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八点左右,大家陆续到达。这时候,妈妈和爱咪姨妈已经收拾好了餐厅中的大
桌子,旁边又拼上了两张桌子。蜡烛亮起,椅子就位,爸爸把壁炉烧得很旺。
先来的是斯必奇家,约翰和玛丽。约翰穿了他最好的西装,洗刷得干干净净,
麦金太尔家牧场的一天劳作把他的脸晒得红扑扑的。西装熨得整整齐齐,不过肘底
和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老麦金太尔正在琢磨织布机怎么造,照着课本设计,不过进展很是缓慢。麦金
太尔对木头和工具很拿手,但找不到金属部件的时候,织布机的难度委实过大。麦
金太尔曾经和许多人一样,开始的时候,妄图让安东尼弄出村子需要的东西,比方
说衣服、罐头食物、医药补给和汽油。然后,他觉得泰伦斯家和乔·金尼身上发生
的事情是他的错,所以尽量工作以满足剩下的人们。然后,没人再想让安东尼做事
情了。
玛丽·斯必奇是个小个子的快活女人,衣着简朴。她马上开始帮妈妈和爱咪姨
妈摆放餐具。
接着到来的是史密斯家和邓恩家。他们两家都住在路下面,距离虚空只有几码
之遥。他们驾着史密斯家的马车来,拉车的是他们的老马。
然后轮到雷利家出场,他们穿过黑黢黢的麦地来。
夜晚正式开始。帕特·雷利坐到前厅里的立式钢琴边,开始照着谱架上的散页
弹起来。曲声温柔,他弹得很煽情——但没人唱歌。安东尼喜欢听钢琴演奏,不喜
欢有人唱歌;他总是从地下室上来,或是从顶楼下来,或是就这么出现。坐在钢琴
上。当帕特弹奏“爱人”或是“碎梦大道”或是“夜与昼”时,他便点着脑袋。他
似乎更喜欢柔和、甜美的歌曲——但是,有一次,某人开始唱歌,安东尼从钢琴顶
上看过去,做了些令众人再也不敢唱歌的事情。后来,大家猜想安东尼最先听到的
是钢琴独奏,当时没人伴唱,当其他东西加进去之后,听起来不太对头,因而搅扰
了他的享受。
所以,每个电视之夜,帕特都会弹奏钢琴,这是晚会的开幕式。无论安东尼在
哪儿,这音乐都能让他开心,让他拥有一个好情绪,他就会知道大家已经集合起来
等着看电视,大家正在静候他的光临。
八点三十分左右,大家到齐了,只差那十七个孩子和索密斯太太,今天轮到她
呆在镇子那头的校舍里看护孩子们。山峰镇的孩子们被绝对禁止靠近佛利蒙特家宅
——自打小佛雷德·史密斯竟敢挑衅安东尼之后,绝对禁止。甚至没人告诉小点儿
的孩子们有安东尼这个人。其他的基本上都忘了他,或是被人教导说他是个好……
好妖怪,不过绝对绝对不能靠近。
丹和埃塞尔·霍利斯迟到了,丹进来时没料到任何事情。帕特·雷利弹钢琴一
直到手痛为止——今天的劳作够辛苦了,这会儿刚刚站起来,所有人都围过来,祝
愿丹·霍利斯生日快乐。
“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丹开心地笑着,“这太贴心了。我没想到…
…老天啊,真是太贴心了!”
