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骰子
最先看到的是某座高耸城堡的顶端。
尖塔最高点插有一面黑底的旗帜,随风飘扬,旗子中央画有达夫南从未在任何国家
看过的徽志,那是一头飞展着四只翅膀的猛兽,这头老虎模样的猛兽,身上除了黑色斑
纹之外,其余全都是金色毛发。
渐渐地,其他的事物也映入眼帘,终于看清楚那尖塔其实是城堡的一部分,而那城
堡与达夫南现在所处的地方一样,都建有多个圆形屋顶。砌造建筑物的白色石块,一块
块均非常巨大,大到会怀疑以人类的力量如何来搬运的程度。
视野一拉长,刚才看到的城堡迅速变远,然后消失在很多其他的建筑物之间。光彩
明媚的青空下,超过十层楼以上的尖塔和房子栉比鳞次,一座非常壮丽的都市出现在达
夫南眼前。都市中的建筑物大部分是采圆顶(dome)或者是三角形斗拱的屋顶,屋顶之
下的柱子或壁龟,镶满美丽的花纹、绘画及雕塑了建物基座与阶梯等,都是用巨大的石
头砌成,予人一种气势磅礴的畅快。主要的建材是石材,其中又以白石和青石最多,甚
至也有少部分像是洒上一些银色粉末般闪闪发亮的深蓝色石。
比较特殊的地方是,如此高大的建筑物顶端或尖塔中间,大多有着为方便让鸟类休
息而设计的圆形露台,还有一些建筑物在人类应该用不着的高耸位置上,设计有圆弧形
入口,感觉像是要给庞大的生物飞翔出发时使用。
西边突出的四方塔,屋顶上布置了庭园,内部附设有好多处像香菇形状隆起的小庭
园,带给人既独特又不安定的美感。其他建筑物的顶端燃烧着样式固定、大小相同的火
炬,火炬上方偶尔有不知名的生物影像忽隐忽现。
利用石材、木材和白色的绳索做成的桥,连结穿梭在很多建筑物之间,街头巷尾到
处都有桥的影子。那些空中通道更是巧夺天工得令人惊叹,虽说是用石材做成的,有些
竟还出现呈螺旋状旋转的复杂曲线,更有些转了好几圈。在高达几十公尺的建筑物之间
到处连结的空中通道,设计之精巧,令人联想到某种精神层面的价值。几只白鸟像装饰
的雕塑般,在桥墩顶端疏落地站着,垂下头来看着街道。
从建筑物之间精巧延伸而出的放射状宽阔道路,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这完善的道路
网,甚至连现今大陆的任何都市也都无法具备;但在这里,却持续连接到都市区外,直
到地平线尽头才消失不见。围绕着都市的青石城墙,不仅在高度与规模上都非常壮观,
最令人惊叹的还是位于可供哨兵巡逻的城垛道路左右两方,上面的猛兽头颅雕像,不只
是巨型的艺术品,甚至不时还会动一动,也会互相对话,无聊时还会打哈欠。
不久后,达夫南在某幢建筑物后面,看到一座像是超大的喷水池的东西,正喷出一
道水柱。如果那是真的喷水水柱,高度肯定最少也有三十公尺。
最后,当达夫南发现更远处仿佛有面闪闪发光的圆形巨镜时,影像再次变暗,旁边
传来幽灵的声音:“这是古代卡纳波里王国的首都——亚勒卡迪亚,曾经有多达十万人
口居住在那都市。”
“像魔法般消失的魔法都市……那地方的房屋和街道,全是靠魔法建造的吧。”
泉水内再度变明亮,这次达夫南经由一只小家禽的逃亡,看到一条无尽延伸的沙尘
色走廊,左右立着的柱子,发出似在耳际回响的风声……走廊的尽头连接着优雅的庭园,
庭园的中央有座又小又老的古井。
可是,视线却达不到古井前面。之后,古井中发生爆炸,光束直直射入云端。还来
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周围已经变成什么也看不见的白色。
“那是连贤者们探头看了,也很难把持住自己的‘老人之井’,在那里,有一条通
往不知名世界的路。基本上,魔法师们的好奇心都很重。吉提西一度曾经是国王,从王
位退下来之后,不仅成为新王的首席资政,又身兼魔法师会议的首长,是亚卡岱米的最
伟大贤者,而他的名字原意正好就是‘呼唤’。古井那边向他招手,使他着迷于那世界
强烈的吸引力而不能自拔,着魔似地介入那边世界的事好几年,最后竟然犯下了将自己
的灵魂借给那边世界的失误。他一配上那世界的武具,就再也不是魔法师吉提西,而变
成不折不扣的异界怪物。”
“结果只有召来毁灭。从老人之井跑出数不清的怪物,他们的世界是力量,纯粹只
有力量的世界啊,那过剩的力量用灾难笼罩了曾经平安又美丽的卡纳波里。”
泉水又再度开始呈现影像,可是这次达夫南却无法轻易看出那到底是什么,就如同
这里的大理石般,带着白光的薄膜,将一切遮掩住。往更高处,则是再度出现蓝天,天
空里布满数百艘飞船!
