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大多数盲人音乐家一样,艾米的辨音能力很强;哪怕是相当复杂的乐章,她
只要反复听上几遍就能记住,比读盲文来得更快。(对于需要认真对待的演奏,她
还是会用盲文乐谱,这样就不会受演奏者和指挥的干扰,专心揣摩作曲家本身的表
现意图。)
对于常人用眼睛来读谱的方式,她一点也不羡慕。她甚至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
什么感觉,因为在失明前,她根本没见过乐谱,对于书之类的印刷品也只有一个很
模糊的概念。
因此,在她33岁时,当她父亲要出钱让她接受手术,恢复部分视力的时候,
她没有立即欣喜若狂地接受。这种手术不仅费用昂贵、风险大,还会破坏人体部分
自然形态,因为手术需要在她的眼眶中植入两个微型摄影机,并通上电,来刺激她
的视神经。万一手术只让她获得了微弱的视力,却损害了音乐才能怎么办呢?她能
想象别人是怎么用眼睛来看乐谱的,但是,二十多年了,自己从没试过用眼睛读谱,
她不知道这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说不定只会让自己浑身不自在。
另外,她还考虑到事业方面。她大部分的演奏会都是作为慈善义举为盲人或是
特殊教育机构筹款的。而她父亲认为,复明后,她在这些活动中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她还是不同意手术。克里特斯这时发表意见了,他也建议她去手术,因为他
已阅读了有关文献,并与将给她做手术的瑞士医疗小组进行了交谈,发现他们已经
在狗和灵长类动物身上成功地完成了移植手术。他说,即使手术失败,她也不会受
到任何损害。其实他向艾米隐瞒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便是:他才是这台手术的主
刀。
手术的目的根本不是让她恢复视力,也不会植入什么微型摄像机,所有的一切
都是为了摘除她的眼球而编造的借口。
为了科学实验而挖出别人的眼球,这在普通人看来无疑是疯狂行径,更何况这
是一个当丈夫的要拿自己的妻子当实验品。当然,从各方面看,克里特斯都不在普
通人之列。在他看来,艾米的眼球不过是无用的摆设,阻碍了他对视神经进行手术,
将眼球摘除后,他就可以将微乎其微的手术器械穿进视神经,经由这些天然的神经
系统到达大脑皮层视觉区。具体细节让我们长话短说,总之,最终结果并不像其过
程那样可怕。艾米终于同意去日内瓦接受手术,而克里特斯的医疗小组成员个个都
和他一样,医术精湛,科学至上。他们做了一台相当复杂的显微外科手术,持续了
三天,每天20个小时,但艾米基本上没有感觉到痛苦。手术结束后,当他们解下
蒙在她眼睛上的纱布,并为她戴上了一顶1000美元的假发时(因为手术除了要
从眼眶处入手,还要从头骨某处开刀),她看起来要比手术前更加妩媚动人。这可
能是因为现在的假发比她原先的发型好看的多,而且,换了人造眼球后,她的眼睛
呈现清澈的蓝色,比起原来吓人的灰白眼珠要漂亮许多的缘故吧。
他告诉他的岳父说,手术没有成功,他雇来的六个瑞士医生也持同样观点。但
艾米一语道出了真相:“他们是在说谎,手术根本就不是要帮我恢复视力,而是要
打乱我大脑皮层视觉区的正常功能,使我能够利用这部分原本没用的脑细胞。”她
朝着丈夫呼吸声的那个方向望去,那双洞悉一切的蓝眼睛一下看透了他:“你成功
了,结果比你能预想的还好。”
其实,手术结束后,麻醉药的效果一过去,艾米就察觉到了这一切。她的大脑
开始在不同的事物间建立联系,在联系之上又建立联系,这样呈几何等级增长着。
当他们为她戴好假发时,她基于自己以往的知识和同克里特斯的对话,推断出
了整个显微手术过程,并提出了改进手术的一些建议,而且自己很愿意接受再次修
补手术,以达到最佳效果。
至于她对克里特斯的感情,在短短一刹那间,就经历了从憎恨到厌恶再到理解,
然后到重新迸发出爱情,直至最后达到一种任何语言都难以言表的深厚感情。
克里特斯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值得她爱的人之一,也是少数几个能和她平
起平坐地对话的人中的一个。他的智商高得不可估量,但是,跟她一比,他显得反
应迟钝、粗俗平庸。显然,他不愿意一直忍受处于这种地位。
他们说,接下来发生的都已构成人类历史、进化史中重要的一环,我们这些还
在用眼睛认识世界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每时每刻我们都能感觉到这一变化。克里特
斯是第二个接受这种手术的人,他是在逃避医学伦理学家谴责的情况下做完这个手
术的。接下来的第一年中,有4人接受了手术,第二年有20人,而第三年是20
00人,第四年则有20000人。不到十年,那些纯脑力劳动者都无从选择,或
者说,他们只有一种选择:要么失去工作,要么失去视力。自那时起,“超视力”
手术实现了全自动化,成为零风险手术。
虽然大多数国家,包括美国,目前仍明令禁止实施这项手术,但到底谁说了算?
如果你的顶头上司做了“超视力”手术,而你没有,你还能保住饭碗吗?要知
道,他的思考速度是常人的6 倍,就像一部活动的百科全书。面对这样一个人,你
可能连话都答不上。你和我一样,都是智力上的侏儒。你也许有种种特殊理由不接
受手术,像是立志成为画家、建筑家、自然学家或是导盲犬训练员。你可能还会拿
付不起手术费当幌子,但这根本就是借口。到任何一家银行,用自己手术后的前景
做担保,作立刻就能拿到贷款。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身体条件不允许,虽然
你很想躺在手术台上,永远合上自己的双眼。
通过音乐,我和克里特斯夫妇走到了一起。艾米在朱莉亚音乐学院上学时,我
当过她的钢琴教师,当然,现在的她不需要我来教授任何东西了。有时,他们会一
同来到我这个不景气的小酒吧,听我们这一群不具有超视力的老头老太太演奏。在
他们听来,这演奏一定无比沉闷,幸好他们从没要求加入合奏。
在这场人类进化风潮中,艾米是身不由己被卷了进去,而克里特斯呢,可以说
是为爱牺牲了双眼。
视力与智力孰轻孰重,我们这些落伍的人还真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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