他们送上的礼物多数是手工做的,不过也有一些是人们的所有物,现在给了他。
约翰·斯必奇送的是一个腕饰,用山胡桃手工雕琢而成。丹的手表大概一年前坏了。
村子里没人知道怎么修理,但他还是一直戴着,因为它曾是他祖父的,是块很不错
的金银铸物。他把腕饰挂在表链上,人人欢声笑语,恭维约翰说他手艺真好。接着
是玛丽·斯必奇的针织领带,丹解下原先系着的,换上这条。
雷利家送的是个自家做的小盒子,用来储物。他们没说储什么物,但是丹说他
会把家传珠宝放在里面。雷利家是用一个雪茄盒造的这盒子,仔细剥去包装纸和天
鹅绒衬里,外壳被用心打磨过,帕特雕琢的手艺虽然不算专业,但至少也很细致—
—不过,他的雕琢也获得了不少掌声。丹·霍利斯还收到许多其他礼物——一个烟
斗、一双鞋带、一个领带别针、一双针织袜、几块软糖和一副用背带改的袖带。
他带着极大的乐趣打开每一件礼物,尽可能多地当场穿戴起来,甚至是袖带。
他点起烟斗,说抽烟从来没这么爽。其实并不是真的,因为烟斗都还没开过口。皮
特·曼诺斯是四年前从一个乡下亲戚接过这礼物,亲戚不知道他已经戒了烟,打那
儿之后,烟斗就被放着积灰尘。
丹小心翼翼地将烟草压进烟斗。烟草是珍物。出于纯粹的幸运,帕特·雷利恰
在山峰镇出事之前把它种到自家后院。它长得并不好,大家还得晒叶子、撕叶子,
等等等等,但它依然是非常珍贵的东西。镇子里的烟民都用老麦金太尔做的烟嘴来
节省烟草。
最后,塞尔玛送上她觅到的唱片。
还没打开包装,丹的眼中已经雾气朦胧。他知道这是唱片。
“老天,”他轻声说,“是哪张?我都不敢看了……”
“你没有这张,亲爱的,”埃塞尔·霍利斯微笑着说,“不记得了吗,我打听
过《你是我的阳光》?”
“哦,老天。”丹说不出别的。他轻轻地除去包装,站在那儿爱抚着唱片,他
的大手抚过磨损了的纹路,还有那些小小的、暗淡的划痕。他环顾周围,眼中噙着
泪水,大家报以笑容,知道他有多开心。
“生日快乐,亲爱的!”埃塞尔说着搂住他,吻了上去。
丹用双手抓着唱片,她抱着他的时候,他把唱片捧到旁边。“嘿,”他笑着仰
起头,“当心啊——我拿的是无价之宝!”他又看看四周,在他妻子的怀中,她的
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他的眼中露出饥渴的表情。“我说……你们觉得能不能放来
听听?上帝啊,我愿意拿什么交换没听过的音乐!就听个开头,乐队前奏,科莫不
唱歌的部分?”
大家的情绪都冷静下来。过了一分钟,约翰·斯必奇说:“我觉得还是不要了,
丹。我们毕竟不知道歌手啥时候开腔——太冒险了。等你回家自己听吧。”
丹·霍利斯不情愿地把唱片放在餐具柜上,和其他的礼物一起。“真好啊,”
他不由自主地说,但也是失望地说,“不能在这儿播。”
“哦,没错,”斯必奇说,“真是太好了。”为了弥补丹失望的语气,他又说
一遍,“真是好极了。”
他们吃着晚餐,烛光照亮大家的笑容,他们一路吃下去,吃净最后一滴美味之
极的肉汤。他们恭维妈妈和爱咪姨妈的牛肉烤得棒,花生和胡萝卜做得妙,玉米真
是嫩极了。玉米并不是从佛利蒙特家的玉米地里长出来的,当然了——因为大家都
知道那里有什么,那儿已经成了杂草丛生的地方。饭后上的是甜点——自家做的冰
激凌和饼干。然后大家在椅子上放松,烛火闪烁,他们聊着天,等待电视开始。
电视之夜里大家不怎么嘟囔。大家来佛利蒙特吃顿好饭,这是好事,饭后还有
电视看,其实大家并不很期待那个——这只是件不得不忍受的事情。聚会是挺让人
开心的,除去你得注意所想所说,不过反正到了哪儿都差不多。要是一个危险的念
头出现在脑子里,你得马上开始嘟囔,即便是说话正说到一半。当你这样做的时候,
其他人只是假装没看见,直到你觉得好些,停止嘟囔。