“吉提西的侄女同时是国王的长女,有着碧蓝色眼睛的艾波珍妮丝,就如同她的名
字‘高贵’之意般牺牲自我。而且不只是她牺牲而已,在艾波珍妮丝杀掉已变身为怪物
的吉提西后,同属于‘真理之圆桌’的魔法师们追随她,将力量集合起来,想要孤立那
座已被力量所污染、包围的亚勒卡迪亚城,并加以销毁。于是,当时卡纳波里各地的魔
法师们不论能力高低,都成群结队地来到亚勒卡迪亚。在他们当中,有一名从七岁开始
就以天才魔法师闻名的年轻人艾匹比欧诺--他的名字意味‘活存’之意,但不知他是否
真的活存下来了。另外,其中还有一位是隐居贤者卡特雷伯堤斯,他老早就在等待死亡
日子来临。他们全都希望牺牲自己能保护留下来的人们。”
“他们的希望有被接受吗?虽然艾波珍妮丝向来以贤明著称,然而不知是否因为眼
前的巨大惨剧而失去镇定,她下了一个很大的误判,以为那些集合起来的魔法师们愈是
慷慨激昂,她所计划的魔法就愈容易成功。于是乎已经集结的全部魔法师们,聚集于那
座可以一眼望尽亚勒卡迪亚的‘清晨塔’思梅勒罗,并将所有人力量结合起来。”
“他们不管魔法是会成功或失败,反正已抱着将死的决心,因此也别无所求。但即
使是面临那样的状况,魔法师还是魔法师,往往对最佳方案不会有一致的看法。因为所
谓的魔法师,本是不在乎个人利害,反倒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看着讨论还没有
结论,趁着异界的力量还没污染到亚勒卡迪亚外面的大地,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艾波珍
妮丝决心要按照原计划,强制执行魔力的开放。于是,施展了卡纳波里最最神圣的魔法
--‘消灭之祈愿’。”
“不知道是谁的错,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反正魔法是彻底失败了,不仅是艾波珍
妮丝及无数的魔法师们壮烈牺牲,还让充斥在亚勒卡迪亚的恶灵党羽之力,冲向全卡纳
波里,猛然扩散开来。”
“另外,也算是魔法奏效,虽然黑暗力量几乎将卡纳波里完全消灭,但是当要超过
界线的那一瞬间,忽然被不知名的力量给强力抑制下来。因此,即使牺牲了全卡纳波里,
也实现了他们要消灭异界力量的祈愿。”
泉水中映现出的,是船队把蓝色天空当成海洋滑行出去的景象,云朵与风儿掠过折
叠收合的船帆,船队向更远的天际飞去,在视线中渐渐消失。
“由于‘消灭之祈愿’可能会失败,因此魔法师们一开始就组织好移民团队,动员
了当时所有的飞船,并将挑好的人选送进飞船里。艾波珍妮丝的弟弟提西亚宙,以王位
继承者身份,肩负着重责,要带领移民前往那据说存在于遥远地方的某个大陆。但是,
离开卡纳波里、刚看见北边海岸的那天,提西亚宙就如同他名字的含意‘祭品’一般,
坠落于茫茫大海之中,那也许是舍弃身陷灾难的姊姊与父母亲,独活下来的提西亚宙所
该付出的合理代价吧。”
达夫南蓦然感到其中的不寻常,不禁发问:“为什么不是让国王,而只是让王位继
承者离开呢?”
答案真的是再简单不过了。
“所谓的国王,在自身的百姓遭遇到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时,是不可以选择独活而
离开这块土地的。所谓的国王,本来就肩负了应该为百姓们而死的使命。从这个角度来
看,提西亚宙也同样以死来完成自身的使命。”
国王为了百姓而自我牺牲……不对,或许原本一开始,国王代表的就是那样的含意。
如果并非血统继任,而是经由百姓们推举的国王,就理所当然应该那样做,不是吗?
兰吉艾曾经推崇的共和国,是否就是那种性质的……
“提西亚宙所乘坐的那艘船一沉没,其他的船只也因没有接收到该供给的燃料,而
接连沉入大海。其实,为了应付那种突发状况,每艘飞船都特别做成可以航海的构造,
然而,因为卡纳波里是内陆国家,加上又拥有飞船这种交通工具,因此几乎没有人有实
际的航海技巧。于是,本来预定前往海外大陆的计划失败了,能侥幸抵达这岛的,仅只
一艘船而已,而那艘船上所搭载的,就是月岛岛民的祖先们……还有我们这些已成幽灵
者。”
达夫南惊慌地盯着他们看,从没听说过幽灵坐船移居过来的事。
“那块土地所谓的污染……难道连死去的灵魂也无法忍受,是那样的吗?”
“不是,那地方现在也还有幽灵,是那些在灾难发生时失去生命的人,和我们这些
在灾难之前就已经死掉的略有不同。他们的灵魂现在还无法净化,失去意识地陷于循环
反覆的杀戮之中……也许是因为‘消灭之祈愿’的魔法不完全的关系。”
“要你完全了解卡纳波里的生命体是很难的。卡纳波里从以前开始,就有众多的幽
灵和活着的人类一起共存,新的亡者大都会选择长眠,但也有少数几名像我们一样以幽
灵身份展开另一段新的人生。卡纳波里的活人对我们的存在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有时也
会来请示,虽然这种人很少,但也算是很合得来的。从那时候起,幽灵们便在这异空间
中,建造出与先前类似的居住地,过着永无止尽的生活。还有更奇怪的,也许你已感觉
到,幽灵无法在完全没有人类的地方生存,幽灵们为了要把持住自我,不能不一直去观
察周围人类的居住地与他们的生活,然后再去思索。幽灵们要是在没有人类的地方孤立
生活,没有多久,就会遗忘掉自己生前的记忆或者自我,变成怪物,或是跟仅有能量的
存在体没两样,所以我们跟着卡纳波里的幸存者来到这里,也因此才会对月岛的历史这
么清楚。”
“那么说的话,各位会多久……喔,是不是就永远这样生活活下去?”
