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桑羊,你还没有死!
看见那悬空的丝履掉在地上,那有著昆虫元神的矮子范午子冷笑道:
「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今天来了个元神高人。真不简单,原来这便
是传说中的『萝叶』是吗?」
没有回答。
在寂静的长廊之中,众人面面相觑,却看不出来这片墙壁有什麽地方可以藏人。
齐襄公是个身材高大的魁梧男子,眼看这面墙却空盪盪的,除了上方有薄薄一
片青藤之外,一目了然,哪有什麽地方可以藏住偌大一个人?
连称好奇地看了范午子一眼,想要问他到底在弄什麽玄处,却听见身边呼的一
声,一个青脸的胖子身手矫捷地纵身而起,他的元神有著蜘蛛一般的形貌,体形虽
然笨重,纵跃间却显得极为灵巧。
只见他登登登登在墙面上拍了几下,便跃回原处。
这一下,连称更是莫名其妙,大声说道:
「不知道你们在做些什麽?难道那昏君会藏在这儿吗?你们不把握时间追捕,
却在这儿玩什麽玄虚?」
范午子笑道:
「玩这个玄处!」
那青脸胖子双手一张,便像是发著雾蒙蒙的微光一般,从手上陡地现出无数条
丝线也似的光芒。
而那些光芒的尽头,便缤纷地黏在他方才拍过的墙面上。
然後,他一转身,以肩背的力量猛力一拉,那面木墙便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倒了
下来。
而倒下来的木墙上端,现出一道缺口,那缺口的形状,便凑巧是墙上长著青藤
的部份。
木墙尚在的时候,那青藤看似薄薄的一片,但是等到木墙倒下来了,才知道那
是一个生长得极为巧妙的大型藤蔓茧包。
此刻,那茧包竟然开始簌簌发抖起来。
连称见状,不禁哈哈大笑,挥开巨刃,便往那高悬的茧包走了过去。
「好一个『作茧自缚』哪!我看你这昏君还往什麽地方跑?」
他的手腕微动,手上的巨刃亮出一朵明亮的光团,往上一刺,眼见便要将那绿
色茧包刺穿。
便在此时,那茧包「哗」的一声巨响,藤蔓四散裂开,像是皮鞭一般往四面八
方挥扫而去,有几条藤蔓长了些,打在地板上还发出惊人的「劈啪」声响。
那连称站得最近,首当其冲,脸上被一条青藤抽了一下,登时鞭出一条血痕,
痛得他哇哇大叫。
只听见「唰」的一声,从破碎的茧包中跃出一个轻巧的强壮身影,却是一头乱
发的夷羊九,此刻他赤著双足,再也无法顾及齐襄公,纵身一跃,著地後,便没命
地往长廊彼端跑去。
方才地因为整个长廊都已经被连称的部队包围,便指挥萝叶以无数细根钻木的
方式,在木墙上迅速蚀出一个大洞,再编了个蔓藤大茧,造出巧妙的伪装,再带著
齐襄公钻进茧包躲好。
原先,这可以说是个天衣无缝的躲法,却没有料到元神族中有对气味极度灵敏
的昆虫元神,又阴错阳差地拾得齐襄公的鞋子,便靠著这气味,找到了夷羊九和齐
襄公躲藏的位置。
至此,只能说齐襄公的确命中注定,要死在这个小小的别宫。
连称忍著脸上的鞭伤,看了看四周,却发现几个元神族人身形好快,一溜烟便
尾随在夷羊九的後面追去。
他大声呼喝随从,在外面守候的将士们便一拥而入,他纵跃而上,跳进那个巨
大茧包之中,不一会儿,便像是拎著鸡鸭一般,把国君齐襄公拉出来,丢在地下。
齐襄公经此惊吓,整个人早已吓呆了,跌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呼呼
喘气,他昔日威压邻国,举兵求战时何等威风,但是此刻却像是只待宰的羊羔,早
已无计可施。
连称一心要在杀他之前将他羞辱一番,便将齐襄公拖出户外,在军士们围观之
下指出他的罪状,从好战殃民骂到兄妹乱伦,从刚愎侮慢骂到不守承诺,大肆羞辱
之後,这才将他当众砍死,并且将他的尸体砍成数段。
亲手砍死齐襄公後,连称并且大喊:
「我为鲁桓公报仇!」
且不管他是否真心为鲁桓公报仇,但是数年前,齐襄公对待鲁桓公时,也是一
般的凶残手段。
