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D·B住房的廊道死一般的寂静,阴森可怕。塞奇想四处瞧瞧,但又不敢贸然
行事。目前她还需要照别人的吩咐办。按照帕蒂的指点,她穿过松树屋,穿过一间
大厅,进入用她的指纹打开的门。一个摄像头转动着,跟踪她穿过门廊。
D·B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屋里用作桌面的大屏幕监视器上还有几个惊慌
失措的雇员。他穿着袜子在屋里踱来踱去,对着耳机话筒大喊,威胁地挥舞着一只
卧室用的拖鞋。另一只拖鞋落在高高的书架上,显然是被他扔上去的。在插头已被
拔掉的键盘旁边,扔着一块吃了一半的花生黄油三明治和一瓶可乐。
“我周围的人都是些傻瓜吗?”他说道,“你听说过‘幸灾乐祸’这个词吗?”
看见塞奇站在门边,他示意让她进来,用手里的拖鞋指着沙发让她坐下。她坐了下
来。“是的,幸灾乐祸,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快乐。公众人物无论遇到什么事
情都应该保持受公众欢迎的形象。一旦不受欢迎,就应该自我调整,至少理论上是
这样,找个台阶下,对吧?”他用拇指触摸屏幕,把它关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的公关部人员居然认为我异想天开。”
塞奇说道:“我看,这都是网络给闹的。”
他向她转过身来,睁圆的眼珠专注地看着她,“我侵害了你的公民权了吗?”
“不知道,”她说道,“你看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头不断敲打沙发的扶手,看样子无法平静。
“你卖信息。”她说道。
“是的。”他说道,指头仍在全神贯注地敲打沙发,“信息,这可是经济的发
动机呀。”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们认为,信息是自由的,可供大家享用。”
“嗯,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发展方式,把人们有价值的发现商品化。美国本土的
印第安人认为土地不能买卖,可现在他们在哪儿呢?”他突然注意到她的形象,道,
“啊,对不起,我忘记你的民族身份了。哦,我想说,你的头发非常漂亮。”
“这是种族的遗传。”塞奇宽容地说道。
“说得有道理。非常上镜。”
塞奇耐心地把话题引了回去,“大量信息都毫无价值。你怎么知道哪一条有价
值呢?”
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孩子气的兴奋,“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全部问题所在!
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它跟商品一样。物稀物贵,物滥物贱。我从商初期,没有人控
制物资的供应,或者说没有预测需求的方法。”
“你怎么对信息的供应加以控制?”问这一问题时,她尽量不流露出自己已经
发现这种做法是多么阴险邪恶。
“不是通过雇用大量的信息人员,”D·B说道,“很多公司都是这么破产的
:员工的薪水让他们背上了沉重的负担。我把钱投给工商企业家们,把全球的知识
工人当成经纪人——有工程师、形象设计师、研究员、编程人员、作曲家、艺术家
以及脚本创作人员等。任何人,只要有切实可行的产品,都可以加入我们。我们把
产品加以包装,寻找买主,使其卖到最高价格。老天,这种做法大获成功!不久,
所有内容供应商都摆脱了陈旧不堪的公司模式,独立出来,我成了他们最大、也是
最好的市场。所有公司都开始精简机构,解雇信息生产人员,因为他们可以从我这
里买到又好又便宜的点子。”
一时间,他流露出对过去好时光的留恋之情,但很快便恢复过来。“但真正的
问题还是第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信息有价值?显然,我不可能把所有信息都买下来,
只能购买那些需求量大的。这里我不能泄露商业秘密,但对某些种类的信息的需求
几乎是无限的。你总是可以卖个较好的价钱。另一些就不同了,连生产成本都收不
回来。说穿了,就是一种塔式需求控制。在塔的底端,人们的需求最原始:害怕、
饥渴、侵略、性交等。只有这些基本的需求被满足后,人们才会追求美、新奇、情
感之类中等需求。在尖尖的塔顶,需求变成了理性思维;这是人类的最高追求。信
息跟粮食一样,是大脑的营养。在人类需求的塔体上,信息是不可或缺的。”
“你对人性的看法有点偏激。”塞奇说道。
他的反应既迅速又气愤,“我已经用它赚了几百亿。你的看法有什么根据?”
