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斯特雷顿把头转向阿什伯恩,希望他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玩笑而已。但
老人的表情却非常凝重。斯特雷顿再一次看了看巨型胚胎,皱着眉头接受了这个事
实。“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话,别的物种也肯定会有期限。但就我所知,还没有
发现什么物种已经灭绝了。”
菲尔德赫斯特点点头。“是的。但是,我们发现了化石,证明物种恒定一段时
间后,会突然被另一种新物种所代替。灾变学者认为物种灭绝是环境的剧烈变化造
成的。但从某种意义上讲,根据我们的胚中预成说原理,灭绝只是物种到达其生命
末期的自然结局,而不是由突发事件所造成。”说着他指指门口,“我们回楼上去
吧。”
斯特雷顿一边走一边问道:“那么,新物种又起源于哪里呢?如果不是来自现
存的物种,难道它们会自发产生出来?”
“那也不一定。通常,最简单的动物可以自发产生下一代:比如蛆和一些典型
的受温度影响的蠕虫状生物。灾变学家们所设想的突发事件——洪水、火山爆发、
彗星撞击等等——肯定会样放出大量能量。或许这种能量可以使一些原种产生出全
新的物种。如果是这样的话,灾变给我们带来的就不止是大毁灭,还有随之而来的
新物种的产生。”
回到实验室,两位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斯特雷顿过分激动,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如果动物物种与人类都产生于同一个灾变,那么,它们也应该到了生命的末期。
除了人类之外,你们还有没有发现其他接近灭绝的物种?”
菲尔德赫斯特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其他物种的灭绝期与我们不同,这和动
物的复杂程度有关;人类是最复杂的有机体,这样的有机体在精子里存活的代数会
更少。”
“同样,”斯特雷顿反驳道,“或许正是因为有机体的复杂性,使人工催化的
方法不适合人类。因此,具有既定世代数的是这些人工培育的胚胎,而不是人类。”
“你很敏锐,斯特雷顿先生。我们正在对许多与人类近似的物种做试验,如黑
猩猩等。然而,可能要等很多年才会有确切的答案。如果现在的解释是正确的,那
我们已经来不及去求证答案了。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但五代的时间足有一个多世纪——”他突然有些尴尬地顿了顿,因为他发现
自己忽略了一个明显的事实: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年龄段成为父母。
菲尔德赫斯特看出了他的尴尬,“你想必已知道了,为什么不是所有来自同年
龄捐赠者的精子都会存活同样的代数:因为有些精子谱系已接近尾声,而其他的谱
系却没有。对那些通常在年老的时候才生育孩子的人来说,五代意味着两个多世纪
的生育能力。但这期间内,其他的很多谱系都已经不能生育了。”
斯特雷顿想像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失去生育能力的
人会越来越多。这样,不等末日来临,人们就开始恐慌了。”
“是的,骚乱将很快使我们的种族灭绝,与失去生育能力的效果一样。所以时
间是关键。”
“依你看,解决办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阿什伯恩博士来讲。”伯爵说。
阿什伯恩站了起来,很自然地摆出了教授上课的架势。“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
放弃了用木材做自动机的尝试吗?”
斯特雷顿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问题。“因为木头的纹理会和雕刻上去的形状产
生冲突。现在我们想用橡胶作为浇铸的原材料,但没有获得成功。”
“不错。但是,如果木头的纹理是惟一障碍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用名字来激
活某种动物的尸体呢?它们的躯体形状是相当理想的。”
“真令人毛骨悚然。我不认为这样的试验会成功。以前做过吗?”
“做是做过,但没有成功。所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都没有结果。这是不是
意味着不能用名字来激活有机体呢?我就是带着这个问题离开三一学院的。”
“这些年来有什么发现吗?”
阿什伯恩挥挥手,换了一个话题。“我们先讨论讨论热力学。你注意到最近的
研究成果没有?热的消散反映了在热水平上的无序。相反,如果自动机吸取周围的
热来做功的话,热力次序就会增加。这证明词序变化导致热力次序的变化,这是我
很早就有的一个观点。例如,护身符的次序可以强化躯体内已有的次序,所以能使
躯体免受侵害。同样的原理,有激活功能的词序也可以增加对象的次序,使自动机
活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有机体内怎样反映出次序的增加呢?因为名字不能激活
死组织,很明显有机体不能在热水平上有次序;但它有可能在另外的水平产生次序。
注意:如果一匹公牛变成了一桶胶状的肉汤。肉汤的成分和公牛是一样的,哪一个
有更多更高的次序?”
