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来都没有顾客来过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人聊天;椅子日复一日地扣在圆桌
上,只有塞尔薇和米洛偶尔搬下来坐坐。
有一次,一个戴着防毒面具、提着大钢瓶和喷枪的打虫的人像科幻小说里的爆
破手一样出现在芳草绿荫,可塞尔薇几乎将他打昏。那人挥动着自己粉蓝相间的服
务授权书保护着自己的要害部位,被塞尔薇死命地推出了大门。
“除非你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她说。
“这就是素食者!”米洛摇摇头说。
“他们可能是石猴,小飞侠。他们还可能是他妈的弗朗茨·卡夫卡。你怎么知
道这些像蟑螂一样讨厌的家伙是什么人?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满大街去杀人。”
她大步走了出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拂晓时分才回来。她弄醒他,问他借钱。以后的
两天里,米洛觉得自己总算是报答了她。
第五周,她教他如何安然入睡。她在黑暗中对他柔声低语。他让她走上了舞台,
但不许她靠得太近。
“米洛,你的腹部上方有一个碗状的东西,很大——你能感觉到它吗?”
“嗯。”
“很好。每次你吸一口气,就好像这个碗里被充满了空气。这样的感觉不错吧?”
“还好。”
“而每次你呼气时,碗里的空气就释放出来了,就像热汤往空气中冒热气一样,
明白吗?你什么都不用做,小家伙,只要用心感觉,让这个碗充满空气,再让空气
飘散出来就可以了。要仔细感受空气是如何进出你的口鼻的。就这样不断地重复。
这样做会给你带来很好的感觉。如果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就再把精力集中到呼吸
上。你不用计数,不要数过一,只简单地重复数1、1、1……明白了吗?这才是
正确的数数方法,别的数字都是多余的。而且你只能在晚上睡觉,白天一定要保持
清醒。记住了?”
“我会试着做的,塞尔薇,可我很害怕。”
“有什么话就说吧,小飞人。害怕!”
“你多大了?”他突然很认真地问。
“一百万岁了。”
“你又在胡说了,塞尔薇!”
“十七岁。”她回答道。
“我十五岁,我们俩差不多大。”
“继续瞎琢磨吧,小家伙。”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过去有过……”
“有。”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说:“还不行,米洛。太快了。我也感觉到了,
也许有这个可能吧。可是别太心急了,好吗?”
“好的。”
她仰起头看着米洛,咬了咬嘴唇。
米洛心中涌上一阵暖意,融化了他设在自己和塞尔薇之间最后的防线。
“你看着我的时候都看见了些什么,米洛?”
“一个女孩啊——你指的是什么?”
“当你看见满天星月的时候,可能就是……”
“塞尔薇,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
她将目光转移开,“我得去一个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吧……你还有
钱吗?我快没钱了。”
那天,米洛躺在海滩上阳光照耀的漂浮木上,沙粒轻轻拍打他的脸,海风撩动
着他的衣衫。他尽情呼吸着海风,肺像一张涨满的风帆。海水在他周围起落低语,
浪花冲刷着海岸。腹中的碗被反复地充满又排空。思绪如潮。他心中的结瘤竟自消
解了。
迪迪说:“米洛,你怎么这么矮小?”她身形高大。她是快乐的绿色巨人,是
金刚,是珠穆朗玛峰,是当空的皓月。他觉得自己是在错误地用显微镜观察她。她
轻轻将他抛起,他头朝下落了下来。她哈哈大笑:“我是说,你剩下的那部分上哪
里去了,米洛?别担心,我不会把你用得太狠。我在想,伽利略会如何看待这个问
题。他就是那个认为自然数和平方数是一样多的人。1,2,3,4,5……或是
1,4,9,16,25……的数量是一致的。因为每一个自然数和平方数之间都
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聪明吧?——尽管平方数的数字大,而且是自然数的一部
分,这一结论也不受影响。你也是这样的两部分构成的吗,米洛?”她用手挠他的
胳肢窝,“管你是多还是少,你都是我的小米洛。当你变身成现在的四分之一大时
不会有所损伤吗?而当你变成小型飞艇那么大时也不会有所增长吗?你到底是怎么
变身的?”
