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个真相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一路淋雨从思可理学校回来的达夫南,原本想换掉湿透的衣服,后来改变主意,再
度出门,心想反正在家里也没办法洗澡,不如趁着已经淋湿了,到河里去尽情泡水玩个
痛快。
其实他要去的那条河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比较接近小溪;地点位在村落外缘,环绕
着树林边而流。由于这是惟一一条对岛民生活有实际帮助的河流,所以人们也就不再另
取名字,只是称之为“河”。
到达河边的达夫南,将衣服脱在一旁,只穿件短裤就跳进水里。
即使不是大雨,但因连续下了三日,水位涨高了不少,以前只不过及膝的地方,现
在已经淹到大腿上了。达夫南站在那地方仰着头淋雨,却不知为何感觉那雨还蛮温暖的。
不久之后,达夫南将身体浸入水中,慢慢浸泡到手臂的位置,就往更深的地方移动。
在最干旱的季节,只要走到超过他身高的地方,河中央就会有突出的石头,那是最佳的
垂钓位置,天气晴朗时,还是小孩们打水战打得最厉害的地方,不过现在这个时刻当然
是四下无人。
达夫南到月岛之后,就按部就班地把游泳好好学了一番,因为要成为岛民是不能不
会游泳的。还记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相当努力想要尽快学会。那时的他已经选择居住在月
岛,所以什么事都费尽心力想要学着适应。
达夫南慢慢顺河而下,他现在已经拥有比一般月岛小孩都还要高明的游泳技巧,甚
至比当初把游泳基本动作教给他的小孩还要好。不对,应该说那个孩子的实力一开始就
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却是当时惟一对他用心,想看看能不能教他些什么的少年,而且之
后也一直都只有欧伊吉司一个人愿意用心教他。
到了脚碰不到地,探出头来一看,渐渐变大的雨点,一点都不嫌烦地继续落到水面,
达夫南于是甩头再度潜入水中。再往更深的河床底层处,就会有蜉蝣生物混着泥土浮沉
漂流,就像沉淀在意识底层的记忆琐事般,始终不会消失不见,只是淡淡地漂流着--而
自己,早已在那记忆水流中时浮时沉。
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达夫南改变方向,逆溯水流往上游,虽说气不够,但仍勉强撑住,往那漂流的蜉蝣
生物的反方向冲去。再也憋不住时,就将身子一翻,往那片不怎么明亮的水面浮上去。
“呼忽……”
灰色的河流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奔流,达夫南不知何时又回到刚才下水的河岸边附近,
抵达了河中的石头岛,正要爬上滑溜石头的他,再一次仰头淋雨。
砰!
猛然,陌生的声音钻进耳里。又一次,砰!
达夫南抹去睫毛上的水珠,往河边望去,有一个少年正朝他这边丢着小石头,并不
像是故意要投中他,而是想要叫唤他似的;因为雨丝的关系,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孔。
“达夫南!”
那声音很熟悉。那一瞬间,雨也开始变小了,达夫南终于看清那个和自己一样冒着
雨、个子很高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贺托勒。
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见到达夫南,但达夫南却不知要不要回应他,犹豫
不决起来。
“你占到很不错的位置哦。”
贺托勒这次从手里丢出的不是小石头,而是其他什么东西。达夫南反射动作手一伸,
马上就接住了,一看是颗擦拭得亮晶晶的苹果。
就在达夫南将苹果拿在手上,什么话都没说的当下,贺托勒已往水中前进了几步站
着,笑嘻嘻地说:“没有下毒,安心吃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达夫南没好气地问他,但贺托勒并不在意,只是耸耸肩,又掏出另一颗苹果就大口
咬下去,咬得啪沙啪沙作响;吞了几口之后,他又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打从心
里地不高兴,我只是因为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你,所以想跟你打声招呼而已。你心里也别
不高兴,我对你讨厌我的态度可是一点怨言都没有。不过,我想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跟你
聊一聊。”
达夫南确实感到贺托勒真的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同时也想起藏书馆事件的背后说
不定有艾基文或贺托勒参与,现在和他说话也不是件坏事,搞不好还可以逼问个什么出
来。
达夫南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苹果吃起来,表示出愿意应答的意思,贺托勒于是点点头
坐到河边。两个人的距离虽说大约有十二、三步,但因为雨丝已变得更细,所以对话起
来并不成问题。像这样的下雨天,应该没有人会到河边来偷听他们的对话吧。
“在银色精英赛时,不管是你或是我,都似乎想要实际地做个了断,却又很巧妙地
告吹了。坦白告诉你也无妨,当时我和你即使有机会决斗,我也没有把握能赢你。不管
那是不是你自己的能力,或者是你的剑,或是从其他地方而来的能力,可以确定的是,
你的实力超越我,而且那个子爵儿子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对手。”
“你的话是表示说,即使我愿意再度和你决斗,你也会拒绝了吗?”
