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天早上,两千个武装战士散开躲在费奥姆外的棕榈树下。在太阳快升到顶空
以前,五百个战士出现在地平在线。他们从北方骑马直奔绿洲,样子看起来好像在
做一项和平的行军,可是他们的袍子底下却藏着武器。当他们到达费奥姆绿洲中央
的白色大帐篷前时,他们便抽出了弯刀和手枪,结果他们冲进了一座空的帐篷。
绿洲的人从沙漠外反包围住这些骑兵,并且在一个半小时之间,杀死全部的骑
兵。所有的小孩全被藏到绿洲外的一座树林里,因此他们什么也没看见。妇女们则
全躲在自己的帐篷内,为她们的丈夫祈祷,自然,她们也没看见什么。如果不是那
些躺在地面上的尸体,这一天完全就像绿洲里平常的日子一样。
唯一被生擒的敌军,是他们的指挥官。那些下午,他被抓到长老们前面,长老
审问他,为什么竟敢破坏传统。那位指挥官说,因为好几天来的战争,他们的人已
经又饿又渴,而且疲累不堪,所以他们纔决定来占据这处绿洲,以便休息后再回到
战场上。
部落长老说,他为这些战士们觉得难过,可是传统无比神圣,不容任何人破坏,
所以他判处这个指挥官不荣誉的死刑。他不是死在一颗子弹活着刀下,而是被吊死
在一株枣椰树下,任由沙漠的风将他的尸体风干。
部落长老传唤男孩,赠给他五十块金子。他又复述一遍约瑟在埃及的故事,并
聘请男孩担任这个绿洲的参事。
日落时分,天际第一颗星星升起,男孩走向沙漠的男方。最后他看见了一座帐
篷。许多阿拉伯人经过,告诉男孩这里住着一位妖魔。不过男孩还是在帐篷前面坐
下,等待着。
当月亮爬上天顶时,练金术士终于骑马出现了。他的肩膀上扛着两只死掉的老
鹰。
“我来了。”男孩说。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练金术士说,“活着是你的天命带你到这里来?”
“由于部落的战争让我没办法继续横越沙漠,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
练金术士跨下马,用手势比着叫男孩随他进入帐篷。这座帐篷就跟绿洲其它多
数的帐篷差不多。男孩环顾四周,找寻着炉子和其它练金术士会用到的设备,却找
不到半样。帐篷里只有一排书,一套煮饭的小炉子,和一张编饰着神秘图案的地毯。
“坐下,我们可以喝点东西、吃老鹰肉。”练金术士说。
男孩怀疑这两只就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两只老鹰,不过他没说什么。练金术士点
燃炉火,没多久一阵香味充满整座帐篷。这味道比起水烟筒的味道好多了。
“你为什么要见我?”男孩问。
“风告诉我你会来,而且你需要帮助。”
“风说的不是我。那是另外一位外国人,那个英国人。他纔是那个在找你的人。”
“他得先做其它的事,不过他已经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他已经开始去了解沙漠
了。”
“那我呢?”
“当一个人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他完成梦想。”
练金术士说,覆诵着那位老王的话。男孩懂了,另外一个人出现来帮助他通向他的
天命。
“所以你将会来教导我?”
“不,你早就知道了所有你该知道的事。我只不过是来指点你该往哪个方向去
找你的宝藏。”
“可是此刻沙漠正在战争。”男孩说。
“我知道沙漠里发生的事。”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宝藏。我有一只骆驼,有从水晶商店里赚来的钱,现在还
有五十块金子。在我的国家里,我已经是个富翁了。”
“可是这些没有一样是从金字塔来的。”练金术士说。
“我还有法谛玛,她比任何一样东西都要珍贵。”
两人沉默下来。练金术士打开一个瓶子,在男孩的杯子里倒了些红色的液体。
那是男孩喝过最美味的饮料。
“这里不是禁止喝酒吗?”男孩问。
“魔鬼不是喝进人们嘴巴里的东西,”练金术士说,“而是从人们嘴巴里说出
来的东西。”
这个练金术士还真是会吓人,不过男孩边喝着酒,心情也放松不少。吃完饭以
后,他们一起坐在帐篷外头,月光十分明亮,星光相对显得黯淡了。
“再喝点,享受一下。”练金术士说,他注意到男孩比较快乐一些了。“今晚
好好休息,好像是个士兵,正在准备下一场战斗。记住,你的心在哪里,你的宝藏
就藏在哪里。你必须去找到宝藏,那么你这一路上学会的事情纔有意义。明天就去
卖掉你的骆驼,买一匹马。骆驼是不能信任的家伙。它们可以一直走,走了好几千
步都好像不会累似的,可是突然间它们就垮下来,死了。而马每过一段路就会累,
所以你永远知道该要求它们走多远,也会知道什么时候它们会死。”
隔天晚上,男孩牵着一匹马,出现在练金术士的帐篷前。练金术士也准备好了,
他骑上自己的坐骑,把猎鹰放在左肩上。他对男孩说,“你告诉我,在沙漠的哪里
可以找得到生物。只有那些能刊出生物迹象的人,纔有能力发现宝藏。”
他们出发骑到沙漠里,月光照耀着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发现沙漠中的
生物。男孩想,我对沙漠还不是那么了解。
他很想这么对练金术士说,不过他很怕这个人。他们骑到了男孩发现那两只老
鹰的岩石地带,如今天空里只有风正吹拂着一片沉默。
“我不知道怎样能够在沙漠里找到生物,”男孩说,“我知道沙漠里有生物,
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它们。”
“生物永远都吸引着生物,”练金术士说。
男孩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放松掉他的马身上的缰绳,马就向前飞奔越过岩石与
沙地。练金术士策马跟着,一直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不再看见棕榈树——只有
头顶上的巨大月亮,正洒下银白色的光芒,笼罩着沙地。突然,男孩胯下的马毫无
理由地慢下来。
“这里有生物。”男孩对练金术士说,“我不知道沙漠的语言,可是我的马懂
得生物的语言。”
他们跃下马,练金术士没说半句话。他们在岩石间缓慢地前进,仔细搜寻。练
金术士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探向地面。在岩石当中有一个穴洞,练金术士伸手探入
穴洞里,接着他整只手和肩膀都没入洞穴里。有个东西在里面动着,而哪个练金术
士的眼睛——男孩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因为用力而瞇起。他的手显然正在和洞穴
里的东西搏斗。男孩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练金术士抽出手,跳起来。在
他的手上正抓着一条蛇的尾巴。
男孩也跳起来,只不过是跳离开练金术士。那条蛇正激烈地搏斗着,它发出的
嘶嘶声,粉碎了沙漠的寂静。那是一条响尾蛇,它的毒牙可以在片刻间咬死人。
“注意它的毒牙!”男孩说,可是练金术士之前纔把手伸进洞穴里,想必早就
被咬了。即使真是这样,练金术士的表情也依然一片平静。“那位练金术士已经两
百多岁了。”英国人曾这么告诉他。所以他一定知道怎么对付沙漠里的毒蛇。
男孩注视他的同伴回到马身边,拿出一把弯刀。他用刀刃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把蛇摆进圈子里。那条蛇立刻松弛下来。
“别担心,”练金术士说,“它不会脱离开这个圈子的。你在沙漠中发现生物
了,这就是我所要的预兆。”
“为什么这个这么重要?”
“因为金字塔的四周都是沙漠。”
男孩不想听到金字塔。他的心很沉重,并且自前一晚起就非常忧郁。继续追寻
他的宝藏,这意味着他必须放弃法谛玛。
“我会带你越过沙漠。”练金术士说。
“我想留在这个绿洲。”男孩回答。“我已经找到了法谛玛,而且就我现在所
关心的,她比任何宝藏都有价值。”
“法谛玛是一个沙漠的女人,”练金术士说,“她知道男人必须出去,以便能
回来。而且她已经有了属于她的宝藏:那就是你。如今她希望你能够去找到你一直
在追寻的东西。”
“好吧,如果我决定留下来又会怎么样?”
