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第一次认识莫尼卡的时候两人就争论了很长时间。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去世,
还没有留给他遗产让他买下大罗素街上大英博物馆对面的冥玄书店。那时他干过各
种临时工,整天垂头丧气。是莫尼卡帮了他的大忙,把他从漫浸全身的黑暗心情中
带了出来。他俩都住得离荷兰公园不远,在1962年的夏天,他们几乎每个星期
天都要去那儿散步。那时他二十二岁,已经完全沉迷于荣格宣扬的那种基督教神秘
主义的古怪流派。
她则看不起荣格,很快就开始贬低他的所有想法。她从来没能说服他,但她很
快就让他头脑混乱了——又过了六个月,他们就同居了。
那天天气真是闷热得要命。
他们坐在自助餐厅的阴凉处,远远地看着一场板球比赛。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有
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坐在草地上,用塑料杯喝着橙汁。一个女孩膝上放了一把吉他。
她放下杯子,开始弹奏,一边用一种高曼的声音唱起一支民谣。格罗高尔便试着想
听清歌词。在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一直喜爱传统的乡村音乐。
“基督死了。”莫尼卡呷了一口茶,“宗教死了。1945年,上帝也被杀死了。”
“祂还会复活的。”他说。
“别这么想了。宗教是恐惧的产物。知识可以消除恐惧。人们不再恐惧的时候,
宗教也就消亡了。”
“你是说,这些天来人们不再恐惧了吗?”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卡尔。”
“那你认为基督这个形象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他换个话题问她,“这又对基
督徒意味着什么?”
“这跟拖拉机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关系是一样的。”她答道。
“但是什么是先出现的呢?是人们要创造一种宗教的念头,还是基督这个人的
真实存在?”
她耸耸肩:“非要我说,那就是基督的真实存在。耶稣只不过是一个组织反抗
罗马人的犹太捣乱者罢了。后来他就获罪,钉在十字架上。我知道的就这些——我
想这也够了。”
“一个伟大的宗教的来历不可能这么简简单单。”
“如果人们需要这种宗教的话,他们就一定会给它安一个靠不住的开头。”
“这恰恰是我的观点,莫尼卡。”他双手一摊,伸到她面前,她的身子略微欠
了欠,“基督形象的创造是在基督这个人之前的。”
“喔,卡尔,别说了。基督是在基督形象的创造之前的。”
有一对情侣走过他们身边,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
莫尼卡注意到了他们,她沉默不语了。她站起身,他也站起身。不过她摇摇头
:“我要回家了,卡尔,你待在这儿吧。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于是他看着她沿着通往公园门口的宽阔的甬道渐行渐远。
第二天,他在下班回家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她写的,她一定是在昨天和他分
别之后写的,写完又马上投了出去。
亲爱的卡尔:或许你也看出来了,我们的交谈对你几乎没起什么用。你好像只
听见了我的声调和说话的节奏,却没有留意我倒底是想和你交流什么东西。你太敏
感,没法弄懂谈话的内容,却能看出说话人的心情,是愉快,或者愤怒,或者别的
什么心情。所以我只好给你写信,试着让你明白我的观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
总是反应那么强烈。
你犯了一个错误。你认为基督教是在耶稣死后到福音书写成之间的几年里发展
起来的。可是基督教的观点并不是新的,只有这个名字是新的。基督教只不过是西
方逻辑学和东方神秘主义汇合和交配之后的变形。看看过了这么多世纪,基督教是
怎么变化的吧,它不断修正自己以适应新的时代。基督教只不过是古老的神话和哲
学的混和体。所有的福音书都只是重复了关于太阳的神话,又断章取义地混进去一
些希腊人和罗马人的观点。即使是在二世纪,还有犹太学者在揭露指责它的这种混
杂!他们指出了基督的神话和各种太阳神话的惊人相似之处。那些神奇的事情,并
不是基督徒们自己编造的,只是从这些神话中东抄一件西抄一件罢了。
还记得吗,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有许多年老的作家都说过,柏拉图也是一个基督
徒,因为他更早表述了基督教的思想?基督教的思想!基督教只是装载了公元前诸
世纪里早已流行的一些观点。马可·奥勒利乌斯又岂不是个基督徒?他写的东西可
都是属于西方哲学的传统流派的。这就是为什么基督教能在西方——而不是东方—
—流行的原因啊。你本来就该是个坚持自己偏见的空头理论家,不该是个精神病学
家。你的同道中人荣格也一样。
想办法抛弃所有这些病态的无稽之谈吧,让你的脑子干净一点,这样你才能更
胜任你的工作。
莫尼卡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后来,那天晚上他不禁想再看一遍,但他
终于还是忍住了。
约翰在河水中直起身子。许多艾赛尼人站在岸上望着他。格罗高尔也低头看着
他。
“不,约翰,我不能这样做。”
施洗者咕哝道:“你必须这样做。”
格罗高尔浑身颤抖着走进了河水中,站到施洗者的身边。他感到有些头晕。他
站在那里还是不住地颤抖,不能动弹。
他的脚突然在河底岩石上滑了一下。约翰赶紧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站
稳身子。
澄彻的天空中,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正灼烧着他的头。
“伊玛诺尔!”约翰突然大喝道,“神的灵就在你身上!”
