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敞开了,一个警察朝屋里看了看我们。“活见鬼,谁把牛奶车停在马路上妨
碍交通?”他质问道。接着他认出了送奶的人。“啊哈!你难道不知道,说不定有
人开车来个急转弯撞在牛奶车上撞死吗?”他打了个呵欠,那种愤怒的表情逐渐消
失下去,代之以和蔼的微笑。“其实那种可能性也太小了,”他说,“我不明白我
何必要提出这个问题?”他陪着艾迪坐下来。“嘿!小孩,喜欢手枪吧!”他从皮
套里掏出枪来,“看!同荷比的一模一样!”
艾迪接过手枪,瞄准玛莲搜集的花瓶开了枪。一只高大的蓝色花瓶碎成一堆碎
片,花瓶后面的玻璃窗也碎了。冷空气呼啸着从破窗口涌进来。
“他会当个警察的!”玛莲乐呵呵地说。
“上帝,我真幸福!”我说,有点忍不住想喊出来,“我有世界上最有出息的
儿子、最高贵的朋友、最漂亮的老婆。”
我听到枪声又响了两次,然后就又陷入了天国的迷魂阵。
门铃再次把我惊醒。“我得向你们重复多少遍哪,看在上帝的面上,进来吧!”
我闭着眼睛说。
“我也刚说完,”送奶的人说。
我听到许多只脚踏步走的声音,但我对它们并没有什么好奇心。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呼吸困难。原来是我滑倒了,几个童子军在我的胸膛和肚
子上扎了营。
“你们要什么吗?”我问一个年纪很小的童子军。他那均匀的呼吸热烘烘地直
喷着我的脸。
“我们童子军河狸小队需要旧报纸,可是忘记带了,”他说,“我们得把旧报
纸送到一个地方去。”
“你们家长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儿吗?”
“噢,当然了。他们不放心,就都跟着我们来了。”他用手指了指倚着踢脚板
的那一排男男女女。从破窗口灌进来的风雨劈面浇着他们,而他们却在不停地微笑
着。
“妈妈,我有点饿啦!”艾迪说。
“唉,艾迪──你怎么能在大家都这样快活的时候叫你母亲给你做饭呢?”苏
珊说。
刘又加大了欧福的音量。“怎么样,小孩,你感觉如何?”
“啊──”大家一齐喊道。
我再一次从昏迷中清醒时,用手去摸索我跟前的河狸小队的童子军,发现他们
不见了。我睁大眼睛才看到他们和艾迪、送奶的人、刘以及那个警察正站在一扇画
窗前面欢呼着。风在外面呼啸,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穿过破窗子把雨点象汽枪子弹
一样射进屋里来。我轻轻摇醒苏珊,陪她一起走到窗前,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
们这样欣喜若狂。
“倒了!倒了!倒了!”送奶的人忘乎所以地叫着。
我和苏珊正好赶上看见一棵大榆树被暴风刮倒,砸在我们的轿车上。大家一齐
高声喝彩。
“乌拉!”苏珊大声嚷起来。我简直把肚子都笑疼了。
“把弗雷德找来,”刘急切地说,“要不然他就错过看谷仓倒坍的好机会了。”
“嗯──呀?”弗雷德在壁炉那边答应着。
“唉,弗雷德,你把机会错过了,”玛莲说。
“现在我们可真要开开眼了,”艾迪高声喊道,“这次该轮到电力线了。你们
看,那棵白杨树已经歪了。”
那棵白杨树越歪越厉害,离电力线也越来越近。接着,一阵狂风扑过去,大树
在一阵阵火花和一堆凌乱的电线中倒了下来。客厅里的电灯全熄灭了。
现在,只听得见风的呼啸声。“怎么没有人欢呼了?”刘微弱的声音问道。
“欧福机断路了。”
一阵可怕的呻吟声从壁炉前面传过来,“天哪,我觉得我摔成脑震荡了。”
玛莲跪在她丈夫身边呜咽着,“亲爱的,可怜的宝贝,你怎么了?”