“我告诉你会怎么样。你会是绿洲里的参事,你有钱买够多的羊和骆驼,你会
和法谛玛结婚,第一年你们两人将会很快乐。你会学着去爱沙漠,你会对五万株棕
榈树中的每一株都很熟悉,你会看着它们成长,如同世界一直在变迁一般。你会越
来越了解预兆,因为沙漠是最好的老师。
到了第二年,你会偶尔想起你的宝藏,预兆会不断地对你说,而你也试着忽略
它们。你会运用你的知识造福这个绿洲和绿洲的居民,部落的长老也会感激你所做
的。而你的骆驼也会为你带来财富和权利。
到了第三年,预兆会继续对你诉说着你的宝藏和你的天命,你会在绿洲四处晃
荡,夜复一夜,而法谛玛将会不快乐,因为她会觉得是她绊住了你的追寻。但是你
爱她,而她也会回报你的爱。你会想起来,她并未要求你留下,因为一个沙漠女人
知道她必须等待她的男人。所以你不会去责怪她。可是很多时候当你走在沙地上的
时候,想着也许你那时候应该离开……也许你应该更信任你对法谛玛的爱。因为,
真正阻碍你、让你留在绿洲的,是你的恐惧,你害怕一旦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到
那时候,预兆会告诉你,你的宝藏已经被永远埋起来了。
然后,在第四年里,预兆有时会背弃你,因为你已经停止去倾听了。部落长老
们将会注意到这一点,而你就会被辞退参事的职位。不过,那时候你仍然是一位有
钱人,有很多牲口,还有很多事业。在你剩余的岁月里,你都会知道你没有去追寻
你的天命,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你必须知道,爱并不会阻碍一个人去追寻他的天命,如果他放弃追寻,那是因
为它不是真爱……不是诉说着宇宙之语的那种爱。“
练金术士抹掉沙地上的圈子,那条蛇迅速地蠕动消失在一片岩石中。男孩想起
那个一直想去麦加的水晶商人,还有那个一直在寻找练金术士的英国人。他想着那
位信赖沙漠的女人,而眼前的这片沙漠也将他带到挚爱的女人身边。
他们骑上马朝向绿洲,这一次轮到男孩骑在练金术士后面。风吹来了绿洲的声
音,男孩试图想去听法谛玛的声音。
但那一晚,当他注视圈子里的响尾蛇时,身边那位左肩站着猎鹰的奇怪骑士却
告诉他,爱和宝藏,沙漠的女人和他的天命。
“我会跟你走。”男孩说,一说完,立即觉得内心平静下来。
“明天早上天亮前,我们就出发。”这是练金术士唯一的回应。
男孩整夜没睡。在天亮之前,他把同帐篷的其中一个男孩摇醒,问他法谛玛住
在哪里。他们一起去她住的帐篷,男孩以足够买一只羊的金子酬谢他的朋友。然后
他叫他的朋友进去法谛玛睡觉的帐篷,叫醒她,告诉她男孩正在外面等。那位年轻
的阿拉伯人照他的意思去做,于是又得到足够买另外一匹羊的金子。
“现在让我们单独相处。”男孩对那个年轻的阿拉伯人说。那位年轻的阿拉伯
人就回去他自己的帐篷睡觉,他为自己能够帮助绿洲的参事觉得骄傲,而且也因为
得到不少金子觉得很快乐,这些金子可以让他买一些羊了。
法谛玛出现在帐篷的门口。两个人漫步走在棕榈树间。男孩知道这是违反传统
的行为,不过他现在已顾不了这许多。
“我现在就要走了。”他说,“而我要你知道,我会回来,我爱你因为……”
“不必说什么,”法谛玛打断他,“被爱就是因为被爱,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
的。”
可是男孩仍然继续说,“我作了一个梦,而后我遇见了一位国王。我曾经卖过
水晶,然后横越沙漠。又因为部落发动战争,所以我纔会去泉水边,寻找练金术士。
所以,我爱你,因为整个宇宙都一起帮助我找到你。”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这是他们第一次触摸对方。
“我会回来。”男孩说。
“在这之前,我会一直渴望地注视着沙漠。”法谛玛说,“从今以后,我将怀
抱希望地凝望着沙漠。从前我父母也曾离开过,可是他回到我母亲的身边,而且在
那之后,不管去多远,他最后总是会回来的。”
他们没再说别的,只是沿着棕榈树漫步,最后男孩送她回到她的帐篷前。
“我会回来的,就像你的父亲回到你母亲身边一样。”他说。
他看见法谛玛的眼中充满着泪水。
“你哭了?”
“我是一个沙漠的女人。”她说,掉转开脸,“可是我毕竟还是个女人。”
法谛玛转身进去她的帐篷里,而当天亮以后,她像平日一般做着礼拜,可是对
她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男孩已经不在绿洲了,这个绿洲对她的意义,已经和昨
天不一样了。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处有着五万株棕榈树和三百个泉水的地方,不再
是那个长长旅程休息站的地方。从男孩离开的那一刻起,对她而言,绿洲已经变成
一处空洞的地方了。
从那一刻起,沙漠对她更为重要,她将会每天望着它,想象着男孩正遵循着哪
一颗星的方向前进,去找寻他的宝藏。她将会在风中献上她的吻,希望这风将会吹
拂着男孩的脸颊,告诉男孩她仍活得好好的。希望风儿将会告诉男孩,她正在等他,
等一位勇敢去追寻宝藏的男人。从那一天起,沙漠对她的意义将只有一个:希望他
会回来。
“不要去想着遗留在你背后的一切。”当他们上马要骑越过沙漠时,练金术士
对男孩说,“一切都已经被注写在天地之心里了,而且它将会永远在那里。”
“人们总是比较梦想回家,胜过于离开家。”男孩说,他已经再度习惯沙漠的
静寂。
“如果你所找到的是最最根本重要的东西,那么这样东西是不会被浪费掉的,
而且你永远都可以回来;如果你所发现的只是暂时的光芒,就像彗星一样,那么在
你回来的时候,它就不会存在了。”
他正在谈论着练金术,不过男孩知道他是在比喻法谛玛。
可是男孩实在很难不去想留在他背后的一切。单调而似乎永无止境的沙漠促使
他梦想着。他仿佛看见了那些棕榈树、那些泉水,还有他所爱着的女人的脸。他可
以看见英国人正在练金,还有那个骆驼夫,他曾经教导了男孩不少事,虽然他自己
并不知道。也许练金术士从来不曾恋爱过吧,男孩心想。
练金术士骑在男孩前头,猎鹰正站在他的左肩上。那只猎鹰熟知沙漠的语言,
每一次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它都会飞离开,自己去捕猎。第一次它抓回来一只兔子,
第二天则是两只鸟。
晚上他们就铺开寝具睡觉,并且注意不让营火泄光。沙漠的夜晚十分寒冷,而
且随着月形的渐缺,夜色也越来越黯淡。他们继续行进了一个星期,期间很少交谈,
只在必要时纔出声警戒彼此避开部落战争。战争仍然继续着,偶尔,风中也会传来
甜甜的血腥味,战斗就在附近,而风就像是预兆的语言,总是能指出男孩眼睛观察
不到的事。
“你已经快到达旅程的终点了,”练金术士说,“我要恭喜你能来追寻你的天
命。”
“可是这一路上你什么也没告诉我。”男孩说,“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一些你
知道的事呢。前不久,我和一个身带练金书籍的人一起旅行过沙漠,可是我却无法
从那些书里学到什么。”
“只有一个方式可以学会练金术,”练金术士说,“就是通过行动。所有你需
要知道的事,你都已经从旅程当中学会了。你只需再多学一件事。”
男孩想知道那是什么,可是练金术士却转头望着地平线,搜寻着猎鹰的踪影。
“为什么他们叫你练金术士?”