格罗高尔动了动嘴,没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头正在作痛,他几乎什
么都看不清。自从他到这儿之后,他的偏头痛第一次发作了。
他难受得想吐。约翰的声音听来是那么茫远。他的身子在水中晃晃悠悠。在他
快要跌倒在施洗者脚边时,眼前的一切都绕着他旋转起来。他感觉约翰又一次抓住
他,又听见他自己竭尽全力地说:“约翰,给我施洗吧!”然后有水流进了他的嘴
和喉咙。他咳嗽起来。
听约翰的声音,他好像在大声说着什么。不管在说什么,他们引起了两岸上的
人的回应。
他耳朵里的轰鸣声更大了,而且变了声调。他在水中不住地打颤,然后感到两
脚像是被抬离了河底。
艾赛尼人正在一边唱祷一边摇晃身子。每张脸都渐渐抬高,望向灼灼日轮。
格罗高尔终于忍不住在水里呕吐起来,约翰的手狠狠箝进他的胳膊里,带着他
回到岸时,他还在不住地颤抖。
一种奇异而有节奏的吟哦从摇晃着身子的艾赛尼人的喉咙里发出来。他们晃向
一边时声音变高,晃向另一边时声音又复低沉。
约翰松手的时候,格罗高尔正紧紧捂着耳朵。他还止不住地想干哕,可是现在
他的身子被晒干了,这让他更加难受。
他开始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他一边跑一边仍
然捂着耳朵。他一直跑过崎岖的稀灌木丛林地。太阳在太空中悸动,热度像重物一
样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可他还是一直地跑,跑远了。
“约翰想要拦住他,说:”我当受你的洗,你反倒上我这里来吗?‘耶稣回答
说:“你暂且许我,因为我们理当这样尽诸般的义。’于是约翰许了他。耶稣受了
洗,随即从水里上来。天忽然为他开了,他就看见神的灵仿佛鸽子降下,落在他身
上。从天上有声音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马太福音》,第3
章第14-17节)
他十五岁的时候,是中学里的好学生。
他从报纸上获知连南伦敦都有特迪哥儿①了。他见过这些穿着仿爱德华七世时
代衣服的古怪青年,他觉得他们又傻又无聊。
他刚从布里克斯顿山的电影院出来,打算步行回他在斯特里哈姆的家,因为他
把乘公共汽车的钱大部分用来买一支冰激凌了。他们是和他一同走出电影院的。直
到他们跟着他下了山,他才注意到他们。
然后,很快他们就包围了他。这是一群面色苍白、双颊瘦削的少年,大多只比
他大一到两岁。他好像模模糊糊认识其中两个。他们都是和他就读的中学在一条街
上的比较大的郡立中学的学生,他和他们共用一个足球场。
“你们好。”他小声问候。
“你好哇,小子。”他们中最大的那个特迪哥儿说。他很明显是他们的头儿,
一边嚼着口香糖,一只膝盖弯曲着站着,冲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这是要去
哪儿呀?”
“回家。”
“肥家。”头儿模仿着他的口音,“肥了家准备干嘛啊?”
“上床睡觉。”卡尔想逃出包围圈,可是他们不放他走。他们他他逼到一个商
店的门口。他们身后,汽车在主干道上呼啸而过。在路灯和商店的霓虹灯照耀下,
街道反射出暗淡的光。几个行人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停下来。
卡尔开始害怕了。
“不写作业吗,小子?”头儿旁边的另一个少年说。他有一头红发,满脸雀斑,
眼睛是深灰色。
“想和我们打一架吗?”又一个人说。这个他认识。
“不,我不想打架,让我走吧。”
“你怕了,小子?”头儿一边说一边冷笑。他洋洋得意地从嘴里面把口香糖拉
出一根长丝,又放回嘴里继续嚼起来。
“没有,可是为什么我要和你们打架?”
