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巡礼者
冬天慢慢地离去了。
春天来临之后,岛上会为那些即将从思可理毕业的十五岁孩子,举行净化的仪式。
达夫南因为比较晚入学,今年春天还没办法毕业,不过年纪已到,所以也要参加净化仪
式。只要接受了净化仪式,他就成为正式的巡礼者,成为真正的月岛岛民了。那么,像
戴斯弗伊娜私下跟他提起的回归大陆之事,就变得愈来愈不可能了。
达夫南对于净化仪式,心情十分平静。对他而言,不管是大陆或者月岛,都不是没
有烦恼的地方;如果说他在月岛觉得苦闷,那他搁置在大陆上的苦痛岂不是更大?因此,
他一点也不需要畏惧。
不过,成为巡礼者以后,他到现在都还无法决定要怎么安排未来的生活。真的要跟
随奈武普利温,成为剑之祭司吗?在达夫南的心里深处,不时传来否定的声音。他总觉
得那本是伊索蕾的位置,若坐上那个位置,往后必定会召致很多苦恼。
如果恰好奈武普利温也忙,直到很晚还是他一个人在家,就更容易胡思乱想了。为
了抑制这烦恼,他时常会刻意地专心投入到其他的事上。那一天也是因为如此,他拿了
书来看;那是很久以前从藏书馆的杰洛叔叔那里拿到的书。
《卡纳波里迁移之历史》
看到封面的瞬间,刚来到月岛时发生的事又历历在目。那书是当时他和伊索蕾处不
好,心里正难受时拿来看的。读了一阵子后,发现后半部被撕去,还因而拿到藏书馆跟
杰洛叔叔换了新的书。不过,从那次拿回来之后,这书就这样摆着,他有意无意地把它
归为已经看完的书,所以虽然他后来又借了几本书,却再没看这本书了。
他已经好久没到藏书馆,和杰洛叔叔、欧伊吉司一边喝茶,一边聊东聊西了。距离
最后一次借书来读,已经飞快地过了一年。从大陆回到月岛后,也过了几个月;但苦恼
占据掉他全部的心思,因此要像以前一样,轻松休息睡个好觉也变得很困难。
也许是因为最近都没在看书吧,当他看到塞在架上角落的这本书时,就忍不住把书
从架上抽了出来。
前面大致浏览后直接就翻到了后半部,稍微读了一下,达夫南发现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之前看过的部分和现在开始阅读的后半部分,撰写时间居然相差了数十年!感觉上
像是已经写好的书先存在了数十年,后世的人再补添个几十页,然后有人再用白话翻译
做注解似的。
内容大略看来,是讲述卡纳波里人已经结束了长途跋涉,找到定居的地方,面对新
的土地。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方式描写,不论是文体或用语,都和前半册截然不同。
……当年为了避难,我们不得不在今日这贫瘠的土地上定居,原因乃在于我们错误
地没有彻底遵从秃鹰之日所降下的神旨。此处四座岛屿,到处充斥着覆盖万年冰雪的峭
壁,明显不是神旨指示的宽阔大地。当年先祖的克拉帝乌斯(进车者)船队到了这块土
地就停止前进,因此留给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只可养活五百人口的小岛,作为最后避难
处所。事实上,当时有众多子孙为躲避灾难逃离大陆,最后却只有一艘船只得以安然避
开狂风暴浪,抵达此岛岸边;当初众人不为其他,只为成就奉行神所下之旨意。
达夫南慢慢地阅读着,但是读到某一段落时,却不由自主地心中一震,再也读不下
去了。
……为了不要忘记先祖的过失,我们将四座岛命名为“光荣之记忆”、“神旨之沉
默”、“大地之丧失”、“归乡之祈愿”。
达夫南自问为何暗自吃惊,于是再逐字推敲,就找出了其中的端倪。把书中四座岛
名的前面去掉,不就是现在他们所居住的四座岛吗……
“……”
达夫南的手指尖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又停下来。若依据这本书的内容,不就意味着巡
礼者的古老王国,正是在灭亡之地的卡纳波里,而岛民们即是卡纳波里的后代吗?
只有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真相?
那是不可能的。古老王国……不管是从岛上谁的口中,都只是听他们这样称呼而已,
从来没有人说那就是所谓的卡纳波里;甚至连奈武普利温也说他不知道古老王国在哪里。
古老王国,古老王国……
达夫南于是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奈武普利温曾经说过,摄政阁下或“木塔的贤者”
杰洛说不定知道古老王国的位置。在他被命名为达夫南的那一天,两人坐在山坡上聊天
时,他确实这样说过。
达夫南一跃而起,就像上次看完这本书的那天一般,又再次把此书夹在腋下,往藏
书馆跑去。
杰洛正好用过晚餐,一手捧着杯外还有手垢,但装有热腾腾羊奶的木杯出来迎接达
夫南,那模样令人觉得“木塔的贤者”这个称号确实很适合他。
看到达夫南夹在腋下的书,杰洛露出一抹微笑。
“你总算读了那本书了。”
达夫南吓了一跳,因为杰洛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早料到达夫南看了书后,肯定会来找
他一样;虽然已经过了数次的季节交替。
达夫南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您早……早就知道了吗?”
“如果你是指那本书的内容,我当然早就看过了,这里的书我几乎都看过了。”
达夫南心里又是一惊,而且这一次令他觉得不愉快。杰洛当初会送这本书给自己,
莫非是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为什么要把这书送给我呢?您是特意送给我的吗?”
杰洛不回答,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然后像是要掩饰难为情似地搔搔后脑勺。
“不好意思,你的反应比我原本想像的还快喔。没错,我坦白承认吧。关于月岛的
真相--有些人刻意隐瞒,有些人无从得知的真相,全被写在这本书中。还有,即使只有
很小的可能性,我的确是期待你读到这本书后会跑来找我。”
“为什么呢?啊,为什么您知道了真相却不告诉岛民们,反而让我知道呢?不能给
别人知道的理由是什么,我一定要知道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此时杰洛收起了笑容,说出简短的答话:“不能说出来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不希望
公开真相的人就是摄政阁下。”
到目前为止,达夫南对摄政阁下的认知,只是孤伶伶地坐在宅邸内,操纵月岛事务
的隐形人物;他的身体行动不便,也没有特殊的能力,却仍然能够掌握权位,而这全赖
于古老王国留存下来的传统。但是他为何又要隐瞒赋予他权位的古老王国的实体呢?难
道是因为古老王国的样貌与现在岛民们所认知的有所不同,而这点如果被岛民知道的话,
可能会威胁到摄政阁下的自身权位吗?
“古老王国如果真的就是卡纳波里……谈论卡纳波里的书籍,在大陆还可以找得到
一些;换句话说,卡纳波里的相关资料有某种程度被流传下来……可是,那件事如果被
岛民发现的话,难道会对摄政阁下的地位有所影响吗?”
杰洛环视四周后,指了指上二楼的阶梯。两个人依序踏着阶梯上楼,如同上次一样,
来到了大量书籍危险地高高堆叠的圆形房间里。房间的中央只摆着一盏油灯,照不到几
尺,上方就黑漆漆的了。
两个人把油灯放在中间,面对面坐下来,黑暗中灯火映红了对方的脸庞,若隐若现。
“就如你所说,那么,你在大陆曾经读过有关卡纳波里的书吗?”
真是太久以前的印象了。培诺尔伯爵的书房里,兰吉艾最早推荐给他的书——《魔
法王国的历史》,那时读到的内容虽然不是全部都记得,但还记得其中一部分。根据那
本书的记载,卡纳波里是一个连小孩子都会魔法的魔法至上主义国家,国家的支配者--
即国王,也是魔法师,国家的所有秩序全靠魔法的权威来维持与运作……
这一瞬间,达夫南领悟到,卡纳波里的故事与他所知道月岛的古老王国,有很大的
不同--其中,少了一项最重要的要素。
月女王,月女王在哪里?