“因为我就是练金术士。”
“其它的练金术士也想炼出金子来,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会失败?”
“当他们只想着要提炼出金子来的时候,”他的同伴回答,“当他们只想着追
求他们天命所带来的宝藏,而不是想去完成天命时。”
“到底我还需要再学会什么?”男孩问。
可是炼金术士却再度望着地平线。最后猎鹰终于带回来他们的食物。他们在地
上挖了个洞,生起火来,这样可以避免火光被看见。
“我是一个炼金术士,只是很单纯的因为我就是个炼金术士。”当他们在准备
晚餐的时候,炼金术士说,“我是从我祖父那儿学会炼金术的,而他又是从他的父
亲那里学会的,以此类推,追溯至世界创造的最初。在那个时候,元精可以被很单
纯地记住在翡翠石板上,可是渐渐的,人们不再接受简单的东西,转而开始血书、
诠释,并且做哲学研究。他们也开始觉得自己的方法比别人的要好。但是,翡翠石
板至今仍然存在。”
“翡翠石板上到底写了些什么?”男孩很想知道。
炼金术士在沙地上画了起来,他只花了五分钟就画完了。当他在绘画时,男孩
想起了那位老王,还有他们相遇时的那个广场。感觉上那件事是发生在许多年以前
的。
“这就是写在翡翠石板上的东西。”炼金术士画完了以后说。
男孩努力解读着沙地上画着的东西。
“这是个密码,”男孩说,有一点失望,“看起来很像我在英国人书上看到的。”
“不,”炼金术士说,“它就像那两只老鹰的飞翔,不能只用思考去理解。翡
翠石板就是通往天地之心的快捷方式。”
“智者明了这个自然世界不过是个幻象,不过是天堂的一个模拟罢了。这个世
界的存在不过是要向人们保证,极乐世界真的存在。神创造出这个世界,并透过可
以视觉的万物,让人们能够理解他的启示和真妙的智慧。这就是我所说的必须通过
行动来学会。”
“我必须了解这个翡翠石板吗?”男孩问。
“也许,如果你是在练金房里的话,现在正是最佳时刻去学习了解翡翠石板的
最好方法。可是你现在人在沙漠里,所以就把自己融入沙漠中吧,沙漠会教你了解
世界,事实上,地球表面的所有事物都可以做到这一点。你甚至不必去了解沙漠。
你只需要去凝视一颗沙子,就能够从中看见整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我怎么做纔能够把自己融入沙漠中?”
“倾听你的心。它了解所有的事,因为它源自天地之心,而且它总有一天将会
回归天地之心。”
他们继续在沙漠里沉默走了两天。炼金术士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因为他们已
经来到了部落战争打得最激烈的地区。当他们行进时,男孩试着去倾听他的心。
那并不容易做到。初期,他的心总是试图要告诉他它的故事,可是后来又说那
些故事不是真的。接着有一段时间,他的心一直在告诉他它有多悲伤,然后在夕阳
时分它又突然变得时分激动,男孩不得不隐藏起他的泪水。当它诉说着宝藏的时候,
他的心跳得飞快;可是当男孩凝望着沙漠地平线的时候,他的心又变得弛缓下来。
不过,他的心从不曾静止,即使当男孩和炼金术士都陷入沉默的时候。
“为什么我们必须倾听我们的心?”那一天当他们正在扎营的时候,男孩问。
“因为,你的心在哪里,你的宝藏也在那里。”
“可是我的心好乱,”男孩说,“它有它自己的梦想,它也很情绪化,尤其当
它想到某个沙漠女人时,就会变得非常激动。”
“嗯,很好,你的心是活生生的。继续去听它在告诉你什么。”
在往后的三天里,这两位旅客经过许多武装的部落战士,而从地平在线还可以
看到其它更多的战士。男孩的心开始对他诉说着恐惧。它告诉他许多曾在天地之心
那里听来的故事,说很多人都去追寻宝藏,最后却没有成功。有时候它会告诉男孩
不要再去找宝藏了,最后却没有成功。有时候它会告诉男孩不要再去找宝藏了,警
告男孩说也许他会死在沙漠里,这些念头吓住了男孩。还有些时刻,它会告诉男孩
它很满足,它已经找到了爱和财富。
“我的心真是不可靠,”当他们停下来让马休息时,男孩告诉炼金术士,“它
告诉我不要再继续走下去了。”
“这是可以想见的,”炼金术士回答说,“事实上它很害怕在追求梦想的时候,
你也许会失去所有你已经赢得的东西。”
“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听我的心在说什么?”
“因为你永远都无法教它安静下来,即使你假装没听见它在说什么,它还是会
存在于你的灵魂当中,不断地诉说你对生活和世界的看法。”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它再不可靠,我还是都得听它在说什么?”
“不可靠是由于你的措手不及。若你够了解你的心,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只
要你了解它的梦想和希望,就会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你绝不可能逃离开自己的心,
所以你最好还是听听它在说什么,这样你就不必害怕会遭遇措手不及的状况。”
当他们再度上路以后,男孩继续倾听着心的话语。他开始了解它的懦弱和狡猾,
并且接受它就是这样。他不再害怕,也忘记了他需要回去绿洲,因为有一天下午,
心告诉他,它很快乐。“即使我有时会抱怨,”心对他说,“那也是因为我就是某
个人的心嘛,而人的心就是这样。人总是害怕去追求自己最重要的梦想,因为他们
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或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完成。因此作为人类的心的我们,只要
一想到要去爱一个永远离开的人,或者一想到那些不再美好的时刻,更或者是那些
本来应该找到却永远被埋在沙地的宝藏,我们就会觉得害怕。因为只要一发生这些
情况,我们就会深深受创。”
“我的心很害怕它会受伤。”男孩对炼金术士说,那是在某个晚上,当他们两
人坐在沙地里,遥望着无月的天空时。
“告诉你的心,害怕比起伤害本身更糟。而且没有一颗心会因为追求梦想而受
伤,因为追寻过程中的每一个片刻,都是和神与永恒的邂逅。”
“追寻过程中的每一个片刻,都是和神与永恒的邂逅。”男孩对他的心说。
“当我真心在追寻着我的梦想时,每一天都是缤纷的,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小时都是
在实现梦想的一部分。当我真实地在追寻着梦想时,一路上我都会发现从未想象过
的东西,如果当初我没有勇气去尝试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如今我就还只是个牧羊
人而已。”
他的心因之安静了一整个下午。那天晚上,男孩睡得很沈,而当他醒过来时,
他的心开始对他说起从天地之心那儿来的讯息。它说所有心中有神的人都很快乐。
快乐可以仅仅来自一颗沙漠的小沙子,就像炼金术士说的。因为一粒沙便是创造的
契机,而整个宇宙花了几千万年纔创造出它。“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宝藏正
在等待着他。”心对他说,“作为人心的我们,很少会去说这些宝藏,因为现在的
人很少想要去寻找他们的宝藏。我们只会对孩子们说,然后我们就让生活自己去过,
顺着它自己的方向,走向它自己的命运。可是很不幸地,只有极少数的人会按照该
走的路——快乐而且通向天命的路去走。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条路充满危险,因为
他们这么认为,所以世界果真就变得充满危险了。
所以,作为心的我们,就越来越轻声细语了。我们还是不断地说,可是我们却
开始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被人们听见:我们并不希望人类因为不听从心而痛苦。“
“为什么人们的心不再继续鼓励人们去追求梦想呢?”男孩问炼金术士。
“因为那会让心受更多的苦,而心不喜欢受苦。”
从那时起,男孩开始了解了他的心。他请求他的心千万不要不对他说话。他请
求它在他偏离梦想的时候,一定要劝告他、要发出警告。男孩发誓,每一次当他听
见警告的时候,一定会留意它给的讯息。
那天晚上,男孩把这一切全告诉炼金术士。炼金术士知道男孩的心已经回归天
地之心了。
“所以现在我该做什么?”男孩问。
“继续往金字塔的方向前进。”炼金术士说,“并且继续注意预兆。你的心仍
然可以告诉你,你的宝藏在哪里。”
“这是不是我还需要学会的那一件事?”