而这个一生淫乱好战的齐国国君,便像只待宰的鸡雏,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
林深处饱受羞辱後,送掉了性命。
如果天底下真有报应不爽一事,指的当然便是这位齐国国君的下场。
便在此时,远方的山林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然的轰轰巨响,并且,在半山
腰处闪起了灼亮的火光。
夜空中,那火光闪耀出妖异的气氛,连称和军士们杀了齐襄公之後,正在处理
善後,一听到这记闷雷声,纷纷出来观看。
那火花灼亮地一闪之後,跟著便冒出了众人前所未见的浓密黑烟,像是乌云一
般地冲天而起。
连称楞楞地看著那奇异的火云,心中这才想起,方才追赶夷羊九而去的元神族
人们,追逐的方向正是火云腾空而起的那个方向。
而且,如果脚下不停的话,算算这些异人们的脚程,大约此刻也已经到达了那
里。
齐襄公被连称拖出藤茧之时,夷羊九的奔逃速度好快,不一会儿便已经跑到了
别宫的尽头。
他越过长廊,跳进後园,赤著脚在石子地上没命地奔跑,但是奔跑的间隙中,
偶一回头,却也总是看见几个色泽缤纷妖异的元神紧紧地迫在後头。
从齐襄公的口中,他得知连称的部队之中有不少元神之族,而且从方才齐襄公
被俘的过程中,也很轻易便能看出这些元神族人能力极强,都不是什麽好对付的角
色。
夷羊九一逃出长廊,这些人便像是鬼魅一般地穷追不舍,如果被他们追上了,
恐怕也不会有什麽好下场。
如果他知道此刻齐襄公已经被砍成数段,只怕跑起来会更快、更拚命。
但是追逐他的元神族人中,有几个的行动却是极快,快得简直像是流星一般,
有一个带著金属光泽的元神速度更是惊人,方才夷羊九只是脚步慢了些,紧随在後
的萝叶便被它在手臂上划了一记,夷羊九的身体状况与萝叶息息相关,便因此没来
由地手上多了记伤口,流下了鲜血。
跑到别宫的院墙边时,夷羊九双手一搭,便俐落地越过了高墙,穿入树林,往
山下逃去。
有几次他以为已经摆脱了这些元神族类的追捕,但是喘没几口气,便有一群如
雾似烟的虚幻虫子,像是幽魂一样地在身边飞舞。
只要见著了这些元神之虫,那几个元神族人便会在下一刻无声无息地出现。
显然,这些虫子是那个有昆虫元神的范午子派出的,他的昆虫元神「虫皇」能
够闻出最细微的气味,只要你的气味让它们记在心里,不论逃到天涯海角,还是会
被它们找到。
被这样的元神追逐,当然是非常令人不快的经验,但是夷羊九只能一再地奔逃。
这样的被其它元神追逐,落荒而逃的经验,夷羊九彷佛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曾经,夷羊九也想过,勇於面对,以进攻代替仓皇而逃,也许是一个好方法。
最好的防守,便是攻击。
这样的战略,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眼前这个处境,却绝对不是实验这种战略
的好时机。
在以往,每次面对的元神都只有一个,像那无所不吃的「吞噬」,所到之处,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幸存的「幽冥」,还有最近遇上的「蕈熊」。
只是一个,却常常要和易牙他们一起合力抵抗,才能勉强打胜。
现在,在他後面追逐的元神,粗略算一算,便至少有五六个。
夷羊九也许莽撞,但他也绝对不是个笨蛋。
因为笨蛋不曾算术,而在战乱的时代里,笨蛋也通常死得早一些。
只是现在,在夷羊九的心中,已经隐隐觉得那胖子易牙几年前说过的话并没有
错。
当年,胖子易牙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说人生在战乱的时代,并不是与世无
争就可以好好过日子的,一个人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才是在这种乱世存活下去的