“你觉得你比我们厉害,不是吗,小子?”
“不,”他的身子开始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然不。”
“‘当然不’,小子。”
他又一次试着向前挪动身子,可是他们一把把他推回了店门前。
“你是个有德国佬名字的笨蛋,对吗?”另一个他认识的少年说。“好像叫什
么‘割了睾丸②’。”
“格罗高尔。让我走吧。”
“你妈妈不喜欢你晚一点回家吗?”
“比起德国佬的名字,这名字更像一个犹太佬的名字呢。”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他长的就像犹太佬。”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你是个犹太人的孩子,小子?”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够了!”卡尔尖叫起来。他推他们想冲出去,可是他们中的一个人给了他肚
了一拳。他痛得哼了起来。
另一个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差点站不稳。
便道上的行人仍然匆匆而过。他们路过时都只是瞥了这群孩子一眼。有一个人
停下了,可是他的妻子却把他拉走了。“只是些疯玩的孩子。”她说。
“把他裤子扒下来。”一个特迪哥儿大笑着提议,“这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了
③。”
卡尔终于推开他们。这一回他们没有拦。
他开始跑,一直跑下山。
“让他先跑吧。”他听见他们中有人说。
他继续不停地跑。他们嘻嘻哈哈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一直没追上他,让他拐进了一条大街。他家就住在那里。他回到他家的院
子里,穿过黑暗的过道,打开后门进了家。他的继母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说。她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神经质得近乎歇斯底
里。她的黑头发又松又乱。
他走过她的身边,走进饭厅。
“你没事吧,卡尔?”她提高了声音。
“没事。”他说。他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醒来的时候天气很冷。天色仿佛像破晓时的样子,呈一种暗灰色。四面望去,
除了贫瘠的旷野,他再看不到别的任何东西。
前一天的事情他几乎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跑啊跑,不停地跑。
露水凝结在他的腰带上。他舔舔嘴唇,用手擦擦脸上的皮肤。像往常那样,偏
头痛过去之后,他总是感到身体衰弱,身体的活力好像都被耗尽了。他望望自己赤
裸的身体,才发现已经变得多么瘦骨嶙峋。和艾赛尼人在一起生活,很自然就成了
这样。
他在想为什么约翰让他给自己施洗时他怕成那样。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的诚实让
他不忍心再欺骗那些艾赛尼人,不想让他们还认为自己是个先知吗?这就无从得知
了。
他用山羊皮裹住自己的臀部,把它紧紧地绑在自己左大腿的上方。他想也许他
最好还是回到艾赛尼人那里,找到约翰,向他道歉,看看是不是能够做个弥补。
而且时间机器也还在那儿。他们光用生牛皮做的绳索就把它从运到了他们那里。
如果能找到一个好铁匠,或者别的什么金工,或许还有修复的希望。
可是归程变得充满了危险啊。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马上回到自己的时代,还是到一个离钉十字架更近的时
刻去。他倒并不是为了见证耶稣被钉十字架而来,而是想在耶稣理应进入耶路撒冷
城的那天,也就是逾越节的时候,感受一下耶路撒冷城里的气氛。莫尼卡一直认为
耶稣是率领一支武装部队冲进这个城市的。
她说过,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可是他却
怎么也不肯相信。他始终觉得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只有他能见到耶稣呢?约翰
显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虽然他告诉过格罗高尔确实有个预言说过救世主会是个
拿撒勒人。可是这样的预言太多了,彼此都在矛盾着。
他开始往回走,冲着艾赛尼人村落的大概方向。他应该还没走远,他应该马上
就能认出他们住的那些山。
天气很快变得非常炎热了,地面也越来越荒芜。空气在他的眼前翻滚着。他醒
来时就感觉到的那种精疲力尽的感觉,现在更加强烈了。他的嘴发干,他的腿疲乏