“不是,”炼金术士回答,“你还需要学会的是:在我们实现我们的梦以前,
天地之心会不断考验你这一路上学会的事。它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它很邪恶,而
是因为这一来我们纔能熟练已经学会的事,这是为我们实现梦想做准备。通常这个
阶段也是人们最容易放弃的时刻。这个阶段,套用沙漠人常说的一句话,”一个人
往往渴死在棕榈树已经出现在地平在线时。“
每一次的追寻在一开始都会有好运道。而最后能成功微笑的人,一定是通过了
最严厉的考验。“
男孩想起家乡的一句老谚语。那是说,最深最暗的黑夜总是黎明来临的前一刻。
隔天,第一次的危险预兆出现了。三位配戴武器的部族战士追过来,问男孩和
炼金术士在这里做什么。
“我正和我的猎鹰在狩猎。”炼金术士回答。
“我们要搜查看看你们是不是带有武器。”其中一个战士说。
炼金术士慢慢地跨下马,男孩也跟着这么做。
“你为什么携带这么多钱?”那个战士搜查了男孩的袋子后就盘问他。
“因为我需要有钱纔能去金字塔。”男孩回答。
战士接着搜查炼金术士,发现他的身上有一小块水芯片,上面附着一滴液体,
还有一颗黄色的玻璃蛋,大小约比鸡蛋稍稍大一些。
“这又是什么?”
“这是哲人石和长寿露。也就是炼金术士的元精。任何人只要吞下了长生露就
可以永远健康,而那块石头的一小片就可以把任何金属都转化为黄金。”
那些阿拉伯人大声嘲笑着炼金术士,而炼金术士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觉得他
的回答很有趣,然后就让男孩和炼金术士带着他们全部的东西离开。
“你疯了吗?”当他们走远一些以后,男孩就问炼金术士,“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教你生活中一项简单的道理。”炼金术士回答说,“当你身上带着珍贵
的财产时,如果你试着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往往别人都不会相信你。”
他们继续越过沙漠。随着每一天过去,男孩的心越来越沉默。它不再想要了解
事情的过去或未来;它只想冥思着沙漠,和男孩一起啜饮着天地之心所给予的。现
在男孩和他的心已然成为好朋友,彼此不再背弃对方了。
当他的心对他说话时,只会激励他、给予他力量,因为在沙漠中的沈静日子多
多少少会令人厌倦。心告诉男孩他最强的特质在于:他有勇气放弃他的羊群来实现
他的天命,还有他在水晶商店工作时的热诚。
心还告诉男孩一些他从来没注意到的事:它告诉男孩他曾经多么接近危险却不
曾意识到。心告诉他,有一次男孩从他父亲那里偷拿了一把来复枪,心觉得太危险
了,男孩说不定会伤害到自己,于是就偷偷把来复枪藏起来。心还告诉男孩,有一
天,他突然生病倒在田野上呕吐,然后他就昏睡了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那时候,
有两个小偷正埋伏在前不远的地方,正打算等男孩经过时要杀了他,好抢走男孩的
羊。可是男孩一直没出现,他们就猜想男孩大概临时改道,于是只得放弃走了。
“人的心是不是都会帮助他?”男孩问炼金术士。
“多半是只有那些想完成梦想的人的心纔会这么做。不过心也确实会帮助小孩、
醉汉和老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说我永远都不会发生危险?”
“这意味着心会尽力去做它所能做的。”炼金术士说。
有一天下午,他们经过一个部族扎营的地方。营地四周歇息着许多身穿美丽白
色长跑的阿拉伯人,他们个个都武装戒备着。那些人正抽着水烟筒,轮流说着战场
上的故事。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旅行者。
“好像没什么危险。”男孩说,他们正通过营区。
炼金术士似乎非常生气地说,“信任你的心,可是别忘了你正在沙漠里。当有
人正在打仗时,天地之心就会听见从战场上传来的尖喊。没有人躲得过太阳下发生
的种种后果。”
万物都为一,男孩心想。然后,就像沙漠有意向他展示炼金术士说的没错,两
个骑兵从他们背后冲上来。
“停止前进!”其中一个骑兵说,“你们正来到部落战争的地域。”
“我并没有打算走太远,”炼金术士回答,直视着骑兵的眼睛。他们沉默了好
一会,然后答应男孩和炼金术士可以再继续前进。
男孩神迷地观察刚刚的眼波交会。
“你刚纔用眼睛控制了那两位战士的心智。”他说。
“你的眼睛可以表现出心灵的力量。”炼金术士回答。
那倒是真的,男孩想。他注意到了,在营队前面的那一群武装族人当中,有一
个人一直在密切注意跟他们说话的那两个战士,虽然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那人的
脸孔,但是男孩却可以很肯定他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当他们终于越过一整座高山的山脊后,炼金术士说,现在他们距离金字塔只有
两天的路程。
“这是不是表示我们就快要分手了?”男孩说,“如果是,那么是否可以教我
炼金术?”
“你早就会炼金术了。那就是一种洞悉天地之心的方法,透过它你去发现为你
准备好的宝藏。”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怎么将锡转变成金的方法。”
“炼金术士沉默着,如同沙漠一般。他一直到他们停下来吃饭的时候,纔回答
他。
“宇宙万物都是可以提炼的,”他说,“但是对于智者而言,金子是最可以被
提炼的金属。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传统总是对的。人类
从来不曾了解过智者真正的意思,于是,金子没被当作提炼的象征,反而变成人类
冲突的根本。”
“万物说的语言很多,”男孩说,“对我来说,骆驼的嘶鸣曾经只是单纯的嘶
鸣而已,然后它变成危险的象征,最后它又变回嘶鸣。”
他停顿下来,也许这一切炼金术士早就知道了。
“我认得一些真正的炼金术士,”炼金术士说,“他们把自己关在炼金房里,
极尽可能地提炼金子。他们也发现了哲人石,因为他们知道,当你提炼一样洞悉的
时候,它周围的每样洞悉,也会跟着被升华出来。
另外一些人则是恰巧拥有哲人石。他们老早就拥有这项礼物了,他们的心灵也
比多数人都要来得更能接受这样的事。但是他们不算,这种人很少见。
还有其它多数人,他们感兴趣的只是金子,他们从来没发现它的真谛,他们也
不希望知道锡啊、铜铁都有它们的天命必须完成。可是任何人只要是阻碍了别人或
其它事物的天命,也就无法发现自己的天命。“
炼金术士的话,在沙漠中回响着,好像一句诅咒。他倾过身来,捡起沙地上一
枚贝壳。
“沙漠曾经是海。”他说。
“我注意到了。”男孩回答。
炼金术士要男孩把贝壳放在他的耳际边。男孩在年幼时候也曾经这么做过无数
遍,而且也从贝壳里听过海的声音。
“海就活在这个贝壳里,这是贝壳的天命。贝壳会不断地重复着海的声音,直
到有一天,沙漠又被大海所覆盖为止。”
它们跃上马,向着埃及金字塔的方向骑去。
日落的时候,男孩的心忽然响起一声警告。他们正来到四周都是沙丘的地方,
男孩抬头望向炼金术士,想看看他有没有感觉什么。可是炼金术士看起来似乎并没
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五分钟以后,男孩看见两个骑兵正在前头不远的地方等
着他们。在男孩能够对炼金术士说什么以前,骑兵从两个变成十个,然后变成一百
个。现在骑兵已经布满沙丘的四周。
这些部族战士穿着蓝色衣服,头巾上还套着黑色的环。他们的脸孔用蓝色布巾
盖住,只露出眼睛。
即使相当远的距离外,仍能看见他们的眼睛传递着心灵的力量。此刻他们的眼
睛正诉说着:死亡。
男孩和炼金术士两人被抓到附近的一座军营去。一个士兵推挤着男孩和炼金术
士进入一座军帐内。帐篷内该部落的首领正和他的幕僚举行会议。
“有奸细。”其中一个人说。
“我们只是旅人而已。”炼金术士回答。
“三天前我们看见你们在敌军的军营里,而且还跟他们的战士说话。”
“我只是在沙漠四处走动,观看星象而已。”炼金术士说,“我对于其它军队