最好方法。
只是夷羊九却从来没把胖子说的话当一回事,还是始终把他当成卫城街头那个
可怜兮兮,被人欺负脱了裤子,还要他去揍人一顿,把裤子拿回来的爱哭胖子。
突然之间,在这样危急的状况里,夷羊九忽然有点想念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旧友。
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也不晓得能不能再有机会和他们共聚一堂。
夷羊九在山林间赤著足,跌跌撞撞拚命奔逃,一双脚已经跑得鲜血淋漓,有时
一个不小心遇上了斜坡,还会滚上一跤。
比方说,现在,他在黑暗的山间踩了个空,整个人像是皮球一般滚下山坡,最
後「噗通」一声掉进了一条小溪之中。
掉落溪水时,夷羊九的头还碰著了溪中的鹅卵石,碰得他眼冒金星,一时之间,
躺在水花之中胡乱拍打,好一会儿爬不起来。
等到神志有些清醒过来的时候,其听见耳际有著潺潺的水声,身上则有著湿透
了的冰凉触感。
这样子的情景,彷佛有些熟悉。
但是那一夜和纪瀛初温存的记忆,却绝对要比眼前的处境好上千倍万倍。
更糟的是,彷佛是他的恶运还没有到尽头似的,这时候,在夷羊九的眼前,已
经又如附骨之姐似地,出现了那该死的元神之虫。
不管他如何的奔逃,这些元神族人还是有办法追上他。
而且,这一次来得还特别快。
他颓然地坐倒在溪水之中,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四面八方已经远远地围拢了五
六个元神族人。
在他们的身後,有著各式各样,色彩不一,形状不一的元神。
那个嘻嘻而笑的小矮子,身後的元神是只巨大的不知名昆虫。
白天在猎场见过的清雅年轻人,身後的元神是那形貌可怖的红色涕状元神。
一个青脸胖子,身後的元神却像是只白色的大蜘蛛。
还有,另外一个面目阴森的妇人,身後的元神却像是金属的压扁人形,但是人
形的所有边缘却闪闪发亮,泛著蓝汪汪的光芒,像是锋利的刀刃。
第五个人,是个相貌忠厚的老者,身後的元神却像是只巨大的羊头,但是整个
质地却像是石头。
这几个人的元神都漾出极为强大的光芒,力量显是不容小觑,而夷羊九此时也
已经知道自己大概没有太大的希望了。
但是这些人会怎样废置他?难道会往这儿杀死自己?
想到此处,夷羊九不禁又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他本是个遇强则强的倔强份子,
绝不愿意坐以待毙。
於是他不再颓丧地坐在溪水之中,而是昂然而立,眼神中燃出不屈服的光芒。
那一瞬间,彷佛又回到了他十一岁那年,独自在卫城大街上挑战七名挑炭帮大
汉的情景。
虽然那一次要不是官衙的人及时到来,他已经被那些大汉揍成肉酱,但是七名
大汉之中,却有两人从此少了几根手指,还有另外一个这辈子便只剩下一只耳朵。
那以後,「那个不要命的小九」的名号,便足足跟了他好些年。
随著他的心绪,夷羊九的元神「萝叶」此刻缓缓地走过来,站在他的前方,身
上泛出淡淡的金光,往常懒散的神情已经消失,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浓重杀意。
那几名元神族人对萝叶彷佛极为忌惮,看见它站在夷羊九的身前,便戒慎地不
再前进,只是远远地围著他。
过了一会,那小矮子才笑道:
「佩服佩服,这『萝叶』果然名不虚传,一站出来便让我们呼吸困难,」他笑
著环视著其他人:「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元神』。」
夷羊九一怔,不晓得他这样说是什麽意思,也是第一次听见「天下第一元神」
的称谓。
那小矮子范午子是个极度精明的角色,他看见夷羊九茫然的神情,察颜观色,
便知道他对自己的元神能力所知有限,对於萝叶的能力也并不完全清楚。