“在我读到的书中……卡纳波里是魔法师的王国……那地方最推崇的价值是……魔
法。然而现在月岛上,魔法几乎都已消失……”
杰洛黑暗的脸孔浮出一抹微笑。
“没错,他们本来并不崇拜月女王。”
“那么月女王的信仰到底从何而来……”
“不知道吗?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杰洛说这句话的模样跟平常的他完全不同,一副坚定而权威的样子。也就是说,这
问题的答案像是杰洛花了大半辈子才追查到的。
“是历代的摄政们所创造的人物吗?”
月岛的巡礼者要是听到这句话,准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并陷入愤怒之中。但达夫南实
在难以置信,如此重要的事,杰洛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卡纳波里的记
载,不仅在大陆上有,像今天达夫南读到的,不就也存在于月岛上?只要看一本这样的
书就会明白,不过现在的岛民谁也不想看书……喔!
“当大家都不读书时,事情就有可能被操控成这样;这么说来……让人们远离书本,
难道也是摄政们有意慢慢助长而成的结果吗?”
达夫南忆起很久以前杰洛说过的话,他说岛民忽视魔法的文学、音律,而只是一味
地追求剑术,他断言这就是所谓的“明显退步”。当时杰洛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真挚
坚决。
“有很多事情你都还不知道。达夫南啊,我相信你,从现在起我说的话你都会保守
秘密。本来的古老王国,也就是卡纳波里,的确是有月女王的存在。”
虽然达夫南还没发誓说会保守秘密,杰洛却不介意地直接就开始说话。达夫南抱着
大开眼界的心情去听杰洛所说的事。
原来,在卡纳波里王国,月女王不是信仰,而是一种原始的哲学,仅不过是众多学
派中的一支。这也是为何现在的月女王信仰,内容较少神格化的成分,反而偏向伦理学
或正义论。卡纳波里王国不论是在魔法或学问上都发展蓬勃,有不少类似模式又观点不
同的哲学支派,他们经常会互相争论,并且建立专属各派的殿堂以聚集弟子。
就在那时候,灾难之日来临了。为了收拾灾殃,虽然大部分的伟大魔法师都还留在
原来那块土地上,但为了保护后代与魔法、学问的传承,还是选拔了一万多位,外出找
寻新的地方以开拓殖民地。他们在王位继承者的指挥下,登上腾空而飞的船,预定到大
海另一端的土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比月岛还遥远,那是某块未知的大陆,是神旨所
预言的地方。
腾空而飞的船。达夫南一听到这几个字,就想到曾在《魔法王国的历史》一书中读
过的内容,一时之间全身感到一阵寒冷。难道真有那种腾空而飞的船存在吗?
“但是在众多船只之中,只有一艘里面载有一百多人的飞船抵达了月岛,其余的大
部分虽然也飞到了现在雷米王国北岸的白水晶群岛,但在那一带却发生了不可知的问题,
结果王位继承者所乘坐的那艘最大船,坠入海中沉没了。那艘大船同时也是补给船,其
他船只的燃料--虽然不知是什么燃料,但可以腾空而飞--大部分都装在里面,因此,那
艘大船一沉没,其他的飞船也就无法再飞得更远。只剩下一丁点燃料的飞船,一用完燃
料,都不得不真的落海航行,船队就那样四面八方散开了。”
“那么又为何只剩一艘……?船上全是魔法师们,为何连航海都不会呢?”
“那就是其中最大的疑点。他们愈是往北方航行,就渐渐失去魔法的力量。在岛的
周围,存在某种不知名的磁场,将卡纳波里的强力魔法慢慢地变弱,只有对特定的物品
或对象,施出的魔法才勉强使得上力。出乎意想之外的是,有一部分人反而比获得以前
更强大的力量,而这些人正是月女王支派的人。”
这里的四座岛,原本如同达夫南在书中所看到的,只有各个岛名而已,并没有四座
群岛的整体名字--月岛。不过,抵达这座岛的人们马上就知觉到,这地方的特殊月亮力
量--也就是月女王的力量--特别地强大;也了解到因此那些一向追随月女王理念的人,
才得以安然到达海岸边。
他们因为已经厌倦长久的航行,而且预料再继续航行还会有意外,预备的粮食也消
耗得差不多了,于是放弃了再去更远大陆的想法。不!也有可能是因为知悉月女王的力
量在这岛屿上很强大,所以才故意在此定居。决定这件事的就是那艘船的船长,也就是
现在代代世袭的摄政家族始祖。他们还能使用的魔法不多,只能依赖月的力量;又经过
两、三个世代的光阴,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变成了月女王的子孙,而岛也就变成了月
岛。
月女王的特别影响力远及到退潮小岛;到现在为止,巡礼者还是保卫着受影响的海
域。至于为什么这岛的周边,月的力量会特别变强,连卡纳波里的后代也查不清楚。只
知道过去卡纳波里也有一个区域,特定星宿的影响特别的强大;这是惟一的推测基础。
“达夫南,你有仔细瞧过大礼堂上的雕塑吗?”
“嗯?”
虽然每天都会看到大礼堂,他却从不曾注意去看每一件雕塑。只记得其中有很多将
月亮拟人化成女人的雕像。同时,他也想到另一个问题,大礼堂不只这一座,上回和贺
托勒比武时,所去的荒废上村里也有已成废墟的大礼堂;但那里的雕塑却与这里截然不
同,那里清一色只有赞扬魔法师与魔法的内容。
“我记起来了,两座大礼堂……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
“嗯,我知道你去过那座被遗弃的村落。是啊,那里没有月女王这类的雕像,对吧?
还有,那里的背景风景也不同,是吧?那里所雕刻的景致就是卡纳波里。相对地,经过
几代之后才建立的这座村庄,大礼堂的墙面却不知从何时起,就只剩下月岛的风光了!”
杰洛接着说明。他说摄政的祖先就是那艘船的船长,他虽然担负了将人民送到新地
方的责任,但本身似乎不是什么厉害的魔法师。即使不论官职的卑微,卡纳波里的习惯
性思考模式是重视个人的魔法能力,所以像这样例外的人事安排,应该并非一开始的决
定。也许是在旅行中途从飞行改为航行以后,魔法能力渐次变弱,具备其他能力的人才
因而受到重视,甚至可能是当时他把原来的指挥者给杀了也说不定。
摄政如果是以那样的方式取得地位,为了不被夺位,就会认为有必要在新的地方建
立一套与卡纳波里不同的全新风俗。于是,就建立了一套受月女王支配的巡礼者概念,
原来由七名魔法师组成的会议,变为六位祭司的制度(大礼堂地板上雕刻的圆形仍存在
七个),甚至一度还残忍地以活生生的牺牲品作为祭物,并形成一股崇尚剑术胜于学问
与魔法的风气。人们远离书籍与文献记录,埋没了圣歌这类的魔法传统,这一切全都因
于政治的利害,进而利用一连串策略达到目的。执政者不想让那些习惯于被伟大魔法师
治理的人,看到差劲的魔法而不信服,于是推出真相不明的月女王作为新的崇拜对象,
并特别塑造出不明确的旨意;将卡纳波里的名字化为“古老王国”,魔法王国则变成神
圣的王国。
由于这些原因,现在月岛内使用的魔法,只有几种能在大陆上发挥应有的力量。那
些魔法之所以在大陆不会变弱,部分是因为有些月岛岛民有着卡纳波里的遗传,一出生
就带着神秘的力量;另外,像伊索蕾的圣歌,从卡纳波里流传过来之后,因为有“歌曲”
作为媒介,才不致让魔法的传统完全消失。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真相的呢?为什么不将真相告知别人呢?如果叔叔您的话
是真的,那么月岛的人们不就要一代代被骗下去了吗?这些事祭司大人们都不知道吗?”
