身为生长在内陆
草原的女孩,这些她无从知道。她开始锻炼,让紧张的筋骨放松。经过一段时间的
锻炼后,她感到无比轻松愉快。她背靠在栏杆上,俯瞰着大海。太阳已经消逝,天
空中出现了不熟悉的星群。
一缕思乡感油然而生,熟悉的星座浮现在眼前:卡车和卡车工人座、苯环座、
移民座、玉鼠座。无论对于天文学是何等的无知,人们都知道苯环座。玉鼠座也很
好认:它有一只大眼睛——颗明亮的红色星球。只要看到它,整只动物的形状就依
稀可辨了。
作为一个城市女孩,她认识的星座不多。直到她成为革命者,被关到了山上。
那里离天空很近,就像这叶茫茫大海上的孤舟。在那个地方,学会在没有道路、没
有地图的情况下分辨方向十分重要,她试着寻找别的星座。她最喜欢的是玉鼠座,
因为它总是用红色的眼睛打量着她。在她看来,它是所有人和动物的象征。它不畏
权势,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
克拉克斯游到船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莉迪亚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声音,他
那尖利的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嘎嘎声。一只触须抓着一条闪闪发光的海飘,露出水面,
它向后一扬,又向前一挥。海飘被扔上甲板,弯来弯去,发出白光。多好的一件礼
物!她蹲下来仔细观看。显然,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翅、没有鳃,除非它身
体的荷叶边缘就是鳃。荷叶边看上去像小海飘,也许是它们的幼子。她唯一能分辨
清楚的组织是它身体侧面的那排圆状物,不知道是嘴还是鳃。不管它怎么呼吸——
用荷叶边或是什么孔——好像离开水活不下去的样子。她站了起来,用鞋尖把它拨
到船下。
克拉克斯唧唧地叫了几声,沉入水下。莉迪亚回到舱里睡下。
一觉醒来,她听见了引擎发出的突突声。船肯定又开动了。她冲完淋浴,更衣,
很快来到娱乐室。
他们朝东行使一段后,又向南开去。船后的尾流向两面延伸。莉迪亚向窗外看
去,一块巨大的海垫出现在眼前:就是北面那片黑色的区域。她估摸了一下,大约
有一百米。它漂浮在水下,随浪起伏。由于波浪的起伏,她能把东、西、北几条边
都看清楚。
她和几个船员共进早餐。两位博士已来到甲板上,商议如何靠近。
那位红种男人列恩说道:“船长是正确的,所有的海洋都有危险。但至少可以
说,这里的海洋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即使这次航行遭遇不幸,我也愿意继续待在新
塔克特上,决不返回地球。”
“你曾经在地球上待过吗?”莉迪亚问道。
他点了点头。“我在北极的一个岛上长大,那里是古生物考古地。不过那里的
冰层已经融化,在21世纪遭受过一次大的环境破坏,打那以后就再没有得到恢复。
就算恢复也会拖很长时间。时间对我来说很宝贵,所以我离开了那里。多谢真主给
了我超级智能,给我打开了星门!”
莉迪亚来到甲板上,身体倚着栏杆,察看那块巨大的海飘。它身体的某些部分
不时地被海浪托出水面,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不知是不是皮肤?
图·齐里向她走了过来。两人默不作声地站了一阵子。然后齐里说道:“约翰
内斯伯博士要你加入克拉克斯,我们在船上行动之前,他想从近处看看那个东西。”
“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让克拉克斯沿着它的边缘走一圈,然后再游到它的下面。我们有摄像机,克
拉克斯以前用过。当然,你也是这方面的专家。”
她很快便回到舱里,与克拉克斯融为一体。他从恒泰号的底部浮了起来,宽大
的鳍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一股外星海洋的生疏气味触动了他的——他们的——舌神
经。莉迪亚感到冰凉的海水流过他的——他们的——鳃。
“欢迎你。”他说道。
牌子为柳乔特梅尔的摄像机——跟她使用的机型一样好用——由一根绳子拴着
沉入水里。克拉克斯接住。他拍打了一下翅鳍,他们便从船下游了出去,穿行在阳
光照射的水里。
“真爽!”他欢快地叫道,又拍打了一下鳍,朝着一群透明的小海飘游去。通
过他的眼睛,莉迪亚能看清前后左右上下的动物。它们像散落的碎玻璃一样飞快逃
窜。一些来不及逃窜的则落入到潜水员克拉克斯的嘴里,然后被他的舌头轻轻地弹
吐出来。
“好像嘴里闯进飞蠓的感觉,”莉迪亚想。
“飞蠓是什么动物?我不知道。它生活在海洋里吗?”