“是公牛。”斯特雷顿有点犹豫地说。
“当然,一个有机体,因为有物理结构,所以体现了次序;有机体越复杂,次
序就越多。我有个设想,也许可以通过赋予形体的方法来增加有机体的次序。但是,
大多数有生命的有机体都已经具有了理想的形体。所以,问题在于,什么东西是有
生命而又没有形体的呢?”
老命名师并不希望得到回答。“答案就是,一个没有受精的卵子。卵子包含了
能使生物激活的本原。这个本原最终导致生命的产生,但它本身却没有形体。通常,
卵子是通过与压缩在精子里的胚胎结合而获得形体的。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
应该很明确了。”说到这里,阿什伯恩停住了,充满期待地看着斯特雷顿。
但斯特雷顿并没有反应。阿什伯恩好像很失望,继续说道:“下一步就是用人
工手段在卵子里培育出胚胎,也就是,用名字。”
“但是,如果卵子没有受精的话,”斯特雷顿反驳说,“就没有形体,也就无
法放大它。”
“很正确。”
“你的意思是可以从同质介质中生成形体?不可能。”
“为什么?几年来我一直想证明这种假设。我首先试着把名字植入未受精的青
蛙卵。”
“你是怎么做的?”
“实际上名字不是被植入,而是通过一种特殊的针头印进去。”阿什伯恩说着
打开一个放在工作台上的箱子:里面是一排木架,放满了成对的小仪器。每一对都
有一个长长的玻璃针头;它们有的像编织针一样粗,有的如皮下注射针般细。他从
最大一对上抽取一个针头递给斯特雷顿看。玻璃针头不太透明,似乎有一些带斑点
的核。
阿什伯恩解释说:“这东西看起来好像一种医疗用具,但实际上是名字的载体,
就像从前把羊皮纸当作载体一样。只是,唉,把名字放进针头比用笔在羊皮纸上写
字要困难得多。为了造出这样的针头,必须首先在一卷无色玻璃里放一股黑色玻璃
线,这样名字才能被看得清楚。然后,这卷玻璃被融化成一个坚固的玻璃杆,随后
杆又被抽出来放进一卷更薄的玻璃里。一个训练有素的技工可以完整保留名字的每
一个细节,无论线变得多细。最后,针头被制成了,名字就包含在它的横切面里。”
“那么,你又是怎么命名的呢?”
“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详细讨论。为了解决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惟一的办法是
合并与性欲有关的种名。你熟悉性欲种名吗?”
“我听说过。”这是很罕见的双形种名,同时有雌性和雄性两类变体。
“我需要两形的名字,这样才能同时产生出雄性和雌性。”他边说边指点着箱
子里一对对的针头。
斯特雷顿发现针头被固定在黄铜架上,末端靠着显微镜下的玻璃片;而凸轮则
用于把针头送进去和卵子结合。“你说过名字不是被植入,而是被印进去。指的是
不是用这种针头去接触蛙卵?成功之后,即使把名字拿走也仍然有效?”
“很正确。名字激活了蛙卵的某种进程,而这个进程是不可逆转的。接触时间
的长短不会影响效果。”
“蛙卵孵出蝌蚪了吗?”