她没有回答。D·B生气很快,消气也决。他手插在兜里,嘴里唠叨着,在房
间里来回踱步。“信息传递系统的运作方式不是自上而下,你不能凭自己的意志给
他们提供信息。他们要什么,你才能给什么。过去的所谓高尚媒体,错就错在对全
部信息的准确性和民族性、品质与文化品位过分关注了。像电视上的芭蕾,老天爷,
不是受大众欢迎的摔跤表演。这种做法既不赢利,也不民主。”
“等一等,”塞奇反对道,“民主靠的是充分知道信息的大众,也就是知道信
息的全体公民。如果信息都是预先编制好的,灌输给他们的,而不关注质量,他们
怎么行使自己民主权利?”
“满嘴真正的精英论调,”D·B说道,“其实你是想对大众发号施令,而不
是相信他们能获得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民主就是满足人们所求。所以迄今为止最民
主的机构是自由市场。”
“哪怕这个市场不顾道德规范、不顾信息准确性?”塞奇说道。
“哦,准确的、合乎道德规范的信息还是有的,”D·B说道,“只不过很贵。”
看着她那双大为惊讶的眼睛,他辩解道:“要写出真东西,花费可比较大啊,而且
对这些东西的需求也比较少。只有书呆子们才需要,他们自然该付个大价钱。”
“但那就意味着——”
“听着,”他打断她的话,“我的做法不仅符合大众理论,而且符合自然法则。
自由市场的基本原则和经济体制一样,其动力就是竞争和自然选择。这个系统需要
不断创新,再通过竞争,把切实可行的新东西筛选出来。本来还有一种方法,创新
者联合起来,其创造于是更加切实可行,可要那么做,别人就会说你垄断,把你送
上法庭。”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尖刻起来。
“说远了,我的意思是:在信息市场上,meme互相竞争,争取让自己在我
们的大脑里占据一席之地。只有最富有传染性的meme才能做到这一点。你知道
一个meme,一个信息单位怎么才能最有传染性吗?”
“嗯……最真实的?”塞奇问道。
“错!大错特错。成功的meme必须改变人的需求塔,使他愿意把这个信息
传递出去。事实上,真实信息在竞争中处于劣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
个世界非常奇怪,世间的事情并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有那么有趣。所以,虚构比事
实更让人满意:它能想人们所想,急人们所急。为了令人信服,事实需要进行发挥
性生产。”
D·B的一处终端发出了嗡嗡声。他用拇指一按,打开。一位面容清秀的小伙
子出现在屏幕上。跟老板说话显得有些紧张。“D·B,我想,我有一个问题需要
解决。”他发现了塞奇,一下子呆了,愣愣地盯着她。
“说。”D·B说道。
“好的。你知道,中亚有一场战争。”
“中亚总是有战争。”
“嗯,我们正在播有关那里的种种暴行的报道。难民营里,我想我们应该下大
力气,好好报道报道。”
“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让他们不注意我们手头的真正大事吗?”D·B一脸难
以置信的神情,“好一个天才想法,好像我们没想到似的。天哪,你们对我的评价
就那么低?”
年轻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好,那……战争怎么办?”
“半年的时间里我们已经出售了三场战争,”D·B说道,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了一下,“这些节目根本别想拉到赞助。”
“这个,有些保险公司和保健组织很感兴趣,我们完全可以弄出一个新品牌。”
“那就启动这一项目。不过我觉得,大众市场上到处是难民节目,已经老套了。”
他沉思了一会,又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假装贬低这些节目,那些蠢材就会
认为我们在竭力捂盖子,肯定会蜂拥而上。那些家伙,全是蠢猪。”
“可他们事后肯定会指责我们。”年轻人反对道。
“又怎么样?到时候你手头的战争节目不就能卖掉了吗?”