杰洛先生将肮脏的坐垫慢慢地拉过来,用低沉又结巴的声音说道:“祭司,对啊,
祭司。最早发现这整件事情的不是我,而是祭司。他曾经是比任何人都能迅速读完繁多
的卷宗记录,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剑之祭司,如今已经过世不在的……”
达夫南立刻就猜出是谁了。
“伊利欧斯祭司……是吗?”
“没错,伊利欧斯……我的朋友。虽说他是我小时候惟一的玩伴,最后却和我反目
成仇;没想到最后都还没和解,他就已经离开这世间了。那个王八蛋朋友,一开始就是
他对我说出这件事。”
达夫南早从奈武普利温那儿听说,杰洛先生是伊利欧斯知心好友,但最后两人反目
不合的事,他倒是第一次听到。其实,若说像杰洛先生这样温和的人会和谁吵架,达夫
南实在无法轻易相信。不过如果是谈论现在这个问题,倒是有可能会因为意见不合而吵
架。
“而且……最后还为这件事而死去。”
“您说什么?”
达夫南因为惊讶而不由自主地望向杰洛先生,他从杰洛的表情中读到了事实,因而
吓了一大跳。到目前为止,他一直以为伊利欧斯是被那怪物,叫枸莫达的神秘生物给害
死的。
“当然,杀死伊利欧斯的是那被诅咒的怪物,不过摄政之所以要求伊利欧斯为了解
决怪物不惜牺牲性命,也是由于他憎恶伊利欧靳,同时又害怕伊利欧斯了解太多卡纳波
里以前的历史。是的,伊利欧斯虽然很聪明,却也是个聪明过了头又傲慢的人。他从来
就没想过要将发现的真相隐瞒,他除了关心自身是否可以从错误的知识中跳脱之外,其
他人的感受与反应对他一点价值也没有。当时如果是以获得人们的信赖为基础,慢慢地
传播这发现,结果说不定就不一样了。可是他没有那样做,反而每次在摄政面前表达意
见时,总是用冷嘲热讽的语调说话。
伊利欧斯之所以如此,以他当时身兼最强剑术与最博学者的身分,那种”有谁可以
和我匹敌?“的目中无人态度虽然有错;但也是因为他多次识破了摄政的肤浅计谋,简
直不齿到了极点。他如果不用那种嘲讽的方式,可能会完全无法忍受吧!即使伊利欧斯
拥有洞烛机先的能力,又能如何呢?他的个性就是明知会伤到自己,却一见到厌恶的事
就按耐不住,导致事情演变到最后无法收场,甚至无能自保。他是绝顶聪明之人,但毕
竟不是贤者。”
对伊利欧斯祭司的误解,被一层一层剥掉,渐渐接触到他真实的一面之后,才发现
他其实是非常多面的人。起初他给达夫南的印象单纯只是一个既是天才又牺牲自我的人,
然后则是个会和幼女一起去海边散步,并且送女儿松球的浪漫父亲;还有被奈武普利温
拒绝就生气发火,一个自尊心超强的人;年纪轻轻就夺得银色骸骨,以致于到现在为止,
连大陆人都还对他的惊人实力印象深刻。还有,如今听到的……
一个不懂得隐藏自身情绪的人。结论是,他不是个贤者,而是个极为自负、会冷嘲
热讽的人!虽然他是天才、大学者或强悍的剑师,却对自身的性情莫可奈何;他的一生
为何如此令人嗟叹,如此错综复杂啊!
如果他只是之前达夫南所知道的那种完美人物,反倒会像帧老旧的肖像画般,不能
给他任何感动……
“为什么伊利欧斯祭司不拒绝呢?摄政阁下要他死,他也不一定就要死,不是吗?
怪物一定要解决,为什么摄政本人不出马呢?要成为王者,为了不让自己的百姓们遭受
危险,应该要有自我牺牲的行动,我在大陆上读过不少类似的故事。”
“这跟那类故事有点不一样,毕竟摄政不是王者啊,他只是摄政罢了,虽然统治一
切,却没有为王国牺牲的责任啊,呵呵,呵呵呵……”
过了一会儿,杰洛先生恢复了平静,继续回答达夫南的问题:
“可想而知,擅长施展低劣计谋的摄政,故意去撩拨伊利欧斯的自尊心!而伊利欧
斯即使心知肚明,最后却还是因为他恃才傲物的心态,自荐求死。那时,他转头一面看
着摄政,一面说:‘很好,我愿意奉上我的性命。’那家伙冰冷的目光,我还历历在目。”
杰洛先生流露出百感交集的眼神,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
“太阳!太阳的时代在属于月亮的土地上是无法持久的,说不定打从他出生命名的
那一瞬间,就决定了到他死为止,都无法和月女王和解的命运。月亮吞噬了太阳!古王
国卡纳波里曾是黄金与太阳的土地,要是他在那儿出生,搞不好真的可以如同太阳般存
在……而像这样小的岛屿,也根本不需要天才吧……”
达夫南默默地看着灯火。这地方所有的窗户全被关上,火光全无摇晃,只是直直地
朝着天花板燃烧。他想像着,只要他的手一挥动,灯火就会被熄灭,小小的火苗根本禁
不住用手去扬。就如同月女王要是真的存在,如果说她想把某人的性命毁灭,无论是多
么优秀的人,也顶多只能硬撑着摇晃一、两下吧!
月女王到底存在吗?月亮的确每晚高高地升起,影响了月岛以及周边海域。她讨厌
优柔寡断的人,她有时直截了当,有时以幽微隐讳的方式,来治理她的百姓。那么,她
是不是也像那些流传在大陆上的其他宗教神只一般,只是隐身起来不外显自己的形貌而
已呢?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猜得到吧?伊利欧斯一死,摄政以保存资料为借口,从伊索蕾
的手中,强行夺走她父亲的遗物,然后,一遍遍翻找对自己统治不利的部分。只要找到,
就全部销毁,剩下来的部分就大致收藏在这藏书馆。最先我给你的那本书,后半部被撕
掉,就表示那本书原先是放在伊利欧斯书房的;而后来再给你的这本……实际上是我和
伊利欧斯决裂之前就已经抄写下来的,因为当时我觉得那的确是很重要的资料。”
达夫南目光转移过来,看着杰洛。
“那么说来,杰洛叔叔您现在正在做着伊利欧斯祭司大人无法完成的事,您在慢慢
地向人们传播真相,一件件矫正错误的事,你和已经过世的那位‘只要我知道就够了’
的人做法大不相同,是这样吗?啊,您现在也一直在进行吗?您会让我知道也是……”
“不,事情不是如你所说,我只告诉你一人而已。”
“到底为什么?怎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知道而已?”
“会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是伊利欧斯;只告诉你,还是因为我不是伊利欧斯。”
“什么意思呢?”
