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昨天上午杰泽敏曾到住宅评估中心仔细检查台穆莘的物品,寻找她行踪的线索。
有一本日记几次提到一个叫韦恩的人,说这个人要为她“整理物品”(具体付给他
多少钱就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这些是台穆莘的档案。”杰泽敏说着把一大堆马尼拉文件夹堆到
桌面上,“瓦尔告诉我你可能需要看看这些资料。看,这是一张台穆莘的照片,她
不愧为一个真正漂亮的姑娘,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她真的很漂亮,但是皓欧正在留心观察杰泽敏。她没有流露出在地产管理小组
时曾激怒他的那种骇人的表情。在她和台穆莘的工作过程中,杰泽敏确实忽略了一
些事情,这些事情事后看起来真的很重要。而“喔,这些事情发生了”似乎就是她
的态度。
“谢谢,”皓欧说,“我很快就可以看到它们了,我会去和住宅中心的员工谈
一谈。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杰泽敏站起来:“好,听着,刚才我对你的态度有点无礼,对此我很抱歉。我
不过是为台穆莘感到担忧和心烦意乱,请不要再生我的气了。你看起来很不错。你
对工作充满激隋,我很欣赏你这种工作方式。”
他微笑道:“哦,谢谢你。我发现那天你在聚会上问我的问题很有趣——你问
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像那次那样静下心来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哦,那不错啊。”她略显犹豫,“你不愿意在某个时候见面吗?我是指大家
随便聚一聚,喝点饮料或者什么的?”
“唔,我倒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但实际情况却不允许我……”
“……你被限制了与调查有关的人交往的权利?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另一
种边界,对吧?”
“边界很重要。”皓欧坚持说。
“它们是很重要,”她回答,“但不是惟一重要的事情。”
他笑了:“的确不是。你说得对。我想和你一起去喝点饮料,这个周末怎么样?”
然后只剩下皓欧一个人在看档案了,他觉得——怎么了?有点晕眩,但不是身
体不舒服。杰泽敏喜欢他,他简直甜到了心里。多么不可思议。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档案上。是的,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这个台穆莘·彭丹特
的确是一个漂亮、金发碧眼的小流浪儿。这里有张慈善机构组织到巴厘岛旅行时拍
摄的照片,此时她正从这张模糊的照片里看着他。可怜的孩子,她现在在哪儿呢?
年幼的隐遁者在新世界里很容易受到攻击,因为他们不得不依靠大人瞒过当局。比
如警察抓起来的雏妓就证明是从其他世界来的隐遁者,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不止一
次了。
好吧,愿儋纳保佑你——台穆莘,皓欧想。
很奇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他的年龄是她的两倍,他的背景与她截
然不同,然而当他看照片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想法,觉得和她距离是如此
的近,好像他们在共同分享着某种东西。
于是他想:对,就是它!正如偷猎者和猎场看守人的关系,这叫以毒攻毒。我
做这份工作就是因为我感觉自己像个隐遁者——一个隐遁者或流亡者,而这正是我
选择在边境上巡逻的原因所在,这样我就可以眺望到另一边的国土。
他突然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警察移交给他的两粒“种子”——此刻正好在他面前
的公文包里。
“不要这样犯傻了!”他大声说道,晃动着自己的身体。
这时有人敲门,是监管所的警官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戴维斯先生。我奉命来通知您:那个叫韦恩·弗内士
的失踪了,从一间锁着的单身牢房里突然消失了。您能抽出点时间来和值勤的警官
谈一谈吗?”
回到警局翼楼,值勤的警士和另一个警官早已恭候在此。他们向皓欧展示了空
牢房,然后一直看着他走进去。那气味绝对错不了:是一股烧焦的、被电击中了的、
浓烈的臭氧味。
“是的,他遁身得不错。”皓欧说,“不过不用担心,当时就算被你们撞上了,
无论你们还是别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他看着警士和两个年轻警官瞠目结舌的脸:“你们很烦吧?”
“我们谁也没碰到过这种事情。”警士说,“老实跟您说吧,我们有点吓坏了。”
皓欧走回牢房,使劲嗅着那股灼热的、烧焦的气味。
“我知道,它让人心神不宁。他们中的一个人曾经在我眼皮底下就消失了:当
时一阵空气灌进来,只听砰的一声,就什么都没有了。听起来有点暴力,不是吗?
真的很暴力,令人震惊。”
“暴力我还能对付,”警士说,“震惊也没什么问题,但是这……”
皓欧点点头:“听着,有件事我得警告你们,我们还没有真正弄清楚种子是如
何发挥作用的,它更像是一个力场而不仅仅是种药物。如果你曾经接近过隐遁者,
尤其是当他隐遁时你正好在他身边,你会受到一些副作用的影响:怪梦、栩栩如生
的形象、从未有过的冲动……”
三个警察满怀期待地等着,希望他能多说一些,希望他把噩梦都带走。他是专
家,这是他的工作。他再一次感到了愤怒,但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只是
尽力用一种令人听了很安心的语调说:“不要担心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不过
今晚你们可能睡不踏实了。”
皓欧走访了评估单元里的所有员工和居民,以及与韦恩·弗内士同时被警察抓
来的两个年轻人。晚上回到公寓时还不到十点,他就打电话给自己的上司罗杰,向
他汇报情况。
“恐怕还没有关于其他隐遁者的线索。可能韦恩真的成为这儿仅有的一个隐遁
者了。不过明天上午我还是会把我的书面报告交给你。”
罗杰告诉他整个部门今天都很忙。从什罗普郡的一所私立寄宿学校里抓到了一
群隐遁者,共计三个。警方目前怀疑多达八个失踪者与他们的到来有关。
“所以我没有给你支援,这些事真让人摸不清方向了。政府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在这件事上会给予我们真正的支持,否则我们还不如认输。”
“警察从这个叫弗内士的人身上搜出了两粒种子。我应该把它们带回办公室保
管的,但我没抽出时间,很抱歉。它们现在锁在我的公文包里。明天一大早我就把
它们上交。”
“很好。你在那儿……瞧,皓欧,我们还是有收获的——少了两个新的隐遁者!”