“呵,是呀,不过要是你真的那样邀请的话,我还是会认真地考虑看看。”
贺托勒想要擦拭由脸颊不断滴流下来的雨水,却好似在擦眼泪般,达夫南看着觉得
很好笑。贺托勒最近把头发稍微留长绑在后方,他一边说话,一边好像习惯似地抓起发
尾,扭转把雨水拧去。
“还有,我在从大陆回来的途中,碰到了要找你的人。”
“你是说,有人在找我?”
这是他完全料想不到的话题,在大陆上确实有人要找他,但那些人怎么会见到贺托
勒呢?
“你会被吓到也不无道理,当时我也是吓了一大跳。啊,你一定想知道我怎么会见
到他们吧?说来也是件蛮稀奇的事,他们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寻找你了,而令人啼笑皆
非的是,他们原本以为我是你。”
达夫南和贺托勒长得完全不像,所以那一刹那,达夫南觉得他可能在骗自己,直瞪
着贺托勒,不过立刻就听到贺托勒的解释:
“当然那不是光因脸蛋而产生的误会,他们要找寻从雷米埃尔贝岛一带上岸、大约
是我们这年纪的陌生少年。他们大概在全埃尔贝岛上都布满了监视网,也就是在埃尔贝
岛上的原住民,他们马上可以辨认出外地人。而我所搭乘的船,是要去参加银色精英赛
的船中第二艘在雷米上岸的。也许你还不知道,听说第一艘船的孩子们也一样被追踪到,
在埃尔贝岛一上岸,就立刻被抓起来,所幸得到某个雷米野蛮人的帮助,好不容易才脱
困。再来就轮到我那一批遭殃了,那时我们已经参加过银色精英赛,在借道雷米回来的
途中;他们盯得可真紧,连我去了安诺玛瑞又再回来的事都知道。”
达夫南若是和他们一起参加银色精英赛的远征团前往大陆,可以想像一定会毫无疑
问地被抓个正着。结果因为艾基文的阴谋,延迟了到大陆的时间,反倒像是成了蒙骗追
捕者的计策,好像是设计好了让追捕者先抓住上岸的远征团,他们再跟踪去安诺玛瑞似
的,而达夫南和伊索蕾便利用这空当,得以安然通过雷米。
“……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担心他们是不是也知道月岛的存在,幸亏他们似乎还不知道。他们抓住我
们之后,仔细打量我们的脸孔,好像发现我们之中并没有你,于是就问我们知不知道一
个叫作‘波里斯·贞奈曼’的少年。”
贺托勒搓揉着双手,露出了苦笑说:“很久以前你被我激怒时,曾经说过那个名字,
所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找你。很幸运的是,其他那几个小子都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所
以需要佯装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达夫南这时才找到可以发问的问题:“是不是一个三十岁初头的女子,还有一个身
形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总共两个人?”
“不,不是,那两个都是男的,都长得瘦瘦的,但性格却正好相反。等一下,看来
你是不是也碰到了什么人?”