碗被充满了空气,又被排空了。大海。海风。他的心结解开了。“我是一个会
变身的人。”
天黑了。海水渐渐泛起蓝绿色的粼光在港湾中翻腾,看上去不像是液体,倒像
是人们的情感世界。天空关闭了它的光亮。雷声轰响。米洛从漂浮木上爬下来,拂
掉身上的沙往回跑。他跟塞尔薇约好了在浴室门口碰头,然后去老旋转木马场表演。
“当天马撒尿时,人间就会下雨。”迪迪曾这样告诉他,“万物都是变幻而成
的——这是优波尼沙①里记载的。想多知道一些吗?”
“不想。”迪迪的说法让他心惊肉跳。
「①优波尼沙:印度教吠陀经之一,讲述人与宇宙的关系,强调印度泛神论观
点。」
现在,按照迪迪的优波尼沙里的说法来讲,雨就像收缩的膀胱里的尿液一样开
始从天而降,滋润万物。天马轻声嘶鸣,双眼闪光。沙粒被雨激起,变成泥污,在
汽车开过后形成了车辙印。米洛浑身溅满了污迹,噼啪噼啪踩着积水跑向浴室。开
始下小冰雹了,他的头皮发痒,头发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冰屑。他伸手捋去冰屑,头
发嘎吱作响。
过了一会儿,雨和冰雹都变小了。他再度听见了海潮涨落的声音在他身后起伏。
浴室的旗帜来回扇动,发出的呼呼声像是有人在结结巴巴地交谈。
塞尔薇正在浴室台阶顶上的两根廊柱间徘徊,屋檐正好挡住了倾泻的雨水。宽
阔的石阶上布满了小冰雹,在米洛脚下碎裂开。
“塞尔薇!”他大叫,“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必须得听。”
“拜托,我赶时间,米洛。有个家伙正在里面等我,而且我们马上还有演出。”
“塞尔薇,可是……”
一个健壮结实的瘦高男人穿着夏威夷花衬衫,从塞尔薇和米洛所站的阶梯平台
对面的男浴室里逛了出来。他有些谢顶,但仍将残存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还上
了发油。耳际的络腮胡子一直延伸到长而宽阔的下巴上。他的手指上戴满了指环。
“嗨,干吗现在还在这儿磨蹭?我的客人都等得不耐烦了。”
塞尔薇转向他说:“再等一分钟,您在里面等我就成。我何时让您失望过?”
“得了。”他急忙转身进去了。
“听着,米洛。”塞尔薇微微颤抖着。米洛也在发抖,因为淋了雨但塞尔薇并
没有被雨浇过啊,“我得马上走了,可我需要你留在这儿。你进去找到伦尼,帮我
把一个盒子和盒子里的东西一并交给他。警惕些,米洛。帮我留意他有没有小心对
待我交给他的东西,好吗?”
“没问题,塞尔薇……”
“听好,跟伦尼在一起的那个家伙会办点事——不会太久的——然后伦尼会给
你一些钱,并把盒子还给你。记住要把盒子和装在里面的东西都拿回来,分毫无损
地拿回来。听清楚了吗?”她递给他一个物件,可他正死盯着她的眼睛,一时间没
有注意到,她只好把它塞到他手里。那是一把冰锥。
他起初不知道这有何用处,“塞尔薇?”
“别担心,你用不着使用它,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你可以把冰锥拿出来给他‘
看看’——假如情况实在很恶劣的活。这样一来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跑掉。伦尼可没
你那么勇敢,小飞侠。相信我的判断力,我了解伦尼。”
米洛将冰锥别在衬衫下的腰带里。
“别拦着伦尼。等伦尼走了,你就站在淋浴喷头旁边,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如
果恰好有人在附近,就等他们先走。然后把盒子放在长椅上,出门等着。我会在一
分钟之内到那里去找你的,我保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悠悠地吐出来。
“好了,”她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所有的紧张都转化成了她语气中高度
的目的性,“转过身去,米洛。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你不能偷看的。我会留下让你
带给伦尼的盒子,然后迅速离开这里。转过去,数到二十,然后按照我说过的去做。
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塞尔薇。”
“你这傻瓜,浑身都湿透了。”她笑着拨乱他的头发,“怎么不知道避雨啊?”