杰洛在灯前合起双掌,像是个正保护小小火苗的人。
“若是在岛上土生土长的人,听到这真相,必定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就如同世界就
要裂成两半那样。伊利欧斯曾经放任还不满十岁的伊索蕾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可是他不
仅隐瞒了自己的发现,在把这几卷书托付给我时,还特别交代我绝不可让伊索蕾知道。
刚开始,我面对交杂呈现的虚假和真相,也都看不出眉目;但是出身大陆的你就不一样
了。就我所知,现在月岛内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在这里出生长大,所以也只有你是可以
在接触到真相之后,仍然能以平常心看待!跟那些因为心理防卫,而往往在了解真相之
前就先把耳朵捣住的巡礼者比起来,你是不一样的。还有一点……”
达夫南从杰洛先生的口中,听到了最近他最想逃避的话题。
“因为你将来应该会成为月岛的祭司,剑之祭司。”
达夫南慢慢地摇头。不过杰洛先生视若无睹地继续说下去:“虽说真相显而易见,
不过对月岛上的人而言,这样的真相,更像是诡辩或瞎说。对他们而言,现在的一切都
已经太习惯了。由崇拜魔法而崇拜月女王,有什么大不了?由崇尚学问而崇尚剑术又有
什么错误?他们应该会那样回答吧。事实上,连我有时也会感到混淆。月岛上的人们会
觉得这没什么大错,不管一开始怎样,如今大家在月女王之下不也过得很好?当然啦,
他们也不赞成所有人都只会挥剑而已。”
杰洛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是达夫南完全了解杰洛要他做的事,那是件艰难的责任。
“可是如果是你……那些伊利欧斯无法做的……不!是不愿做的事,你一定能完成
……我是那样想的。有些人不会听我说话,但如果是祭司说的,而且还是剑之祭司说的,
他们就会不自觉地点头赞成,所以,当我看到你也像伊利欧斯一样,成为银色精英赛的
冠军时,更是……”
“……”
各种纷乱思绪在达夫南的脑子里纠缠杂沓,他想起以前伊索蕾曾说过有关伊利欧斯
祭司与摄政的冲突,以及她与莉莉欧佩之间潜在的对立。伊索蕾离群遁世的理由,是因
为不想要再重演父亲辈的纷争。不怕与人战斗的她,本有可能成为剑之祭司的,不过她
却选择了回避潜藏。然而,杰洛现在却要达夫南去走伊索蕾不走的路!
蓦地,达夫南想到,伊索蕾是否真的对这问题全然不知情。若是知道的话,她有可
能像现在这样没有行动吗……不过,一想到她也遗传了伊利欧斯祭司那种狂狷的个性,
也有可能会不采取行动吧。
只要理由充分,伊索蕾的个性是,就算伤害自己也毫不犹豫;而她居然会因为想要
避免和莉莉欧佩起争执,就决定隐退,这确实是没有道理的事。但是,她如果成为剑之
祭司,正面站出来和莉莉欧佩对立,月岛上又有谁会支持她?月岛是个小而封闭的社会,
若被岛民排挤,就只剩下和父亲一样被强迫牺牲的命运而已。
所以即使伊索蕾知道了杰洛所说的真相,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月岛上的人们、伟大
的卡纳波里的后裔,他们因为认为伊利欧斯是定居到月岛以来最为出类拔萃的天才,而
爱屋及乌地爱伊索蕾,但同时也对她怀有戒心。她的非凡能力,虽然是带给岛民的祝福,
但更像是一种极大的危险。
那么达夫南呢?
达夫南虽然是继伊利欧斯之后,第二个把银色骸骨带回月岛的人,却没有人把他和
伊利欧斯等同看待,他们不把他看成天才,而是具有不明能力的外来者,所以达夫南没
有像伊索蕾那样的血统问题。但这样的事实若是由外部的侵入者来揭露,是否又会产生
另一种不安全感?现在的奈武普利温尽管怠忽祭司职位很久了,还是有很多人喜爱他、
信赖他,那是不是因为他没有牵扯到其他的事,单纯只是走着剑术的路?
达夫南看着杰洛的眼睛。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我是……是的,严格说来,我还是外来者。与其说我想
变成这样,不如说是自己感觉到的,应该说我还没有被接纳,也许是那样吧,我还对月
岛没有那么大的责任感,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没有确定。剑之祭司……那是否真是预
定给我的位子,这一直是个模糊不清的问题,而且,我也还没有准备好要肩负那样的荣
耀,这就是答案。”
“你觉得你无法承当那样的重任吗?”
杰洛的口吻不同于奈武普利温,也和戴斯弗伊娜不同,有时就像是同龄的好友。但
是那样的语气,偏偏在今天听起来特别别扭又不好受。逼得达夫南还是不得不把他心里
想的事说出来:“我不得不坦白说出我心里的话。我觉得您的这种想法,就是想把自己
被卷入的程度,尽可能地缩到最小,这是您给我的感觉。不是不可能做到,而是不愿去
做。对吗?”
杰洛先是不发一语,因为这是个困难的问题,达夫南也静静地等候着。
“是的,就像刚刚说过的一样,我毕竟不是伊利欧斯。虽然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但
这其实是给自己的懦弱一张免罪牌吧?我无法像伊利欧斯一样干脆漠不关心,但也没有
因此大胆到敢挺身而出,进而改变现状。”
杰洛先生抬起头来,视线望向放在黑暗中的书籍。
“我能力可及的事,充其量不过是分类书籍。事实上,这个藏书馆也不是我一个人
建立的,当初发现有关卡纳波里藏书馆的记载之后,就和伊利欧斯一起讨论,两人一起
设计出这座藏书馆。设计部分大多是伊利欧斯的点子,我主要是做书籍的分类和整理。
但是这里建到一半时,我和他的关系就决裂了,他冷酷地说他将不再插手管这里的事,
也就是说我别想再请求他帮忙了;他的固执又有谁能改变……这个朋友,他说话时我要
是不说嗯一声,他就会以为我轻视他的意见,而更加火大。从那之后,我独自承担剩下
的事,当然多花了好几倍的时间,因为藏书馆完工后,又投入了很多心血,藏书增加为
当初的十倍。这么辛苦打造出来的地方……我一定要尽量保卫、照顾,以后大概也要传
承;传给谁……传承给谁好呢?”
虽然达夫南马上就想到由欧伊吉司来继承,但杰洛先生没有提到他,接着说道:
“我对自身的问题,已经考虑很久了,伊利欧斯活着的时候,我帮忙参与他的各项计划,
平静又快乐,我常常希望再出现像伊利欧斯的人,而我也会像之前帮助伊利欧斯一样,
全心全力地帮助这个新出现的人。至于我所冀望的真相传播,对于奈武普利温的坦率性
情来说是很困难的,而因为父亲缘故而关闭心门的伊索蕾,则没办法逃避众人的牵制,
所以当我看到所谓外来者的你时,似乎见到了一线希望。真的抱歉啊,抱歉;不过我的
希望至少帮你了解了真相,你要是拒绝的话,我也不会勉强。我只问你一件事,达夫南,
对你造成压力的是剑之祭司这个位子,还是和我一起去揭发历届摄政的谎言呢?不管是
前者还是后者,我都能够理解,你说说看吧。”
“……”
达夫南并不是因为感到混乱而痛苦,现在最令他感到痛苦的不是真相,也不是责任,
而是伊索蕾。他不断努力试着想抹掉她的存在,而且每日都在努力说服自己这回的决定
是对的。但他终究是个男人,他无法以惆怅悲伤,让自己从苦痛中自拔出来。
“如果您能理解,我会非常感激,但如果无法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种事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因为,我也无法完全理解叔叔您的想法。今天听到的事情,对在大
陆出生长大的我来说,并不算是太大的冲击,但是又如您所言,身为外来者的我,是否
应该为了真相,奉献出我的人生,这我还无法下判断。我要辛苦面对的事……不管会以
何种形态出现,都是对他人负责而非对我自己负责。可是,以现在来说,我连自己都站
不稳了……真的,如果我真的打破那些虚假,我怕可能轮到我的主张被人们排挤。在我
解决自己心里的问题,并且决定什么是对我自身最重要的事之前,我是无法做出任何决
定的,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油灯渐渐熄灭,好像是燃料都烧完了。
“嗯,我知道。”
一段非常沉重的沉默之后,杰洛先生开口说:“嗯……有件东西想给你看,明天思
可理的课结束之后,你去一趟上村附近,就是伊索蕾家再过去一些,白扁柏树林入口的
岩石处。”
达夫南离开了藏书馆,回到家之后,忐忑不安的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直到半夜,
奈武普利温回来时,两个人也没有交谈,只是互看了对方一眼,就各自上床去了。
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达夫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自言自语着:
月岛岛民们对自己的期待,
自己对自己的期待,
还有期待却不可为的事,
身在其中却不能选择任何事的自己。
不愿意就逃跑的话,
这次又该逃到哪儿啊!