现在达夫南终于可以拼凑出全部的详情了。当时捉住玛丽诺芙时,附近好像有她的
同伴,所以她故意拖延时间,而她和同伴当时之所以会分开行动,应该就是因为贺托勒
一行人的缘故。
“如果你碰到了他们,一定难逃他们的手掌心。我所见到的那两个男的,实在是动
作神速。对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应该有认出你吧。”
达夫南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最后只是这样回答:“当时我有得到以前认识的人帮
忙。”
“说的也是,你都在大陆生活超过十年了,会有人帮你不足为奇。”
虽然说起来有一点奇怪,但还是不说不行。达夫南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多
亏你费心替我隐瞒。”
“别跟我道谢,我还欠你两次呢。”
其实贺托勒只要打定主意,随时都可以帮助追捕者捉住达夫南,可是贺托勒还记得
自己要帮助达夫南三次的承诺,这算是第一次了。
两个人都将苹果吃完了,达夫南正在思索要用什么方式来提那件事。他认为那件事
就跟自己栽进艾基文的计谋而从峭壁上跌落差不多。后来虽然奈武普利温和斐尔勒仕修
道士私下协商之后决定隐瞒事实,不过达夫南已从奈武普利温那里得知了事件的全貌。
“我知道你弟弟对我怀恨在心,从去年春天的事件开始到现在,我认为他和这次事
件脱不了关系;我这样想是不是很不应该?”
达夫南直接单刀直入地说出来,没想到贺托勒居然冷笑着回答说:
“不会不应该啊。”
“我现在说的是什么事件,你知道吗?”
“当然是在说藏书馆的火灾,是吧?也就是让欧伊吉司濒死的事。”
贺托勒究竟怀着什么意图,可以这样毫不保留说着,达夫南无法轻易悟出其中的道
理;不过,既然已经提出,就要继续紧追不舍到最后。
“你这样直截了当,我也省得麻烦。好,那么,我怀疑的是不是事实,你也可以告
诉我吧?”
“啊,当然是有某种程度的事实存在,但我不知道你认为我弟弟牵涉到哪种程度。”
雨要停了,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比正在淋雨时更觉得寒冷,但脸庞却泛出热气。
“太好了,我应该问得更精确些,是不是艾基文和他的同党在藏书馆里放火,甚至
把欧伊吉司反锁在里面?”
贺托勒慢慢地走进水里,一到比较深的地方,就游泳过来,当然他的泳技非凡。达
夫南所在的石头旁,水只浸泡到石头里的一部分,坐到石头上面,水只会淹到膝盖。贺
托勒如预期地游过来,站起来仔细地端详着达夫南的脸。
好像想找出什么东西似的。
“……你真的认为是这样?”
好久没有这样近看贺托勒了,现在的他与其说是个少年,倒比较像是个青年。不仅
是脸庞,连全身也都完全脱去稚气。也许是近看他的关系吧,感觉上他眼眸中散发出的
光彩,也从以前的傲慢转为某种自负。
“要不然是怎样?”
“不,我坦白告诉你,我弟弟艾基文的确和那天的事有关系,但并不是如你所想的
那样,是直接放火或者把欧伊吉司关在里面的人。”
“犯下过错难道就打算要全部推卸给别人吗?”
贺托勒笑了。
“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谎?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而已。”
“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达夫南马上了解到贺托勒的意图,贺托勒现在坦承,回到村子里就矢口否认。
怎么看都是要耍达夫南,因为两个少年若持相反的意见,月岛岛民们没有理由会比较相
信达夫南的话,反而比较会相信年龄较大且出身月岛名门的贺托勒。
“你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真是狡猾,这样嘲弄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要误会,请你站在我的立场帮我想一下,也就是说,以我现在的立场,就算知
道所有真相,也不能对你说出来。反倒是你要感谢我用这种方法告诉你真相,这也算是
一番好意,你难道不能了解吗?”
说完之后贺托勒就闭嘴了。达夫南看到他闭上了轮廓鲜明的嘴,才领悟到对方说的
确实完全出自真心。纵使之后会遭到否认,也比不知道真相要来得好。再怎么说,这都
是他这段期间不断追究、想要知道的事!
“火灾发生的时候,艾基文并不在那里,他这小子唆使孩子们殴打欧伊吉司来激怒
你,想让你去找他们理论,他只是下达这样的指示罢了。可是为什么那些孩子把欧伊吉
司打得太重,甚至还放火烧藏书馆,就不得而知了。那确实不是有计划的纵火行动,那
种情况下,他们为了保护自己,当然只有把惟一的目击证人欧伊吉司关在里面了。”
达夫南感觉一股气冲上喉咙,一股灼烫涌上,质问贺托勒:“现在你说的全部是确
实吗?不是你自己的推测吗?”
