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人们的目光集中在一个有趣的仪器上,乍一望去,和通常教堂里的演奏大风
琴并无区别——都是用上好胡桃木所制——都可以在任何一家乐器商店里买到。但
只要细加考察,就会发现许多奇异之处:它的底部只有盘旋如蛇的黑色导线,踏脚
板已被卸掉。和声调节器整个改换成大量的开关和万能集成块。原有的标记消失了,
代之以“千”、“百万”、“十亿”:“慢节奏”和“快节奏”被改成“图像慢档”
和“图像快档”:“贝司”成了“全景”:“仿长笛”成了“特写”:“仿竖琴”
成为“定格”等等。在原来是“音域转换”的地方,现在歪歪扭扭写上“无限”速
两个字,最后,所有这一切都和屏幕连接上电线。
“见鬼啦!”韦斯撅着嘴说,“你是想发明了什么声光设备不成?使之在演奏
音乐作品同时向屏幕上投射相应色彩吗?有人在多年前就提出此事了,就是搞成功
也没什么稀奇。”
费尔伯格摇了摇头:“它完全与此风马牛不相关,我尽管采取了风琴的结构,
但主要是因为没有能更好满足我要求的东西。它使我既能方便地坐下,又有安装控
制器件的广阔地盘,所有开关、按钮都很轻易被改装,只是这架风琴不能演奏,它
实际上是个哑巴。”
教授把键盘左面的开关嘎吧一下,于是在客人的脚下响起了低沉的隆隆声,连
地板也在颤颤悠悠。
“我都说不上这是什么。”格莱涅尔声称。
“这是家庭发电机。”费尔伯格解释说。
“但你怎么能……”哈斯克尔开口说。
“瞧,”主人打断他说,“望着屏幕。”
他按动几个按键,又转动一个旋钮,然后揿下原来能奏出和声的三个黑键。屏
幕开始产生脉动:起初是干净的白色,然后是火红色、深蓝色、金黄色,最后全部
混为一片乱糟糟的大杂烩。
“这算是抽象艺术吗?”坦普尔问道。
颜色忽分忽合,突然之间出现了图像,是非常模糊的人像——费尔伯格本人和
他的五位朋友手中拿着饮料正坐在风琴前。物理教授又按了下某个键,人形开始清
晰起来。
“喔,是家庭电视。”格莱涅尔哼了一声,他环顾四周以便寻找那台隐蔽的摄
像机。
“等一下,”迈克神父说,“这是我们,不错,还有这个房间,但不是现在。
瞧,屏幕上的风琴还被罩布蒙着,是这里五分钟前发生的事情!”
屏幕上的费尔伯格,正在说些听不见的话,并刚把罩布掀去。
“那又怎样?”格莱涅尔反驳说,“有了录像机就能够重放,这又不难。”
“不,”费尔伯格回答说,“我再重复一遍:请你们上这儿来,不是为了看电
视,哪怕是家庭电视;更不是为了看录像之类的东西。请大家聚精会神看好。”
他按下了另一个活瓣并小心地拉动一根杠杆,图像开始闪烁不定,消失并又重
新出现,这时浮现在荧屏上的是一扇白色的门。
“这是你家的大门。”哈斯克尔说。
格莱涅尔唠里唠叼叹息说:“我依然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费尔伯格又把“全景”开关吧哒一下,大门的图像向远方移动,屏幕上出现了
房子的全貌。它孤零零矗立着,背景上一片空旷。
“这可是六七年前!”韦斯嚷说,“那时候谁都还没有在这里盖房子!”
“不错,”迈克神父首肯说,“费尔伯格在整个教区内是第一个建造自己房子
的。”
“这可能是电影,”格莱涅尔喃喃地唠唠叨叼,“是业余爱好者拍摄的电影。”
费尔伯格依然报之一笑:“我正是深知你的怀疑态度,所以才叫你来的,格莱
涅尔。而哈斯克尔、韦斯、坦普尔和迈克神父都是浪漫主义者,人们稍施手段就很
容易使他们受骗轻信。所以我希望能让你相信,消除任何怀疑,确估我这架光线风
琴可以显示出整个世界。”
他让自己在椅子上坐得更为舒服,手指在键盘和按钮上弹跳飞旋,于是屏幕上
闪现出不可理解的抽象国案。
“它的操纵问题还远未解决,”费尔伯格阐述说,“几乎总有一半图像——是
属于偶然或失败的;只有那另一半才——啊,我所想要的东西来了。我多希望能活
到操纵问题被解决的那一天!”