“第一批用于试验的名字没有产生这种效果,惟一的结果就是在蛙卵的表面出
现了对称结构。但通过合并不同的种名,我可以让蛙卵产生不同的形状,有的完全
像小青蛙。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个名字,它不仅可以使蛙卵呈现蝌蚪的形状,而且
还可以长大并被孵化。因此,蝌蚪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被孵化并长成青蛙,与同类的
其他青蛙没有区别。”
“你已经找到了那个品种的青蛙的‘佳名’。”斯特雷顿说。
阿什伯恩微笑着。“因为这种繁殖方式不需要性交,所以我称它为‘单性生殖
’。”
斯特雷顿看看他,又看看菲尔德赫斯特。“我明白你们设想的解决办法了,那
就是找出人类的‘佳名’。你们希望人类能够通过命名法永续种族。”
“你会觉得这个前景令人不安,”菲尔德赫斯特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阿
什伯恩博士和我刚开始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受,很多想到这个办法的人都是这样。
没有人希望人类的未来只能靠人工受孕。但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斯特雷顿沉默
了。菲尔德赫斯特继续说,“所有关注阿什伯恩博士及杜彪森和杰利的研究的人都
同意: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斯特雷顿提醒自己,作为一个科学家,要保持冷静客观。“这些名字怎么利用?
你们的具体想法是什么?”
阿什伯恩回答说:“当丈夫不能使妻子怀孕时,就会向医生求助。医生收集妻
子的月经,分离出卵子,把名字印进去,然后将其注入子宫。”
“用这种方法生出来的孩子没有生物学上的父亲。”
“对。在这里,父亲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因为母亲把丈夫看作孩子的父亲,所
以她和丈夫的长相及性格会通过她的思维传给胎儿。当然,我们不会对未婚妇女使
用印入名字的办法。”
“你相信这种办法能得到健康的孩子吗?”斯特雷顿问,“你知道我指的是什
么。”他们都对上个世纪试图通过催眠怀孕妇女得到优质孩子所引发的灾难记忆犹
新。
阿什伯恩点点头。“幸运的是,卵子对自己应该接受什么非常挑剔。对于任何
有机体来说,适用的‘佳名’只有极少几种排列组合。如果名字的词的次序与物种
的结构次序不十分相配的话,胚胎是不会生长的。当然,怀孕期间,母亲仍需保持
平静;因为名字的印入并不能抵御母体的激动和焦虑,但卵子的挑剔可以保证胚胎
各方面正常,它无法保证的只有一个方面。”
斯特雷顿警觉起来。“哪个方面?”
“你猜不出来吗?对青蛙的研究发现,名字压入引起的畸形只出现在雄蛙身上
;它们没有生育能力,因为它们的精子里没有预先构成的胚胎。相反,雌蛙才有生
育能力:它们的卵既可以通过传统方式受精,又可以通过压入名字的方式受精。”
斯特雷顿大大地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名字的雄性变体是不完整的。可能雄
性和雌性变体的区别还应该更大些,不能简单地使用性欲种名。”
“这种做法是把雄性变体的不完整性考虑进去,”阿什伯恩说,“但我没有做
这种考虑。想想看:有生殖能力的雄性和有生殖能力的雌性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它们的复杂程度大为不同。有卵子的雌性是单个的有机体,而有精子的雄
性实际上有多个有机体:即一个父亲和他所有潜在的孩子。从这点来讲,名字的这
两个变体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个变体都能产生单个有机体,但只有雌性的单个有机
体有生殖能力。”
“我明白了。”斯特雷顿认识到,需要好好想想在有机体内命名的问题了,
“你们是否研制出了其他物种的‘佳名’呢?”
“只研制出了几个物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对人类名字的研究才刚刚开始,
会比以前的研究困难得多。”
“有多少命名师参与了这项研究?”
“很少。”菲尔德赫斯特回答道,“我们邀请了皇家学会的一些成员,法国科
学院也推荐了一些著名的命名师。我不能公开他们的名字,想必你会理解。但我保
证我们拥有英国最优秀的命名师。”
“请原凉,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联系我?我不属于优秀之列。”
“你干这行的时间还不太长。”阿什伯恩说,“但你开发的名字种类是独一无
二的。跟人相比,自动机在身体和功能上很有优势。它更像动物:有的擅长爬行,
有的擅长挖掘,但都不可能同时擅长两者。然而,你的自动机却有像人类一样灵巧
的手。人手是最独特最灵巧的工具:还有其他的什么工具能够操纵粗到扳手、细至
钢琴的所有东西呢?人手的灵巧证明了人脑的机智,这些对名字来说都是最基本的。”
“我们一直在很谨慎地调查跟灵巧有关的名字的研究。”菲尔德赫斯特说,
“听说了你的研究成果后,我们马上就来找你了。”
“事实上,”阿什伯恩接着说,“你发明的名字之所以使一些雕塑师担忧,是
因为它们能使自动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人,这一点也是我们最感兴趣的。现在
我要问你了,愿意和我们一块儿干吗?”