“放弃幽灵的生活而选择休息的人,会透过某种神秘力量的安排,再次轮回出生--
只有极少数例外,在那期间所累积的记忆、知识以及智慧,全部都会遗忘。幽灵害怕那
样,一旦成为幽灵,便无法轻易选择休息。我们的国王陛下,他老人家就是几千年以来
都以现在这种神秘的状态存在了。他在生前也是一位国王,不过我们是在死后才有机会
谒见他;虽然我们无法确定,但说不定他是卡纳波里的第一位国王吧。不管怎么样,因
为经过了如此长久的岁月,我们很害怕遗忘过去的事,不过短短数十载人生的人类,也
会因记忆丧失而极度不安,要是幽灵遭遇到那种事,一定会更是痛苦。拥有上千年的过
去与数不清的繁多记忆,要是全数忘掉再回到白纸似的孩童状态,要教我们如何不心生
恐惧啊。”
达夫南不得不点点头,同时知道他们生前不是伟大的魔法师就是贤者,愈是厉害的
人愈是强烈珍惜自身的生命;他们死了以后不选择休息,反而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正是
因为执着于自己生前那段用心活过的生命。
幽灵们停止对话,眼前的泉水又如普通的泉水般,持续不断地泛起圆形的涟漪。达
夫南心中暗想,他们为何要把那种像似传说般的事说给自己听。有幸听到这些故事,虽
说让自己对于卡纳波里被刻意隐藏的历史又了解更多,但是除此之外,显然幽灵们还另
有用意。
而且显然是与达夫南有关系的事,可能也……与冬霜剑有关吧,幽灵们也不希望月
岛灭亡,那么,当然对冬霜剑的存在也不得不敏感了,不是吗?
加上他们刚刚又问过自己是否愿意去寻找冬霜剑铸造者……
“你们把很多事呈现给我看,我非常感激,但是为何把那些事情告诉我,恕我实在
无法明白,难道铸造这把剑的是卡纳波里的铁匠吗?”
“不是,如果是卡纳波里的东西,我们哪会不知道它的力量与用途啊,你的剑不属
于卡纳波里,而是‘灭亡之地’的东西。”
“灭亡之地,不就曾是卡纳波里所在的地方吗?”
“就如同你所说,灭亡之地位于在卡纳波里‘曾经存在的’地方,你的剑是在卡纳
波里变成灭亡之地后才到那里的。令人惊讶的是--虽然这么说不怎么完整--但这东西是
在净化卡纳波里全区时,突破艾波珍妮丝已经施展成功的祈愿封印,从古井中首先出现
的东西。”
达夫南听到这想也没想过的事,激动万分,不禁大喊出来:“这么一来……这把剑
真的……是说这把冬霜剑和灭亡卡纳波里的力量是同一根源的意思吗?”
幽灵们全都微微摇头,他们的模样就像是在梦境中的预言者们,令达夫南打了个寒
噤。
“我们无从知晓那把剑的根源,对它的用途也畏惧存疑,‘老人之井’不仅可
以通往一个世界,不能确定那把剑是从吉提西曾经进去过的那个世界来的东西,还是其
他世界的东西。不过,剑的来源其实并不重要,反倒该考虑,是不是应该去调查那把剑
的力量真相,它是否有比灭亡古代的卡纳波里更加可怕的力量呢?那把剑的铸造者位于
几个世界的交界处上,你可以去找他,并请教一切相关的事情。”
“那么铸剑者到底是谁?又位在何方?各位知道,不是吗?”
这时,恩迪米温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只是猜测而已。‘老人之井’记忆着所有
相连世界的事,所以,你只要带着剑前往老人之井,就可以得知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
铸剑者又在何方,以及这把剑曾在的世界又是在哪个角落。”
达夫南转头看着恩迪米温,然后说:“我对这把剑是经过了怎样的世界而来,已经
充分了解。曾经拥有冬霜剑的人们,无一人可以战胜自己,全部都自我毁灭了。由于有
那么多人被摧毁,因此某个世界的贤者们,故意将这把剑丢弃到这个地方。我曾经在这
把剑的记忆中见到他们,甚至和那些贤者谈过话。”
“这么说来,你更应该去那里。一切事物均有其本源,应该要找到源头,你才可能
避免和那把剑以前的主人们一样自我毁灭啊。”
达夫南抬起头来仰望着天花板,陷入一阵思考。依据月岛的规定,即使成了正式的
巡礼者,也不能随意进出大陆;然则,要是将这一切事情禀报戴斯弗伊娜祭司,请求她
帮忙的话,至少她会给他一条方便的路,不是吗?况且她也为了这把剑的力量烦恼了好
久,应该会很乐意帮助他。
但是自己重返大陆后,能够逃过众多的追捕者,并守住内心的平静吗?