无力。他感到很饿,周围却找不到任何吃的。还是一点也看不到那些艾赛尼人住的
山。
只有南方两英里以外的地方有一座山丘。
他决定向那里走去。也许到了那里他就弄清楚自己的所在了。也许在那里正有
一个村镇,他们会给他食物。
他的脚所触之处,沙土在他四周荡起变成浮尘。偶然有一些枝枒疏落的灌木和
突兀而起的岩石阻挡住他的去路。
攀爬那座山的时候,他开始流血,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到山顶的路(山顶比他
一开始想的要远多了)非常艰难。他常常在山坡松动的石头上滑倒,跌得鼻青脸肿,
靠他的溃烂的双手和双脚的支撑才能阻止自己一直滑到山脚。有时他被到处丛生青
草和苔藓粘住,有时他不得不抱住突起的大岩石。他常常停下来歇息,意识和身体
都被疼痛和疲劳弄得迟钝不堪。
被烈日烤着,他出汗了。尘土粘在他半裸的身体上,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结成一
层硬壳。他赖以裹身的山羊皮也成了碎布条。
这个不毛的世界开始在他的身边旋转,天空不知为什么和大地、棕黄色的岩石
和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躁动不休。
他终于攀到了顶峰,躺在那里喘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了。
他听见了莫尼卡的声音,他好像正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别太较真了,卡尔……
这话她已经说过许多遍了。现在他自己的声音在重复着。
——我生错了时代,莫尼卡。这么理性的时代不适合我。这个时代最后会杀了
我。
她的声音回答道:——你愧疚了,你害怕了,你是个受虐狂。你本来能成为一
个了不起的精神病学家,可是你却完全屈服于你脑子的一切精神衰弱的幻觉了。
“住口!”他翻了个身子。太阳照着他衣衫褴褛的身体,“住口!”
——完完全全的基督徒综合征,卡尔。我毫不怀疑接下来你要皈依天主教。你
自己思维的能力哪儿去了?
“住口!快滚开,莫尼卡。”
——恐惧已经攫取了你的思想。你并不是在寻求灵魂,或者一种生活方式。你
在寻求安慰。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莫尼卡!”
他用肮脏的手遮着耳朵。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和尘土纠缠在一起。他已是遍体鳞
伤,血在每个伤口上凝成血块。头上,太阳仿佛和他自己的心跳一起在“砰,砰”
跳动。
——你要走下坡路了,卡尔。你没发现吗?下坡路。赶快振作起来吧。你还没
有完全丧失理性……
“天哪,莫尼卡,住嘴!”他嘶哑的声音无比刺耳。几只大乌鸦正在他头顶的
天空中盘旋。他听见它们的叫声了,它们好像正在用一种和他不同的声音在他身后
呼唤他。
——1945年,上帝死了……
“现在不是1945年,现在是公元28年。上帝还活着!”
——你看看你拼命想弄清楚的是怎样一个拼凑出来的基督教。它混杂了希伯莱
犹太教,混杂了斯多噶伦理学,混杂了希腊神秘主义教派,混杂了东方的礼仪,混
杂了……
“这无所谓!”
——这可不是你现在所想的④。
“我需要上帝!”
——这不就得了,你还是承认了!好吧,卡尔,给自己找个寄托吧。如果你要
向自己妥协,就好好想想你究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格罗高尔支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站在山的顶峰上,大声呼喊起来。乌鸦都被
吓了一跳,在天空中盘旋着飞远了。
天空正慢慢暗下来。
“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
(《马太福音》第4章,第1-2节)
自注:
①TeddyBoy:20世纪50年代英国的一群反叛社会的无赖青年,喜好穿着仿
英王爱德华七世时期(1901-1910)的衣服。
②这个特迪哥儿故意把Glogauer念成谐音的Glow-worm (萤火虫)。译文据汉
语谐音译出。
③犹太人在出生之后都要割包皮。
④原文为Nottoyouinyourpresentstateofmind. 疑现译有不妥。
这个疯子跌跌绊绊地走进了镇子。他的脚把尘土搅得舞动起来。他木然地行走
时,狗在他周围冲他吠着。他抬起头来望望太阳,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
他的嘴唇在翕动。
镇民们听见他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着什么。不过他说得如此热烈,如此坚定,
