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坐在门廊上的摇椅中,松动的木地板在他摇晃下支嘎作响。街对面,白发的
老妇在这无尽的秋天里剪一束菊花。他看见栋栋古老的房屋和远方的森林与荒地之
间,小阳春柔和的蓝天覆盖了大地。整个村子温柔又安静,古老的事物常常就那样
子——这地方为一颗梦中的心灵而建,胜过为一个过活的生灵。此刻比他的另一个
老到颤巍巍的邻居用探路杖敲打砖石、探索着走过长草的人行道的时候早了一个钟
头。并且不到黄昏来临,他是不会听见远处有孩子们玩耍的——如果那时他听得见
他们的声音的话。而他不总是听得见他们的声音的。
他有许多书可读,但他不想去读它们。他也可以到后院去再次为花园铲土耙地,
将泥土翻松到更适合的质地,以便到该下种时好接收种子——假若还有该下种的时
候的话——可是对于一个永不来临的春天,继续为种子准备睡床也没多大意义。以
前,很早以前,在他知晓关于这春秋的秘密之前,他曾向送奶员提到过花园的种子,
对方尴尬极了。
他跋涉了不可思议的长途,将那严酷的世界抛到脑后,当他最初来到这里时他
满意于生活在完全的闲散中,满意于变得极度闲散,并且满意于无需因无所事事、
或者接近于无所事事的状态而感到内疚和惭愧。
他在一片寂静和金色的阳光里走过秋天的街道,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住在街
对面的老妪。她就等在那尖桩篱笆的门口,好像她知道他要来似的,然后她对他说,
“你是个新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如今没多少人来了。你的房子就在我对面的街
那边,我相信我们会是好邻居的。”
他举起手想向她脱帽致礼,却忘了他没帽子。“我叫内尔森·兰德,”他告诉
她。“我是个工程师。我会尽力当个像样的邻居。”
他有个印象就是她比实际上站着时显得要高些和直些,但是,她也许又老又驼,
却带有一种抚慰的亲切感。
“你请进来吧,”她说。“我有柠檬汁和曲奇饼。还有其他人在里面,但我不
会把他们介绍给你。”
他等着她解释她为什么不会为他作介绍,但没有解释,他跟她走过岁月浸润的
砖行道,行道带有种着紫苑和菊花的大花坛,大片色彩就分居两边。
宽敞、高大的起居室里,在凸窗处设了座椅,还摆放着另一个世代的笨重的家
具,一小撮火苗在壁炉里燃烧,她让他在火边的小桌子前坐下,然后坐在他对面,
为他倒了柠檬汁并把曲奇饼递给他。
“你不必理他们,”她对他说。“他们想见你得很,可我才不会去迎合他们。”
想要不理他们很容易,因为那儿跟本没人。
“上校——站在那边火炉旁,”他的女主人说道,“把手肘搁在炉架上,要我
说那是最难看的姿势了——不喜欢我的柠檬汁。他宁愿要点更烈的饮料。请吧,兰
德先生,你不尝尝我的柠檬汁吗?我向你保证它很可口。我自己制的。你瞧,我没
有女仆,也没有厨子。我独自生活并且很满意,只是我的朋友不断来访,有时频繁
得超过我的意愿。”
他尝了柠檬汁,不是没带疑虑地,而令他惊奇的是,那的确是真正的、上好的
柠檬汁,就像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在七?四庆典(美国国庆)和小学野餐上喝到的柠
檬汁一样,而从那以后他再没尝过那样的。
“好喝极了,”他说。
“穿蓝衣的女士,”他的女主人说,“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的那个,几年前住在
这儿。我们是朋友,可她前段时间搬走了,而我惊讶于她又回来了,她经常这么干。
恼火的是我记不起她的名字了,假如我曾经知道的话。你也不知道,对吧?”