“那全在你的抉择,相信你为了自己与月岛的未来,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时,另外一位幽灵冒出来说:“就算你不采取行动,也一定会自我毁灭,倒不如
……”
内心已有所决定的达夫南,抬起头来环视周围,想着若是去灭亡之地的话,那地方
的风景应与这里很相似吧--飘逸在左右柱子之间的乳白色帷幔;重叠参差延伸至远处的
拱形树林;泛起青色珍珠光彩的大理石上方,散落的小紫花、柳橙、山草莓、老树皮色
泽的座垫和金色的醇酒,以及用银线绣成的装饰用羊毛毯。这建筑物的模样,比达夫南
曾经见识过的都还要令人印象深刻,而它曾经存在于卡纳波里吗?
如今在这里留着长髯,穿着飘逸衣衫,神仙般安坐的幽灵们,也只有着像果冻般半
透明的身子。他们若是古卡纳波里人的影子,那么此地就是曾经存在于那块土地上的优
雅文明的影子了。
达夫南站起身,向幽灵们深深地弯腰鞠躬,然后说:“知道了,刚才告诉我的所有
宝贵忠告,我一定会铭记在心,可是在带着那些话语回去之前,请再回到最初谈论的话
题,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活那小小少年吗?”
这时恩迪米温轻轻站起来,向着众幽灵与达夫南说:“父亲驾临。”
众幽灵全部从座位上起身,而达夫南则转过身子,有点意外走进来的幽灵竟是约莫
四十岁的模样。不,如果说是恩迪米温的父亲,这种岁数应该算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在
这地方见到的大人幽灵们,全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
身穿紫色衣裳,头戴精致冠冕的他,向周围一一回礼之后说:“都坐下,提出棘手
要求的少年也坐下。”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又能像孩童般咬字清晰,仿佛是对所有事都通盘明了的贤者
之音,同时又有着不管是什么事都会坦然告知般的亲切感。奇怪了,怎么这些相互冲突
的特质会集结在一个人的声音里呢?
这位想必就是方才幽灵们所提到的国王,达夫南暗自心想,或许是因为他观察世事
观察了几千年,才会变得如此。他一面如此说服自己,一面还是继续侧着头思考。
神秘的声音继续传来:“要答应你的请求真是不容易啊,我通常不会轻易拒绝不自
私的请求,只是你的请求相当棘手。要叫醒生病的人或睡着的人并不难,要叫醒已经死
去的人也是有可能,可是后者的情况却大大的违背了全能的‘死亡’深义;那太阳转来
转去,哪一天会转向谁,是任谁也不知道的事啊。”
和其他幽灵发言时不同,达夫南感到一股奇妙的威严,但还是开口说:“欧伊吉司
……还没有死耶。”
“并非如此,你所要救活的小孩,在我看来已经进入死亡的命运。”
从幽灵的口中听到绝望的话,虽然让达夫南的心顿时猛烈跳起来,但不管怎样,一
定要坚持到最后。于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他说:
“您的意思是说,连这个地方拥有最大能力的陛下您也无法唤醒一个小孩吗?”
达夫南这样一说,那位幽灵的表情放松了,而且还笑了出来。在一旁的恩迪米温,
透明的脸颊也泛起红晕,悄悄地说:“这位不是陛下,陛下是连我们也不容易谒见的,
这位是我的父亲,只是称为‘摄政王’而已,所以应该称呼‘殿下’才对。”
达夫南也同样脸红地向摄政王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我绝不会轻易放弃我的
目的,需要偿付的代价由我来代表偿还,不可以吗?”
恩迪米温的头微微摇了摇,众幽灵们依旧默默无语,只是站着看着达夫南。
达夫南继续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而这个想法也正可以看出他“只要有
可能性就要试试看”的决心,反正无论是苦苦哀求或是交换条件,都已经行不通了。
达夫南看着摄政王,大胆地提议说:“刚才我听说,这里在决定要不要接受请求时,
最信赖这骰子的力量。所以,我向殿下提议玩掷骰子的游戏,如果我胜利了,请救回那
孩子的性命;如果我输了,那么不管是什么事,就请殿下命令我去做吧。”
背后的幽灵们低声地窃窃私语起来,达夫南一点也不受动摇,直视着摄政王的眼睛,
而摄政王也正端详着达夫南的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摄政王突然发出轻松的笑声说:“真的希望那样啊,好,这主
意也不错。事实上,死去的人非常喜爱玩掷骰子游戏,所以我要是因为掷骰子输给你而
答应你的愿望,也许不会生什么气吧,但这次不能只是玩简单的游戏,这样你还要试吗?”