“生活在空中。莉迪亚回答道。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夏天,在她出生的星球上,
她和同伴进入北部林区沼泽地的情景。当地有一种吸血虫,对人不十分感兴趣。尽
管大家都作了DNA修改,以便能食用当地的蛋白食物。可能是因为人的气味和当
地吸血虫的食物不大一样的缘故吧。
跟吸血虫一样,蠓也是当地的一种昆虫,只是它的名字来自地球。它们像雾一
样布满林区的雨湿地带,朝人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里乱飞。不伤人不咬人,
却给人带来无尽的烦恼。“
“什么是革命?”克拉克斯问道,“它跟你那天说的那件事一样吗?先离开一
个地方,以后再回去?
“不太一样。”莉迪亚说道,“休假是暂时离开家,家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
改变。”
“然后回去。”
“说得对。而革命则是要改变自己的家。”
“我的家不需要改变,很舒适,但我想参观别的地方。”
“时不时回家看看。”莉迪亚说道。
“是的。”克拉克斯说道,放慢了速度。
前面的水变得阴暗起来。他们已经靠近了海垫。克拉克斯扭转头,沿着海垫的
边缘向前游去。除了握摄像机的两只触手外,他的触须卷缩着紧紧地护着头。摄像
机已经打开。莉迪亚看见了照明的灯光。
你是怎么设置的?“莉迪亚问道。
用的是小光圈中距离。我虽然看得很清楚,但机器的分辨率不高。“
在海垫下面,海飘蠕动着躯体,有几百条,或者是几千条?别的动物也混杂其
中,有长满绒毛的球状水母,还有脉冲式游动的水母。
物种少是低温海洋的一大特点,但这里种类却很多。克拉克斯说道,我似乎觉
得这里的数量比起别的地方来要大得多。
话毕,他游到垫子下面。起初莉迪亚什么也看不见。克拉克斯调整自己的瞳孔
之后,她便看清了垫子腹部的沟纹。沟纹是按照一定角度相交的直线,看上去像跳
棋的棋盘。在每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有一簇纤毛在蠕动。没有别的组织,没有别的
颜色,整个动物是清一色的暗灰色。
海飘在他们的身边蠕动,越来越多,还有水母,有的呈球状。水的味道变得浓
烈起来,刺鼻,恶心。
“这味道来自海垫吗?”莉迪亚问道。
“那味道?我想是的。”克拉克斯说道。
“我想它不喜欢我们。”
“你是假定它对气味的好恶跟克拉克斯的一样。她大脑里的超级智能插嘴道,
说不定它是在向你传递友好的信号。”
除了味道不好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克拉克斯在它的下面游来游去。水还是那
个味道。
他们突然从海垫腹下游了出来,进入阳光普照的水域,把海垫抛在身后。克拉
克斯朝水面冲去,使劲一拍鳍,跳到空中。在空中停留了一刹那,觉得阳光灿烂。
接着纵身一跃,钻进海里。
“原谅我,让你受惊了,”克拉克斯说道,“但我必须那么做。在海垫下面待
了这么长时间,觉得有些压抑。真希望我能潜得深点,游得快点,它释放的气味比
死鱼冻鱼还难受。”
他们沿着海垫的边缘往回游。克拉克斯尽量让身体靠近水面,靠近阳光。难闻
的味道渐渐消失,直到游回没有海垫的水域,这一味道才彻底消失。
终于,克拉克斯露出了水面,莉迪亚看见船就在眼前。再见,她说道。她取下
耳机,发现自己仍在船舱里。她全身僵硬,衣服已被汗水湿透。她从床上爬下来去