“嗯——那好吧。”屏幕变黑了。
D·B把身子转向塞奇。塞奇说道:“战争怎么会成为老套?老套只是个修饰
语,战争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他耸了耸肩。“我们不引导受众,受众引导我们。”
“啊,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帕蒂站在门边说道,身上的斑纹颤动着,
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谈话被突然打断,D·B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恼怒的表睛。但他
抓住一张宽松的椅子,把它从地毯上转到她面前。她坐下时,眼神从老板身上转移
到塞奇身上,好像在暗示什么。然后她说道:“D·B,你——?”
他一弹手指,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塞奇道:“我忘了,我本来想用金钱买
通你。哦,我想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这些东西。”他朝房间打了个手势,“这些都
可以属于你,还有更多。”
“D·B!”帕蒂生气地反对道,“这——”
“这太诱人了,”塞奇说道,“我很感动。”
“感动到签约的程度了吗?”D·B说道,突然变得一针见血起来。
“没有。”
“好,告诉杰布哈瓦拉,我试过了。”他转向帕蒂道,“你的市场计划是什么?”
帕蒂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着,神态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你得向我保证,我说
的时候,不许生气。”
“你说什么呀?”他说道,“我从不生气。”
塞奇脱口大笑起来。“对不起。”她说,把嘴遮住。
“好吧,我的想法是这样。”帕蒂道。
D·B在椅子里陷得很深,他突然坐了起来。“让我先告诉你我的想法。”
帕蒂只好说:“好吧。”
“这不是什么研究成果;只是我的直觉。”
“你的直觉像金子一样宝贵。”帕蒂说道。塞奇觉得这不完全是奉承话。
“我觉得最好采取外来者的独特视角,准会轰动。来自纯真年代的游客,对抗
我们这个复杂腐朽的世界——并且征服这个世界。”
“像个原始人,既淳朴高尚,又粗鲁野蛮。”塞奇嘲弄地说。
“是这样,就像卢梭,又没有卢梭的殖民主义思想。”
“太绝了,D·B!”帕蒂热情洋溢地说,“完全可以成为我的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计划是……”
“嗯,谁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复杂和腐败的象征?”
帕蒂停了一下,没有人回答。“是你,D·B!”她说道,“她一定要征服你!”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爱隋!D·B!你把她带到这里,本来有点不怀好意,但她的天然美德却
改变了你的初衷,你已经爱上她了。这一手谁都不会想到。这样做,会使你更富于
人情昧,让你的形象更有同情心。一个从不妥协的人,终于被爱情征服。”
长时间的沉默。自从塞奇看到他以来,D·B第一次一动不动。
“你没生气吧?D·B?”帕蒂问道。
“没有。”他沉思着,把脸转了过去。
“你一定得同意,D·B。”帕蒂诱劝道,“你的形象需要这样。”
没有转头,D·B道:“我想你最好问问她。”
塞奇知道话题最后肯定会落到她头上。“是不是这么回事,”她说道,“起初
你们想把持我的版权,然后又想挟持我,最后想收买我。现在又想编个故事卖给媒
体,让我跟你们合作。”
“说得对。”帕蒂说道,“开动舆论机器。”
“这样做怎么会对我有益处?”
“啊,你的资产会大量积聚。”帕蒂说道,“你能想像地球上最富的人有多富
吗?你会成为这个最富有的人。这都是你形象的增效作用带给你的。”
“如果我不想出名呢?”塞奇说道,“这样的话,你还能找个什么理由,劝我
这么做吗?”
D·B看看帕蒂,帕蒂看看D·B,两人面面相觑,思路似乎已经枯竭。
最后D·B试探地说:“为了好玩,怎么样?”