好像上帝就是派他这样一个瘦弱、赤裸着上身的人来当祂的代表似的。
他们想知道这个疯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镇是白色的,几乎都是由两层或一层的用石头和粘土砖盖的房子组成。这些
房子建在一个集市四周,集市正对着一所古老简陋的犹太人会堂。会堂外面,老人
们穿着深色的长袍,在坐着谈话。
这个镇子繁华而整洁,是靠和罗马的贸易发迹的。街上只有一两个乞丐,也都
得到了人们很好的救济。街道都建在山坡上,随着山坡起伏。它们弯弯曲曲,被树
荫遮着,充满祥和的气氛:这正是乡村的路。空气中到处飘着新伐的木材的气味,
和木工活的声响,因为这个镇子是个木匠城,远近闻名。镇子座落在杰兹利尔河畔,
离从大马士革到埃及的贸易大道很近,每每有运货马车满载着木匠们的成品离开镇
子向远方驶去。这个镇子叫做拿撒勒。
这个疯子向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询问,终于来到了这里。他沿着罗马人修的大
道,不停地用他很重的外地口音向人问同一个问题:“拿撒勒怎么走?”这些他就
经过了其他的一些村镇,比如费拉达尔菲亚,杰拉萨,佩拉和居索波利斯。在路上,
有人分给他一些食物;有人求他为他们赐福,他便把手放在他们头顶,用那种古怪
的口音说着什么;也有人用石子扔他,把他赶走了。
他从罗马式的高架桥上穿越约旦河,继续往北,向拿撒勒走去。
找到这个镇子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竭力抵达。路上他流了很多血,却只吃了
很少的东西。他不停地走,直到体力不支倒下。躺到体力恢复了一些时,便又继续。
不过,他也越来越常常被人发现,他们便给他一些酸酒或面包,让他苏醒过来。
有一次,他被一些罗马军人拦住了,他们粗鲁地要他说出在镇中可有亲戚,好
让他们带他去。他们以为他是土著的阿拉米人,但听到他用一种比他们自己讲的还
纯正的口音奇怪的拉丁语来答复他们时,不免大吃一惊。
他们问他是不是一位拉比,或一个学者。他说他都不是。军团的长官给了他一
些干肉和酒。这些军人是巡逻队的,每个月在这条路上来回一次。他们身材结实,
肤色呈棕色,都有一张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的刚硬的脸。
他们穿着有污迹的皮短裙,胸甲,系带鞋,头上戴着铁制的头盔,腰间别着带
鞘的短剑。在夕阳下,他们那么多人把他一个团团围住,个个却还都神色紧张。军
官的打扮和他的士兵近似,不过他的胸甲是金属制的,还穿着一件长斗篷。他用比
他的手下温和的声音问这个疯子的名字。
有一阵功夫这个疯子停住不说话,只有嘴唇张了又闭,好像不知道他们在和他
说话。
“卡尔,”最后他迟疑地说道。这似乎不像是回答,倒像是一种请求的口吻。
“听起来像是个罗马人的名字。”一个士兵说。
“你是个罗马公民吗?”军官问。
可是很明显的,这个疯子不知正在想些什么,他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们,一个人
在喃喃自语。
突然,他又望向他们,说:“拿撒勒?”
“在这个方向。”军官指一指远处穿山而去的大道,“你是个犹太人吗?”这
句话似乎吓到了这个疯子。他一跃而起,拼命推开身边的士兵。他们大笑着放他去
了。这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他们一直望着他在路上渐跑渐远。
“也许,是他们的一个先知。”军官一边说,一边向他的马走去。在乡下到处
是这种人,每一个你碰到的都说他在传播神的旨意。不过他们倒不会惹乱子,他们
的宗教让他们想不到要叛乱。我们应该感谢这一点。那个军官想。
他的士兵还在大笑不已。
他们继续沿着大道,向和那个疯子相反的方向前进。
现在这个疯子终于到了拿撒勒。镇民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在他蹒跚着向
集市广场靠近时,又多了一丝怀疑。也许他是一个流浪的先知,但也许是属于魔鬼
的。这实在很难说,只有拉比们知道。
在他穿着围在商人的货摊前的人群时,他们就安静下来,直到他走过。女人们
拉起穿在她们丰满身材上的厚重的羊毛披肩,男人们则把他们的棉袍卷起,以免被
他碰到。通常情况下,他们会本能地想到要按他在这镇子里从事的职业向他征税,
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热切,他的脸上有一种急迫和活力,虽然他看上去面黄肌瘦。
这使他们对他多少有了一点敬意,都和他拉开一段距离站着。
当他到达集市的中心,他便停下来,环顾四周。他似乎对周围的人反应迟钝。
他眨着眼,舔了一下嘴唇。
一名妇女经过他身边,警惕地望着他。他于是对她说话。他的声音很柔和,每
个词都小心翼翼地蹦出唇边:“这里是拿撒勒吗?”