斯特雷顿想考虑考虑再说。这是一个命名师所能承担的最重要的任务。在通常
情况下,斯特雷顿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机会。但现在,他觉得必须先弄清情况,
才能问心无愧地去做这件事。
“你能邀请我,我深感荣幸。但我的灵巧自动机能有什么用呢?我仍旧相信,
廉价引擎能改善劳动者的生活。”
“这个目标值得去争取。”菲尔德赫斯特说,“我不是让你放弃它。但我们希
望你先完成灵巧种名的研究,因为如果连人类都无法延续的话,你的社会改革就没
有用武之地了。”
“那是当然。但我也不想忽视灵巧种名的社会改革潜力。除了这项研究,可能
再也没有使普通劳动者恢复尊严的机会了。如果延续生命是以劳动者尊严为代价,
我们的成功又有何意义可言呢?”
“说得好。”伯爵赞同道,“我有一个建议。你可以自由利用你的时间,皇家
学会提供你研究灵巧自动机所需要的一切,比如寻找投资者,等等。我相信你会合
理分配时间做这两件事。但你生物命名师的工作必须保密。这样好吗?”
“非常好。先生们,我接受。”他们相互握手。
那场谈话已经过去了几周,斯特雷顿和他们的关系已经远远不止停留在互致问
候的阶段了。实际上,他几乎已经中断了和雕塑师行会的联系,花了大量时间在办
公室琢磨置换字母,想找出灵巧种名。
他穿过工厂的前厅,客户们通常在这里浏览自动机目录。这天,客厅里挤满了
家用自动机,都是家务类的。营业员正在检查这些自动机的名字。
“早上好,皮尔斯。”他说,“这儿在干什么?”
“出了一个经过改进、专用于‘摄政王’的新名字。”营业员说,“人人都想
要最新版的自动机。”
“今下午你可得忙一阵了。”打开自动机名字的钥匙被锁在保险柜里,要有两
个科德的经理同时在场才能取出来。每天下午的开机时间都是固定的,只能开启短
短一段时间,超过一点经理们都很不情愿。
“我会按时准备好的。”
“你不会告诉美丽的主妇说,她的家用自动机要明天才能准备好吧?”
营业员微笑着说:“你在责备我,先生?”
“不,我没有。”斯特雷顿轻声笑着,转身向大厅后的办公室走去,迎面碰见
了威洛比。
“也许你想让保险箱大敞着,这样主妇们挑选起来会方便些。”威洛比说,
“你似乎总想整垮我们这儿。”
“早上好,威洛比大师。”斯特雷顿冷冷地说。他想走过去,但对方挡住了道。
“有人告诉我科德要让一些不是雕塑师行会的人来帮你。”
“是的。但我保证他们都是声誉很好的独立雕塑师。”
“说起来好像真有这种人似的。”威洛比嘲弄地说,“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向行
会提议举行罢工,抗议科德的行为。”
“我想你不是当真的。”雕塑师几十年都没有举行过罢工了,最后一次罢工曾
导致骚乱。
“我是认真的。这件事已经提交给行会成员投票表决,肯定会通过:我和别的
雕塑师讨论过你的作品,他们和我的意见一致,它会威胁我们的生存。但是,行会
的领导层不同意举行投票。”
“这就是说,他们不同意你的看法。”
威洛比皱着眉头,“很明显皇家学会卷进来了,他们在为你说话,劝说雕塑师
行会控制局势。有些很有背景的人在支持你,斯特雷顿先生。”
斯特雷顿有点不自在地回答道:“皇家学会认为我的研究很有价值。”
“也许吧。但这事还没有完。”
“你没有必要对我充满敌意。我告诉你,”斯特雷顿继续说,“当你看见雕塑
师如何使用这些自动机后,就不认为会有什么威胁了。”
威洛比没有回答,阴沉着脸走开了。
下一次和菲尔德赫斯特勋爵见面时,斯特雷顿询问了皇家学会介入的事。当时
他们正在菲尔德赫斯特的书房。伯爵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嗯,是的。”他说。“作为一个整体,雕塑师行会相当棘手,但他们的个体
成员却能够被说服。”
“怎么说服?”