淋浴。当热水冲在身上时,她想,海垫肯定不高兴他们接近它。
“你这样想未免有些轻率。”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说。
“你真的认为它是友好的喽。”
“由于受到你和克拉克斯神经系统化学物质的影响,我产生了这种印象:这种
动物像蛇一样小气,容易动怒。你有那样的反应,也许是因为那里光线暗淡,味道
难闻。人是生活在白天的动物,那种味道也不为克拉克斯所喜爱。”
莉迪亚把头上打上香波后超级智能才沉默下来。呵,多好的感觉啊!多香的味
道啊!按照传统草药香味制成的合成香波的泡沫流到她的肩上,再流到胸前。她用
清水将泡沫冲洗干净。她脑子里的超级智能又开口了:“我刚才用了‘像蛇一样小
气’这个短语。我对你们人类的这一说法很好奇,还查看了《银河百科全书》。蛇
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一种没有脚的爬行动物。好像不可能生气。因为生气是一种情绪,
而情绪产生于大脑的某个部位,这一部位还没有在爬行动物的大脑里成型。”
“这仅仅是一个比喻,并非以现代科学为根据。”莉迪亚说道,很快擦干身上。
“那是种什么香味?”
“薰衣草。”
“你怎么知道的?”
“瓶子上的标签。在你拿起的那一刹那,我就看清了。”
打扮完毕,她来到娱乐室。两位科学家和图·齐里已经在那里了。
“我们已经到了海垫的东南角,决定就地过夜。”约翰内斯伯博士说道。
莉迪亚点了点头,一边从托盘里拿自己喜欢的食物:泡白菜、泡萝卜、与实验
动物合烧的豆腐。这些实验动物来自海峡鱼类养殖场。
“鳕鱼,”迪奥普博士说道,“就是那种又大又丑、耐寒、几乎被人类灭绝的
鱼。上千年来,每逢礼拜五,欧洲人都要吃它。现在,我们正试图改变它,让它在
这里生存。”
莉迪亚吃了一块鱼豆腐糕。味道还不错。
科学家们告退了,他们还有事情要做。莉迪亚还没从疲劳中恢复,仍留在娱乐
室里,与图·齐里聊天。
天黑了才开晚饭。他们正坐着吃加了香料的馄饨时,灯突然熄了。莉迪亚听了
听发动机。全都停止了转动。杰斯·邦贝嘴里骂着离开了餐室。
灯又亮了,但很昏暗。发动机仍然没有声音。
杰斯·邦贝走了回来。“这是应急发动机。船上的发动机太热了。你知道,我
们用水给它降温,但怎么也降不下来。克拉克斯已经拿着灯去了船底,看是不是进
水管出了问题。”
“要我也去吗?”
杰斯摇了摇头。“这是修理问题,我只需一部普通步话机,就能指挥他进行水
下的一切操作。”
几个人跟着杰斯走了出去。其余的人留在那里,做着各种猜测。灯光仍很昏暗,
发动机没有声音。莉迪亚草草吃完饭,来到甲板上。
天空布满乌云,大海一片黑暗。只有维修灯的光芒从船舷边的水下透出来。莉
迪亚朝海垫的方向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
“水下传来报告。”图·齐里走过来说道,“进水管被海飘阻塞了。没有上千
条,也有几百条。克拉克斯得把它们一条一条拽出来,然后用钢筋网封住进水管。”
“以前那里没有东西吗?”
“管子口的遮挡物?有,显然不够牢固。一些船员说这是个警告。海垫要我们
离开。约翰内斯伯博士却说海垫没有提要求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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