塞奇一直在想,不可能,不可能荒诞到这个地步。“听着,你也许觉得我的话
有些古怪离奇,或者幼稚可笑,但我是科学家,科学家所受的教育是不许撒谎。我
不能为你们撒谎。”
D·B的表情充满了敬畏。“天啦,帕蒂。”他说道,“你知道吗?她是当真
的,是他妈当真的。”
按现在的习俗,早晨用来收听新闻和交流。塞奇第二天发现了这一点。这是人
们消化大量信息的惟一方式,正是这些信息维持着经济的繁荣。
塞奇房间里的信息终端列出了大批彼此竞争的信息服务订购合同。每一台终端
由电视、电话、传真等部分组合而成,向人们提供影片、游戏、聊天、购物和其他
一些人们不太熟悉的选择性服务。所有终端都与互联网相连。她任意选择了一种服
务,试图搜索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人和研究项目。片刻,却发现里面充斥着大量乱七
八糟的信息。她打开一个声称专长于历史专题的搜索引擎,找到的却是四十年来的
流行文化:名人明星,流言蜚语。她试着找到自己喜爱的百科全书的网址。牌子还
在,但赞助商的广告太多,把词条都挤到一边去了。搜寻科学主题时,“最高点击
率”伴着赞助商的名字在屏幕上不断出现。她一时心血来潮,在百科全书中查找托
洛茨基,发现已经没有这个条目了。显然托洛茨基带来的利润不高,没有市场潜力。
最后,她想起D·B说过的话,退出当前搜索,设法列出D·B订购的付费信
息服务。他每月在信息服务方面的账单数大得惊人。显然,一般人只买得起一项中
档水平的信息服务,这个等级中选项不多,大同小异。低于这个层次就是大批廉价
服务,像缝隙中的臭虫一样成群成堆,界面花哨活泼,像星期六早晨的动画片,广
告极多,还有许多通向廉价商店、色情作品、彩票抽奖或体育节目的链接。最后,
塞奇打开最高等级。一看就知道,这个级别的信息真实而宽泛,搜索器也极为先进,
很快就能找到所需对象。但价钱不便宜。更隆的是,收费越高,数据就越原始,完
全没有加工,赤裸裸地展现出当代文明的中枢神经。
一番旋风式的浏览让她思绪万千。她向后一靠,啜了一口饮料,互动式的住宅
食单上称之为“星巴克”,她正确地判断出这就是咖啡。显然,互联网没有变成电
脑黑客们控制的电脑仙境。它完全没有神秘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平淡得像市郊商
业大街,有着同样的服务功能,那里能找到的大多数东西并非信息,而是经过加工
的信息产品,比真实情况更让人信服。
也许认为所有东西都应该免费的想法有些幼稚。但就算这样,她仍然不喜欢贬
低信息、将信息分类。虚构与事实、工作与玩耍、信息与操纵被混为一谈,令人十
分失望。在这一时代里她毕竟还是有用的。作为局外人,她也许可以给人们一些忠
告,警告人们警惕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终于,她看见了詹姆斯·尼克尔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没有收入讣告栏,他是
时间旅行计划的惟一幸存者。计划本身已变得模糊久远。她给杰米发了份电邮,感
谢他使她恢复生命。
帕蒂找到她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塞奇还穿着睡衣。“赶紧,”她用清亮的嗓音
说道,“你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到达纽约。你可以乘D·B的飞机。”
“去干什么?”
“接受采访。”帕蒂说道,“你将在网上露面。”
塞奇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们让我跟传媒说话?”
“当然,”帕蒂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给公众留下深刻的印
象呢?”
“你们会控制我的谈话吗?”
“不。只是不要太枯燥,明白吗?”
塞奇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提得不对头。“这次谈话麦塔梅默公司能赚多少钱?”
