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商业区沉睡在月光中。那不知名者的塑像就站立于广场中心的台基上。当他第
一次来这里时,兰德回忆起来,他曾试图弄清楚塑像的身份,却失败了。在花岗岩
的台基上并无雕刻铭文,也没有附上青铜铭牌。那张脸毫无特色,石刻的衣衫没有
给出关于身份或者时代的提示。雕像的姿势或者神态也提供不了线索。雕像立着,
是献给某个不知名的庸夫的忘却的纪念。
环视着广场上的商铺,兰德像以前一样,再一次地震惊于那种在各样设施中精
心营造的古典氛围。一间理发店,一家旅馆,一家衣店,一间脚踏车行,一间马具
店,一间杂货店,一间肉铺,和一家铁匠铺——却没有停车场,没有加油站,没有
披萨饼餐厅,也没有汉堡连锁店。街道旁的那些房屋所讲述的故事,在这儿被强化
了。这里曾是一座古老的城镇,被时间的洪流所抛却和遗忘,另一个世代的属地。
然而,在这里的一切周围都环绕着一种恼人的虚幻感,就像这根本不是一个老镇子,
而是一个刻意被装饰成这样的地方,以为过往一页的代表。
兰德摇摇头。他今晚是怎么了?大部分时间,他都乐于接受这个村庄的现状,
然而今晚,他被忧心的疑虑所困扰。
穿过广场,他找到了老人的手杖。如果他的邻居走的是这个方向,他分析着,
那他一定越过广场,沿着离他掉落手杖的地方最近的那条路走下去了。但是他为什
么会掉落手杖?先是他的帽子,然后是他的手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德环顾四周,期望捕捉到某种动作,某个在广场边逡巡的潜伏者。可什么都
没有。就算这里曾经有过,现在也没有了。
他小心而警惕地走着,一边去向他的邻居可能走的方向,一边密切注视着阴影
地带。那些影子愚弄着他,呈现为粗大的一块,看似一个摔倒的人,但却都不是。
有半打的次数,他以为看到了什么移动的物体而被吓呆了,结果,每次,都只是影
子所造成的错觉。
到了村庄尽头,街道延伸成一条小径。兰德犹豫着,想要决定他的行动。老人
丢了帽子和手杖,而他丢掉它们的地点说明,他是想沿着兰德现在所走的这条街走
下去的。如果他已经走过了那条街,他就可能沿着这条小路走下去,走出村庄,离
开这里,或许是为了躲避村里的什么东西。
他无法确定,兰德知道。但他已经在这里了,最好还是继续走一段。老人可能
就在外面的什么地方,疲倦了,或者被吓坏了,或者在路边摔倒了,需要帮助。
兰德迈步前进。小路在开始时很好辨认,但当它蜿蜒穿过月光下起伏的田野,
就依稀难辨了。
一只惊走的兔子蹿过草丛。远处,猫头鹰不祥地枭叫着。西边吹来一股冷风。
随风带来一阵寂廖感,一种除了寄居旷野的兔子、猫头鹰和风外,别无所有的空旷
感。
路到了尽头,依稀的小径隐没了。片片小树林和丛丛灌木让位于一片拂动的草
原,草色被月光漂白,一片不知名的大草原。凝望着它,兰德知道这片荒草原将延
伸再延伸,直到永远。它本身就有着无尽的味道。这样的情景让他战栗,却不知为
何人会战栗于如此简单的事物。而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他感到——草原也在回望着
他;它认识他,它在耐心地等待着他,因为终有一天他会到它这儿来。他会走进它,
迷失于它,被它的浩大与无名所吞没。
他转身跑了,毫不觉羞愧,身心俱冷,害怕至极。当他到达村子外面时,他终
于停止奔跑,回头打量那片荒原。他已把草原留在身后,然而他却很无理地感到,
它在追捕他,在向前扩展,虽然还看不见,但很快就会出现了,那翻腾的、带着漂
白色泽的波浪。
他又跑起来,但这一次不那么快也不那么奋力,颠簸着沿街小跑下去。他到达
广场并穿越了它,当他回到他的屋子时,他看见街对面的房子是黑的。他没有犹豫,
越了过那条他第一次来这个村庄时走过的街道。因为现在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个
魔法之地,离开它怪异又寂静的老村子,离开它无尽的秋天和永恒的丰收月,它的
无名草原,以及它的孩子们——每当人们寻找他们时,他们就远离开去,他必须找
到路回他原来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多少工作,人们轧马路找活儿,那里还有零星
的战争在被遗忘的角落里蔓延,以及,那台在底片上记录下未来命运的照相机。
他离开了村庄,知道自己不用走很远,就能到达目的地,小路向右拐,一条陡
坡下面就是那个小山谷,那里有他在多年以后重新找到的魔法起点。他走得小心翼
翼,免得走岔了路,因为在他记忆里,道路是很难辨认的。他花了比预想要长的时
间,才走到小路向右拐、通往那片陡峭坡地的地点,然后他意识到,路并没有向右
拐,那里也没有陡坡。
在他前方他又看到了那片草原,没有路通向那里。他知道他被困住了,他再也
不能离开这个村子,除非他像那个老人一样离开,走出去,走入虚无。他没有靠近