“我想恐怕是的。”
“噢,当然了,你不会知道的,我忘了。这些日子我很容易健忘。你是个新来
的。”
他坐了一下午,喝她的柠檬汁,吃她的曲奇饼,而她就叨唠着她那些并不存在
的客人。直到他过了街去那所她指派给他的房子,而她则佝偻着身子挥手道别时,
他才意识到她还没有把她的名字告诉他。就是现在他也不知道。
这是多久的事了?他思索,然后发觉自己想不起来。全怪这秋天。如果季节总
是秋天,一个人又如何能察觉时间的流逝?
这一切始于他开车穿越衣阿华州,驶向芝加哥的那一天。不,他提醒自己,这
一切始于“淡化”,尽管当那种“淡化”出现时他并没怎么在意。只把它们认作,
要么是某种奇怪的心理状态,要么是某种光线和氛围的异常。仿佛这世界缺少了某
人曾期待的那种可靠性,仿佛他正沿着这里与另一地间的神秘分界线奔跑。
一份政府合同没有兑现,而他就丢了他在西海岸的工作。他的公司并不是唯一
的一家;还有其它许多公司失掉了合同同时还有许多工程师不知所措地奔走在大街
上。获得芝加哥的工作有一星儿可能,尽管他认为它现在多半已经有主了。就算没
工作,他提醒自己,他的景况也好过了多少别的男人。他年轻又单身,他还有几个
美元在银行里,他没有住房抵押,没有购车贷款,也没有上学的孩子要拉扯。他只
需养活自己一一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形式的家庭。他那硬拳头的老光棍舅舅,在他父
母死于车祸后收养了他,并把他役使于威斯康辛那片多石多丘的农场,现在已化作
一个遥远黯淡、难以辨认的身形,深埋于过去了。他不喜欢他的舅舅,兰德想起来
——却也不恨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他没有落泪,他回忆到,当老人在一片牧
场上被一头公牛盯上并戳死时。因此兰德现在是完全地单身,甚至没有关于家的记
忆了。
他存着他的那笔小钱,因为工作资历有限,且还有条件更好的人们也在找工作,
他意识到得有一段时间他才能什么都买。他开的那辆破旧的小货车里有地方睡觉,
他还把车停在沿路的停车场里做饭。
他几乎已穿越了这一州,公路顺密西西比河岸的悬崖而转为漫长的盘旋。他朝
前瞥见,就在公路的几个转弯处,有标示着前方不远处的城市的烟囱和高大的建筑
物。
他从崖后绕出,城市就在他眼前,一座横躺在河两岸的小型工业中心。就在那
时他感到并看到了(如果人能管那叫看的话)他以前见过或者说曾感到过的那种
“淡化”。它有一种——说突兀感并不确切——而是一种非真实感,仿佛人正透过
某种面纱来观看实景一样,线条被淡化而棱角被抹平了,又仿佛人是如从微风轻扰
的水面观望水波清澈的湖底那样望着它。他以前看见它时,他把它归咎于公路疲劳
症,就打开窗子透一下气或者停了车下去沿公路来回走走,然后它就消失了。
然而这次比以往都糟,他有些被它吓到了——但被它吓到还不如被他自己吓到
那么凶,他揣测着自己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他开到路边,把车煞住,而正当他这么做时,他似乎觉得,公路的路肩(路面
任意一侧的边界或边缘)比他设想的要崎岖。在他停靠的时候,淡化似乎减弱了,
然后他看见公路变了,这解释了它的崎岖。路面出现塌陷的麻点,一些混凝土块被
顶起而另一些则碎成卵石大小的破片。
他抬起目光由公路望向城市,而那儿已没有城市了,只有那个被莫明毁灭的地