的军情或是部族的行动都一无所知。我只是很单纯地带一位朋友越过沙漠而已。”
“你的朋友是谁?”首领问。
“一位炼金术士,”炼金术士说,“他了解自然的力量。他可以展现他不寻常
的力量给你们看。”
男孩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充满了恐惧。
“这个外国人在这里做什么?”另外一个人问。
“他带了钱要献给你们部族。”炼金术士抢在男孩之前回答,他并且抓起男孩
的布袋,把里面的金币递给那位首领。
那个阿拉伯人接过金币,什么话也没说。这些钱够他们买不少武器了。
“什么是炼金术士?”最后首领问。
“就是了解自然和世界的人。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运用风力把这座军营摧毁掉。”
那些阿拉伯人大笑。他们很熟悉战争带来的破坏,深知风绝对不可能带给他们
什么样的灾害。不过,听了这些话,他们的心仍然加速了一点点。他们都是属于沙
漠的人,对于巫师的力量深怀恐惧。
“我想要看他施展法力。”首领说。
“他需要三天时间。”炼金术士回答,“他需要三天时间,来把自己变成风,
纔能施展法力。如果他做不到,我们就把自己卑微的性命献给你,以荣耀你们的部
族。”
“你不够资格把早已经属于我的东西献给我。”那个首领怒声说,不过他答应
给这两个旅人三天时间。
男孩被吓得浑身发抖,炼金术士就带着他离开帐篷。
“不要让他们看见你的害怕,”炼金术士说,“他们是一群争强斗狠的人,他
们会鄙视懦夫。”
可是男孩甚至说不出话来。他一直到他们走过军营中间以后,纔有力量说话。
这些战士根本不需要囚禁他们,因为他们的马已经被没收了。所以,世界再一次展
示它的各种语言:前一刻沙漠中还是无止境的、自由的,如今它却变成了无法逃离
的墙。
“你把我所有的钱都拿给他们!”男孩说,“那是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纔攒下
来的全部财产。”
“如果你被他们杀了,你的钱又有什么用处?”炼金术士回答,“你的钱为我
们争取了三天时间。你可要知道,钱并不总是能够拯救人的性命。”
可是男孩现在太恐惧了,根本听不下任何有智慧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纔
能把自己变成风。他根本就不是炼金术士啊!
炼金术士跟其中一位士兵讨来一杯茶,他将一些茶水泼在男孩的手腕上。一阵
松懈的情绪袭过男孩的身体。男孩还听见炼金术士喃喃念着什么,不过他一句也听
不懂。
“不要输给你的恐惧,”炼金术士说,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柔和,“如果
你输了,你就无法跟你的心说话。”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怎样纔能把自己变成风。”
“一个人如果已经完成了他的天命,他就会知道所有他该知道的事。只有一件
事可以阻碍梦想成真,那就是害怕失败。”
“我不害怕失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变成风。”
“喔,那么你就必须学会,因为你的生命完全要依赖你是不是能够成功。”
“如果我做不到呢?”
“如果你在完成天命的过程中死掉,至少胜过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甚至连自己
的天命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你不必担心,”炼金术士继续说,“通常死亡的逼迫会激起人们的潜能。”
第一天过去了。附近有一场激烈的战斗,许多战士受伤被抬回军营来。死亡战
士的位置就被其它战士取代,而生活仍继续下去。死亡是不会改变什么的,男孩心
想。
“你可以晚一点再死。”一位士兵对着死去同伴的尸体说,“你可以等到和平
宣布了以后再死,可是五伦如何,你都会死。”
那天晚上,男孩去找炼金术士,炼金术士刚刚去沙漠放猎他的猎鹰回来。
“我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做纔能把自己变成风。”男孩重申。
“记住我告诉你的话:整个世界都不过是看得见的神迹。而一个炼金术士所要
做的事,就是把神灵的境界和物质的层面结合。”
“你刚刚去做什么?”
“喂我的猎鹰。”
“如果我不能把自己变成风,我们都会死,”男孩说,“而你竟然还去喂你的
猎鹰。”
“只有你会死,”炼金术士说,“我早就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变成风了。”
第一天,男孩爬上军营附近的一座山顶上。那些士兵任凭他去;他们都已经听
说这位巫师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风,所以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他。话说回来,即使
他逃走,也没办法徒步穿越沙漠。
第二天的整个下午男孩一直凝视着沙漠,听他的心对他说话。男孩知道,心已
经感受到他的恐惧。
他们两个都诉说着同一个语言。
第三天,首领和他的将领聚会,并且把炼金术士找来说,“让我们去看那个男
孩怎么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风。”
“我们这就去吧!”炼金术士回答。
男孩带他们到他前一天去过的山顶,叫他们全部坐下。
“这将会花不少时间。”男孩说。
“我们不急,”首领回答,“我们是沙漠的人。”
男孩望着地平线,那儿有着群山迭峦,有着沙丘、岩石,以及植物……这些植
物坚持生长在似乎不可能存活下来的环境里。此外,还有他已经游历了数个月的沙
漠,尽管他仅只知道沙漠的一校小部分而已。在这沙漠里,他认识了一位英国人、
商队、部落战争,还有一处拥有五万株棕榈树的三百个泉水的绿洲。
“今天你来这里做什么?”沙漠问他,“你昨天不是在这里盯着我看了好久?”
“在你的某个地方里,有一位我深爱的人,”男孩说,“所以,当我从你的沙
地上望去的时候,我也正凝视着她。我想要回到她的身边,而我需要你帮助我变成
风。”
“爱是什么?”沙漠问。
“爱就是猎鹰飞过你的沙地上,因为对它来说,你就是绿洲,是它永远可以捕
回猎物的地方。它熟知你的每一块岩石、每一处沙丘,还有每一座山峰,而你总是
慷慨地对待它。”
“那只猎鹰的嘴啄着我身体的一小部分,”沙漠说,“这许多年来,我很照顾
那些被猎取的小生物。我总是用我身上的一点点水来喂食它们,然后我会告诉猎鹰
它们在哪里。而有一天,当那些小生物在我身上繁衍时,那猎鹰就会从天空俯冲下
来,带走了我所哺育出来的。”
“但那也正是你最初创造它们的原因,”男孩回答,“是为了喂养那猎鹰。而
猎鹰则喂养了人,而人丰富了你的沙,然后沙地上又将会有那些小生物继续繁衍下
去。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
“所以这就是爱吗?”
“是的,这就是爱。因为爱让小生物变成猎鹰,猎鹰变成人,而人又变成沙漠,
这就是锡之所以能变成金子,而金子又会变成地球的缘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沙漠说。
“可是,你至少可以了解,在你身体的某一个地方有个女人正在等我。这就是
为什么我必须把自己变成风。”
沙漠沉默了好一会时间没答腔。
然后沙漠告诉他,“我可以给你我的沙,这些沙可以帮助风吹。不过,如果只
靠我一个的力量,是没办法做什么的。你必须去恳求风的帮忙。”
一阵微风开始吹起。那些部族战士从远远的地方看着男孩,他们正用男孩听不
动的话窃窃私语。
炼金术士微笑着。
风靠近男孩,吹拂着他的脸。它已经听见了男孩和沙漠的对话,因为风能够知
道所有的事。风吹遍世界的每个角落,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帮助我吧,”男孩对风说,“有一天你曾带来了我挚爱的人的话语。”
“是谁教你说沙漠和风的语言?”