她扳着他的肩,让他转过身去。
“一,二……”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他冷得牙齿上下打架。数到二十,他转过
身,塞尔薇已经不见了。
平台上摆放着一只用红色缎带捆好的帽箱。米洛拾起箱子,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带着它穿过平台走进男用浴室。他每走一步,冰锥就戳他的大腿一下,还好不疼。
一开始,他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他正站在一个带有宽阔而有回音的圆屋顶的大
厅里,每隔六十度左右就有一道带拱门的走廊。周围有水滴缓缓滴落,嘀嘀嗒嗒的
声音不绝于耳。他站在穹顶正中央,思量着该挑哪条走廊。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说:“嘘!嗨,小孩儿,这边!”米洛尽量捕捉声音的方向。
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水滴的声音猛地变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或是正走在一只大贝壳或者自己迷宫般的耳道里。走廊尽头是一片小型水泥空地,
四周都是莲蓬喷头,中问摆放着几张长椅。坚实的地面微微向中央的排水道倾斜。
米洛抬头看,天空呈现出铁灰色。他很冷。
伦尼突然出现在他身畔:“吓着你了,嗯?”他是从入口旁边的一个小浴室里
走出来的,“我去方便了一下。琼斯先生坐公交车来。他马上就到……你是塞尔薇
的朋友?她从前好像没用你替她办过事。”
米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的回音。他转过身退到长椅边。琼斯先生是个胖胖的、
剃着平头的人,面部肌肉松垮垮的。他穿着一件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在暴风雨天
气的光线中发出浅浅的光。他斜着眼抬头看了看米洛:“这不是个女孩。”
伦尼笑道:“那又如何?她派了个同伴来。你看,他已经把货带来了。”
琼斯转了转眼珠。他的样子很恶心:“他带来的可不止这些,伦尼。”
“啊?”
“这位同伴的腰带里还带了武器。”琼斯说。
米洛绕开盒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部。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突显出了冰锥的
手柄。
琼斯走向米洛,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摊开:“拿来。”
“算了,小孩儿,”伦尼说,“我们不需要武器。我们都很信得过对方。天啊!
我真抱歉,琼斯先生。这小孩子不懂我们干这行的规矩,您别介意。”
“没关系。拿来吧。”
米洛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游移在伦尼和琼斯先生之间。不知是何缘故,他竟一
点也不怕他们。他有些担心别的事,担心伦尼刚刚说过的话。
“塞尔薇不是在用我替她办事。”
伦尼微笑了,“难对付,实在是很难对付。佩服!好吧,塞尔薇不是在用你替
她办事。把小刀给琼斯先生吧。”
“这是一把冰锥。”米洛说。他直勾勾地看着琼斯说,“我不会给你的。塞尔
薇没说过让我把它给你——除非你想使诈。”
“他还是个屁事不懂的小毛孩子,别介意,看在老天爷份上!”伦尼把一只手
搭在琼斯先生肩上说。琼斯先生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也直勾勾地看着米洛,“这里
没有人想用武力抢东西,没错吧?我们还是谈妥生意,然后散伙,好吗,琼斯先生?”
琼斯缓缓点了点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也不高兴你这样。算了,我尊重伦
尼的意见。何况我想你这小孩儿在用那把铁器刺到任何一个人之前,都会没有午饭
吃。而且我还带了一支手枪……好了,我们看看货吧。”
琼斯走回原地。伦尼偷偷看了米洛一眼。为防止琼斯看见,他朝米洛无声地说
:“他没有枪。”说着,他耸了耸肩。
米洛把盒子递给琼斯先生。琼斯接过来,拿到一条长椅边,把它放上去,解开
红缎带。
伦尼同米洛站在他身后几英尺处:“你身上湿透了,小孩。雨下得很大吧?”
“别把盒子弄湿了。”米洛对琼斯说。
木头长椅很潮。琼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闷吼了句什么。琼斯取下帽盒
的盖子,把它放在盒子旁边。然后伸手拿出一沓钞票,抖了抖,除下捆钞票的橡皮
筋,抽出一张纸币,伸长手臂翻来覆去地看。他抽出好几张,翻过来,随手扬了扬,
甩得噼啪响。接着,琼斯先生又从裤兜中掏出一面放大镜,更加仔细地对其中一张
钞票进行检查。
他把放大镜揣回裤兜里,把钞票垒齐了,再用橡皮筋重新捆上。接着,他将钞
票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再将缎带用相同的手法打上蝴蝶结。
“怎么样?”伦尼问。
琼斯先生把盒子还给米洛,嘴角浮上一丝微笑。他转而对伦尼说:“都是些次
等货。”
“都是次等货?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可能。这是个该死的艺术家做的。他妈
的山姆大叔①自己也分辨不出真伪。”
「①山姆大叔(uncIesam,即US):指美国。」
“可我分辨得出。这是次等货。”
“你是想讨个好价钱吧,哈罗德?你说过如果这批货合格的话,你会预付给我
一万美金。我说过剩下的货保证在两周之内送到。喏,你说的。两周,你说的。你
说过看货后预付一万美金的。”
“我说的是先看货再决定是否成交。”
“干这行准错不了。我告诉你,哈罗德,塞尔薇的手下是一名艺术家,是达芬
奇第二。这钱没问题。能有什么差错呢?”