“是的。”她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一位男子也经过广场。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袍子,上面有棕色的条纹。他卷
曲的黑色头发上戴着一顶红色的薄帽。他有一张圆胖的脸,露出兴奋的神色。这个
疯子拦住他的去路,说:“我要找一个木匠。”
“拿撒勒到处都是木匠。这个镇子就是个有名的木匠城。我自己就是个木匠。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这个人幽默而殷勤地说道。
“你认识一个叫约瑟的木匠吗?他是大卫王的后代。他有一个妻子叫马丽亚,
还有七个孩子,其中一个叫耶稣。”
那个表情愉快的人讽刺般地皱了皱眉,抓了抓后脖颈:“我认识好几个约瑟,
有一个很穷的家伙是住在那边的巷子里的。”他用手指了指,“他有一个妻子叫马
利亚。去看看吧。你很快就会找到他的。去找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就行了。”
疯子望了望这个人指的那个方向。他一看到了那巷子,就不顾一切向那儿大步
流星走去。
在狭窄的巷子里他闻到伐倒的木材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他走在齐踝深的刨花里。
每间屋子都传来锤子的敲击声和锯子的刮削声。每家的栅栏里面都靠放着各种
尺寸的厚木板,高得把房子的墙都要遮住了,而且排列紧密,两两之间几乎没什么
落脚的地方。许多木匠就坐在院门外的长凳上工作。他们在木头上刨坑,使用着简
单的车床,把木头弄成各种各样可以弄成的形状。他们抬起头便看见疯子走进了巷
子,向一个老木匠走去。这个老木匠围着一件皮围裙,坐在长凳上,正在刻一个小
雕像。他有灰色的头发,似乎有点近视。他凝望着这个疯子。
“你要干吗?”
“我找一个叫约瑟的木匠。他妻子叫马利亚。”
那个老人用他那只拿着刻了一半的雕像的手做了个手势:“沿这条巷子走,再
过去两家人,路那边。”
这个疯子要找的房子门前只靠放着很少的木板,木材的质量也比他见过的其他
木头都要差。门口的长凳一边翘起,那个木匠驼着背坐在它上面,正在修理一个看
上去同样畸形的板凳。
他挺直身,这时疯子拍了他的肩膀。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饱浸了贫困。他的眼睛充满疲态,稀疏的胡子中过早地点
缀了灰色。他轻微咳嗽了一下,也许是奇怪有人打搅自己。
“你是约瑟吗?”疯子问。
“我没钱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问点事。”
“我是约瑟。你想知道什么?”
“你有儿子吗?”
“有几个,还有几个女儿。”
“你妻子叫马利亚,对吧?你是大卫王的后代。”
那男人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是的,是我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想见你的一个儿子,耶稣。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这就不好了。他干了什么事?”
“他在哪儿?”
约瑟盯着这个疯子,眼睛里出现一种盘算的神情:“你难不成是个先知吗?是
来给我儿子治病的吗?”
“我是个先知。我可以预知未来。”
约瑟着叹息着站起身:“你可以见他,来吧。”他领着疯子穿过院门,走进房
前狭窄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碎木头,坏了的家具和农具,和一袋袋用烂麻袋装的
刨花。
他们走进了黑暗的房子里。第一个房间显然是厨房,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巨大的
土炉旁。她是个高个子,肚子胖得浑圆。她又长又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满是油污,垂
下来遮住她的一双有光泽的大眼睛。她的眼睛发出和她身份年龄不相称的淫荡目光,
正望着这疯子。
“家里可没什么吃的能给要饭的。”她咕哝道,“他就吃得够多的了。”她用
一把木勺指指坐在屋角阴影里的一尊瘦小的人像。她说话的时候,那人像动了一下。
“他在找我们的耶稣。”约瑟对那女人说,“也许他来可以减轻我们的负担。”
那女人给了这疯子一个深长的眼神,耸了耸肩。她用胖舌头舔了舔她的红嘴唇
:“耶稣!”那角落里的人像站了起来。
“就是他。”那女人说,脸上有一种满足的表情。
这疯子皱皱眉头,迅速地摇着头:“不。”这人像看上去是个畸形,背驼得厉
害,左眼里有块白翳。它的脸是木然而愚蠢的。它的唇上沾着些唾沫。那女人第二
次叫他的名字时,他傻笑起来,歪歪斜斜地向前走。“耶稣。”它说。它的声音含
混不清,粗里粗气。“耶稣。”
“他只会说这些。”女人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神的旨意。”约瑟苦涩地说。
“他怎么了?”疯子的话音带着一种痛苦和绝望的语调。
“他一直都是这样。”女人转身重新面对着土炉,“你想要他的话就带他走吧。
他里里外外都是个废物。我爸妈把我嫁给这个没能力的男人时我正怀着他……”
“你这个不要脸的!”那女人一瞪约瑟,他马上闭了嘴,对这疯子说:“你找
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他聊聊,我……”
“他不是圣人,他也不是先知,虽然我们以前总觉得他是。以前这拿撒勒镇上
别的人也来给他治过病,或者让他给他们预言未来,可是他只会对他们傻笑,一遍
又一遍念自己的名字……”
“你确信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还没有发现的吗?”