“我的心,”男孩回答。
那风有许多名字,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它被叫做热风,因为它带着热蒸气从海
洋吹向东边的土地;而从男孩来的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大家管它叫做黎凡特,因为
大家相信它带来了沙漠的沙,以及摩尔人战争的嘶吼。或许在男孩的羊群生长的草
原后方,人们又会认为风是从安达鲁西亚草原来的。不过事实上,风从未有一处起
点,它也从未去任何一个终点,这就是它之所以比沙漠强的缘故。人们或许有一天
就能够在沙漠里种植树木,甚至可以畜养羊,可是没有人能够约束风。
“你不可能变成风的,”风说,“我们两个完全不同。”
“这不是真的,”男孩说,“在我的旅程上我学会了炼金术士的秘密。在我的
体内也有风,有沙漠、海洋、星星,还有宇宙万物。我们都是由同一只手所创造出
来的,我们拥有共同的心灵。我希望像你一样,能够自由地接触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越过海洋、吹起遮盖着我的宝藏的沙,并带来我所爱的女人的声音。”
“那一天我听见了你和炼金术士说的话,”风说,“他说万物都有自己的天命。
可是不管怎么说,人类是不可能变成风的。”
“只要教我在短时间变成风就可以了,”男孩说,“所以你和我就可以一起谈
谈人类和风的无限潜能。”
风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它很想和人说说这种事,可是它也不
知道怎么将人变成风。尽管它知道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它可以创造出沙漠,可以把
船翻沈,可以吹倒整座森林,也可以带着音乐或奇怪的噪音流窜过城市的每个角落
;它觉得它是无限的,可是如今这个男孩却说还有一件事是它风不曾做过的。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爱,”男孩说,知道风已经快要答应他的请求了。“当你
被爱的时候,你就可以创造出任何事物。当你被爱着的时候,你一点也不需要刻意
去了解外面发生的事,因为所发生的任何事都在你的心灵之内,而人甚至可以把自
己变成风。当然了,这要有风的帮忙。”
这风是个骄傲的家伙,所以它对男孩说的事情心动了。它开始用力吹着,扬起
一大片风沙。但是到了最后,它终究还是得承认,它虽然能够跑遍全世界,却还是
没有能力把一个人变成风。它也不懂什么是爱。
“当我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候,我常听起人们说到爱,也常看到人们向往地望
着天空,”风说着,它很忿怒必须承认自己的极限,“也许你应该去请教天空怎么
纔能变成风。”
“喔,那么帮助我去请教天空吧!”男孩说,“请在这个地方吹起强烈的暴风
沙,强得能遮住太阳,好让我能够仰望天空而不至于被太阳的光芒刺瞎。”
于是风就用力吹,吹得整个天空充满沙子,太阳也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圆盘。
而在军营中,四周一片飞沙走石,根本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这是沙漠中人很
熟悉的一种风,他们管它叫做西蛮风,它比起海上的暴风威力更大。军营中的马嘶
叫着,而士兵们的枪则盖满了沙土。
而在山上的那些将领中,有一个人忍不住对首领说,“也许我们最好不要再继
续下去了。”
他们几乎看不见那个男孩了。他们的脸上盖着蓝色的布巾,而眼睛则充满了恐
惧。
“让我们停止了吧!”另外一位将领也建议。
“我想要看见阿拉的伟大,”首领敬畏地说,“我想要见识一个人怎么把自己
变成风。”
不过他的脑中已经暗暗记下这两个将领的名字,他决定等风一停,他就要撤换
这两个人的将领职位,因为一个真正的沙漠勇士是不会恐惧的。
“风告诉我你懂得什么是爱。”男孩对太阳说,“你应该也知道天地之心吧,
因为它就是由爱而生的。”
“从我所在的位置,”太阳回答说,“我可以看见天地之心。它能够和我的心
灵沟通,而我们一起让植物生长,让羊儿找到庇荫的地方。从我所在的位置——我
离地球可远了——我知道怎么去爱。我知道如果我靠近地球一点,即使只是那么一
丁点儿,地球上的万物都会死掉。所以我们就彼此相望,我们需要对方。我给地球
生命和温暖,而它给我生命的意义。”
“所以你明白什么是爱,”男孩说。
“我也了解什么是天地之心,因为长久以来,在通往无尽宇宙的旅程上,我们
一直在交谈,它告诉我它最大的问题是:直到现在,仍然只有矿物和植物直到”万
物为一“。铁并不需要变成铜,铜也不需要变成金子,因为每种物质的形成,都有
它独一无二的功能,如果注写这一切的手在造物的第五天就停止了,那么万物将会
变成一首和谐的交响曲。”
太阳继续说,“但是它却在第六天继续它的工作。”
“你真是大智慧呀,因为你是从一个距离外去观察万物,”男孩说,“可是你
不了解爱是什么。如果没有第六天,就不会有人类存在,铜将永远只是铜,锡也仅
仅只是锡。没错,万物都有它的天命,可是有一天天命都会被实现。所以万物都必
须将自己改造得更好,以便去接受另一个天命,直到有一天,天地之心变成了唯一
的存在。”
太阳思索着男孩的话,并决定照耀得更加明亮。而风,喜悦地听着这段对话,
于是也更加用力地吹着,免得男孩被太阳的光芒射伤了。
“这就是为什么炼金术士必须存在,”男孩说,“所以每一个人都能够去追寻
他自己的宝藏,发现它,然后愿意变得比自己从前的生命更好。锡将会扮演它的角
色,直到这世界不再需要锡为止,然后锡就会变成金子。
这就是炼金术士在做的事。他们把这一切示现给我们看,让我们知道,如果我
们努力变得更好,围绕着我们的每样事物也会变得更好。“”为什么?你为什么说
我不懂得爱?“太阳问男孩。
“因为爱并不是静止如同沙漠,爱也不是呼啸如风。从一个遥远的距离外去观
察万物,就像你所做的,也不能叫做爱。爱是改变和改善天地之心的力量。当我第
一次接触到天地之心,我以为它是完美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它就跟其它生物一样,
有它自己的情绪和冲突。是我们在滋养着天地之心,而我们所存活的这个天地究竟
会变得比较好或比较差,就端看我们是变得更好或者更差。在这里扮演关键性角色
的,就是爱的力量。当我们心中有爱时,我们就会努力去使自己更好。”
“所以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太阳问。“我要你帮助我,将我变成风。”男孩
回答。
“大自然都知道我是最有智慧的,”太阳回答,“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把人变成
风。”
“那么,我应该去问谁呢?”