没有选择的余地,达夫南点了点头。
游戏进行了一段时间,如今,达夫南与摄政王各自只剩下两栏的机会。
幽灵们称为“追击者(Chaser)”的骰子游戏,应该是卡纳波里非常受欢迎的游戏,
规则很有意思。掷骰子得到点数的方法和之前的游戏相同,可是因为达夫南不懂,所以
幽灵们便一一写下来教他。
一、五同花(Chaseoff):五颗骰子全是同一点数(五十分)
二、顺点(Straight):由一、二、三、四、五所排列的点数(四十分)
三、次顺点(EvenStraight):由二、三、四、五、六所排列的点数三十分)
四、四同(FourDice):四颗骰子同一点数(分数是全部所掷的和)
五、福尔豪斯(FullHouse ):三颗骰子同一点数,其余的两颗骰子同一点数
(分数是全部所掷的和)
六、两对(Choice):两颗骰子同一点数,另外两颗骰子又同一点数
(分数是全部所掷的和)
七、六豆(SixBeans):只有出现点数六的计分(最少零分,最高三十分)
八、五豆(FiveBeans ):只有出现点数五的计分(最少零分,最高二十五分)
九、四豆(FourBeans ):只有出现点数四的计分(最少零分,最高二十分)
十、三豆(ThreeBeans):只有出现点数三的计分(最少零分,最高十五分)
十一、二豆(TwoBeans):只有出现点数二的计分(最少零分,最高十分)
十二、一豆(Aces):只有出现点数一的计分(最少零分,最高五分)
回到游戏上,就是掷骰子十二次,总点数算起来最多的一方获胜,所以,会在地板
上画上十二个栏位,在每个栏位记录自己每回所掷出的骰子点数。不过,并非依顺序填
写点数,出现五同花时写在第一栏位,出现顺点才可以写在第二栏位上,一旦分数已经
写上栏位,即使以后再有更高点数的排列出现,也不能更改,因此,每次要填写点数时,
一定要非常慎重。
然而,骰子点数决定以后,也可能符合条件、可以填入的栏位不只一个。举例来说,
一、一、一、二、二出现时,虽说可以在第五栏位上填写点数,但那样算来不过是一+
一+一+二+二=七点而已,考虑到以后有可能出现福尔豪斯等更高的点数,若现在就
用掉栏位,稍嫌可惜;因为各有两个一点和二点,所以也可以填入两对的栏位,甚至可
用有三个一点来计算,在一豆的栏位上填入三点,不过要是事先没有好好计划,有可能
玩到最后希望的排列一直不出现,本来可以填上比较高点数的栏位惨遭填上零分。
六豆和一豆都有可能出现零分,因为没有出现该点数的排列,而又不得不在栏位上
填写。像一豆的情况,因为最高分也不过五分,若期望以后出现更高的点数而保留其他
栏位的话,即使没有出现一点,也是可以在一豆的栏位上填入零分,当作放弃这一栏。
游戏用这种方式进行到接近尾声时,剩下的栏位也已不多,正展开所谓钩心斗角的
短兵相交。现在达夫南还留下的是五同花和四同,刚才出现五个五点时,达夫南心想若
使用在五同花上,只有二十五分,太可惜了,于是大胆地填入五豆的栏位里,但这可真
是大大失策。到现在为止,达夫南的总分是一百五十一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可说是
非常不错的分数。
相反的,摄政王只剩下比较容易掷出来的两对和三豆栏位,总分是二百○二分。
最后两次的机会中,达夫南若掷不出剩余栏位的排列,那个栏位就只能填上零分,
所以达夫南处于绝对的劣势。
摄政王说话了:“从现在开始,即使我掷不出一点,你最少也要成功地掷出一次五
同花才行喔。”
达夫南苦笑地回答说:“即使掷出了五同花,而三豆得到零分的话,仍然是一分之
差,结果还是会输掉。”
摄政王先丢骰子,只调整了一次,便轻而易举地掷出(一,二,二,四,四)=十
三的两对,现在,摄政王的分数高达二百一十五分。
轮到达夫南丢出骰子,出现(一,二,三,三,六),达夫南大胆地留下六点一颗,
其余四颗骰子再丢一次,令人惊讶的是,竟凑成了(三,三,三,三,六)。
围观幽灵哇地发出惊叹,嘀咕说:“怎么这么容易出现四同。”
可是达夫南只是注视着骰子,沉浸在思考中,然后在嘴中像祈愿似的,小小声地喃
喃自语,他该不会想重掷四颗出现三点的骰子吧?
嘁唰唰。
大理石地板上四散的骰子,令人惊叹不已地全部出现六点,连恩迪米温都发出惊叹
声。
摄政王笑笑说:“呵呵,这样吓人啊,看来我不用点心是不行了。”
但是,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在幽灵们都还弄不清楚的情形下,达夫南却不将
那样的排列写在五同花中,以五十分来计算,而是填在四同,得到三十分;这样一来,
达夫南的总分变成一百八十一点。
一会儿之后,摄政王将搜集好的骰子放在手上说道: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这次是想掷出五同花,那为何刚才要把出现三点的骰子全数
重丢呢?”
摄政王再次丢出骰子,两次调整后,骰子们就像理所当然似地,变成(三,三,三,
三,三)=十五,摄政王在三豆所空下的栏位中填上十五分,最后总分达到二百三十分。
达夫南的最后一次机会,在只能丢出五同花的情势下,出现了(四,四,五,五,
五),他重丢出现四点的两颗骰子,各自出现了一点、五点,也就是(一,五,五,五,
五)。为什么会连续出现这么好的排列?旁观的幽灵们都露出不能理解的眼神。
达夫南抓起一点的最后一颗骰子。
非得要出现五才行,这次关系重大。达夫南握着骰子,闭上眼睛,口中再次低声念
着什么;乍听之下,似乎是某种歌曲的旋律。
接着甩出了骰子。
掉落的骰子,无法立刻看出点数,而是少有的先碰撞到突出的尖角,然后在地板上
旋转个不停。不单单是达夫南和摄政王,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骰子的转动,不过,骰子并
没有马上停止。
旋转了数十回之后,还是继续不停地转啊转。
“嗯嗯……”
摄政王发出嗯的声音,瞟了达夫南一眼,而达夫南则是继续盯着骰子,嘴里念念有
辞;同时可以看到放在达夫南身旁的冬霜剑正微微发光。
骰子就那样旋转个不停,转了超过五分钟。正当大家都看得慌起来时,恩迪米温似
乎看出了什么眉目。
“两位都到此为止,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摄政王点点头,眉间微微蹙起,渐渐用更严厉的表情直视着骰子。然则骰子好像还
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幽灵们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现在这样,岂不是少年在和摄政王殿下较劲吗?”