安东尼喜欢电视之夜。去年的电视之夜上他只做了两三件变态事。
妈妈把一瓶白兰地搁在桌上,每个人都喝了很小很小的一杯。酒比烟草更珍贵。
村民们可以酿葡萄酒,但葡萄不太对头,技术当然不怎样,所以酿出的也不是好酒。
镇子里一共只剩下几瓶真正的酒——四瓶黑麦威士忌,三瓶苏格兰威士忌,三瓶白
兰地,九瓶真正的葡萄酒,还有半瓶归老麦金太尔管的利口酒(仅供婚礼使用)—
—等这些喝完,存货就告罄了。
后来,所有人都希望白兰地没有被拿出来过。因为丹·霍利斯喝的比他该得的
多,还把分到的白兰地和许多土制红酒混在一起喝下去。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儿,
因为他基本上没有表现出来,更何况这是个生日晚会,人人都开心。安东尼喜欢这
样的聚会,就算他正在监听,也没理由反对这样的举动。但丹·霍利斯却酒精上头,
做了件蠢事。要是大家能预见未来,定会将他带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
人们惊讶地发现,丹忽然停了笑声,故事正讲到一半,塞尔玛·邓恩如何找到
佩里·科莫的唱片,如何失手却没跌破,因为她动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要快,准
准地接住了唱片。丹又开始爱抚唱片,眼中流露出渴求的神色,盯着佛利蒙特家放
在角落的留声机。他忽然停了笑声,吊长了脸,事情变得糟糕,他说:“噢,基督
啊!”
屋内陡然寂静一片。是那样的寂静,以至于外面大厅里祖父遗下的钟表的声音
都清晰可辨。帕特·雷利正在轻声弹奏钢琴。他停下了,手悬在发黄的琴键上方。
冷风从凸窗上的网织窗帘间吹进来,餐桌上烛火闪耀。
“别停下,帕特。”安东尼的父亲轻声说。
帕特继续弹奏。他弹的是《夜与昼》,但他的眼睛不时瞥向丹·霍利斯,他弹
错了不少音符。
丹立在房间正中,拿着唱片,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装了白兰地的酒杯,用力很大,
手在颤抖。
大家都在看他。
“基督啊!”他又说,说话的口气让人觉得这是个脏字。杨格牧师,他正在餐
厅门边跟妈妈和爱咪姨妈聊天,跟着也说了句“基督啊”,他闭上眼睛。
约翰·斯必奇上前说道:“别,丹。这样说话对你不错,但你不想说太多,你
知道的。”
丹把斯必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晃开。
“连放唱片都不行。”他大声说。他低头看着唱片,然后环顾四周。“哦,天
哪…”他把酒泼到墙上,酒顺着墙壁流下。
几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丹,”斯必奇轻声说道,“丹,够了。”
帕特,雷利更大声地弹奏《夜与昼》,想盖过讲话的声音。虽说这并不真的有
用,如果安东尼正在听。
丹·霍利斯走向钢琴边,站在帕特的肩膀边,微微地摇摆身体。“帕特,”他
说,“别弹了。来这个吧。”他开始唱歌,温柔地,嘶哑地,悲伤地:“祝我生日
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丹!”埃塞尔大叫道。她想跑过房间去他身边。玛丽·斯必奇抓住她的胳膊,
把她拽回来。
“丹,”埃塞尔又大叫一声,“别……”
“我的上帝,安静!”玛丽·斯必奇哑着喉咙说,把她推向一位男士,他用手
捂住她的嘴巴,一边死死抱住她。
“生日快乐,亲爱的丹尼,”丹唱道,“祝我生日快乐!”他停下,低头看着
帕特·雷利,“弹啊,帕特。给我弹啊,要不我老走调。你知道我五音不全,离不
开伴奏!”