“这桩生意不做了,没别的。我们不干了。这做法真是可笑,我们才不干呢。
另外找个经销商吧——小心点,否则后果自负。”
“有人应该付钱给我。”米洛说。
琼斯看着他哈哈大笑。他的脸像正在揉的面团一样抖动着,嘴唇翻起,露出像
马一样宽阔粉红的牙龈。“干吗?想把冰锥拿出来?你也是个艺术家吗?你不会想
把我变成冰雕吧,小孩儿?你们这帮人真是好笑。”
琼斯穿过走廊向穹顶走去。
“哈罗德!”伦尼转过头在他身后大叫,但脚步却始终没有移动。他似乎很受
打击:“哈罗德!嗨!等等!哈罗德……他妈的!”
“是你要付钱给我吗?”米洛问伦尼。
“你可真行啊,小孩儿,你跟你那该死的姐姐都干得不错嘛。”
“她不是我姐姐。”
“把盒子给我。让琼斯先生见鬼去吧。我会再找个琼斯先生的。”
“我得把盒子交还给塞尔薇。你应该付钱给我。”
伦尼伸手来抢盒子,米洛一甩手,没让他够着。
“我不需要这盒子,小孩儿。”伦尼说,“今后我再也不需要你那混帐姐姐了。
她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那该死的盒子给我。等我拿到了好处就付钱给她,
行了吧?这是我们的样品,本来是打算在我们的印刷商完工之前用来拖延时间的。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耽误多少人吗?我、印刷商、印刷商的家人、我的家人……”他
正步步紧逼,而米洛则慢慢后退,退过长椅,向边上的莲蓬头靠近。“……还有塞
尔薇。她拿这盒子没用,我才能让它成为我们的生财之道。好了,给我吧。”
米洛退到了一个莲蓬头墙边,伦尼又劈手来夺盒子。米洛把手往后一伸,打开
了莲蓬头,水向伦尼劈头盖脑地淋过去。米洛抓住了腰间的冰锥,但锥尖却戳进了
他自己的胃里,湿透的衬衫顿时被染得鲜红。他低下头,吓得轻声尖叫,冰锥应声
落地。
伦尼停止了他的胡言乱语和疯狂的动作,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水冲刷在他脸
上,将他疏落的头发淋成滑稽的小鬈贴在脑门上。他傻瞪着从米洛腹部不断涌出来
的鲜血,终于慢慢退出了喷头的喷射范围。
“哦,天啊!瞧这一团糟!小孩儿,你留着它吧,你留着那盒该死的废纸吧。
告诉塞尔薇是她把我的生意给搅黄了。哦,天啊!他妈的等解构化服务!我那脑袋
瓜子一定有毛病!告诉她,她再也没有机会为托皮卡地区以东范围内的任何人做事
了。去找个大夫瞧瞧,小孩!”说完,他转身跑开了。
“她不是我姐姐。”米洛说着,关上了喷头。他身前形成了一个鲜血小池子,
先是从伤口喷出来,如今又朝着他脚跟后方的排水沟流去。他的感官像一个醉鬼一
样迟钝。他看了看手臂,帽盒还在,只是浸湿了;他又动了动脚,走回长椅边,一
路血水淋漓。
他把盒子放在长椅上,开始往穹顶走。他刚走进走廊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
星。他喘着粗气,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掀开衣角,看见鲜血还在从伤口缓缓往
外流。“还不算太坏。”他说着,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他快晕过去了,但却用意
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蜷紧四肢,勉强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把肩靠在走廊的墙上
向前蹭着走,如同一个小孩扶着游泳池壁一步一步向前磨。
走了一半,他听见塞尔薇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院子喷头那边传过来。“米洛!米
洛,出什么事了?这是谁的血?”