屏幕上逐渐形成了画面。
“啊哈!”费尔伯格说,“就是这个。”
观众们看见的是人群,到处是穿着蓝制服的士兵。大伙都在倾听着某人在讲话,
那人站在画面的纵深处——高拔瘦削,蓄有一把大胡须,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
“呶,如何,格莱涅尔,”费尔伯格问道,“难道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能有电影
吗?还有彩色的?”
“很有意思,”格莱涅尔答说,“这很可能是好莱坞某个历史影片的片断,是
雷蒙德或是什么公司所摄制的。”
“是吗?要知道这个历史时期——正是你的专业。你是专家,是公认的权威,
在你办公室的墙壁上挂满了这个时期人物的真实像片。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只有你,
而不是别人,才能分辨出扮演演员和……”
他触动了一下“特写”按钮,屏幕马上被这位神情忧郁,长着络腮胡子的面庞
所占据。格莱涅尔缓慢地欠起身子,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上帝啊,费尔伯格!
这不是演员,更不是替身,这就是林肯本人……他在说些什么?声音!把声音……”
坦普尔全神贯注地盯住屏幕上那人的嘴唇动作,随之而念出:“在四十七年前
……”
费尔伯格拨动了频道开关,图像消失了。
“等一等!”格莱涅尔尖叫道,“我还要仔细看看……”
“你完全可以再看,”费尔伯格说,“要多少遍就有多少遍,全景或是特写,
快速或是慢速,甚至要定格也成。当然,可惜这是无声,配音是下一阶段的任务,
眼下能够成功解决光的问题就足够了。”
费尔伯格面向大家:“光究竟是什么?不同波长的光波都在以极大的速度而运
动——每秒足有十八万六千英里,这是连中学生都知道的。但是,光又能产生出什
么呢?它们上哪儿去啦?烟消雾散了吗?还是转化成别的什么了?或者干脆说它就
是永远在运动?是的,它正是那样。”
“这一点人人也都知道,亲爱的教授。”迈克神父揶揄地微笑说。
“这点我也不怀疑,可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有些是中学生并不知道的,甚至
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猜疑过,只有我和杰玛两人发现了这个奥秘……
“在这个地球之上,在上千英里的高空处,有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叫做范艾伦
带区。对它的特征和性质——我们知之甚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个陷阱,是
光的陷阱。光线在离开我们这个地球以后,在继续离去并湮没在宇宙深处以前,就
连同它所载的图像,于一瞬间在那儿被陷住了。光和图像仿佛象永远被记录在范艾
伦带区上,被它那具有放射性的粒子所复制。请注意,它记录了地球上所有的,曾
发生在某个时刻内可见的材料。”
“这就是钥匙,”他朝风琴方向点了点头,“它能够打开范艾伦带区的宝库。
风琴,它带给你们的不是音乐,而是历史和经历……它把地球的过去演奏成一部辉
煌灿烂、无休无止的交响乐。”
地下室里笼罩着沉默,只有发电机的隆隆声在破坏这种寂静。
最后迈克神父问:“你所能回顾的过去有多久远?”
“我可以回溯到带区刚形成的时期。实质上,可以一直看到洪荒时代,举例说
……”
他张罗一阵子开关和按钮,屏幕上却出现了现场的全体人员,但大家身穿黑色
丧服,沉痛地坐在楼上的房间里。
“这是给杰玛送葬的那一天!”迈克神父脱口惊呼。
费尔伯格尴尬地微微颔首:“这不是我想给你们看的那一幕,但仪器经常会自
动再现不久前在这所房子里所发生的情景,而比较难以看到遥远的过去……哈,看
哪!”