了一阵子后,发现后半部被撕去,还因而拿到藏书馆跟杰洛叔叔换了新的书。不过,
从那次拿回来之后,这书就这样摆着,他有意无意地把它归为已经看完的书,所以虽然
他后来又借了几本书,却再没看这本书了。他已经好久没到藏书馆,和杰洛叔叔、
欧伊吉司一边喝茶,一边聊东聊西了。距离最后一次借书来读,已经飞快地过了一年。
从大陆回到月岛后,也过了几个月;但苦恼占据掉他全部的心思,因此要像以前一样,
轻松休息睡个好觉也变得很困难。
也许是因为最近都没在看书吧,当他看到塞在架上角落的这本书时,就忍不住把书
从架上抽了出来。
前面大致浏览后直接就翻到了后半部,稍微读了一下,达夫南发现到一件奇怪
的事:他之前看过的部分和现在开始阅读的后半部分,撰写时间居然相差了数十年!感
觉上像是已经写好的书先存在了数十年,后世的人再补添个几十页,然后有人再用白话
翻译做注解似的。
内容大略看来,是讲述卡纳波里人已经结束了长途跋涉,找到定居的地方,面
对新的土地。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方式描写,不论是文体或用语,都和前半册截然不同。
……当年为了避难,我们不得不在今日这贫瘠的土地上定居,原因乃在于我们
错误地没有彻底遵从秃鹰之日所降下的神旨。此处四座岛屿,到处充斥着覆盖万盖万年
冰雪的峭壁,明显不是神旨指示的宽阔大地。当年先祖的克拉帝乌斯(进车者)船队到
了这块土地就停止前进,因此留给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只可养活五百人口的小岛,作为
最后避难处所。事实上,当时有众多子孙为躲避灾难逃离大陆,最后却只有一艘船只得
以安然避开狂风暴浪,抵达此岛岸边;当初众人不为其他,只为成就奉行神所下之旨意。
达夫南慢慢地阅读着,但是读到某一段落时,却不由自主地心中一震,再也读
不下去了。
……巍*了不要忘记先祖的过失,我们将四座岛命名为“光荣之记忆”、“神旨之
沉默”、“大地之丧失”、“归乡之祈愿”
达夫南自问为何暗自吃惊,于是再逐字推敲,就找出了其中的端倪。把书中四
座岛名的前面去掉,不就是现在他们所居住的四座岛吗……“……”
达夫南的手指尖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又停下来。若依据这本书的内容,不就意味
着巡礼者的古老王国,正是在灭亡之地的卡纳波里,而岛民们即是卡纳波里的后代吗?
只有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真相?
那是不可能的。古老王国……不管是从岛上谁的口中,都只是听他们这样称呼
而已,从来没有人说那就是所谓的卡纳波里;甚至连奈武普利温也说他不知道古老王国
在哪里。
古老王国,古老王国……
达夫南于是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奈武普利温曾经说过,摄政阁下或“木塔的贤
者”杰洛说不定知道古老王国的位置。在他被命名为达夫南的那一天,两人坐在山坡上
聊天时,他确实这样说过。
达夫南一跃而起,就像上次看完这本书的那天一般,又再次把此书夹在腋下,
往藏书馆跑去。
杰洛正好用过晚餐,一手捧着杯外还有手垢,但装有热腾腾羊奶的木杯出来迎
接达夫南,那模样令人觉得“木塔的贤者”这个称号确实很适合他。
看到达夫南夹在腋下的书,杰洛露出一抹微笑。
“你总算读了那本书了。”
达夫南吓了一跳,因为杰洛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早料到达夫南看了书后,肯定会
来找他一样;虽然已经过了数次的季节交替。
达夫南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您早……早就知道了吗?”
“如果你是指那本书的内容,我当然早就看过了,这里的书我几乎都看过了。”
达夫南心里又是一惊,而且这一次令他觉得不愉快。杰洛当初会送这本书给自
己,莫非是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为什么要把这书送给我呢?您是特意送给我的吗?”杰洛不回答,突然低声
笑了起来,然后像是要掩饰难为情似地搔搔后脑勺。“不好意思,你的反应比我原本想
像的还快喔。没错,我坦白承认吧。关于月岛的真相——有些人刻意隐瞒,有些人无从
得知的真相,全被写在这本书中。还有,即使只有很小的可能性,我的确是期待你读到
这本书后会跑来找我。”
“为什么呢?啊,为什么您知道了真相却不告诉岛民们,反而让我知道呢?不
能给别人知道的理由是什么,我一定要知道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此时杰洛收起了笑容,说出简短的答话:“不能说出来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不
希望公开真相的人就是摄政阁下。”
到目前为止,达夫南对摄政阁下的认知,只是孤伶伶地坐在宅邸内,操纵月岛
事务的隐形人物;他的身体行动不便,也没有特殊的能力,却仍然能够掌握权位,而这
全赖于古老王国留存下来的传统。但是他为何又要隐瞒赋予他权位的古老王国的实体呢?
难道是因为古老王国的样貌与现在岛民们所认知的有所不同,而这点如果被岛民知道的
话,可能会威胁到摄政阁下的自身权位吗?“古老王国如果真的就是卡纳波里……
谈论卡纳波里的书籍,在大陆还可以找得到一些;换句话说,卡纳波里的相关资料有某
种程度被流传下来……可是,那件事如果被岛民发现的话,难道会对摄政阁下的地位有
所影响吗?”杰洛环视四周后,指了指上二楼的阶梯。两个人依序踏着阶梯上楼,
如同上次一样,来到了大量书籍危险地高高堆叠的圆形房间里。房间的中央只摆着一盏
油灯,照不到几尺,上方就黑漆漆的了。
两个人把油灯放在中间,面对面坐下来,黑暗中灯火映红了对方的脸庞,若隐
若现。
“就如你所说,那么,你在大陆曾经读过有关卡纳波里的书吗?”
真是太久以前的印象了。培诺尔伯爵的书房里,兰吉艾最早推荐给他的书——《魔
法王国的历史》,那时读到的内容虽然不是全部都记得,但还记得其中一部分。根据那
本书的记载,卡纳波里是一个连小孩子都会魔法的魔法至上主义国家,国家的支配者—
—即国王,也是魔法师,国家的所有秩序全靠魔法的权威来维持与运作……
这一瞬间,达夫南领悟到,卡纳波里的故事与他所知道月岛的古老王国,有很
大的不同——其中,少了一项最重要的要素。
月女王,月女王在哪里?
“在我读到的书中……卡纳波里是魔法师的王国……那地方最推崇的价值是…
…魔法。然而现在月岛上,魔法几乎都已消失……”
杰洛黑暗的脸孔浮出一抹微笑。
“没错,他们本来并不崇拜月女王。”
“那么月女王的信仰到底从何而来……”
“不知道吗?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杰洛说这句话的模样跟平常的他完全不同,一副坚定而权威的样子。也就是说,
这问题的答案像是杰洛花了大半辈子才追查到的。
“是历代的摄政们所创造的人物吗?”