太阳思索了一会。风则密切地注意听着他们的对话,同时好想跑到全世界去宣
布,太阳的智慧也是有局限的,它没有办法胜过这个能够说宇宙共通语言的男孩。
“去找注写这一切的手吧!”太阳说。
风高兴得尖叫,并且更加使劲用力吹着。军营如今已经被吹离开它的营地了,
系着牲口的绳索也被吹断了,所有的马匹都自由地逃开。而在山顶上的人则互相拥
抱着,以免被风吹跑。
男孩转向注写一切的手。当他这么做时,他发现整个宇宙静止了下来,于是他
决定什么话也不说。
一股爱之潮从他的心中冲涌而出,他开始祈祷。这是他从未曾说过的祷告,因
为这是无声的祷告,也没有提出任何请求。他的祷告并不是感谢他的羊能够找到新
的牧草,也不是要求能卖出更多的水晶,更不是祈求他所遇见的那个女人能继续等
待他。在沉默中,男孩了解到沙漠、风,以及太阳,也都希望能明白手写下的征象,
以便能追循着这些方向,进而能了解写在那一块翡翠石板上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
看见预兆散播在地球各处以及天空中,但它们的外表并不明显,也没有什么相关的
理由。他可以看见,沙漠、风、太阳以及人,都不知道自己被创造的理由,但是那
只手在创造每一样东西时,自有其理由。只有那只手可以制造奇迹,可以将海转变
成沙漠……或者将人转变成风。因为只有那只手明白,那是一项强大的设计,纔能
够将整个宇宙纳成一个点,而在那一点上,六天的创造纔能升华成为一个元精。
男孩接触到天地之心,发现那就是神主心。他也看见了神之心就是他自己的心
灵。而他,虽然只是个男孩,也能够展示神迹。
那天西蛮风以它从未有过的方式吹袭着沙漠。在那以后的好几世代里,阿拉伯
地区仍传诵着一个男孩将自己变成风的传奇故事。男孩用那场风来和沙漠里最有权
力的部落首领抗衡,而那场风差一点就摧毁那位首领的军营。
当西蛮风终于歇息的时候,每个人都转头看向男孩刚纔站的位置,可是他已经
不在那里了。他正站在军营遥远的另一端,旁边站着一个满身覆盖着沙石的卫兵。
那些人被他展现的奇迹吓坏了。但仍有两个人的脸上露出微笑;其中一个是炼
金术士,他笑是因为他的徒弟已经完美地出师了;而另外一个是部族首领,他笑则
是因为男孩诠释了神的荣光。
隔天,军队首领欢送男孩和炼金术士,并且派一队护卫陪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
方。
他们骑了一整天。在将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来到一间科普特修道院。炼金术士
下马,并叫那群护卫回到军营去。
“从这以后,你必须一个人上路了。”炼金术士说,“你现在距离金字塔只有
三小时的路程。”
“谢谢你,”男孩说,“你教了我宇宙之语。”
“我只是引导你去看到你本来就知道的事情而已。”
炼金术士敲敲修道院的大门。一位穿着黑袍的僧侣来应门。他们用科普特语交
谈了好一阵子,然后炼金术士让男孩进入修道院门内。
“我请求他借我使用一会儿他们的厨房。”炼金术士微笑着。
他们走到修道院后面的厨房。那个僧侣拿给炼金术士一些锡,炼金术士点燃炉
火,把锡放在一只平底铁锅里。当锡逐渐溶化成液状后,炼金术士拿出他的袋子,
取出那颗奇怪的黄蛋。他从黄蛋的表面刮下一小薄片,用蜡封起来,放进铁锅里,
和溶化的锡一起加热。
混合以后的东西变成红色,几乎就像是血的颜色。炼金术士把平底铁锅移离炉
火上,放在一旁让它冷却。在等它冷却时,炼金术士对那个僧侣聊起了部族战争。
“我想战争还会再持续很长的时间。”
僧侣很激动,商队已经在吉萨停留很久了,等着战争结束。
“不过上帝的旨意必须贯彻。”那僧侣说。
“确实。”炼金术士回答。
等锅子冷却以后,僧侣和男孩探头看着铁锅,呆住了。原来的锡凝固成锅子的
形状,不过它不再是锡,而是黄金。
“有一天我是不是也得学会这么做?”男孩问。
“这是我的天命,不是你的。”炼金术士回答,“我只是要表现给你看,让你
知道这件事可能做到的。”
他们走回修道院门口。在那里,炼金术士把金盘分成四块。
“这一块是你的,”他把其中一块给修道院的那个僧侣,“因为你能慷慨厚待
异教徒。”
“可是这个报酬已经超过我的慷慨了。”僧侣回答。
“千万不要再这么说,因为生命正在听着,而下一次就会给你少一点。”
炼金术士转向男孩,“这是给你的,补偿你给那个军队首领的。”
男孩正想说那远比他失去的多,不过他最后仍沉默地接过来,因为他刚听见炼
金术士对僧侣说的话。
“这一块是要给我的。”炼金术士拿了其中一块,“因为我必须回去沙漠里,
而那里正在打仗。”
他拿起第四块,交给僧侣。
“这是留给男孩的,如果他将来需要的话。”
“可是我正要去找我的宝藏,”男孩说,“而我现在离我的宝藏已经很近了。”
“我很确信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宝藏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交给这个?”
“因为你已经两度失去了你的财产,第一次是小偷,第二次是给那个首领。我
是个老而迷信的阿拉伯人,而我相信我们的谚语。有一个谚语说,”事情若发生了
一次,那他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但如果事情发生了两次,那么它肯定会再发生第三
次。“”他们骑上马走了。
“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梦“的故事。”炼金术士说。
男孩策马骑近炼金术士一些。
“在古老的罗马时期,提比略大帝的时候,有一位善良的人生了两个儿子。其
中一个儿子从军,并且被送到罗马帝国最偏远的地区去。另外一个儿子是个诗人,
而且以擅长写美丽的诗篇而闻名全帝国。
有一天晚上,这位父亲梦见一位天使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其中一位儿子
所说的话,将会留芳千古,被后世好几代人传诵、学习。这位父亲醒过来以后,欢
喜得哭了,因为生命对待他实在太慷慨了,而且还把这件每个父亲都会引以为荣的
事让他知道。
过没多久,这位父亲为了拯救一个差点被车轮轧死的小孩,而去世了。因为他
这一生没犯什么过错,又做了许多好事,于是他就直接进去天堂。在天堂中,他遇
见了当初梦见的那位天使。
“你一直都是个好人,”天使对他说,“你的一生充满爱,并且死得很有价值。
所以我要应许你一个愿望。”
“生命对我已经很宽厚了,”这个人说,“当你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已经觉得
毕生的努力都有了回馈,因为我儿子的诗篇将会被后世人传诵。我不想为自己祈求
任何事,不过每一位父亲都会希望能骄傲地目睹,他所栽培教育出来的儿子声名远
扬。我只希望能在遥远的未来,亲眼目睹我儿子写的文章。”
天使摸摸这个人的肩膀,于是他就和天使一起被传送到未来。他们来到一处广
大的地方,被成千个人包围着,听见这些人正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话。
这位父亲欢喜地哭了。
“我知道我儿子的诗永垂不朽了,”他泪眼婆娑地对天使说,“你能不能告诉
我,这些人正在读我儿子的哪一篇诗?”