屏幕上一幕接着一幕闪现出潮湿的、无法通行的热带森林,到处升腾起浓稠的
恶烟瘴气,有的地方还在喷射一股股的毒汁。灌木丛后出现了庞大的野兽,它的头
部很象蜥蜴,配有长长的蛇颈,使它,轻而易举地吃到树上的绿色嫩芽。它的躯体
赛过小山,长尾直拖地面。
“恐龙在进早餐。”费尔伯格微笑着说。
图像又在抖动,变暗并消失了。
“仪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稳定性,”教授低声说,“图像常会任意出现或
消失。”
“费尔伯格,怎么样?能看到莎士比亚吗?例如,他正在排练新剧《仲夏夜之
梦》?”
“我见过莎士比亚,”教授答说,“你也会见到的。你,韦斯,能见到贝多芬
;而你,坦普尔,能见到米开朗基诺,在西斯廷礼拜堂里画着壁画。不过今天不行,
仪器很快就会过热,需要休息,我不得不关闭它。明天……”
“马尔库斯,等一等,”迈克神父央求地望着费尔伯格,“在你还没关掉前,
能否再放一点……”
费尔伯格犹疑不决,最后他说:“当然可以。”
他又转向了键盘,几秒钟后在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图像。他们看见了在阴暗天
空下的人群,三根十字架上各钉上一个垂死的人,费尔伯格扳动了一个开关,于是
中间的柱子逐渐移近放大,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迈克神父惊愕欲绝,浑身发抖,
他跪在地上,牙齿打颤:“这是耶稣!”他喃喃自语,图像跳动一阵又消失了。
迈克神父从地上站起身来,勉强清清嗓子,他说话的声调结结巴巴:“依我看,
马尔库斯,这架风琴,这个大怪物,它简直能给我们看到一切,只要是在地球上发
生过的事情,是吗?”
费尔伯格点点头。
神父又问:“它甚至能看到密室里面?”
“是的,光线能穿透所有各处,没东西能阻拦它。”
“你甚至可以为我们展示,例如乔治·华盛顿和他妻子玛莎生活中的任一时刻
吗?”
“这并没困难。”
“那么你就应该问问自己。马尔库斯,你、我或任何人是否有权利去窥视华盛
顿和他妻子的隐私?”
费尔伯格皱起眉头。
“我似乎懂了,迈克,不过……”
神父打断他说:“现在我们对侵犯他人隐私权的事情听到或谈论的很多。如果
这架风琴落到一双肮脏的手中,被用来对别人的私生活进行粗暴干涉呢?这下流家
伙可以任意窥视伟人或凡人,活人或死人,偷看他们的卧室或浴室……”
“您或许是正确的,神父,”哈斯克尔开腔说,“但是——”
“说到浴室,浴室恰好就来了。”韦斯指着屏幕插进来说。
大家抬眼望去,费尔伯格也忘记去关掉风琴,屏幕上呈现出费尔伯格家中的浴
室:浴缸里端坐着一位灰白头发的妇女——她正是杰玛——费尔伯格的妻子。
“快关掉,马尔库斯。”迈克神父轻声说。
费尔伯格向风琴走了过去。
“别动,”格莱涅尔抓住了教授的手,“这个应当看一下。”
哈斯克尔震怒不止。
“听着,格莱涅尔,你还算是人吗……”
“闭嘴,好好看着,您难道忘记杰玛是怎么死于非命的吗?”
在屏幕上费尔伯格进入了浴室,逗留在浴缸旁。客人们惊骇万分地瞧见他如何
将妻子的头揿入水中,直到水面不再出现气泡。杰玛没有挣扎反抗,时间似乎在凝
固,然后屏幕上的费尔伯格伸直身子退出了浴室。
屏幕阴暗下来。
眼前的费尔伯格面如死灰,象风中残烛一般,他从风琴那儿步步倒退。
是迈克神父第一个恢复了自制:“愿主原谅你,马尔库斯。”
坦普尔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号叫:“这是为什么?”
费尔伯格的个子显得更为矮小,他站在地下室的中央神情黯然,不知所措,无
地自容。朋友们的脸上全都写着鄙视和斥责。
韦斯重复坦普尔的问题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马尔库斯?”
寂静笼罩了好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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