月岛的巡礼者要是听到这句话,准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并陷入愤怒之中。但达夫
南实在难以置信,如此重要的事,杰洛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卡纳波里
的记载,不仅在大陆上有,像今天达夫南读到的,不就也存在于月岛上?只要看一本这
样的书就会明白,不过现在的岛民谁也不想看书……喔!
“当大家都不读书时,事情就有可能被操控成这样;这么说来……让人们远离
书本,难道也是摄政们有意慢慢助长而成的结果吗?”
达夫南忆起很久以前杰洛说过的话,他说岛民忽视魔法的文学、音律,而只是
一味地追求剑术,他断言这就是所谓的“明显退步”。当时杰洛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
真挚坚决。
“有很多事情你都还不知道。达夫南啊,我相信你,从现在起我说的话你都会
保守秘密。本来的古老王国,也就是卡纳波里,的确是有月女王的存在。”
虽然达夫南还没发誓说会保守秘密,杰洛却不介意地直接就开始说话。达夫南
抱着大开眼界的心情去听杰洛所说的事。
原来,在卡纳波里王国,月女王不是信仰,而是一种原始的哲学,仅不过是众
多学派中的一支。这也是为何现在的月女王信仰,内容较少神格化的成分,反而偏向伦
理学或正义论。卡纳波里王国不论是在魔法或学问上都发展蓬勃,有不少类似模式又观
点不同的哲学支派,他们经常会互相争论,并且建立专属各派的殿堂以聚集弟子。
就在那时候,灾难之日来临了。为了收拾灾殃,虽然大部分的伟大魔法师都还
留在原来那块土地上,但为了保护后代与魔法、学问的传承,还是选拔了一万多位,外
出找寻新的地方以开拓殖民地。他们在王位继承者的指挥下,登上腾空而飞的船,预定
到大海另一端的土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比月岛还遥远,那是某块未知的大陆,是神
旨所预言的地方。
腾空而飞的船。达夫南一听到这几个字,就想到曾在《魔法王国的历史》一书
中读过的内容,一时之间全身感到一阵寒冷。难道真有那种腾空而飞的船存在吗?
“但是在众多船只之中,只有一艘里面载有一百多人的飞船抵达了月岛,其余
的大部分虽然也飞到了现在雷米王国北岸的白水晶群岛,但在那一带却发生了不可知的
问题,结果王位继承者所乘坐的那艘最大船,坠入海中沉没了。那艘大船同时也是补给
船,其他船只的燃料——虽然不知是什么燃料,但可以腾空而飞——大部分都装在里面,
因此,那艘大船一沉没,其他的飞船也就无法再飞得更远。只剩下一丁点燃料的飞船,
一用完燃料,都不得不真的落海航行,船队就那样四面八方散开了。”
“那么又为何只剩一艘……?船上全是魔法师们,为何连航海都不会呢?”
“那就是其中最大的疑点。他们愈是往北方航行,就渐渐失去魔法的力量。在
岛的周围,存在某种不知名的磁场,将卡纳波里的强力魔法慢慢地变弱,只有对特定的
物品或对象,施出的魔法才勉强使得上力。出乎意想之外的是,有一部分人反而比获得
以前更强大的力量,而这些人正是月女王支派的人。”
这里的四座岛,原本如同达夫南在书中所看到的,只有各个岛名而已,并没有
四座群岛的整体名字——月岛。不过,抵达这座岛的人们马上就知觉到,这地方的特殊
月亮力量——也就是月女王的力量——特别地强大;也了解到因此那些一向追随月女王
理念的人,才得以安然到达海岸边。
他们因为已经厌倦长久的航行,而且预料再继续航行还会有意外,预备的粮食
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于是放弃了再去更远大陆的想法。不!也有可能是因为知悉月女王
的力量在这岛屿上很强大,所以才故意在此定居。决定这件事的就是那艘船的船长,也
就是现在代代世袭的摄政家族始祖。他们还能使用的魔法不多,只能依赖月的力量;又
经过两、三个世代的光阴,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变成了月女王的子孙,而岛也就变成
了月岛。
月女王的特别影响力远及到退潮小岛;到现在为止,巡礼者还是保卫着受影响
的海域。至于为什么这岛的周边,月的力量会特别变强,连卡纳波里的后代也查不清楚。
只知道过去卡纳波里也有一个区域,特定星宿的影响特别的强大;这是惟一的推测基础。
“达夫南,你有仔细瞧过大礼堂上的雕塑吗?”
“嗯?”
虽然每天都会看到大礼堂,他却从不曾注意去看每一件雕塑。只记得其中有很
多将月亮拟人化成女人的雕像。同时,他也想到另一个问题,大礼堂不只这一座,上回
和贺托勒比武时,所去的荒废上村里也有已成废墟的大礼堂;但那里的雕塑却与这里截
然不同,那里清一色只有赞扬魔法师与魔法的内容。
“我记起来了,两座大礼堂……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
“嗯,我知道你去过那座被遗弃的村落。是啊,那里没有月女王这类的雕像,
对吧?还有,那里的背景风景也不同,是吧?那里所雕刻的景致就是卡纳波里。相对地,
经过几代之后才建立的这座村庄,大礼堂的墙面却不知从何时起,就只剩下月岛的风光
了!”
杰洛接着说明。他说摄政的祖先就是那艘船的船长,他虽然担负了将人民送到
新地方的责任,但本身似乎不是什么厉害的魔法师。即使不论官职的卑微,卡纳波里的
习惯性思考模式是重视个人的魔法能力,所以像这样例外的人事安排,应该并非一开始
的决定。也许是在旅行中途从飞行改为航行以后,魔法能力渐次变弱,具备其他能力的
人才因而受到重视,甚至可能是当时他把原来的指挥者给杀了也说不定。
摄政如果是以那样的方式取得地位,为了不被夺位,就会认为有必要在新的地
方建立一套与卡纳波里不同的全新风俗。
于是,就建立了一套受月女王支配的巡礼者概念,原来由七名魔法师组成的会议,
变为六位祭司的制度(大礼堂地板上雕刻的圆形仍存在七个),甚至一度还残忍地以活
生生的牺牲品作为祭物,并形成一股崇尚剑术胜于学问与魔法的风气。人们远离书籍与
文献记录,埋没了圣歌这类的魔法传统,这一切全都因于政治的利害,进而利用一连串
策略达到目的。执政者不想让那些习惯于被伟大魔法师治理的人,看到差劲的魔法而不
信服,于是推出真相不明的月女王作为新的崇拜对象,并特别塑造出不明确的旨意;将
卡纳波里的名字化为“古老王国”,魔法王国则变成神圣的王国。
由于这些原因,现在月岛内使用的魔法,只有几种能在大陆上发挥应有的力量。
那些魔法之所以在大陆不会变弱,部分是因为有些月岛岛民有着卡纳波里的遗传,一出
生就带着神秘的力量;另外,像伊索蕾的圣歌,从卡纳波里流传过来之后,因为有“歌
曲”作为媒介,才不致让魔法的传统完全消失。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真相的呢?为什么不将真相告知别人呢?如果叔叔您
的话是真的,那么月岛的人们不就要一代代被骗下去了吗?这些事祭司大人们都不知道
吗?”
杰洛先生将肮脏的坐垫慢慢地拉过来,用低沉又结巴的声音说道:“祭司,对
啊,祭司。最早发现这整件事情的不是我,而是祭司。他曾经是比任何人都能迅速读完
繁多的卷宗记录,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剑之祭司,如今已经过世不在的……”
达夫南立刻就猜出是谁了。
“伊利欧斯祭司……是吗?”