我看了看我搂着的女人──一个令人畏惧的、肮脏的老巫婆,红眼睛深深陷进
去,头发就象蛇发女妖美杜莎的一样。我啐了一口,厌恶地转过身去。
“亲爱的,”巫婆哭叫着,“是我──苏珊呀!”
满屋子是呻吟、悲叹和讨水要饭的哀嚎。突然,屋子里冷得怕人,而就在片刻
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赤道上呢。
“谁拿了我倒霉的手枪?”警察阴沉地问。
一个刚才我没注意到的给电报局送电报的孩子坐在一个角落里垂头丧气地翻着
一迭电报,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打了个冷战。“我敢打赌,现在是星期天早晨了,”我说,“我们在这里过
了十二个小时。”
那个送电报的孩子象被雷打了一样,“星期天早晨?我是星期天晚上到这里来
的!”他环视了一下客厅,“简直就象布痕瓦尔德的新闻片一样,对不对?”
一位充满青春活力的年轻的童子军小队长成了那天的英雄人物。
他把手下的队员排成两行,象个老兵一样给他们大声说了话。
在我们其余的人奄奄一息、到处倚着、躺着、呻吟着、哀诉着饥渴和寒冷的时
候,他们生起了炉火,送来了棉被,给弗雷德的头部以及其他人身上擦破的伤口作
了包扎,堵塞了破窗子,煮好了咖啡和可可饮料。
电力供应中断、欧福关闭后的两小时之内,屋里就又暖和起来,我们吃上了饭。
呼吸道严重感染的病人──那些连续二十四小时坐在破窗户前面的家长们──都注
射了足量的青霉素,并且被送进了医院。送奶的人、送电报的小孩和警察谢绝了医
疗,各自回家;童于军小队队员潇洒地向我们行过礼就告辞了。
现在只剩下原来参加实验的六个人──刘,弗雷德,玛莲,苏珊,艾迪和我。
原来,弗雷德虽然外表上界青眼肿。遍体鳞伤,其实并没有脑震荡。
刚放下碗就睡着了的苏珊现在又醒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幸福,”我对她说,“无可比拟的、延续不断的幸福──可以用‘千瓦’来
度量的幸福。”
刘·哈里逊活象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满脸浓密的胡须,眼睛发红;他躲在屋子
角落里发狂地写着什么。“说得好,可以用‘千瓦’来度量的幸福,”他说,“象
交电费点电灯一样,花钱来购买幸福吧。”
“象得流感那样得到幸福吧,”弗雷德说着。打了一个喷嚏。
刘没有理睬他。“这是一场斗争,懂吗?第一幅广告就要针对那些只懂得读死
书的书呆子:”花钱买本书,它可能使你失望;用买书的钱去订购六十小时的欧福
吧,包你满意!‘接着我们就用第二幅广告去击中中产阶级的──“
“大腿根儿吧?”弗雷德问。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口事啊?”刘说,“看你们的样子,好象实验失败了一样。”
“难道我们盼望的就是肺炎和营养不良吗?”玛莲问道。
“这个客厅里刚才的情景就是美国生活的一个横断面。我们使每个人都得到了
幸福,”刘说,“不是一小时,也不是一天,而是一连两天,一分钟也没有间断过。”
他十分虔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为了保护欧福迷们的安全,我们应当在欧
福上安装自动开关,明白吗?只要预先把时间定下来,欧福就能在主人下班回家时
自动打开,到吃晚饭时又自行关闭。晚饭后它再打开,直开到上床睡觉时为止。早
饭后上班之前再开一段时间,然后还可以为妇女儿童们继续开放。”
他用手理了理头发,眼珠来回骨碌着,继续说道:“推销宣传的要点呢?上帝!