“皇家学会注意到雕塑师行会的某些领导成员参与了欧洲大陆一起剽窃名字的
案件,这案子至今末破。为了减少麻烦,他们同意拖延罢工决定,直到你的自动机
作了公开演示。”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斯特雷顿惊讶地说,“我不知道
皇家学会还会用这种办法。”
“很明显,在学会公开讨论这此问题不太合适。”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带着慈祥
的微笑,“科学的进步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的,斯特雷顿先生。有时,皇家学会也要
同时采用官方和非官方两种渠道。”
“我意识到了。”
“虽然雕塑师行会不会组织正式的罢工,但同样也会采取间接手段;例如,他
们可能分发一些匿名小册子,激起公众对你的自动机的反感。”他啜了口威士忌,
“也许我应该找人留意一下威洛比大师了。”
同其他直接为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工作的命名师一样,斯特雷顿也住进了达林顿
·霍尔别墅的客房。他们中有的是本行业的著名人物,如霍尔库姆、米尔本和帕克
尔等。能和他们一起工作,斯特雷顿感到很荣幸,虽然他几乎不能做什么,只是跟
着阿什伯恩学习生物命名法。
有机体的名字与自动机的名字有很多相同的种名,但阿什伯恩开发了一套完全
不同的组合和分解系统,增添了很多新的字母置换方式。对斯特雷顿来说,这犹如
再次回到大学,重新学习。然而,各物种名字迅速发展的技术脉络是很清楚的;因
此,通过找出各类物种系统间的相似性,就可以从一个物种推断出另一个物种。
斯特雷顿还了解了很多关于性欲种名的知识。性欲种名把雄性或雌性特征赋予
自动机。目前他只知道有一类这样的种名,并且还惊异地发现它是现存变体中最简
单的一类。命名界以前没有注意到它,但现在这类种名却被广泛研究。它最早出现
在圣经时代。据说,约瑟夫的兄弟们造了一个有生命的女性假人,这样他们就可以
和她做爱而不违反禁令。几世纪以来,该种名得到了秘密开发。最初的应用成果出
现在君士坦丁堡,最新模型则运用于现在的伦敦妓院,这就是交际花自动机。这种
用皂石雕成的自动机被打磨得发亮。身体也被加热,和普通人的血液温度相等。全
身涂满香油,闪闪发光。她们要价很高,只有男女妖魔自动机的价格比她更贵。
他们的研究就开始于这个卑贱的行道。这种能激活交际花的名字可以把强大的
性欲种名与男性和女性身体结合在一起。通过分解出共同的肉欲,命名师能提取出
男性化或女性化种名,比从动物中提取的更为精纯。以这种种名为核心进行整合,
就可以找到人类所需要的、能使卵子受精的名字。
渐渐地,斯特雷顿知道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开始和其他命名师一块儿从事人
类名字的研究工作。他们根据各种可能性,从不同方向进行研究,不断放弃那些证
明是没有结果的方向,而发展那些看起来很有前途的方向。
命名师们付钱给女人——通常是年轻健康的家庭主妇——从她们的月经里取出
卵子,把试验的名字压入卵子里,然后在显微镜下进行仔细观察,寻找与人类胚胎
相似的形状。斯特雷顿问,是否可以从女性巨型胚胎里得到卵子。阿什伯恩提醒说
只有从活的妇女身上直接提取的卵子才会有用。生物学有一条基本原理:雌性提供
产生后代的本原,雄性则提供基本的形状。因此,两者都不能自己产生出自己。
自然,阿什伯恩的发现改变了上述理论:他认为,雄性的参与不再重要,因为
形状可以词汇的方式得到。一旦某种名字能够产生人类胚胎,妇女就可以不需男人
的参与而生出后代。斯特雷顿猜想,这样的发现一定很受那些同性恋妇女的欢迎。
而且,一旦这种名字投入使用,她们就会建立一个单性繁殖的社区。这个社区到底
会因为增加了性欲的感受更加圆满而兴盛呢,还是会因其成员病态行为的泛滥而崩
溃?不得而知。
在斯特雷顿加盟之前,命名师们已经开发了一些名字,能够在卵子里产生与小
人隐约相似的物体。利用杜彪森和杰利的办法,他们增大这些物体的体积,以便观
察。这些形状更像自动机,而不像人类,四肢像桨叶,没有指头。通过与灵巧种名