“当然了!”马利亚嘲笑地用鼻子哼了一下,“我们太需要钱了。如果他有什
么法力的话,我们早该知道了。”耶稣又傻笑了几声,踉踉跄跄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不可能。”疯子嘟囔着。难道历史本来可以改变吗?难道他到了时间的另
一个维度,这里从来就没有基督吗?
约瑟看到,这个疯子的眼神中呈现了极大的苦恼。“怎么样?”他说,“你看
到了什么?你说你能预言未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发家吧。”
“现在不,”这个先知一边说一边转身,“现在不。”他从屋子里跑出来,一
直跑到巷子里,又闻到了刨平的橡木、雪松木和柏木的气味。他跑回集市,停下来,
疯狂打量四周。他看见犹太人的会堂正在他面前。于是他向那里走去。
先前他曾与之搭茬的那个人也还在集市上,正在选购煮饭锅,好给他女儿当结
婚礼物。这个怪人走进会堂时,那人向他点点头。“他是约瑟那个木匠的亲戚。”
那人对身边的一个人说,“一个先知,我想这不用问。”这个疯子,先知,卡尔·
格罗高尔,时间旅行者,业余精神病学家,生活的意义的追寻者,性受虐狂,一个
有对死亡的企盼的人,一个人与救世主的混合体,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的人,气喘
吁吁地走进了会堂。他已经见过耶稣——也就是约瑟和马利亚的儿子。他已经见过
了那个毫无疑问是天生的弱智的人。
“所有人都是人与救世主的混合体,卡尔。”莫尼卡说过。
现在他的记忆已经不怎么完整了。他对时间和身份的感觉已经混乱了。
“那时候加利利有上百的救世主。耶稣本来只是那个神话和哲学的传播者,这
件事情仅仅是历史的巧合。”
“事实肯定比这要复杂得多,莫尼卡。”
每个星期二,在冥玄书店上的一个房间里,荣格讨论组的成员总要为了群体分
析和治疗的目的而会面。格罗高尔不是讨论组的组织者,不过他乐于给他们提供场
所,而且热切地加入了讨论组。每个星期和这群想法相同的人在一起讨论是对他苦
闷心情的极大抚慰。他买下冥玄书店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能时常碰到像这些荣格讨
论组成员一样有趣的人。
对荣格的痴迷使他们聚在了一起,不过每个人又有各自痴迷的东西。丽塔·布
伦太太绘出了飞碟运行的轨迹,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否相信这玩意儿;休·乔伊
斯相信所有荣格学派的人都是生存在几千年前突然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大陆上的原始
种族的后代;阿兰·切达,最年轻的组员,对印度神秘主义很感兴趣;还有桑德拉
·彼德逊,讨论组的组织者,是一个巫术的专家。
詹姆斯·海丁顿对时间很感兴趣。他是讨论组的骄傲,因为他是一位爵士,詹
姆斯·海丁顿爵士,二战时的发明家,非常富有,因为对盟军最后的胜利有贡献,
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荣誉。在战时,他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即兴演说家,但是在战后,
他却成了军部里的多余人。他们觉得他是一个狂人,更糟的是,他总在公共场合炫
耀自己的这种狂热。
詹姆斯·海丁顿爵士常常向组员谈起他的时间机器,每个人他都讲了很多次。
他们都迁就他。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喜欢夸张地讲述和他们各自感兴趣的事有关的经历。
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在所有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海丁顿告诉格罗高尔他的机器
已经研制成功了。
“我无法相信。”格罗高尔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我告诉的第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你和你的书店。”
“你可没告诉政府。”
海丁顿呵呵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实验没成功前我是不会这样做
的。替他们工作的结局就是被劝退。”
“你还不知道机器是不是能正常运转?”