方的残垣。他坐着,双手僵在方向盘上,在沉默中——这片异常的死寂中——他听
见了乌鸦的号叫。他开始傻乎乎地回想上次听见乌鸦号叫的时候,就在这时他看见
它们了,点点黑斑在崖顶上拍打着翅膀。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几棵树。却不再是
树了,只到处有黑色的树桩。城的残垣和树的残肢,还有色似黑灰的鸦群鼓翼其上。
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踉跄着下了车。事后回想,这似乎是个愚蠢的
举动,因为车是他唯一了解的东西,他与现实的最后纽带。就在他踉跄着下来时,
他把手放在座位上,在他的手下他摸到了坚固的、长方形的物件。他的手指抓住了
它,直到他站在车旁他才发现他拿的是什么——那架一直躺在他身边座位上的照相
机。
坐在门廊中,松动的木地板在摇椅下支嘎作响,他记起他依然有那些照片,尽
管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到它们了——很长的时间,实际上,是自从他思考任何生
活以外的东西以来,一天又一天,在这片秋之地。就好像他在努力避免自己去思考,
在试图让心态保持平和,排拒那些他所知道的——或者,也许更准确点说,那些他
认为他所知道的。
他不是有意识拍下些照片的,尽管后来他试图告诉自己他是的(却从没有完全
让自己信服),并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来赞美自己提供了单靠他的记忆绝不能提供的
证据。因为作为一个能思考那么多事情,能白日梦到那么多事情,且能幻想出那么
多事情的人,他绝不能信任自己的头脑。
这整个事件,当他后来回想它时,是模糊的,好像那座被炸城市的真相躺在经
历中某个陌生的维度里,无法解释,甚至难合情理。他只隐约记得照相机在他眼前
以及猛按快门的卡答声。他还确实回忆起那群人从山坡上朝他冲下来而他疯了似的
爬回车上,背着身锁上车门然后挂档,预备在毁坏的公路上按Z字形路线驾驶,以
躲开一百码以内、尖叫着的人群。
然而当他开离路边时,公路不再是毁坏的了。它重归平坦,朝向一座不再是被
炸毁了的城市。他重新停靠在路旁,无力地、挫败地坐着,许多分钟后他才能再次
驾驶,但开得很慢,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他在发抖——还能以更快的速度驾驶了。
他本打算过了河然后继续驶向芝加哥,当晚就到达那里,可是现在他的计划改
变了。他太震惊了并且,另外,还有那些胶卷。他需要时间来思考,他对自己说,
许多时间来思考。
在离城几英里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个路边停车场,然后开了进去,把车停在一座
烤肉架和一台旧式水泵旁。他从后备箱里带的少量给养中取了些木柴然后升了一堆
火。再把装着厨具和食品的箱子拖出来,架好咖啡壶,把一个煎锅放到烤架上并朝
里打了三个鸡蛋。
在他驶离公路时,他就看见一个男人在路边走着;而现在,当他打鸡蛋时,他
看见那男人已经拐进了停车场并朝他的车走来。男人走近水泵。
“这东西能用吗?”他问。
兰德点点头。“我已经打了一罐水,”他说,“就刚才。”
“真是个热天。”男人说道。
他上下地挤压着水泵的手柄。
“对走路来说太热了。”他说。
“你走了很远?”