那片草,因为他知道那里有恐怖的存在,而他已经受够了恐怖。你是个懦夫,他对
自己说。
他一边沿路返回村庄,一边密切四顾,慢慢地行动,免得错过可能有的岔道。
然而,没有岔道。曾经有过,他告诉自己,且迷惑了:他还顺着它走下去,从那另
一个世界逃出来。
月光从沙沙作响的树叶间洒下,将小村的路点缀得斑驳。街对面的屋子依旧是
黑的,流露出空虚寂寞的味道。
兰德想起,自他那天中午做的三明治以来,他还没吃过东西。送奶箱里有东西
——那天早上他没有去查看,还是去了?他不记得了。
他绕过房子,走到后边的回廊,送奶箱就立在那里。送奶员正站在那儿。月光
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被他戴的宽沿帽深深遮蔽,让他比以往更似一团影子,更难认
出。
兰德猛然停住,站定了打量他,惊讶于送奶员居然会在那里。因为他与秋天的
月光并不相配。他是属於清晨时分的生物,而不是其它时候。
“我来,”送奶员说,“是要看看我能否帮上忙。”
兰德什么都没说。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思考不清,并且也没什么好说的。
“枪,”送奶员建议道,“或许你想要一杆枪。”
“一杆枪?我干嘛想要一杆?”
“你过了一个极端烦躁的夜晚。手里有把枪,一把别在腰上的枪,你可能会觉
得更安全、更保险一些。”
兰德犹豫着。送奶员的口气里是否带着嘲弄?
“或者一个十字。”
“一个十字?”
“一个十字架。是一种象征……”
“不,”兰德说,“我不需要十字。”
“那么,一卷哲学著作。”
“不!”兰德冲他吼道。“我把一切都放弃了。这些我都用过,我们曾经依靠
它们,但它们不够有效,并且现在……”
他停住了,因为那并不是他想要说的,假若他真的想说什么的话。那是些他甚
至连想都不会想的话;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人,在通过他的嘴巴讲话。
“或者来点现金?”
“你在取笑我,”兰德苦涩地说,“你没有权力做……”
“我只不过在列举,”送奶员说道,“那些能令人类倚赖的事物……”
“那么告诉我一件事情,”兰德说,“尽可能说得简单些。还有没有回去的路?”
“回你来的地方?”
“是的,”兰德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可回去的了。”送奶员说道。“每个来的人都没有退路。”
“但那个老头走了。他带一顶黑毡帽,拿着手杖。他把这些丢了,而我找到了
它们。”
“他不是返回。”送奶员说道。“他是朝前走了。也没有问我那里是哪儿,因
为我也不知道。”
“但你是这里的一部分。”
“我只是个谦卑的仆人。我有一份工作要作,而我努力把它做好。我尽力照顾
我们的客人们。然而到如今,我们的每位客人都会离我们而去。我怀疑这里是个中
途的落脚点,就位于通向某个地方的路上。”
“一个作准备的地方。”兰德说。
“你指什么?”送奶员问。
“我不知道,”兰德说,“我没打算这么说的。”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想,
他说了不想说的话。
“这地方有一个好处。”送奶员说道,“一个优点,你应该牢记在心。在这个
村子里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走下回廊站在人行道上。“你讲到那个老人,”他说,“还不只那个老人。
那位老夫人也离开了我们。他们两人大部分时候都呆在一起。”
“你是说我在这里孤身一人了?”
送奶员本开始沿街走了,现在又停下,转过身。“还会有其它人来,”他说道,
“总会有其它人来的。”
关于人类已经用尽了他的脑力,斯特灵是怎么说的?兰德试图回忆原话,然而
现在,在这片刻的迷惘中,他把它们忘了。但是,如果真是那样,如果斯特灵是对
的(不管他是如何为他的观点措辞的),那么人类不会需要这样的地方吗,什么都
不会发生,月亮总是圆的,一年总是定格在秋天,只需片刻就好?
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兰德动摇了,他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中冲送奶员叫喊道,
“但是这些其它人?他们会跟我说话吗?我能跟他们说话吗?我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吗?”
这时,送奶员已走到了门口,他似乎没有听见。
月色比以往更苍白。东边的天被染红了。另一个美好的秋日就要降临。
兰德绕过屋子,走上通往门廊的台阶。他在摇椅上坐下,开始等待其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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