“我可以肯定它能。不想来见识一下吗?”
“一台时间机器。”格罗高尔微笑了一下。
“来看看吧。”
“为什么是我?”
“我想你该会感兴趣的。我知道你对科学的观点可不那么正统……”
格罗高尔同情地看着他。
“来看看吧。”海丁顿说。
于是第二天他来到了班布里。就是这一天他离开了1956年,来到了公元2
8年。
犹太会堂里面凉爽而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燎香气味。拉比们领他进了
院子。他们像镇民一样,不知道他的本质如何,不过他们确信他并没有被魔鬼占有。
给现在在加利利到处都是的流浪的先知提供庇护所是他们的传统,不过这一个
实在异于他人。他的表情像凝固一般,他的身子是僵硬的,有泪水流过他肮脏的脸
颊。
“科幻可以告诉我们如何做,却从不问为什么。”他曾对莫尼卡说,“它是不
能回答的。”
“谁想知道为什么呢?”她回答道。
“我想。”
“嗯,你是永远无法知道的,不是吗?”
“坐下,孩子。”拉比说,“你想问我们什么?”
“基督在哪里?”他说,“基督在哪里?”
他们听不懂他的语言。“是希腊语吗?”一个人问,但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居里奥:“神”的意思。
阿多奈:“神”的意思。
神在哪里?
他蹙起眉头,茫然望向四周。
“我必须休息了。”他用他们的语言说。
“你从哪儿来?”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从哪儿来?”一个拉比重复道。
“哈- 俄拉姆·哈巴……”最后他喃喃说道。他们面面相觑。“哈-俄拉姆·
哈巴。”他们重复道。
哈-俄拉姆·哈巴,哈-俄拉姆·哈塞:将来的世界,存在的世界。
“你有什么口信要告诉我们吗?”一个拉比问。
他们对先知已是司空见惯,但他们都不像这个人。
“口信?我不知道。”先知嘶哑地说,“我要休息。我饿了。”
“来吧。我们会给你安排吃的和睡觉的地方。”
面对丰盛的食物,他只吃了很少一点就吃不下去了。床上有草垫,让他觉得太
过柔软。他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睡得糟糕极了,在梦中大喊大叫,还梦游到了屋外。拉比们听到了他的梦话,
却全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卡尔·格罗高尔在会堂里呆了几个星期。他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在图书馆里看书,
在长长的卷轴上寻找能解决他的疑惑的答案。旧约里的很多话都可以有几种解释,
这反而让他更糊涂了。
他没发现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他是哪儿出了问题。
像大多数人一样,拉比们都不去接近他。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圣人。他们以会堂
里住着这样的人而骄傲。他们确信他一定是神特别挑选的人中的一个,他们耐心地
等待他向他们开口的一天。
但是先知很少说话,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一会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一会儿
用那种他常常讲的无法理解的语言,即使是在他和他们讲话时也是这样。
在拿撒勒,镇民们除了住在会堂中的神秘先知外几乎不再谈别的话题,不过拉
比总是拒绝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他们总是让镇民管好自己的事情,因为有的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就像传教士们一样,他们用这种办法来回避那些他们无法解答的问
题,以显得他们懂的东西要比实际上懂得的要多。
后来,一个安息日,他出现在会堂的公共场所,站到了其他来向神膜拜的人的
队伍里。
他左边那个正在朗诵卷轴上的经文的人用他眼角的余光瞥了先知一眼。先知正
坐着听他朗诵,带着深邃的神情。
大拉比奇怪地看着他,用手势示意该把卷轴传递给这个先知了。一个男孩迟疑
地把卷轴递到了先知的手里。
先知久久凝望上面的字句,然后开始念。一开始先知并不明白他所念的段落的
意思。那是以塞亚书的一章。
“‘主的灵在我身上,
因为他用膏膏我,
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
差遣我报告:
被掳的得释放,
瞎眼的得看见,
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
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
于是把书卷起来,交还执事,就坐下。会堂里的人都定睛看他。“(《路加福
音》第4章,第18-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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