皓欧没有答话。
“皓欧?你还在吗?”
“在,对不起,有点儿走神,可能是太累了。刚才你说少了两个隐遁者?我不
是很……”
“今天干得不错,皓欧。现在把它全忘了吧,好好睡一觉。”
罗杰最近刚从希思罗机场的移民总局工作中调过来,对付隐遁者的事,他还没
有亲身体验过,否则他会意识到希望皓欧晚上睡个好觉的说法有点不近人情。
皓欧放下电话,感觉头晕眼花的,有点恶心。他每次都这样,症状并没有因为
经验的增加而减少。
他游离一般地走到微波炉旁,给自己热了点饭,然后斟上一杯酒,就坐下来开
始起草当天的调查报告。
写完报告时,已经凌晨过一点了——手头上突然没有了任务,他感到不安,心
里好像被掏空了似的,似乎刚才的忙碌只是过眼云烟。他想起了台穆莘·彭丹特的
照片时得到的顿悟。
“我也是一个隐遁者,”他想,“或者比隐遁者更糟糕:我是一个相当于偷窥
狂的隐遁者。我喜欢观看。至少台穆莘和韦恩真有胆量那样去做。”
他又一次感到了令人惊慌的强烈欲望,他想把种子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来,吞
下一粒。看起来像要自杀,就像一个隐遁者曾告诫过他的:“像是自杀,但没有缺
点。”
“得了,”他试着对自己说,“别犯傻了。这只不过……”
但是他太疲惫了。他每天都设法保卫他四周广阔的、开放的、似乎没有其他人
真正看得见的边境,这已经令他精疲力竭了。现在当欲望在自己的头脑内进发时,
他已无力应战了。
“我要上床去,一直等到天亮。”他大声说,“如果我还有同样的感觉,我就
会去做。”
听到自己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他感到很吃惊。
整个夜里,他的思绪在黑暗中分崩离析,像Igg 旷样充满了生命力,如同在培
养皿里的细菌一样繁衍生息。
他穿过昏暗、有很多门的走廊,爬上巨大的台阶,台阶已经残缺不全,栏杆也
被毁坏了。他在摇摇晃晃的尖塔最高处蹒跚着,下面就是鱼和鲸翻腾雀跃的海洋。
他瞥见远处海角上挥舞着儋纳锤子的韦恩·弗内士,看见珍妮特·罗杰斯和她管理
小组全体人员围坐在海中央的一张桌子旁。很多次他都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只要杰
泽敏出现,低声却很清晰地向他述说,他就会被震醒。
“我本来可以爱你。”她低声述说。
还有一次她给了他一粒种子。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分明看到了台穆莘·彭丹特的幻象,正孤零零地站
在佩里麦都一块洁净、绿草茵茵的空地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房屋在她四周欢
舞着,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天地在她身旁掠过,房屋也在不断地改变着形状
和大小。一幢六层楼高的公寓突然矗立在台穆莘面前,一眨眼的工夫,当她飞快地
跑到路中央时,一辆卡车按着喇叭冲过来,突然一个急转弯,台穆莘觉得直恶心,
脸色变得铁青。
她身旁忽然出现了一所简陋的小购物区,她再次感到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
静。天上忽然下起倾盆大雨,她就站在雨中任雨水洗刷自己的脸庞。于是出现了另
一个购物区,然后又是一个。灰色的城市雕塑开始在她周围轻陕地跳跃,形状变幻
无穷,一会形似一个男人,一会又变作一只鸟,或是焊接梁立方体……然后就突然
消失了,楼房也不见了,欢舞也戛然而止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在一片广阔、长满了毛茛的草地上。一只云雀在
她头上高声呜唱,和煦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台穆莘跪倒在地,极其难受的样子。
远处有一个铁丝栅栏,旁边停着起重机和推土机。栅栏四围都是相同的景象。
这片广阔的草地即将化为建筑工地,一片崭新的住宅区不久就会在这片土地上拔地
而起。
当皓欧的闹钟嘟嘟响的时候,宇宙一分为三。
在一个宇宙里,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吞下了公文包里的种子,还没来得及思考
梦中的警告,就追随台穆莘·彭丹特去了。
在另一个宇宙空间,他断然拒绝的不仅仅是隐遁者药丸,还有杰泽敏·布赖特
:“今天我会在办公室给她打电话,取消约会。”他下定了决心,发誓为了他孤独、
费力不讨好的职业而放弃爱情和友谊。
在第三个宇宙里,他又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
“不,不要种子,”他对刮脸镜中的自己说,“但我会见见杰泽敏。边界很重
要,但不是惟一重要的事情。”
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当他没有头顶守边者的头盔,手持守边者的盾牌时,他
的笑容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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