一念及此,他便松了一口气,大声笑道:
「但是你这小兄弟却空有万贯家财而一贫如洗,空有这样出色的元神,却不知
道如何使用,当真是可惜啊可惜!」他自顾自笑了一会,脸上逐渐露出残酷的神情。
「只不过你也不用再费心了,因为今天你的小命就到此为止了,也省得让南斗爷再
为你那『萝叶』费心。」
夷羊九一怔,想起从前使曾经听过这个「南斗」。
上古恶神南斗,天下众多邪恶元神之首南斗。
只是听范午子的口气,这南斗却彷佛对萝叶十分忌惮。
夷羊九的好奇心性,即使是在这种性命交关的关键时刻仍然不改,那小矮子范
午子也不耐再和他多说下去,向其馀同伴一使眼色,众人身後的元神力场光度便更
为炽亮,准备一个合击,便将夷羊九丧命当场。
夜来的小溪溪畔,此刻却吹起了带著肃杀之气的微风,众元神的力场鼓动之下,
已经将附近的空气鼓盪成奇诡的绵绵杀气。
这时候,溪水的另一端却传来了「啪达啪达」的水声,彷佛有人正在夸张地大
踏步走近。
范午子等人正在凝神催动元神,听见这样的涉水声,脸上微微变色。
那水声的来向,便正在夷羊九的身後,此刻他全神戒备,即使完全不知道如何
对抗眼前这些围攻而来的元神,却仍然不肯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因此他决定不要回头。
即使那水声越来越近,已经几乎走到了他的後方,但是他却仍然不愿回头。
只见那几个元神族人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有的人还睁大眼睛,彷佛有著深深
的恐惧。
那矮子范午子看见夷羊九後面的来人,脸上更是露出复杂的神采,彷佛又是害
怕,又是愤怒。
「桑羊!」他咬著才说道,语气中彷佛有著无穷的怨恨「你还没有死!」
一阵清朗的笑声从夷羊九的身後传来,听见这样的笑声,夷羊九眼睛不禁一亮,
彷佛在长途的跋涉夜路中,陡地看见了一盏温暖的明灯。
也不晓得为什麽,夷羊九此刻心中,就有那种遇见久别亲人的温暖之感。
一听到这声音,夷羊九登时忘了眼前的紧张对峙,欣喜地回头,大声叫道:
「桑羊前辈!」
这个从夷羊九身後踏水而来的,果然便是那见闻广博的奇人桑羊歜银。
便在此时,范午子看见机不可失,便趁著夷羊九和桑羊歜银欣喜相会,失去戒
备的那一刹那间,发动攻势。
他的攻击武器是昆虫元神两支触角,此刻他以急速的穿刺方式,从两个方向伸
长触角,攻向夷羊九。
那两支触角的速度极快,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触角尖端泛出黑黝黝的光芒,
显然有著致人於死的剧毒。
这时候,桑羊歜银却若有深意地微微一笑,也不及和夷羊九说话,右手一场,
左手一拉,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啪啪啪啪」几声,便在溪水中倒退了好几步。
范午子等人只见他的手中轻飘飘地丢出了什麽物事,但是离手之後,却重重地
掉在溪中一处大石上,因为这动作来得太过迅捷,众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只能
睁著眼睛,彷佛它只是缓缓落下似的,眼睁睁看著那黑漆漆的物事掉在大石之上。
然後「轰」的一声,不晓得是什麽样的巨大力量,那东西像是巨雷一般炸了开
来,不仅发出强大灼亮的火光,还冒出无可救药的大量浓烟。
那火光浓烟冲天而起,冲到极高之处,便连远方别宫中的连称也看得清清楚楚。
众元神族人大惊,纷纷向四面八方狼狈地跌落仆倒,过了良久,才敢在黑烟之
中小心翼翼站起身来。
等到黑烟散去,桑羊歜银和夷羊九也早已失去了踪影。
一禅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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