“走了六个星期。”他说。
兰德更仔细地打量他。衣服又旧又破,但相当干净。他一两天前刮过胡子。他
的头发很长——不是说他留得长,而是因为缺少修剪。
水自泵口涌出,男人捧手接在下面,弯腰去喝。
“真棒,”他终於说道,“我刚才很渴。”
“你吃得怎么样?”兰德问道,男人犹豫了一下。“不怎么样,”他说。
“到后挡板上的箱子那里去。帮你自己拿张盘子和几样餐具。一个杯子,还有。
咖啡快好了。”
“先生,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到这来是……”
“别说了,”兰德道,“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儿有足够我们两个人吃的。”
男子拿了一个盘子和一个杯子,一把刀,一把叉,和一把勺。他走过来站在火
旁。
“我不习惯这个,”他说,“以前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我一直有份工作。十七
年了我一直都有份工作……”
“给你,”兰德说。他让鸡蛋滑入他的盘子,走回箱子那儿另外拿了三个。
男人走到一张野餐桌旁把他的盘子放下。“别等我,”兰德说,“趁热吃掉它
们。咖啡要好了。如果你想要的话还有面包。”
“我待会儿会来一片,”男人说道,“用来擦盘子。”
约翰·斯德灵,他说他的名字叫,而约翰·斯德灵现在又在哪儿呢,兰德想—
—还在轧马路,找工作,任何工作,一天的工作,一小时的工作,一个十七年来一
直有份工作的人一朝没了工作?想到斯德灵,他感到一阵内疚的心痛。他欠约翰·
斯德灵一笔他永难偿还的债,在他们谈话时却并没意识到那涉及了任何的债务。
他们坐着说话,一边还吃着他们的鸡蛋,用面包抹净盘子,喝热咖啡。
“十七年了,”斯德灵说,“一个机器操作员。一个老手。在同一家公司里干。
然后他们开除了我。我和另外四百个。一次就那么多。后来他们又开了些人。我不
是唯一的一个。我们有许多个。我们不是停薪留职,我们是被开除了。没指望再回
去了。不是公司的错,我想。一笔大合同飞了,就没活儿可干了。你自己怎么样呢?
也被开了?”
兰德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呵,从你吃得这样。比馆子还便宜。而且你还带了个睡袋。你睡在车里吗?”
“说的很对,”兰德说。“这对我来说不像对别人那样糟糕。我没有家庭。”
“我有家庭,”斯德灵说道,“妻子,和三个孩子。我们商量过了,我妻子和
我。她不想让我走,但我应该走。钱都没了,没工作的就滚蛋。只要我在,日子就
难以轻松。但如果我抛下她,她就能轻松了。这样妻子和孩子们都会有吃的,有住
的了。这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事情。对我们都很艰难。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当日子
好过些时,我就回去。家里人都会等着呢。”
外面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一只松鼠从树上下来,小心翼翼地凑向餐桌,
突然又转身逃命,蹿上了临近的一棵树干。
“我不知道,”斯德灵说,“它对我们来说或许太大了,我们的这个社会。它
可能会失控。我经常看书。总是喜欢看书。我还喜欢思考我读到的东西。我看我们
也许已经超越了我们的大脑。我们的脑子也许在史前时代还行。在我们搞得太大太
复杂之前,我们的大脑还能对付。也许我们的建设已超出了我们的脑力。也许我们
的脑子不能再掌管我们的所有物了。我们引发了我们不了解的经济力量,和我们不
了解的政治力量,而如果我们不了解它们,我们就无法控制它们。或许那就是为什
么你我都失业了。”
“我不会知道的,”兰德说,“这些我从未想过。”
“一个经常思考的人,”斯德灵说,“他在赶路时做了许多梦。因为没别的事
情可干。他梦到了些傻东西: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傻的事情,但很难说它们不能实现。
这种事在你身上发生过吗?”
“有时,”兰德说。
“有件事情我常想。一个傻到家的念头。之所以想它或许是因为我赶了太多的
路。有时有人捎我一程,但通常是自己走。然后我开始想,假若一个人走得够远,
他是否能把一切都甩到身后?他走得越远,他就离这一切越远。”
“你要去哪儿?”兰德问他。
“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走,就这样。个把月后我会往南去。为冬天
准备个好开头。北方这几州冬天来了可不是呆的地方。”
“还剩两个鸡蛋,”兰德说,“要吗?”
“天哪,伙计,我不行了。我已经……”
“三个鸡蛋没那么多。我可以另外弄些的。”
“好吧,如果你确定你不介意的话。要我说——咱们分了它们,你一个,我一
个。”
蹒跚的老妇剪完花束,进屋里去了。从街头传来手杖的敲击声——兰德的另一
位老邻居,晚上出来散他的步了。西沉的太阳将一抹余晖洒向大地。树叶是金色和
红色,以及棕色和黄色的——自从兰德来的那天起它们就一直那样。而草则带着茶
色——它们还未枯死,只是已穿上死亡的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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