“即使那样,也完全不被压制,对等地较量着!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况啊……”
将全副精神都贯注在一件事上的达夫南,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话,除了旋转的骰子之
外,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输掉的话,便无法救活
欧伊吉司,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但是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与达夫南的意志不相干,骰子的旋转渐渐迟缓下
来,不一会儿便完全地停止了。令人惊奇的是,仍然无法决定那颗骰子是什么点数,因
为它刚好停在棱角上竖立着。
“你很爱冒险喔。”
达夫南醒悟到不能再使用祈愿了,于是提起精神回答说:“因为我处于不得不冒险
的处境。”
“你仔细说明看看。”
“摄政王殿下,您在必要的时候,拥有力量去制造出想要的点数,虽说每一次都只
是略作调整,但始终和我保持五十分以上的差距。我在游戏过程中瞧出了端倪,却也不
觉得有什么奇怪。摄政王殿下您,始终觉得要把将死的小孩再救活很棘手;虽然我无礼
地提议要以骰子决定时,您大可拒绝却反而爽快答应了,不是吗?”
听到了这种有点无礼的不逊之言,幽灵们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自在,可是当事人摄
政王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反倒使眼色要达夫南继续说下去。
“可是对我而言,即使还不够强,但我有祈愿的力量,也就是圣歌,所以才会想尽
最大能力试试看;毕竟,不冒险就没有胜利。您也知道,在只剩下最后两次机会的时候,
我落后了殿下您五十一分,就算殿下您真的连一点也掷不出来,我还是得掷出五同花五
十分,再加上要有最少一分的四同,才可能会赢。不过,殿下您掷出骰子又得到十三分,
在那种状况下,我知道如果殿下您愿意的话,接下来仍可以轻而易举就得到三豆的最高
分十五分,因此可以预估殿下您最高分将是二百三十点。当然,要是我最后这两次都没
有掷出特别的点数,您是不会做到那个程度,但如果我真的出现好点数而紧追在后,您
当然就会那么做了。在那种情形下,我要赢殿下,所能得到的最高分数,就是五同花得
到五十点,并且不得不将掷出五个六点的结果填在四同的栏位中。而故意先掷出六点五
个,是因为我认为反正输掉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想先试一下自己的圣歌有多少效果,有
效的话就可以获胜,不然就会输掉。要是成功了,我的总分就是二百三十一分,就可以
一点之差险胜殿下您了,而且……”
达夫达略带微笑地说:“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所以刚才你才会不选五颗三点当作五同花,而要试试全部出现六点的运气!我明
白了,虽然如此,你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你现在和我较量、让骰子旋转的能力,不是来
自圣歌,你的圣歌还不够成熟到足以做那样的事。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股外部力量
帮助你达成希望,而那股力量的来源不是别的,正是那把剑。”
慌张的达夫南闭上嘴巴,看向一旁的冬霜剑,当然剑上曾经发出的光芒已经褪去。
可是,摄政王一点也没有不快的神色。
“看来你忘记那把剑会听从你的愿望。好个输赢啊,但是你和我两人都犯规了,就
让这最后的骰子来决定我们的输赢吧,要是出现五,就算你赢了,但要是出现别的数字,
就算我胜了。不过这次不管是你或是我来丢,看来都不像是公正的输赢,所以就由恩迪
米温代表来丢,如何?”
达夫南点点头,他想,要是恩迪米温的话,至少会出现对谁都不偏袒的结果。
恩迪米温毫不迟疑地赶紧将竖立在棱角上的那骰子拣起来,轻盈地扔出去,落下的
骰子出现五点。于是,恩迪米温稍稍扬起嘴角,说:
“啊,结果出来了,父亲您输了,达夫南获胜,父亲您要照约定答应他的愿望。达
夫南,你在这地方逗留太久了,现在马上回去比较好。”
摄政王听了,噗嗤笑了出来。他一笑,周围的众幽灵们也才解除了严肃的神情。幽
灵们也不是真的想要偏向哪一方,只是不希望让摄政王不高兴。
“没错,你胜利了,我会遵守约定,那小孩明天就会苏醒过来,恢复到和从前一样
健康。不过关于你,我有几句话要说,在找到铸剑者并得知所有真相之前,绝不要像现
在这样再滥用它的力量。当你对什么怀着很恳切的希望时,那把剑会在你不自觉的情况
下帮你完成愿望,也许反而会引来意外的灾殃、让你的手沾上不想要的血也说不定。我
真挚地不希望你在不知不觉中造成别人的悲剧。请保持平稳的心境,不要去讨厌谁,也
不要强烈地希求某种力量。这对于活着的人类来说,虽说不是最困难的事,但你必须和
我们走在同样的路上,成为‘没有欲望的人类’才行。”
那虽然是非常困难的要求,但以达夫南现在的处境,也算是最正确的忠告。达夫南
点点头答应下来,因为摄政王确实为曾经感到迷惘的自己指出了一条路。至今他一直都
不知道该如何抑制剑的力量,如果照摄政王的指引去做的话……自己就不会像这把剑之
前的拥有者那样,受到剑的控制了。
可是,自己和一般人一样,还有很多恳切的希冀:想要报仇、想要守住某些东西、
不想忘怀一些事,这一切全部纠葛在一起,形成现在的他。他真的可以做到吗?真的可
以成为“没有欲望的人类”吗?