“那个不重要,”帕蒂说道,“重要的是你能赚七万五千美元。”
一个想法出现在塞奇的脑海:麦塔梅默公司在出售信息。只要能够赢利,信息
的内容并不十分重要。
看着衣柜,塞奇竭力想像,信息战士应该穿什么在大众面前出现。她选了一件
华丽的日本丝绸和服,穿上一条黑色裤袜,头发自然地垂到腰问。她对这一身很满
意,既引人注目,又优美雅致。
陪她一起去的只有保镖汉斯,汉斯既是司机,又是飞行员。飞机显然是D·B
私人的:电视屏幕一层摞一层,厨房里准备了足够的咖啡饮料,以防飞越东海岸时
感到困倦。飞机里还有一间喷淋式浴室和一张床。
曼哈顿进入了视线,飞机没理睬机场,盘旋着在一个楼顶停机坪上降落。前来
迎接她的是一个传媒网节目制作人。
“我不会撒谎,我告诉他们了。”那个女人领着他走过大厅进人电梯时,塞奇
道,“我可以完全自由地回答任何问题。”
“别担心,你一定会有出色表现。”制作人道,“你的穿着很得体,发型也好。
大家都会喜欢你。放松,跟平常一样。”
他们走进闹哄哄的演播室时,她有些紧张。观众已在主播台周围坐下,但人人
都静止不动,显得十分古怪。塞奇仔细地看了两遍。“你们这些观众,”她说道,
“是机器人。”
“别担心,开始录制的时候,他们会活起来,”制作人向她保证,“你根本看
不出他们与真人的区别。谁都无法分辨。”
这个节目的名字叫“约兰德的聊天室”,场景安排成一个厨房。塞奇勉强地问
道:“我们会涉及哪些问题?”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制作人道,“放松,约兰德是个老手,人气高得惊人。”
一个放射出近似热核能量的黑人妇女大步流星走上演播台。“我简直上了天堂
了。”她嘎嘎嘎地大声说道,“公司的吝啬鬼们居然当真花了大价钱,给我请来一
位真正的嘉宾!甚至还作了先期宣传。我的心跳得都快爆炸了,你们听见了吗?收
视率统计说已经到了巅峰。”她的声调降了八度,突然正经起来,“你好,亲爱的,
我叫约兰德。这一趟你决不会后悔的。我开始计数了。”
“嗯……很好。”塞奇说道。
“你看上去可爱极了。啊,我感到今天会过得很愉快。”
塞奇在后台的房间里待着,等着制作人叫她。一得到提示,她走进了强烈得让
人睁不开眼的灯光下,那些活生生的电子人站了起来,报以热烈的掌声。他们与活
人是那样相似,她简直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她在厨房的案板边坐下,约兰德给她冲了一杯星巴克。在热情洋溢的气氛中,
约兰德对观众说道:“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我们大多数人想像不到的勇敢女士。
大家说对吗?”他们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塞奇,事实上,当你进行时间旅行的
时候,你必须死去,对吗?你难到不害怕吗?”
此时,塞奇犯了一个大错误。她竟然真的考虑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害怕过吗?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我认为恐惧也是这个实验的吸引力的一部分……”
一旦投入感情,就很难将其摆脱。她们先谈了谈旅行的准备情况,然后谈到旅
行,最后,约兰德让她描述了苏醒过来时发生的情况。塞奇尽量实话实说,却又有
点拿不准。
约兰德同情地说:“人们这样对待你,你难道不愤怒吗?”
到这时,塞奇才有了思考的能力。我的真正感受在这里是不能讲的。“就我所
见,他们很关心我。”这是撒谎,但她需要把谈话引向真正重大的问题。
主持人没有顺应她的引导。“你见过D·B·贝多斯了,对吗?你怎么评价这
位有能力决定你生死命运的亿万富翁隐士?”观众席上出现了一阵感兴趣的骚动。
塞奇又一次违背本意地说:“这个问题嘛,不应该把他说成某种怪物。真实情
况要复杂得多。”
“你的处境危险吗?”