天使靠近这个人,温柔地引着他坐到附近的一张椅子上,天使也坐下。
“你的诗人儿子的作品在当时非常受罗马人欢迎,”天使说,“每一个人都很
喜欢读他的诗,可是当提比略王朝结束以后,这些诗就被遗忘了。现在你正听到的
文章,是你另外那个从军儿子所说的话。”那人十分惊讶地看着天使。
“你的儿子到远地去从军,后来成为一位百夫长。他很公正又很善良,有一次
他的一个仆役生病,而且看来就要死了。你的儿子听说有一位犹太人会治病,于是
就骑了几天几夜的路到处去寻找这位犹太人。在寻找的过程中,他知道这位犹太人
就是神的儿子。他和其它被治愈的病人碰面,而这些人教导你儿子神之子所传的福
音。于是他虽然是罗马的百夫长,却接受了他们的信仰。随后不久,他终于找到了
这个人。”
“他告诉那个人,他的一位仆役已经病得非常严重了,而那位犹太人就准备跟
他一起到他家去。可是你的儿子是一位非常虔诚的人,当他望着那位犹太人的眼睛
时,立刻知道在他眼前的,就是神的儿子。”
天使接着告诉这位父亲说,“你现在听到的,就是你儿子当时对这位犹太人说,
而且被永远传诵下来的话:主啊,我实在不敢劳驾您到我的屋檐下,可是只要您的
一句话,我的仆役就能得救。”
炼金术士说,“无论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世界历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
通常他本身并不自知。”
男孩笑了,他从来不曾想过一个牧羊人会对探索生命的问题产生什么重要性。
“再见。”炼金术士说。
“再见。”男孩说。
男孩在沙漠中独自骑行了数个小时。他很急切地倾听心对他说的话,因为,心
将会告诉他,他的宝藏在哪里。
“你的心在哪里,你的宝藏也就会在哪里。”炼金术士曾经这么告诉他。
可是他的心却一直在跟他说着不相干的事。心很骄傲地对他说起一个牧羊人的
故事,这个牧羊人放弃了他的羊群,去追寻他所梦见过两次的宝藏。心谈到了天命,
谈到了许多人四处流浪,只为了寻找新大陆,或美丽的女人,他们的眼界超越了同
时代的人。心还提到了旅程、发现、书和改变。
当男孩正要爬上另一座沙丘时,心对他低语:“要注意你流泪的地方,那就是
我所在的地方,也证实你的宝藏所埋藏的地方。”
男孩慢慢地爬上沙丘,望见了一轮满月正缓缓东升,爬上布满星辰的夜空:距
离他离开绿洲已经有一个月了,月光在沙丘上洒下一层光影,整个沙丘看起来宛如
是一座银色的波海;这个景象让男孩想起了他在沙漠中看见一匹马的那个晚上,那
晚他遇见了炼金术士。在那一夜的夜色里,月亮也如同现在一般投映在静寂的沙漠
里、投映在一个男人追寻宝藏的旅程里。
当男孩终于爬上沙丘之顶时,他的心狂跳着。就在那里,神圣而尊贵的埃及金
字塔耸立,沐浴在华丽而皎洁的月光下。
男孩跪下,哭泣了起来。他感谢上帝让他相信他的天命,并引导他去认识一位
国王、一位商店老板、一位英国人,以及一位炼金术士。更重要的是,让他遇见了
一位来自沙漠的女人,她告诉他,爱并不会让一个人远离他的天命。
如果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回去绿洲,回到法谛玛的身边,一生做一个单纯的牧
羊人。就像那个炼金术士,尽管他了解宇宙之语,尽管他有能力将锡转变成黄金,
但他仍然继续住在沙漠里。他并不需要对谁展现他的技术。男孩对自己说,在完成
天命的这一路上,他已经学会了他所必须知道的事情,也经验了他曾梦想过的每一
件事。
可是如今他就在这里,即将就要找到他的宝藏了,于是他提醒自己,未达终点
都不算完成。男孩望望身边的沙地上,就在他泪水刚刚滴落的地方,有一只圣甲虫
仓皇地爬过沙土。在沙漠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知道圣甲虫在埃及人心目中正是神的
象征。
另一个预兆。男孩开始挖甲虫刚爬过的沙丘。他一面挖,一面想起了水晶商人
曾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后院盖一座金字塔。但男孩现在知道了,即使
他花上一辈子时刻不停地堆石头,他也没办法盖出一座金字塔。
一整夜,男孩在选定的地方拚命挖掘,却未曾发现任何东西。他觉得自己快被
金字塔建盖以来的这数百年时光给压垮了,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仍然拚命挖着,
直到发觉他必须和风沙奋战;因为风不断把沙吹进他所挖的沙坑里。他的手受伤了,
而且酸痛无力,可是他仍然听从心的指挥,继续在眼泪滴落的沙丘底下挖着。
正当他打算把挖到的石块移出坑洞外时,却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几
个人影接近。那些人背对着月光,所以男孩看不清楚他们的眼睛和脸孔。
“你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个人影盘问他。
惊恐之余,男孩并没有回答他。他已经发现他的宝藏在哪里,如今却被即将发
生的事情吓坏了。
“我们是部族战争的难民,我们需要钱。”另一个人影说,“你在藏什么?”
“我并不是在藏东西。”男孩回答。
可是其中一个人抓住他,把他拖出沙坑。另一个人开始搜查男孩的钱包,于是
发现了炼金术士给男孩的金块。
“这里有金子。”那人说。
月光照在抓住男孩的阿拉伯人脸上,在那人的眼底,男孩看见了死亡。
“说不定他已经藏了更多的金子在这个坑里。”
他们名伶男孩继续挖,可是最后男孩并没有挖出什么。当日出以后,这些难民
开始殴打男孩,打到他受伤流血,他的衣服也破了。他可以感觉到死亡的阴影逼近。
“如果你死了,钱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钱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拯救人命的。”那
个炼金术士曾经这么说。最后,男孩就对那个人尖叫着说,“我是在挖宝藏!”虽
然他的嘴唇瘀青流血,他仍大叫着对那个揍他的人说,他曾经两次梦见埃及的金字
塔附近藏有宝藏。
有一个很显然是那群人的老大,对另外一个人说,“放了他吧,他没有其它的
东西了,说不定连这块金子也是偷来的。”
男孩倒在沙地上,几乎昏死过去。那群人的老大用力摇晃他说,“我们要走了。”
他们正打算离开时,那位老大忽然又走回来对男孩说,“你不会死的,你会活
下去,而且你会学到一个教训,知道不该这么愚蠢到去相信梦里说的事。两年前,
就在这里,我也重复做了同一个梦。我的梦告诉我说,我必须到西班牙的一座倒塌
的教堂去,那里有一个牧羊人和他的羊在睡觉。在我的梦里,那座教堂里废弃的更
衣室里长着一株巨大的无花果树。梦告诉我,如果我挖开那株无花果的根,我将会
发现埋藏在那里的宝藏,可是我纔不会愚蠢到横越整个沙漠,只为了一个重复做过
的梦。”
然后这群人就消失了。
男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一次望着金字塔。它们好像正在嘲笑他,而他也回
了一个笑容。他的心爆发出一阵喜悦。
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他的宝藏在哪里了。
夜幕低垂的时候,男孩走进那间小小的荒废教堂。那株无花果树仍然生长在那
里,就在更衣室里,而星星也仍然从半毁的屋顶上眨巴着眼睛。他还记得上一次他
和他的羊来到这里的情景……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除了那个梦以外。
如今他又来到这里,身边不再带着一群羊,只带了一把铁锹。
他坐在那儿凝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瓶酒,啜饮了一些。他想
起了有一天晚上他和炼金术士一起喝酒看星星,也想起了他旅行过的许多道路,以
及上帝选择用这种奇怪方式来告诉他宝藏在哪里。如果他不曾相信那个重复做的梦,
他就不会遇见那个吉普赛人、那个老国王、那个贼,或者……“噢,那可是一串长
长的名单。可是道路就写在预兆里,所以我决不会走错路的。”他对自己说。
他睡醒了,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开始从无花果树的底部
挖起。
“你这个老巫怪!”男孩对着天空大叫,“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你甚至还
留了一块黄金在那间修道院里,好让我有钱回到这间教堂来。那个僧侣看见我一身
狼狈的回去就大笑,你为什么不行行好,省得我这么费事?”
“哦不,”男孩听见风中有一个声音说:“如果我先告诉你,你就看不到金字
塔了。你不觉得他们很漂亮吗?”
男孩微笑了。他继续挖,半个小时以后,他的圆锹碰到一样硬硬的东西,一个
小时以后,他的面前摆着一箱西班牙金币、珍贵的宝石、一些纯金面具上镶嵌着红
色和白色的羽毛,以及镶着宝石的石雕像。这些宝藏大概是某个人征服这个国家时
得到的,结果那个征服者一直来不及拿走,又忘了告诉他的子孙这些宝藏的存在。
男孩从袋子里拿出乌陵和土明。这两颗宝石他只使用过一次,就是那个早上当
他身在一个市集时。他的生命和道路早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预兆,教他该往哪里去。
他把乌陵和土明摆进宝箱里,它们也是新宝藏的一部分,因为它们会让他想起
那位老国王,他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相见了。
生命对于那些勇于实现天命的人总是慷慨的,男孩想道,这件事真是不虚。然
后他记起来,他必须去一趟台里发,把十分之一的宝藏分给那个吉普赛女人,这是
他的承诺。“吉普赛人真聪明,”他想,“也许这是由于他们行遍世界各地的缘故
吧!”
风又吹起,这是黎凡特风,从非洲那一头吹过来的。此刻它带来的,不是沙漠
的味道,也不是摩尔人入侵的威胁。它带来的是一阵他很熟悉的香味,以及轻轻触
落的吻——这个吻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它慢慢的、慢慢的飘落,直到轻触着他的
嘴唇。
男孩微笑着。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
“我来了,法谛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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