“没错,伊利欧斯……我的朋友。虽说他是我小时候惟一的玩伴,最后却和我
反目成仇;没想到最后都还没和解,他就已经离开这世间了。那个王八蛋朋友,一开始
就是他对我说出这件事。”
达夫南早从奈武普利温那儿听说,杰洛先生是伊利欧斯知心好友,但最后两人
反目不合的事,他倒是第一次听到。其实,若说像杰洛先生这样温和的人会和谁吵架,
达夫南实在无法轻易相信。不过如果是谈论现在这个问题,倒是有可能会因为意见不合
而吵架。
“而且……最后还为这件事而死去。”
“您说什么?”
达夫南因为惊讶而不由自主地望向杰洛先生,他从杰洛的表情中读到了事实,
因而吓了一大跳。到目前为止,他一直以为伊利欧斯是被那怪物,叫枸莫达的神秘生物
给害死的。
“当然,杀死伊利欧斯的是那被诅咒的怪物,不过摄政之所以要求伊利欧斯为
了解决怪物不惜牺牲性命,也是由于他憎恶伊利欧靳,同时又害怕伊利欧斯了解太多卡
纳波里以前的历史。是的,伊利欧斯虽然很聪明,却也是个聪明过了头又傲慢的人。他
从来就没想过要将发现的真相隐瞒,他除了关心自身是否可以从错误的知识中跳脱之外,
其他人的感受与反应对他一点价值也没有。当时如果是以获得人们的信赖为基础,慢慢
地传播这发现,结果说不定就不一样了。可是他没有那样做,反而每次在摄政面前表达
意见时,总是用冷嘲热讽的语调说话。
伊利欧斯之所以如此,以他当时身兼最强剑术与最博学者的身分,那种”有谁
可以和我匹敌?“的目中无人态度虽然有错;但也是因为他多次识破了摄政的肤浅计谋,
简直不齿到了极点。他如果不用那种嘲讽的方式,可能会完全无法忍受吧!即使伊利欧
斯拥有洞烛机先的能力,又能如何呢?他的个性就是明知会伤到自己,却一见到厌恶的
事就按耐不住,导致事情演变到最后无法收场,甚至无能自保。他是绝顶聪明之人,但
毕竟不是贤者。”
对伊利欧斯祭司的误解,被一层一层剥掉,渐渐接触到他真实的一面之后,才
发现他其实是非常多面的人。起初他给达夫南的印象单纯只是一个既是天才又牺牲自我
的人,然后则是个会和幼女一起去海边散步,并且送女儿松球的浪漫父亲;还有被奈武
普利温拒绝就生气发火,一个自尊心超强的人;年纪轻轻就夺得银色骸骨,以致于到现
在为止,连大陆人都还对他的惊人实力印象深刻。还有,如今听到的……
一个不懂得隐藏自身情绪的人。结论是,他不是个贤者,而是个极为自负、会
冷嘲热讽的人!虽然他是天才、大学者或强悍的剑师,却对自身的性情莫可奈何;他的
一生为何如此令人嗟叹,如此错综复杂啊!
如果他只是之前达夫南所知道的那种完美人物,反倒会像帧老旧的肖像画般,
不能给他任何感动……
“为什么伊利欧斯祭司不拒绝呢?摄政阁下要他死,他也不一定就要死,不是
吗?怪物一定要解决,为什么摄政本人不出马呢?要成为王者,为了不让自己的百姓们
遭受危险,应该要有自我牺牲的行动,我在大陆上读过不少类似的故事。”
“这跟那类故事有点不一样,毕竟摄政不是王者啊,他只是摄政罢了,虽然统
治一切,却没有为王国牺牲的责任啊,呵呵,呵呵呵……”
过了一会儿,杰洛先生恢复了平静,继续回答达夫南的问题:“可想而知,擅
长施展低劣计谋的摄政,故意去撩拨伊利欧斯的自尊心!而伊利欧斯即使心知肚明,最
后却还是因为他恃才傲物的心态,自荐求死。那时,他转头一面看着摄政,一面说:
‘很好,我愿意奉上我的性命。’那家伙冰冷的目光,我还历历在目。”
杰洛先生流露出百感交集的眼神,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
“太阳!太阳的时代在属于月亮的土地上是无法持久的,说不定打从他出生命
名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到他死为止,都无法和月女王和解的命运。月亮吞噬了太阳!
古王国卡纳波里曾是黄金与太阳的土地,要是他在那儿出生,搞不好真的可以如同太阳
般存在……而像这样小的岛屿,也根本不需要天才吧……”
达夫南默默地看着灯火。这地方所有的窗户全被关上,火光全无摇晃,只是直
直地朝着天花板燃烧。他想像着,只要他的手一挥动,灯火就会被熄灭,小小的火苗根
本禁不住用手去扬。就如同月女王要是真的存在,如果说她想把某人的性命毁灭,无论
是多么优秀的人,也顶多只能硬撑着摇晃一、两下吧!
月女王到底存在吗?月亮的确每晚高高地升起,影响了月岛以及周边海域。她
讨厌优柔寡断的人,她有时直截了当,有时以幽微隐讳的方式,来治理她的百姓。那么,
她是不是也像那些流传在大陆上的其他宗教神只一般,只是隐身起来不外显自己的形貌
而已呢?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猜得到吧?伊利欧斯一死,摄政以保存资料为借口,从伊
索蕾的手中,强行夺走她父亲的遗物,然后,一遍遍翻找对自己统治不利的部分。只要
找到,就全部销毁,剩下来的部分就大致收藏在这藏书馆。最先我给你的那本书,后半
部被撕掉,就表示那本书原先是放在伊利欧斯书房的;而后来再给你的这本……实际上
是我和伊利欧斯决裂之前就已经抄写下来的,因为当时我觉得那的确是很重要的资料。”
达夫南目光转移过来,看着杰洛。
“那么说来,杰洛叔叔您现在正在做着伊利欧斯祭司大人无法完成的事,您在
慢慢地向人们传播真相,一件件矫正错误的事,你和已经过世的那位‘只要我知道就够
了’的人做法大不相同,是这样吗?啊,您现在也一直在进行吗?您会让我知道也是…
…”“不,事情不是如你所说,我只告诉你一人而已。”
“到底为什么?怎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知道而已?”
“会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是伊利欧斯;只告诉你,还是因为我不是伊利欧斯。”
“什么意思呢?”杰洛在灯前合起双掌,像是个正保护小小火苗的人。“若是在岛
上土生土长的人,听到这真相,必定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就如同世界就要裂成两半那样。
伊利欧斯曾经放任还不满十岁的伊索蕾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可是他不仅隐瞒了自己的发
现,在把这几卷书托付给我时,还特别交代我绝不可让伊索蕾知道。刚开始,我面对交
杂呈现的虚假和真相,也都看不出眉目;但是出身大陆的你就不一样了。就我所知,现
在月岛内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在这里出生长大,所以也只有你是可以在接触到真相之后,
仍然能以平常心看待!跟那些因为心理防卫,而往往在了解真相之前就先把耳朵捣住的
巡礼者比起来,你是不一样的。还有一点……”
达夫南从杰洛先生的口中,听到了最近他最想逃避的话题。
“因为你将来应该会成为月岛的祭司,剑之祭司。”
达夫南慢慢地摇头。不过杰洛先生视若无睹地继续说下去:“虽说真相显而易
见,不过对月岛上的人而言,这样的真相,更像是诡辩或瞎说。对他们而言,现在的一
切都已经太习惯了。由崇拜魔法而崇拜月女王,有什么大不了?由崇尚学问而崇尚剑术
又有什么错误?他们应该会那样回答吧。事实上,连我有时也会感到混淆。月岛上的人
们会觉得这没什么大错,不管一开始怎样,如今大家在月女王之下不也过得很好?当然
啦,他们也不赞成所有人都只会挥剑而已。”
杰洛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是达夫南完全了解杰洛要他做的事,那是件艰难的责
任。
“可是如果是你……那些伊利欧斯无法做的……不!是不愿做的事,你一定能
完成……我是那样想的。有些人不会听我说话,但如果是祭司说的,而且还是剑之祭司
说的,他们就会不自觉地点头赞成,所以,当我看到你也像伊利欧斯一样,成为银色精
英赛的冠军时,更是……”
“……”
各种纷乱思绪在达夫南的脑子里纠缠杂沓,他想起以前伊索蕾曾说过有关伊利
欧斯祭司与摄政的冲突,以及她与莉莉欧佩之间潜在的对立。伊索蕾离群遁世的理由,
是因为不想要再重演父亲辈的纷争。不怕与人战斗的她,本有可能成为剑之祭司的,不
过她却选择了回避潜藏。然而,杰洛现在却要达夫南去走伊索蕾不走的路!