他正要开口说“是迪迪的”,舌头却在离开上腭的那一瞬问僵住了。迪迪的血!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那一霎问,他仿佛看见了沾满鲜血的爪子……
迪迪浑身是血躺在他面前,像被撕裂下来的蛙腿那样全身抽搐着。他看了看自
己的手指。他的爪子正在缓缓收进指尖,腕骨上的肉垫还原成手掌,小臂的皮毛退
化成金黄的纤小汗毛。他哭了,下颌颤抖着变成了胶质液体,向上收缩‘、变短、
重新硬化,獠牙吱的一声缩入牙龈,消失不见了。“迪迪!迪迪!我让你得偿所愿
了吗?迪迪!”他四下张望寻求帮助。他的膝盖软化了,然后重新凝结,转到了正
确的方位上。他想为迪迪杀掉的那个不愿成为她爱人的男孩子已经不见了。大门洞
开着,米洛能听见大街上有奔跑的脚步声。“迪迪,你说句话呀!”他瞪着自己沾
满鲜血的手指……
“是我的血,塞尔薇,”他说,“是我的血!”真是有趣,他开始放声大笑。
他回头看着莲蓬头,看着塞尔薇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能看到的一点天空已经放睛
了。水泥墙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明亮的拱形彩虹,由蓝到红排列着;稍高一点
的晴空中还有一道浅浅的霓,由红到蓝。他朝空地走了一步,一切突然变成了红色,
随即眼前一片漆黑。
“我是个变身人,塞尔薇。”
“你这呆瓜!”她边给他换绷带边说着,脸庞在他正上方来回移动。她紧咬着
嘴唇,看得出她在尽力忍住不让眼泪泛滥。
“我们在哪儿?”他正躺在一张由两把椅子拼成并铺有洁白床单的床上。他的
衣服已经脱掉了,正光着身子躺在被单下。
“某个地方,别问那么多。我带你来看医生了。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搞砸
订单,这全是你的错,小家伙。”
“我告诉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不过,鬼才需要他们那帮骗子。”她吻了吻他的额头,“米洛……你是
个小勇士。我简直无法相信你有那么勇敢。很抱歉,我让你受苦了。”
“我是个变身人,塞尔薇。我把过去的一切都记起来了。我调整了呼吸,记起
了我姐姐迪迪。我为她做过事。我曾经变化成钥匙、信用卡和……钱……”他突然
煞住,然后说:“那些钱!”
塞尔薇把目光转开,“我很抱歉。”她身后的房间一片灰暗。
“那钱是你变的!”
塞尔薇耸了耸肩。
“你就是那些钱!”米洛说。
“我有时为伦尼做事。他有一家印刷厂,专门印制五十美元和一百美元的高额
钞票,米洛。他干得不错,但是他需要一些预付资金来启动。我只是为伦尼提供样
币。这就好比是一份授权申请书,明白吗?他们还没准备好开始印钞,他只是想先
让对方看看样币并支付定金,然后他就付钱给我。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就是伦尼·佐恩吗?”
“什么?”塞尔薇面带一丝诧异地看着他,活像一个犁田的人在开垦耕作已久
的地里挖到一块大石头似的。“伦尼什么?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指的是佐
恩引理,对吗?你是从哪儿听说佐恩引理的?”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合上嘴,竖起的眉毛也平缓下来。
她抓住米洛的胳膊,说,“你这只小耗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该死的间谍?你偷
听了我和医生之间的谈话,对吧?你对一切一直都很清楚,对吗?”
“你也是一个变身人,”米洛说,“你和德沃尔都是!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儿得
到什么?”
“你去死吧,米洛!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以为我想伤害你吗?还是以为我要利
用你?我他妈的需要你做什么啊?我是个跟该死的克罗伊斯一样的超级大富豪!”
“你已经利用我了,塞尔薇。你还差点害死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需要钱,活见鬼!是你自己差点把自己弄死的。你戳了自己一下,倒是挺
可怜的!冰锥是个简单的安排,原本是让你用来防身的!”