“嗯,那些小子是不会对我说谎的,万一所有的事都被揭露出来,那些小子不可能
只是被随便处罚一下就能了事,到时候,就连最初指使他们的艾基文也一定会被牵扯出
来。所以,艾基文与那些小子互相约定要保守秘密,万一有一点消息走漏,也会由我父
亲或几名有力人士出面平息舆论。那几个小子为了能得到那种保护,已经把全部的事实
向我和父亲全盘托出了。”
达夫南简直是怒气冲天,气得连耳朵内也嗡嗡响着。最可恶的是,那几个小子闯出
祸来,还只顾着自己的死活,一点儿也不知道羞耻,让达夫南气得牙齿直打颤。他们甚
至还想要置欧伊吉司于死地来掩饰证据!那几个与他同龄的少年怎么会如此自私又邪恶
呢?
“你既已知道真相还打算隐瞒到最后吗?你也是那种没水准的烂人吗?犯下了那种
罪,即使一辈子都没有人知道……我看月女王应该也不会忘掉吧!”
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将月女王挂在嘴上之后,达夫南惊讶得愣住了。贺托勒则是面无
表情地呆站了一会儿,稍微低下头,然后摇了摇头,再度抬起眼睛看着达夫南:
“没有办法,我如果脱离这个立场,应该也不会认同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但我所能
做的就这么多了,不要埋怨我。”
达夫南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他想要用自己的手将那些无耻之徒全部杀死的欲望
正沸腾而起。那些人粉碎了一个少年的未来,烧毁一个社会的过去,破坏一个男人的希
望,这种人,竟还想要无罪地苟活下来!
“你也……一样肮脏,即使你告诉我了,也完全不会改变,你从一开始就和他们是
一伙的。你要是真正的战士,即使只是私下处罚他们也算正当,一点也不足为奇!”
贺托勒带着幽郁却仍无动摇的眼神看着达夫南,并且低声说:“我很清楚我能做的
限度到哪里,艾基文到现在为止所惹的过错,已经到了该治死罪的程度也说不定。可是,
我不能坐视不理,是的,那样是不行的,因为我毕竟是那个弱小弟弟的哥哥,即使弟弟
犯错了,也是没办法,只能保护他,身为哥哥最终只能那样。”
“……”
“要是你有弟弟的话,你也会了解我的立场。”
突然之间,达夫南回不出话来,但不久之后,他开始慢慢地、而且用力地猛摇着头。
达夫南不是要否认贺托勒所说的话,而是尝试甩开好长一段时间还都无法离开他身
边的耶夫南的影子,在贺托勒的话中他又再次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想要否定贺托勒的话,
不是的,耶夫南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万一自己闯下了无法挽救的错误,如果耶夫南还活着的话,会不会撒手不
管呢?比起弟弟的安全,别人的权利与冤情还更重要吗?
说来真令人心痛,达夫南无法做出回答。本来骄傲的耶夫南,为了保护弟弟,可以
屈辱地吞下布满长虫的食物,或以刀刃刺穿敌人的手背。如果面临其他的状况,说不定
也会毫不迟疑地做出比那更加残忍的事吧。非常珍爱且想守护一个人时,是不是也代表
着一定会不吝于对其他人做出同样程度的排斥行为?
不管是对自己或伊索蕾,或是对奈武普利温造成威胁的人,他都不能原谅;可是自
己……却曾经在攸关伊索蕾与自己性命的问题时,终究没有在银色精英赛中砍掉小子爵
路易詹·凡·康菲勒的右手。
达夫南认为那与对耶夫南的喜爱完全是两回事,不能原谅的事就是不能原谅。然而
他还是无法回答贺托勒。
那时,贺托勒低声的说:“可是,我和艾基文并不是亲兄弟。”
“你说什么?”
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达夫南的眉宇之间泛起疑惑,并浮现出斐尔勒仕修道士和
贺托勒长相相似的画面。这么说来,艾基文可能是领养的小孩罗?但他之后听到的却和
料想的正好相反:
“你是第一次听到吧,更精准的说,那孩子和我是表兄弟,我现在的父亲和母亲是
艾基文的亲生父母,就是我的舅舅和舅妈,我妈妈是前任摄政阁下的么女,生前一直在
钻研魔法。她在研究魔法时发生意外,和我爸爸一起去世了,孤伶伶的我就给当时还没
有子嗣的斐尔勒仕舅舅领养,他对我比自己亲生的艾基文还要疼爱,母亲也是,艾基文
也是,连一次也不曾以我不是亲儿子或者亲兄弟来撇清关系或疏远我。疏离、排斥这类
的事,顶多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之中。”
贺托勒稍微用力地说:“所以,我保护他们比什么事都要来得理所当然!”