“现在,你该离开了。和我们分别之后,通过那扇门到外面去,你就会看见进来时
经过的内心森林(MentalForest)。走过那个地方,才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要直接走
过去,因为这次没有引导者,万一你心里存有很多思念,会看到很多奇怪的影子,而你
到底会看到什么,我也无法全都知道;有时候可能会看到过去的苦痛,有时则有可能会
看到平时所困惑的秘密,但是切勿跟着他们走远了,要是迷失在内心森林里,就找不到
原本那条路了。”恩迪米温起身向达夫南伸出手。
“来,我送你到入口的地方。”
达夫南站起身来,向幽灵们与摄政王行完礼之后,就穿梭在闪着碧光的柱子间,一
直走到大门前;在那里再回头一看,幽灵们似乎已忘掉了达夫南的事,专心投入彼此的
对话中,没有任何幽灵往这方向看过来。
恩迪米温忽然把手放入衣裳里面,很快地掏出什么,塞入达夫南的手中。
“再见,感觉到以后好像再也无法见面了,希望这东西能在你生命中的交岔路上帮
得上忙。我看到你在珠子的圆穴中留下的记忆珠子时,就会记得你啦。”
达夫南突然问说:“方才骰子最后会变成五点,一定是你出了力,是吧?”
恩迪米温皱了皱鼻头,露出顽皮的笑容。
“随你怎么想,希望你在遥远的土地上可以永远幸福,我相信你有能力获得幸福的,
用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了。”
门关上之后,达夫南摊开手一看,是一颗刚才掷过的象牙骰子。
达夫南却不将那样的排列写在五同花中,以五十分来计算,而是填在四同,得到三
十分;这样一来,达夫南的总分变成一百八十一点。一会儿之后,摄政王将搜集好
的骰子放在手上说道:“原来是这样,所以你这次是想掷出五同花,那为何刚才要把出
现三点的骰子全数重丢呢?”
摄政王再次丢出骰子,两次调整后,骰子们就像理所当然似地,变成(三,三,
三,三,三)= 十五,摄政王在三豆所空下的栏位中填上十五分,最后总分达到二百三
十分。
达夫南的最后一次机会,在只能丢出五同花的情势下,出现了(四,四,五,
五,五),他重丢出现四点的两颗骰子,各自出现了一点、五点,也就是(一,五,五,
五,五)。为什么会连续出现这么好的排列?旁观的幽灵们都露出不能理解的眼神。
达夫南抓起一点的最后一颗骰子。非得要出现五才行,这次关系重大。
达夫南握着骰子,闭上眼睛,口中再次低声念着什么;乍听之下,似乎是某种歌曲
的旋律。
接着甩出了骰子。
掉落的骰子,无法立刻看出点数,而是少有的先碰撞到突出的尖角,然后在地
板上旋转个不停。不单单是达夫南和摄政王,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骰子的转动,不过,骰
子并没有马上停止。
旋转了数十回之后,还是继续不停地转啊转。
“嗯嗯……”摄政王发出嗯的声音,瞟了达夫南一眼,而达夫南则是继续盯着骰子,
嘴里念念有辞;同时可以看到放在达夫南身旁的冬霜剑正微微发光。
骰子就那样旋转个不停,转了超过五分钟。正当大家都看得慌起来时,恩迪米
温似乎看出了什么眉目。
“两位都到此为止,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摄政王点点头,眉间微微蹙起,渐渐用更严厉的表情直视着骰子。然则骰子好
像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幽灵们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现在这样,岂不是少年在和摄政王殿下较劲吗?”
“即使那样,也完全不被压制,对等地较量着!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况啊…
…”
将全副精神都贯注在一件事上的达夫南,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话,除了旋转的骰子之
外,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输掉的话,便无法救活
欧伊吉司,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但是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与达夫南的意志不相干,骰子的旋转渐渐迟缓下
来,不一会儿便完全地停止了。令人惊奇的是,仍然无法决定那颗骰子是什么点数,因
为它刚好停在棱角上竖立着。
“你很爱冒险喔。”
达夫南醒悟到不能再使用祈愿了,于是提起精神回答说:“因为我处于不得不
冒险的处境。”
“你仔细说明看看。”
“摄政王殿下,您在必要的时候,拥有力量去制造出想要的点数,虽说每一次都只
是略作调整,但始终和我保持五十分以上的差距。我在游戏过程中瞧出了端倪,却也不
觉得有什么奇怪。摄政王殿下您,始终觉得要把将死的小孩再救活很棘手;虽然我无礼
地提议要以骰子决定时,您大可拒绝却反而爽快答应了,不是吗?”