帕特·雷利的手伸向琴键,开始弹奏《爱人》——舒缓的华尔兹节拍,安东尼
最喜欢了。帕特的脸色惨白,手指僵直。
丹·霍利斯的眼神望着餐厅门,望着安东尼的母亲、安东尼的父亲,他过去站
在她身旁。“你们养了他,”他说,眼眶中的泪水在烛光中闪闪发亮,“你们给我
去找他……”他闭上眼睛,泪水汩汩而下。他大声唱道:“你是我的阳光……我唯
一的阳光……你让我开怀……当我感到忧伤……”
安东尼进了房间。
帕特停了演奏,他没法动弹。所有人都没法动弹。微风吹拂窗帘。埃塞尔·霍
利斯不再挣扎喊叫——她晕了过去。
“……请不要带走我的……阳光……”丹的歌声颤抖着走向结束。他大张双眼。
他用双手挡在面前,一只手里是空杯子,另一只手里是唱片。他打了个嗝,说道:
“不……”
“坏人,”安东尼说,一念之后,丹·霍利斯成了某种谁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又一念,这东西进了玉米地极深处的坟墓。
杯子和唱片落在地毯上,都没有破碎。
安东尼紫色的眼光环视屋内。
有些人开始嘟囔。大家都扮出笑容。充斥屋内的嘟囔听起来仿佛在表达赞同。
某个声音说出了一两个清晰的句子。
“哦,真是件好事。”约翰·斯必奇说。
“一件好事,”安东尼的父亲笑着说,他的笑容练得比大多数人好,“棒极了
的事情。”
“都没法说了……真叫妙。”帕特·雷利说。泪水从他的眼睛和鼻孔漏出来,
他继续弹奏钢琴,柔柔地弹奏,他颤抖的双手试着弹奏《夜与昼》。
安东尼爬上钢琴,帕特一弹就是两个小时。
然后,他们看电视。他们都进了前厅,只点起几根蜡烛,把椅子拉到电视旁边。
这台电视的屏幕很小,他们没法全坐在能看清的地方,不过反正无所谓。他们甚至
不用打开电视,反正它也没法正常工作,因为山峰镇没有电。
他们只是静静坐着,望着屏幕上扭动翻腾的形状,听着扬声器中传出的响动,
没有哪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从来不知道。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真是好极了,”爱咪姨妈有次说,她苍白的眼睛盯着毫无意义的亮块和暗影。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画面有城市的时候,我们能看见真正的……”
“别,爱咪!”妈妈说,“你说这样的话是可以的。非常好。但你怎么能真的
这样想呢?老天,这节目比咱们以前看的不知道好多少!”
“没错,”约翰·斯必奇帮腔道,“太好了。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节目!”
他和另外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把埃塞尔·霍利斯放平了压在垫子上,抓紧她
的胳膊和手臂,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免得她又开始尖叫。
“真是好极了!”他重复一遍。
妈妈从前窗望出去,望过黑暗中的道路,望过亨德森家黑黢黢的麦田,望向广
袤无垠的灰色虚空。小小的山峰镇如同孤魂般漂浮其中——巨大的虚空到了晚上特
别显眼,当安东尼黄铜色的白天过去之后。
琢磨他们在哪儿毫无好处——根本没用。山峰镇只是存在于某处。某个远离世
界的地方。不管它在何方,总之事情开始于三年之前,当安东尼从子宫里爬出来,
老医生贝茨一愿上帝让他安息——尖叫着想摔死他的时候,安东尼哼哼两声,做了
这事情。他把村子弄到某处。或是摧毁了整个世界只留下村子,没人知道究竟是哪
样。
最好别琢磨这个。一切反正没用——尽量延续他们的生活就是了。尽量,尽量
活下去,如果安东尼允许的话。
这些想法很危险,她想。
她开始嘟唾,其他人也开始嘟囔。显然,他们都在想这些。
沙发上的男人对埃塞尔·霍利斯低声说话,当他们松开手之后,她也开始嘟囔。
安东尼坐在电视机上面,制作着电视。他们坐在四周,嘟囔着观看毫无意义的
形状在电视里跃动,直到深夜。
第二天下雪了,半数庄稼被毁,但依然是个好日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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