“你把钞票边缘弄得太糙了,塞尔薇。那人说,钞票的边缘毛茸茸的。”
“嗯,可假币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不是吗?那家伙一定是在拿真钱作为衡量
标准。你觉得你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米洛很熟悉五十美元的钞票。塞尔薇坚持要她的木偶戏主顾支付现金,而最近
大部分时间一直是米洛在收钱。他们常常为了便于携带而付给塞尔薇五十美元的钞
票,但却让塞尔薇很难找零。米洛对五十美元的钞票了如指掌。他能想像到五十美
元的正反面所印的花纹,能感觉到票面上的堆墨图案,仿佛那图案是静脉曲张形成
的凸起的纹路。他觉得钞票凹凸不平的表面像一张带毛的皮,更像他自己的发肤。
猛然间,他感觉到被单从他身上滑落,皮肤向身体中央萎缩。他觉得自己变成
了一条舌头,与一只未成熟的水果相互舔舐。水果将他逐渐舔干,直到他完全不存
在于天地之间。四周静谧而黑暗,没有丝毫动静。米洛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
激情、一种紧张的气氛。起初还好,但紧张的氛围越演越烈,惹得人怒火中烧,无
法忍受。他终于再次恢复了凡人的知觉,像一名喘着气潜出水面的蛙人,被突如其
来的光亮和空气所惊吓。
“你这混蛋,”塞尔薇叫道,“再也不许那么做了!”
“别让他那么做。”从塞尔薇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一扇门被推开了,光照了进来。有人正朝着房间里走来,在门口投下一个侧影。
米洛只能看出他个头不高;从头部闪耀的光线来看,他应该戴着眼镜。
“他爸爸也曾经跟他这么讲。他不喜欢听到同样的话,对吧,米洛?说实话吧,
塞尔薇,你觉得他怎么样?”
塞尔薇面露不快之色。她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由于小个子男人的缘故,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很棒。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棒的人。”
“我猜也是这样。”那人走近了些,把一只手放在塞尔薇肩头,“你还认得我
是谁吧,米洛?”
“当然,”米洛说,“你是德沃尔医生。”
“对了,米洛。我懂得的药物学没多少了,但急救还是没问题的。你的肚子怎
么样了?”
“很好。你是芳草绿荫的业主吗?”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米洛。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也没想过要利用你。其实事
实正好相反,你明白吗?”
现在,他总算看清了房间里的厚窗帘、拉盖式办公桌和他所躺的两张椅子,
“我就是从那扇窗户跳下去的。我变身成一只蝙蝠飞了下去。”
“我压根儿没想到,”德沃尔说,“我不知道你还在这儿。我当时什么都不可
能知道。”
“医生当时变身成了彩虹。”塞尔薇说。
医生啧啧感叹:“哇!小机灵鬼!”
“可是你给塞尔薇打电话了。”米洛说。
“是啊,我当时已经给塞尔薇打过电话了,她在来的路上正巧撞见你飞下来。
她就随机应变把你带走了。”
米洛开始发颤。他将双眼闭上,又强行睁开,“塞尔薇,德沃尔医生,我记起
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德沃尔医生打断了他的话:“米洛,你没必要跟我们讲这些。你不愿意讲的都
可以保留……”
“我杀死了我姐姐,我杀死了迪迪。”他边抽泣边说。
塞尔薇吻了吻他的前额,将他的头轻轻搂在怀里:“那不是你干的,小家伙,
是一只美洲豹杀死她的。你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你还不能控制自己,你什么都不懂!
迪迪一直在操纵你!她会在利用你之后像用过的废纸巾那样把你随手弃置不顾的!”
德沃尔医生的声音低沉而轻缓。当米洛向他讲述梦境时,这声音曾让他忘却恐
惧。
医生说:“你在梦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见了,米洛。我们顺藤摸瓜,将你在你
姐姐死后离家出走一直到现在的事情都弄清楚了。”
“米洛,你对迪迪的死没有任何责任,就如同在你的梦里汽车撞上了垃圾箱一
样与你无关。以你当时的年龄来看,变身就跟做梦一样,明白吗?那全都是意念中
的幻想!”
“她是我姐姐!是她一直在照顾我!”米洛的脸跟他的喉咙一样拧成了一个结,
“她给我读故事书,在夜里为我掖紧被子。”
塞尔薇摇着头:“米洛!米洛!”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受不了了——塞尔薇弯弯的眉毛,德沃尔医生苦涩的笑容,
以及塞尔薇抚摸他的头带出的甜甜的温暖。米洛勇敢地忍住心痛,毫无表情地说: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个妖怪!你们不明白的!”