“噢,不。事实上,D·B非常讨人喜欢。但——”
“讨人喜欢?”约兰德的眼睛睁大了。
“嗯,我是说……”
约兰德从桌面上俯身过去摸着她的手,“亲爱的,你在这里孤独吗?惦记着谁
吗?”
啊,天啦!我是在暗示什么?
当约兰德开门见山地向她提出“你看到的世界的最大变化是什么”这一问题的
时候,塞奇感到手足无措,十分晾慌。她唠唠叨叨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如自动
驾驶的汽车啦,喷淋式浴室啦,等等。
采访结束,灯光熄灭。塞奇抱怨道:“纯粹是一场灾难!难道不能重来一遍吗?”
“别着急,宝贝,”约兰德说道,“你自然大方,美丽动人,人们看到的只有
这个。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会认同的。”
她是来向人们大声提出警告的,不料却成了一个空虚软弱、没有思想的人。
“我怎么了?好像变成了个机器人。”
约兰德实事求是地说:“我给你提的问题没有模棱两可的,都只有一个答案。
记者提问就是这样。你应该怎么说人人都知道,你要做的就是把大家都知道的这些
话说出来,听众于是觉得放心了。我以前当过记者,我知道。”
“以前?为什么现在不当了?”塞奇问道。
“记者不能控制最后产品。”约兰德说道,“信息生产和信息传递是完全不同
的工作。亲爱的,我现在就告诉你,大钱和地位只存在于传递阶段。做记者还必须
年轻,忠于职守,压力缠身,总是担心找不到新闻线索,不知道下一笔报酬从何而
来。我不愿过那种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担心下顿的生活。”
“可人们多么需要信息——”
“人们需要真理,但得不到真理;人们想要钱财,却得不到钱财。”她把脸转
向已经蔫巴的观众,突然说道:“噢,说魔鬼,魔鬼到。”
D·B正站在那里,昂贵的意大利外套穿在他身上软塌塌的没个形状。塞奇吃
了一惊,脱口而出,“D·B,你听到多少?”
“只是最后部分。”他说道,“你表现不错。”
“贝多斯先生,既然你来了,”约兰德单刀直人,“也许我可以提几个问题。”
“无可奉告。”他说道,“走,塞奇,一道去吃饭。”
塞奇云里雾里般跟着他走出演播室。在电梯里她说道:“我想说实话。我想警
告他们在信息市场拄制信息供应有何危害。”
“你不会这么富于同情心吧。”他说道。
“我的动机不是出于私利。如果只是为了受人欢迎而改变信息,我就会像你一
样邪恶。”
“是的,你没有。”他尽量用安慰的语气道。
他们走过宽敞的大厅,来到大楼的前门。已经到了傍晚,但城市灯火把两面高
楼林立的大街照得通明。他们刚在宽阔的通往人行道的台阶上走了一半,塞奇突然
看见一群追逐名人的摄影记者守候着他们,照相机的闪光灯亮起来了。突然间,D
·B的电话响了。
“是谁,”他问,突然停了下来,抓住塞奇的胳膊,掉头往回走。
“出什么事了?”塞奇问道。
“他说别离开这栋楼。”
他的脚步并不慌张,但手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了。进入大楼后,一位保安从大
厅里面向他们跑来。“这边走,贝多斯先生。”他陪着他们匆忙上了电梯,另一个
保安在后面关了电梯的玻璃门。楼外,一辆警车呼啸着停了下来。
进入电梯后。塞奇说道:“现在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
他像被火烫了一样立即将她放开,“对不起。”
到达顶楼时,汉斯正绷着脸对着耳机话筒说话。他护着他们上了飞机。
飞机升空后,D·B拨通了一个号码,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听了
一会后又说,“他们抓住他了吗?”然后道,“好的,让我跟帕蒂说话。”一会后
他说道,“那是一次可耻的失败。照片拍下来了吗?”一阵沉默,“容易,又没有
哪个混蛋为了出名拿枪瞄准你的后背。又怎么样?让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见鬼去吧!