这些要点就是:再也不用给儿童购买昂贵的玩具,用看一场电影的钱就能购买叁十
小时的欧福,用五分之一瓶威士忌的钱就能买得起六十小时的欧福!”
“也可以买得起够全家服用的一瓶氰化钾吧?”弗雷德说。
“你还不明白吗?”刘疑惑地说。“欧福能使家庭和谐,能拯救美国的家庭。
再也不用为看哪套电视和听哪台广播而争吵不休了。欧福会使所有的人都心满意足。
我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令人感到枯燥无味的欧福节目是绝不会出现的。”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一个修理工人探进头来说,再过两分钟开始供电。
“听我说,刘,”弗雷德说,“这台小怪物居然能在比大火烧光罗马还短的时
间里把文明毁掉。我们不能再搞这种麻痹思想的玩艺儿了,不用再往下说了。”
“你真是开玩笑!”刘吃惊地说。他转过身对玛莲说:“你不愿意你丈夫赚几
百万美元吗?”
“绝不能用这种开电子鸦片窟的手段,”玛莲冷冷地回答说。
刘拍了拍自己的前额。“这正是群众所需要的啊。你这岂不是象路易·巴斯德
拒绝用巴氏消毒法给牛奶消毒吗?”
“要是再来电就好了,”玛莲转换了话题,“光明,暖器,水泵,还有──啊,
上帝!”
在她说话的这一瞬间,电灯亮了。弗雷德和我已经腾空而起,扑向那个灰色的
铁盒子。我们俩一齐扑在它上面。牌桌倾倒了,欧福的电源线从墙上的插口中挣脱
出来。欧福机的真空管刚刚发红。马上又熄灭了。
弗雷德毫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打开了盒盖。
“你愿意同进步决一死战吗?”他说着,顺手拿起艾迪扔下的铁棒递给我。
我象发了疯似地把铁棒捅进盒里,把欧福的真空管和线路捣个粉碎。在弗雷德
的配合下,我用左手挡住了济命想把身体横在铁棒和欧福之间的刘。
“我还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儿呢,”刘说道。
“关于欧福的事,你要是敢对其他人透露出只言片语,”我说,“我就不客气
地用刚才对付欧福的办法来对付你。”
联邦通讯调查小组的女士们先生们,我原来以为这件事就那么结束了。它也真
该到此为止的。可是现在,通过刘·哈里逊的那张大嘴巴,秘密还是泄露了。他向
你们提出了开办欧福的企业申请。他和他的支持者们自己安装了一台射电望远镜。
让我重复一遍,刘所说的是实话,欧福的确有他所说的性能。它提供的幸福即
使是伴随着难以置信的痛苦,也称得上是完美而长存的。象初次实验中那种近乎悲
剧式的结局,完全可以通过一个自动开关装置来避免。其实,我看出你们面前桌上
放着的这台就已经配备了自动开关。
问题不在于欧福能不能开动──它是能开动的,问题倒在于,是否我们美国将
要进入这样一个痛苦的历史新时期──人们不再去追寻幸福,而是拿钱去购买它?
现在还不是我们全民族狂热地忘却一切的时代。如果说我们能从欧福上得到什么好
处的话,那就是,我们能以某种方式对我们的敌人射去一阵麻醉心灵的糖衣炮弹,
同时保护我们的人民不受它的伤害。
最后,我还要指出,自封为垄断欧福的刘·哈里逊,不过是一个无耻之徒,丝
毫不值得大家的信任。假如他在这台欧福样机上安装了自动开关,在你们要作决定
的时候用这个装置的放射波来搅乱你们的判断力的话,我看那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实际上,好象现在就有些可疑的呼啸声。
我真幸福,简直要喊出来了。我有世界上最有出息的儿子、最高尚的朋友、最
漂亮的老婆。
好心的老刘·哈里逊是社会上最高尚的人,相信我的话吧。我衷心希望他在新
创办的事业中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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