听到了这种有点无礼的不逊之言,幽灵们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自在,可是当事人摄
政王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反倒使眼色要达夫南继续说下去。“可是对我而言,即使
还不够强,但我有祈愿的力量,也就是圣歌,所以才会想尽最大能力试试看;毕竟,不
冒险就没有胜利。您也知道,在只剩下最后两次机会的时候,我落后了殿下您五十一分,
就算殿下您真的连一点也掷不出来,我还是得掷出五同花五十分,再加上要有最少一分
的四同,才可能会赢。不过,殿下您掷出骰子又得到十三分,在那种状况下,我知道如
果殿下您愿意的话,接下来仍可以轻而易举就得到三豆的最高分十五分,因此可以预估
殿下您最高分将是二百三十点。
当然,要是我最后这两次都没有掷出特别的点数,您是不会做到那个程度,但如果
我真的出现好点数而紧追在后,您当然就会那么做了。在那种情形下,我要赢殿下,所
能得到的最高分数,就是五同花得到五十点,并且不得不将掷出五个六点的结果填在四
同的栏位中。而故意先掷出六点五个,是因为我认为反正输掉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想先
试一下自己的圣歌有多少效果,有效的话就可以获胜,不然就会输掉。要是成功了,我
的总分就是二百三十一分,就可以一点之差险胜殿下您了,而且……”
达夫达略带微笑地说:“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所以刚才你才会不选五颗三点当作五同花,而要试试全部出现六点的运气!
我明白了,虽然如此,你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你现在和我较量、让骰子旋转的能力,不
是来自圣歌,你的圣歌还不够成熟到足以做那样的事。
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股外部力量帮助你达成希望,而那股力量的来源不是别的,
正是那把剑。”
慌张的达夫南闭上嘴巴,看向一旁的冬霜剑,当然剑上曾经发出的光芒已经褪
去。可是,摄政王一点也没有不快的神色。
“看来你忘记那把剑会听从你的愿望。好个输赢啊,但是你和我两人都犯规了,
就让这最后的骰子来决定我们的输赢吧,要是出现五,就算你赢了,但要是出现别的数
字,就算我胜了。不过这次不管是你或是我来丢,看来都不像是公正的输赢,所以就由
恩迪米温代表来丢,如何?”
达夫南点点头,他想,要是恩迪米温的话,至少会出现对谁都不偏袒的结果。
恩迪米温毫不迟疑地赶紧将竖立在棱角上的那骰子拣起来,轻盈地扔出去,落
下的骰子出现五点。于是,恩迪米温稍稍扬起嘴角,说:“啊,结果出来了,父亲您输
了,达夫南获胜,父亲您要照约定答应他的愿望。达夫南,你在这地方逗留太久了,现
在马上回去比较好。”
摄政王听了,噗嗤笑了出来。他一笑,周围的众幽灵们也才解除了严肃的神情。
幽灵们也不是真的想要偏向哪一方,只是不希望让摄政王不高兴。
“没错,你胜利了,我会遵守约定,那小孩明天就会苏醒过来,恢复到和从前
一样健康。
不过关于你,我有几句话要说,在找到铸剑者并得知所有真相之前,绝不要像现在
这样再滥用它的力量。当你对什么怀着很恳切的希望时,那把剑会在你不自觉的情况下
帮你完成愿望,也许反而会引来意外的灾殃、让你的手沾上不想要的血也说不定。我真
挚地不希望你在不知不觉中造成别人的悲剧。请保持平稳的心境,不要去讨厌谁,也不
要强烈地希求某种力量。这对于活着的人类来说,虽说不是最困难的事,但你必须和我
们走在同样的路上,成为‘没有欲望的人类’才行。”
那虽然是非常困难的要求,但以达夫南现在的处境,也算是最正确的忠告。达夫南
点点头答应下来,因为摄政王确实为曾经感到迷惘的自己指出了一条路。至今他一直都
不知道该如何抑制剑的力量,如果照摄政王的指引去做的话……自己就不会像这把剑之
前的拥有者那样,受到剑的控制了。可是,自己和一般人一样,还有很多恳切的希冀:
想要报仇、想要守住某些东西、不想忘怀一些事,这一切全部纠葛在一起,形成现在的
他。他真的可以做到吗?真的可以成为“没有欲望的人类”吗?
“现在,你该离开了。和我们分别之后,通过那扇门到外面去,你就会看见进
来时经过的内心森林(MentalForest)。走过那个地方,才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要直
接走过去,因为这次没有引导者,万一你心里存有很多思念,会看到很多奇怪的影子,
而你到底会看到什么,我也无法全都知道;有时候可能会看到过去的苦痛,有时则有可
能会看到平时所困惑的秘密,但是切勿跟着他们走远了,要是迷失在内心森林里,就找
不到原本那条路了。”
恩迪米温起身向达夫南伸出手。“来,我送你到入口的地方。”达夫南站起身来,
向幽灵们与摄政王行完礼之后,就穿梭在闪着碧光的柱子间,一直走到大门前;在那里
再回头一看,幽灵们似乎已忘掉了达夫南的事,专心投入彼此的对话中,没有任何幽灵
往这方向看过来。恩迪米温忽然把手放入衣裳里面,很快地掏出什么,塞入达夫南的手
中。
“再见,感觉到以后好像再也无法见面了,希望这东西能在你生命中的交岔路
上帮得上忙。我看到你在珠子的圆穴中留下的记忆珠子时,就会记得你啦。”
达夫南突然问说:“方才骰子最后会变成五点,一定是你出了力,是吧?”
恩迪米温皱了皱鼻头,露出顽皮的笑容,“随你怎么想,希望你在遥远的土地
上可以永远幸福,我相信你有能力获得幸福的,用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了。”
门关上之后,达夫南摊开手一看,是一颗刚才掷过的象牙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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