蓦地,达夫南想到,伊索蕾是否真的对这问题全然不知情。若是知道的话,她
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没有行动吗……不过,一想到她也遗传了伊利欧斯祭司那种狂狷的个
性,也有可能会不采取行动吧。
只要理由充分,伊索蕾的个性是,就算伤害自己也毫不犹豫;而她居然会因为
想要避免和莉莉欧佩起争执,就决定隐退,这确实是没有道理的事。但是,她如果成为
剑之祭司,正面站出来和莉莉欧佩对立,月岛上又有谁会支持她?月岛是个小而封闭的
社会,若被岛民排挤,就只剩下和父亲一样被强迫牺牲的命运而已。
所以即使伊索蕾知道了杰洛所说的真相,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月岛上的人们、
伟大的卡纳波里的后裔,他们因为认为伊利欧斯是定居到月岛以来最为出类拔萃的天才,
而爱屋及乌地爱伊索蕾,但同时也对她怀有戒心。她的非凡能力,虽然是带给岛民的祝
福,但更像是一种极大的危险。
那么达夫南呢?
达夫南虽然是继伊利欧斯之后,第二个把银色骸骨带回月岛的人,却没有人把
他和伊利欧斯等同看待,他们不把他看成天才,而是具有不明能力的外来者,所以达夫
南没有像伊索蕾那样的血统问题。但这样的事实若是由外部的侵入者来揭露,是否又会
产生另一种不安全感?现在的奈武普利温尽管怠忽祭司职位很久了,还是有很多人喜爱
他、信赖他,那是不是因为他没有牵扯到其他的事,单纯只是走着剑术的路?
达夫南看着杰洛的眼睛。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我是……是的,严格说来,我还是外来者。与其说
我想变成这样,不如说是自己感觉到的,应该说我还没有被接纳,也许是那样吧,我还
对月岛没有那么大的责任感,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没有确定。剑之祭司……那是否真
是预定给我的位子,这一直是个模糊不清的问题,而且,我也还没有准备好要肩负那样
的荣耀,这就是答案。”
“你觉得你无法承当那样的重任吗?”
杰洛的口吻不同于奈武普利温,也和戴斯弗伊娜不同,有时就像是同龄的好友。
但是那样的语气,偏偏在今天听起来特别别扭又不好受。逼得达夫南还是不得不把他心
里想的事说出来:“我不得不坦白说出我心里的话。我觉得您的这种想法,就是想把自
己被卷入的程度,尽可能地缩到最小,这是您给我的感觉。不是不可能做到,而是不愿
去做。对吗?”
杰洛先是不发一语,因为这是个困难的问题,达夫南也静静地等候着。
“是的,就像刚刚说过的一样,我毕竟不是伊利欧斯。虽然我一直有这种想法,
但这其实是给自己的懦弱一张免罪牌吧?我无法像伊利欧斯一样干脆漠不关心,但也没
有因此大胆到敢挺身而出,进而改变现状。”
杰洛先生抬起头来,视线望向放在黑暗中的书籍。
“我能力可及的事,充其量不过是分类书籍。事实上,这个藏书馆也不是我一
个人建立的,当初发现有关卡纳波里藏书馆的记载之后,就和伊利欧斯一起讨论,两人
一起设计出这座藏书馆。设计部分大多是伊利欧斯的点子,我主要是做书籍的分类和整
理。但是这里建到一半时,我和他的关系就决裂了,他冷酷地说他将不再插手管这里的
事,也就是说我别想再请求他帮忙了;他的固执又有谁能改变……这个朋友,他说话时
我要是不说嗯一声,他就会以为我轻视他的意见,而更加火大。从那之后,我独自承担
剩下的事,当然多花了好几倍的时间,因为藏书馆完工后,又投入了很多心血,藏书增
加为当初的十倍。这么辛苦打造出来的地方……我一定要尽量保卫、照顾,以后大概也
要传承;传给谁……传承给谁好呢?”
虽然达夫南马上就想到由欧伊吉司来继承,但杰洛先生没有提到他,接着说道
:“我对自身的问题,已经考虑很久了,伊利欧斯活着的时候,我帮忙参与他的各项计
划,平静又快乐,我常常希望再出现像伊利欧斯的人,而我也会像之前帮助伊利欧斯一
样,全心全力地帮助这个新出现的人。至于我所冀望的真相传播,对于奈武普利温的坦
率性情来说是很困难的,而因为父亲缘故而关闭心门的伊索蕾,则没办法逃避众人的牵
制,所以当我看到所谓外来者的你时,似乎见到了一线希望。真的抱歉啊,抱歉;不过
我的希望至少帮你了解了真相,你要是拒绝的话,我也不会勉强。我只问你一件事,达
夫南,对你造成压力的是剑之祭司这个位子,还是和我一起去揭发历届摄政的谎言呢?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能够理解,你说说看吧。”
“……”
达夫南并不是因为感到混乱而痛苦,现在最令他感到痛苦的不是真相,也不是
责任,而是伊索蕾。他不断努力试着想抹掉她的存在,而且每日都在努力说服自己这回
的决定是对的。但他终究是个男人,他无法以惆怅悲伤,让自己从苦痛中自拔出来。
“如果您能理解,我会非常感激,但如果无法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
种事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因为,我也无法完全理解叔叔您的想法。今天听到的事情,对
在大陆出生长大的我来说,并不算是太大的冲击,但是又如您所言,身为外来者的我,
是否应该为了真相,奉献出我的人生,这我还无法下判断。我要辛苦面对的事……不管
会以何种形态出现,都是对他人负责而非对我自己负责。可是,以现在来说,我连自己
都站不稳了……真的,如果我真的打破那些虚假,我怕可能轮到我的主张被人们排挤。
在我解决自己心里的问题,并且决定什么是对我自身最重要的事之前,我是无法做出任
何决定的,这就是我要说的话。”油灯渐渐熄灭,好像是燃料都烧完了。“嗯,我知道。”
一段非常沉重的沉默之后,杰洛先生开口说:“嗯……有件东西想给你看,明天思可理
的课结束之后,你去一趟上村附近,就是伊索蕾家再过去一些,白扁柏树林入口的岩石
处。”达夫南离开了藏书馆,回到家之后,忐忑不安的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直到半夜,
奈武普利温回来时,两个人也没有交谈,只是互看了对方一眼,就各自上床去了。
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达夫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自言自语着:月岛岛民们
对自己的期待,自己对自己的期待,还有期待却不可为的事,身在其中却不能选择任何
事的自己。不愿意就逃跑的话,这次又该逃到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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