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她对他照顾得很周到,他身体清洁,没长褥疮,也没有难
闻的气味,他的肌肤很健康。我感觉不到死亡正在威胁他。此时此刻,我也感觉不
到他们与病魔进行的斗争。按他现在的情形,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就像一个正在
午睡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睁开眼睛,醒来。
她每时每刻都在期待奇迹能够出现。可是,不会出现奇迹了。
她又说:“我从没离开他这么久。”这大概就算是她忙里偷闲吧。每隔不到两
个小时她就必须给他翻一次身。尽管用不了几分钟她就得请我结束他的生命,但她
还是要给他翻身,如果她翻了身之后就请求我下手,那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侍侯他啦,
这一点我很清楚。她独自面对这一切,无法结束她丈夫的生命,不知道该怎样去做,
她也不能去求助医生,所以她就找到了我。后来,我也知道一个人要与社会保持协
调是多么不容易。
我看着她用轻柔的手慢慢地把他放平,然后再把他翻向另一侧。这种事她已经
干了成百上千次了。看着他变成了这副样子,她固然很痛苦,但是,如果她再也不
能为他翻身了,那她会更加难过的。她救助于我,并不是因为她厌倦了为丈夫翻身,
而是因为,她确信让丈夫这样下去是个错误。
就在她给他翻身的时候,他停止了呼吸。她注意到了,我也一样。她搬动着他,
想让他躺得舒服一点,在他弯曲的双膝之间垫了一个枕头,胳膊也这样垫起来了。
这也是她做过于百遍的事了。突然他的胃开始痉挛,好像在用力打嗝一样,这样持
续了将近一分钟。他的脸,由于窒息痛苦地扭曲着。突然,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她
早有准备,她抱住他的头,不让它撞上床沿儿。终于我听见他吸进了一口气。他又
开始呼吸啦。但每喘一口气,他的胃就像打响呃一样跳一下。
我看见他的胳膊、胸口和脸上都浸满了汗水。她在床边上放了一摞毛巾。她开
始为他擦汗。然而,这不是平常的汗珠,而是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的淋漓大汗。毛巾
很快就湿透了,她一条又一条地不断更换着。这种事她同样也干了许多许多次了。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表现出她的爱意、心痛以及与病魔搏斗的顽强毅力。而这则需要
她付出极大的勇气,路易大师说过,那是一个人超凡的勇气,是无法比拟,无法衡
量的。就在她来给我开门的时候,我还认为她只不过是一个上中产阶层家庭里养尊
处优,好逸恶劳的家庭妇女呢。现在想起来,我感到很惭愧。
“他们说他会死的,”她说,“说他会停止呼吸。”她轻柔的声音里充满了气
愤。“他是停止过呼吸,一直都是这样。不过,他总能再恢复呼吸。”她已经不再
看着我了,继续给他擦汗。他身下的床单也湿透了。
“他们说他会死于肺炎。他得过肺炎啦,我们没有给他用任何抗生素,他就好
了。”
他的汗突然又没有了。我们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不停地打呃。房间里的惟一声
音就是他使劲吸气的声音。
“他这样能持续几个小时,”她说,“我原以为他会筋疲力尽而死。”
我知道,她急着想给他换床单,也知道她从来都没让他在湿床单上躺这么久。
她知道,当她正要请求我结束他的生命的时候,为他换床单是多么可笑。
“要不要我帮你给他换床单?”我问她。我感觉到她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
她没有正视我,因为她在哭。这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啦。我很荣幸能为她分担
这件事。
她拿来干净床单。她打算告诉我该干什么,但却发现完全没有必要,我们三个
人好像已经一起干过无数次了似的,配合得很好。我的手里抓的是床单,心里装的
却是一个柔弱女子的身影。
他睁开双眼,也许是周围的动静吵醒了他。他的目光散乱无神。眼睛既不能动,
也不能注视,只能无助地瞪着。刚才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大概是睡着了。
她对他说:“这个女人将帮你结束生命。”我一句也没说,我在哭。
“要是你不想死,现在,你得想办法告诉我。”我止住哭泣,聚精会神开始通
过在我们之间流动的空气感觉他,同时,我的眼睛也在密切注视他有可能产生的肌
肉紧张。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她俯身面对着他,看着他失神的眼睛。“我爱你,”她对他说。但是他的魂魄
已经不在这儿了,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她直起身面对着我问:“依你看,他的灵魂到哪里去了?”
我说:“他不在这儿。他属于这里,所以他不会到别的什么地方。可是我们真
的无法找回他。”我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死后,会到什么地方吗?”她追问我。
“有时,人死了以后,我对他们的感觉会更强烈。可是像他这种情况,在经过
长时间昏迷之后,要过一段时间,我才能感觉到,就好比他得把自己再收集起来。
这种事,虽然我在不得已的时候才讲,但如果他们问到我,我从来不骗他们。”
“那么,你认为人死了之后,还会有某种活法?”
“不。是活过之后才有死亡。那不一样。他会比现在消失得更彻底。你必须要
面对它。”
她靠近一些看着我:“你已经干过这样的事了,对吗?”
“是的。”
“你杀了她?”
“是的。”
那的确是个女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结束的是一个女子的
生命。
可是她却说:“对不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这种问题总让我为难。那不能用时间来衡量,那是我的一部分,每当我想起它,
那时的情景就会历历在目。
我说:“那是1969年11月。”
“那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她问。
“不是的,”我回答。路易大师才是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这时,他的训诫又
回想在我的耳边:“只有心甘情愿去死,你才能活着。只有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你
才有权结束别人的生命。如果你害怕死亡,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都将
受到恐惧的控制和制约。只有明白了这些,你才能为我工作。”
可是,这些不是我能用语言给她解释清楚的。路易大师就不用语言,他用的是
训练。他训练我们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对他的某个出其不意的进攻招式有所防范。
他训练我们静坐、沉思、倾听,他还训练我们清心寡欲,不受任何事物的控制。
“你战胜不了恐惧,”他说,“不过,你要学会拿勇气来制服它。你战胜不了
死亡,但是你要了解它的真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