塞尔薇想抓住他,可他把腿从临时搭起的床上伸下来,从她手中挣脱。他缩了
缩筋骨。猫着腰裹着被单朝窗边跑去。德尔沃跟了上去。
米洛将前额紧紧靠在窗玻璃上:“她希望我杀掉那个人。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家伙不肯照她的吩咐去做,而我是惟一一个惯于对她惟命是从的人——除了最后
一次。可我并不想杀死她!”
“你没有杀死她,你这笨瓜!”塞尔薇也忍不住哭了,“是该死的美洲豹害死
他的,米洛!那不是你的错!”
米洛推开窗,斜伸出头。他喘着气,流着眼泪,一任泪水滑落他的鼻子、脸颊
和下颌。“我能跳下去,我该死!”
德沃尔的手扶在他的肩头:“你已经试过了,米洛。在潜意识里,你是个极其
聪明善良的人,你是无法跳楼自杀的。当你跳下去时,你就会飞起来,米洛!你心
里明白你必须活下去。迪迪利用了你,米洛,而你恰当地保护了自己。”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他转过头,知道他
们一定把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一定丑极了,他想,那沾满泪珠的脸和满怀悲伤的
痉挛。
“我们只是在留心观察你,米洛。”塞尔薇用手掌托住他被泪水濡湿的脸,他
的丑陋突然消失了:他什么也不是,只是这一阵轻柔的抚摸,只是与塞尔薇对视的
目光。这不是变身人的感觉,而是人类最普通的情感。
“我们都在彼此留意,”她说,“我们都在找寻,想知道我们是谁,又能做些
什么。”
米洛的呼吸像一个被解开的绳结颤抖了一下,随即平稳下来。他身上裹着的被
单敞开了一点点:他的剧烈颤动碰裂了伤口,血在绷带下汇成细流浸出来。
“好好照顾他,塞尔薇,”德沃尔说,“下次缺零用钱了就管我要。”
“我已经道过歉了,”她说,“我是真心认错的。可我不喜欢别人来告诉我该
怎么做,包括你在内。我有我自己的计划,知道不?咱们的交情也无法让我去什么
爱丁堡的极端狂热分子庆典、阿姆斯特丹的傻瓜节、威尼斯嘉年华或者诸如此类的
会所,哪怕他们极度渴望观看星月交辉的表演!”
德沃尔似笑非笑地垂下眼,摇了摇头。
米洛漠然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一瞬间,迪迪出现了。她面色惨白,羞愧地站在
角落里,身材没有米洛过去想像中那么高大清晰。过去的她作为他的大姐姐和一个
无名的梦魇,有着无穷的力量,好比是火山、海洋、暴风雨的天空或干热的风,可
如今的她只不过是一个幻影。
“你利用了我,迪迪!我当时还只是个懵懂的孩子,可你是我的大姐姐啊!哦,
迪迪,你不应该那么做!你错了!”
一脸书生气、满是倦容、心胸狭窄的她被嫉妒和欲望吞噬了,隐没在米洛的视
线里。
米洛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低声自语。他发现塞尔薇和德沃尔正盯着他;他们转开
目光,也许是怕他尴尬吧。但米洛并不介意他们听见了他所说的话。我们都在彼此
留意,塞尔薇刚说过的。我们!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的同道中人!米洛自由地呼吸着,
他自由地呼吸着。他是无辜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长时间的高烧中清醒过来、四下找寻食物的病人。“告
诉我,候诊室里的油画也是……一个人吗?”
“是的,”德沃尔说,“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至少她曾经是。她好像被蛊惑住
了,就像自恋的美少年纳西塞斯①陶醉于自己在湖水中的倒影一样。我们无法再将
她劝出来。可能是她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吧。”
「①纳西塞斯:希腊神话中,一美少年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影子,以致憔悴而
死,死后化为水仙花。」
米洛闭上眼睛,泪水连成线流下脸庞。
塞尔薇握紧他的手。“米洛?”
“我曾经也像她那么沉迷,塞尔薇。尽管迪迪死了,但我却一直属于她。她说
过我将永远是她的。”
“米洛,你将永远是你自己的,”德沃尔说,“我们会帮你做到这一点的。我
们会把一切都教给你,而你也要教我们一些本领。”
“我会的。”米洛握住塞尔薇的另一只手,看看她,又看看德尔沃,再看看她。
他在他们的眼中认出了自己,心中异常激动,“我爱你们,爱你们俩!”他脱口而
出。
塞尔薇笑了。她的面庞神采奕奕、光彩照人,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凝望着天空中
光华璀璨的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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