结合,斯特雷顿可以把这些桨叶状指头分离出来,提炼出整个指头的形状。阿什伯
恩反复强调要创新,不能局限于传统方法。
一次讨论中,阿什伯恩说:“想想现有的多数自动机可以作些什么吧,它们从
事的工作都是热力效应层次的。采矿自动机能挖矿,收割自动机能收割麦子,伐木
自动机能砍伐木材;但无论它们多么有用,都不能创造次序。它们的名字可以在热
力水平上制造次序,也就是把热能转化成动能。但多数情况下,在可见水平上,它
们的工作成果却是无序的。”
“很有趣。”斯特雷顿若有所思地说,“从这个角度看,自动机的缺陷显然很
明显:比如,自动机虽然能很快找到柳条箱,但却不能灵巧地堆放它们;不能根据
碎矿石的成分进行分类,等等。所以,你认为各类适用于工业的名字不能光根据热
力学,这种做法不够有力。”
“完全正确!”阿什伯恩很激动,像导师发现了聪明的学生,“所以说,你的
那类灵巧名字才不同凡响。你的自动机能够做一些技术性的工作,证明你的名字不
仅能够制造热力水平上的次序,而且还可产生可见水平上的次序。”
“米尔本的研究也和我的一样。”斯特雷顿说。米尔本已经开发出了能够把东
西放回指定地点的家务自动机,“他的名字同样能产生可见水平上的次序。”
“的确如此。这也证明了我们的假设。”阿什伯恩往前倾了倾,“假设能够分
解出你和米尔本的名字共同拥有的种名,这个种名就可以制造两类水平上的次序。
再假设我们找到了人类的‘佳名’,又能把种名结合到名字中,你能想像通过压入
名字的方法会生出什么东西来吗?如果你说会生出‘双胞胎’,我可就要敲你的脑
袋了。”
斯特雷顿大笑起来:“我夸句海口,凭我对你的了解,还不至于说出那种荒唐
话。你的意思是,如果种名能在无机体上产生两种水平上的次序,也就可能在有机
体上生产出两代后代。这种名字可以使雄性精子含有预成形胚胎。这样的雄性有生
育能力,虽然他们的儿子不能生育。”
老师拍拍他的手。“很正确:次序能生出次序!很有趣的推断,你同意吗?这
样的话,医学的参与就可以减少一半,人类也依然会延续下去。”
“那么,可不可以开发出能让对象有两代以上的胚胎呢?比如自动机,自动机
必须拥有哪类能力,才能使它们的名字里含有这种种名呢?”
“恐怕目前的热力学还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什么东西能在无机体内构成很高的
次序?也许是能协调工作的自动机?我们还不得而知,也许迟早会知道的。”
斯特雷顿提出了一个很久以前就困扰着他的问题:“阿什伯恩博士,我刚加入
你们团队的时候,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曾谈到灾变可能创造新物种。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们现存的全部物种都是用命名的方式产生吧?”
“哦,这样的话,我们就涉及到神学问题了。一个新物种的产生,首先要求其
生殖器官里有原形体,该原体蕴含了大量后代,并体现了最高级的次序。一个单纯
的物理过程是不是也具有这样的次序?自然学家认为机械装置不会产生这样的次序。
另外,我们知道词语能创造次序,一个全新物种的产生需要一个拥有巨大威力的名
字。命名法有类似上帝造人一样的权力,甚至可以给物种下定义。
“这是一个难题,斯特雷顿。也许我们永远不知道答案,但不能让它妨碍目前
的工作。我相信,无论是否能创造物种,名字都是使物种能得到延续的一个机会。”
“我同意。”斯特雷顿说。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必须承认,我工作的
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字母的置换和组合,而没有看到全局。如果能预先知道成功后
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会使人更清醒些。”
“我也这样想。”阿什伯恩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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