从现在开始,把我的行程安排透露给别人时一定要小心些。”他挂断电话,陷入了
沉思。
从他们的交谈中,塞奇获得了一条重要信息。“你刚才就是为了照相,对吗?”
她说,“那些记者是帕蒂布置的,想拍下我们俩在一块的场面。你没有征求我的意
见就同意了她的计划。”
他看着她,脸色很不自然。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杂种!”她突然感到被人操纵了,怒火几乎使她从座位上
跳了起来,也许只是飞机颠簸了一下。
“帕蒂说你的支持率直线上升,简直飞上了同温层。”他说,语气有点气恼。
机舱外的天空已经变暗,但脚下的大地仍被余辉笼罩。“上帝,这架飞机才真
的上了同温层。”塞奇说道,紧紧地抓着座位上的扶手,“我们飞向哪里?”
“去赴晚宴。”
“哪儿?”
“香港。”
维多利亚的大部分城区已被地震摧毁,在地震的废墟上,三座闪闪发光的银色
摩天大楼拔地而起。从盘旋在天空的飞机看下去,三座大楼在午后的斜阳下变成了
i 把巨大的火炬。
“南边那幢是我的。”D·B心不在焉地说,“但是我们不去那里。”
塞奇这才明白,别人说他富有,可真不是开玩笑。
他们从飞机里出来,来到一个大风呼啸的平台上,这个平台是从北楼里支出来
的,像树干上长出的蘑菇一样。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塞奇觉得自己精神振奋。海峡
对面九龙的摩天大楼看上去像微缩建筑,依山的港口里,船只像斑点一样分散其中。
见她站在边缘,汉斯显得十分不安,于是她跟着D·B进了大楼。
大楼的主人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餐桌边。D·B仍心有余悸,一触即跳,直
到比诺葡萄酒打开。接着,他问她这一天过得如何。
“你知道列昂·托洛茨基已经从集体记忆中消逝了吗?”她问道。
“嗯,我这一天过得也不太得劲儿。”
“这些事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在乎?”
他耸了耸肩,“他只不过是上个世纪的过时信息罢了。你知道为什么过时了吗?”
“为什么?”
“因为托洛茨基没有娱乐价值。”D·B说道,“人们从政府那儿是得不到什
么乐子的。阶级斗争结束了,跟着又是五年计划,这下子大家都知道这个日子无聊
乏味得没法过,于是把他甩掉,找别的乐子去了。”
这个回答在她脑海中他的形象上又新添了一笔。“难道你从来没遇到过劳资纠
纷吗?”
“什么劳资纠纷?”他睁大眼睛看着她,“信息又不是在工厂制造的。”
“但信息仍然需要劳动才能生产出来。”
“哦,不过,我告诉过你,我不雇用制作人,还有记者、研究人员。这些人成
不了好雇员。任何一个职业水准达到一定高度的人都不会完全忠于公司。因此,我
只买他们的产品,产品的质量靠他们自己把握。”
“而且,财务上的风险他们也只好自己承担了。”她说道,“你的经济全部依
靠剥削那些信息工人,而这些信息工人却不能控制他们的劳动成果。”
“这算什么?野餐讨论会?”他气愤地问道。
“你的思想是开历史倒车,D·B。”
“别忘了,来自远古的人是你。”
“但不是操纵人的杂种。”
“嚯,这么火爆!好一顿浪漫晚餐。”
这时主菜上桌了,塞奇赞赏不已,晚宴上的波尔多葡萄酒和餐后的科涅克白兰
地使她暂时原谅了白天的失望。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谴责他。
晚宴结束时,棕红色的太阳已靠近海角,即将落下,城市的灯光开始闪烁。
“先别回去,”塞奇说道,“我得去吸点地气,否则等于没有来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