说完,贺托勒纵身跳下河里,很快就游回了岸边。达夫南知道他是担心被人听到,
所以才故意靠近过来的。
抵达河边的贺托勒,脚还浸泡在水中就站起来说:“我每次一看到你,就会想到从
父亲那里听到的、有关伊利欧斯祭司的故事。”
自从得到银色精英赛冠军之后,将达夫南和伊利欧斯祭司相比的人已经很多,不过
贺托勒的看法不同。
“我并不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而将你们两个人连结在一起,而是因为往
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将你们连接在一起。很明显的,伊利欧斯祭司比较优秀,而现
在的你虽然在种类上不同,但同样拥有某种出类拔萃的才能。可是现实上,当奈武普利
温祭司或其他几位祭司都年老了以后,会再继续站在你那一边的人,充其量不过伊索蕾
一人罢了,不是吗?”
贺托勒一面慢慢地转动胳臂,一面直视着达夫南的脸庞。
“伊利欧斯祭司不仅因为出类拔萃,又因孤掌难鸣,终于在这地方生活不下去,虽
然基本上他有个会制造敌人的个性,再加上太过自信,所以也不会去培植属于自己的人
马。没错,在我们的月岛上,连那么出类拔萃的人,只要独树一帜,就会被排挤掉、被
背离。”
“……”
贺托勒往后方退几步。雨又再度飘落下来。
“你要是不常常回头看看是不是大家已背离你,终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唰啊,又再度下起倾盆大雨。转身离去的贺托勒身影,就在大雨中消失无踪。
贺托勒那样说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啊。
在下着雨的黑夜里点燃蜡烛,湿透的头发尚未干透,达夫南仍在等待着夜深却还没
回家的奈武普利温,静静地看着摇晃的蜡烛。
达夫南无法信任贺托勒的好心,他对从来不曾相信过的人,是不会彻底打开心门的。
不管贺托勒的态度怎样变化,人的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虽然他现在好像很为达夫南
担心,甚至费力去打听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并且毫无保留地将所知告诉自己。而且贺托
勒还说,如果处于其他立场,他也不会认同自己所说的话。这一点以身为有个年幼弟弟
的哥哥来说,确实必然会选择隐瞒事实,即使达夫南并不认同,却也可以了解。
一切真相都明白了,但达夫南现在却更加痛苦,达夫南甚至还想到,贺托勒会不会
是要让自己陷入现在这种痛苦之中,才故意告诉他一切的。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到底可
以做什么啊?还是说应该将艾基文,或者其他的嫌疑犯抓起来逼供。
那些无论如何也不像是答案。达夫南想到了恩迪米温,和他约好了一定要见面,只
要他告诉自己可以救活欧伊吉司的办法,就可以从欧伊吉司那儿确认全部的真相。这么
一来,从贺托勒那里听到的全部事实就有用处了,因为就算欧伊吉司会遭受其他的胁迫,
他也应该会对自己说实话。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说不定响声从刚刚就开始了,不过达夫南到现在才听到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咚。
达夫南一跃而起,到窗边看看,再一次听到声音的时候,便毫不迟疑地走近,打开
窗门。
外面什么人也没有,不对,好像快看到人影了。
黑暗中,看不见的雨滴正不断发出声音。达夫南暂且等了一下,然后注视着徐徐开
始浮现的轮廓。
达夫南先开口:“你来了。”
窗外的影子只是比了一下手势,而达夫南则要他暂时等一下似的把手指竖起来,并
跑到桌边,从桌下拿出一块他预备好的木块,那上面还用黑炭不知写了什么。他把木块
摆放在桌子中央,最后拿出冬霜剑握在手上。
然后,达夫南再度回到窗边。
“现在可以了。”
外面的人影又比了一次手势,仿佛是要达夫南从墙壁通过似地伸出手来。是真的,
从这地方到其他地方,这一次他以自己的意志,决然地抬脚跨了过去。
接着,蓦然就完全听不到雨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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