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齐僖公快要有了大麻烦
就这样过了几日,夷羊九又出去和纪瀛初见了几次面,这个神秘的女孩此刻已
经不像以前一样行踪飘忽,虽然依旧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做些什么,但是只要和夷
羊九约定好,便一定会出来和他相见。
此时正是齐国的夏季,在齐僖公出征前那场霪雨之后,天空晴朗湛蓝,已经是
连续好一阵子的艳阳好天气。
从城楼远远望出去,一片清朗的绿色大地,远山青翠,树林映着城外的河川,
更是一片生意盎然的碧绿。阳光普照,纯蓝色的天空朵朵白云清晰如画,虽然气候
炎热了些,却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好天气。
但是在齐国的战况上,就没有这么好的光景了。
从来自王宫内的军情消息中传出,齐国大军攻打纪国的行动并没有预期中顺利,
因为在齐国大军到达战阵之前,与纪国交好的鲁国曾经向齐僖公居中说情,但是却
被齐僖公所拒绝。
除了“煮食至尊”斗赛上的暗杀事件之外,齐僖公还扯上了八代之前的齐国国
君。
齐僖公的理由是,数百年前,齐国国君哀公曾经因为被纪国陷害,惨遭周王丢
入大鼎煮死,现在虽然已经又传了八代的国君,但是冤仇仍在,所以不能轻言原谅
纪国。
鲁国的国君桓公娶的是齐僖公的女儿文姜,见这位岳父国君不愿接受他的调停,
又被他举了八代前的旧事搪塞一顿,也动了肝火,便与另一个和齐国不对头的郑国
联手,决意要帮助纪国守住城池。
而齐国在此时又有了宋国的结盟,又有卫国、燕国的相助,便决意要在纪国与
鲁、郑决一死战。
正如纪瀛初所料,原先只是一场强国欺压弱国的单纯战事,此刻却演变成了一
场涉及七个国家的国际战争。
消息传到了齐国,整个临淄便陷入了一阵肃杀不安的气氛之中,家中有人出征
的更是祝祷焚香,祈求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父兄子弟子安归来。
这样的不安气氛之中,开方却出乎意料地成为几个少年之中的大忙人,因为他
有时会为同在巫拉单位中的同事卜卦算命,同时近日以来,他的元神“解忧”的能
力有所进展,是以对于许多事情的预测相当准确,消息一传出,便有许多忧心家人
出征的齐国贵族前来请教。
一开始,开方还有余裕应付那些登门前来问讯的贵族,但是等到战情开始吃紧
之际,他便再也不敢为人卜卦报信了。
因为齐国的战况并不乐观,而近日以来,开方卜得的更是凶卦频频。那算命预
测之学虽然时有佳作,准确之极,但是世间上只要是前来卜卦算命之人,要的并不
是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们要的,是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因此,在战况逐渐变得凶危之际,开方便已经吓得不敢再为人指点迷津。
如果你一连卜了十个卦,却卦卦都是大凶横死之象,如果照实说了出来,便是
被捶成肉饼也不稀奇。
但是如果对他们做善意的隐瞒,圆一个令人安心的谎,等到苦主的噩耗传来,
岂不也是要被人揍扁?
然而这道理对那些忧心忡忡的家属是说不通的,前来求教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因此,不多久这个沉默的卫国分子便找了临淄城外僻静的树林,在那儿搭了间小草
屋住下,以避开那些一心只想听得好消息的求教贵族。
这一日,夷羊九和易牙等人嘻嘻哈哈地跑到山林之中探访开方,还带了那枚能
化水为酒的“醇石”,打算和他高高兴兴地唱个痛快。
开方搭建的小屋位于临淄城外不远的葵阳之丘,当日他要搬来此地的时候,夷
羊九等人还帮他建了小屋,因此当然熟门熟路,没走多久便已经到了山腰。
到了山腰,却看见开方愣愣地坐在一处小树林的里面,举头观望,好像在看着
几株大树的顶端。
夷羊九和易牙、竖貂悄没声息地走进树林,拎着手上的下酒菜,打算让这个严
肃沉默的开方来个惊喜,吓上一跳。
不过,走进树林之后,吓了一跳的人反而是夷学九几个。
那是一个占地并不大的树林,但是在林中却有着不少数人合围的参天巨木。
此刻,在树林中映着枝叶间隙穿透的阳光,像是展翅的孔雀一般,由细而粗,
映在林间的地上,煞是好看。
但是,这种奇景必需是要有晨间的轻雾才会出现的,此刻是近午时分,按说轻
雾早应消失,却不晓得为什么,整个树林之中仍然弥漫着轻纱般的薄雾。
仔细一看,那却又不是真正的薄雾,从天而降的,是一阵阵极细极轻的粉状木
屑。
“啪”的一声,易牙手上提的下酒菜掉落地上,而夷羊九和坚貂也失了神似地,
三个人动作一致地仰头,眼睛圆睁,嘴巴微张。
三人本来是要吓吓开方的,此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看得目瞪口呆。
在树林的上空,大约两人合叠的高处,有一个灰仆仆的身影正在缓缓地飘荡,
“它”缓缓地在几株参天巨木的枝干前飘浮移动,所到之处发出微微的“嗡嗡”声
响,一把一把的木粉也随之飘落。
这次色的身影,便是开方的元神“解忧”,是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奇异元神。
而且,据斐影子司说,这个“解忧”除了预言外,还有控制时光流动的能力。
静静的树林之中,流转的扇形光影,飘落着如细雾般的木屑。
静……
除了几个人的呼吸声之外,树林间寂静至极,连枝叶摩挲的声音也清晰地传进
耳中。
开方缓缓地转头,看见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友,静静地说道:“从今天早上开始,
‘它’就是这样了。”
只见得“解忧”仍然不住地在巨木间来回飘浮,而那几株巨木的树皮已经以极
细的手法全数削去,露出了光洁的树身。
夷羊九看得出神,嘴里却喃喃说道:“它在干什么呢?莫非是啄木鸟投胎吗?”
但是更仔细地端详,会发现那削去的树皮后并不是单纯的空白树身,在那一片
片巨大的探身材质上,仿佛有着不寻常的图案。
夷羊九张大着嘴,像是失魂落魄地走近其中一株巨木,随着脚步的走近,那图
案便越是清楚。
原来,不晓得“解忧”用的是什么样的手法,居然已经在这些光洁树身上刻出
一幅一幅的立体图画!
或者是说,一幅一幅的,高低有致的立体雕刻!
在夷羊九面前的巨木上,刻的是几个人,那些人的面容清晰,身形明显,连衣
服上的皱折都知细靡遗地刻在木头上。
只见得那是一个王者装束的老人,面容傲慢地倔坐在躺椅上,身前却有另一位
年轻的王者,脸上表情扭曲,怒气冲冲,正打算转身离去。
一旁的从人露出惊煌的神情,而老者的身后更有几名显然是将军的大汉,有的
人脸色阴郁,有的则是怒容满面。
更惊人的是,这些木刻栩栩如生的程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因为夷羊
九只看了几眼,便很清楚地认出来那年老王者便是齐僖公,后面的将军有一人身材
粗壮,冲动地正想拔出剑来,看面容却是齐国第一勇士公子彭生。
而在几名将军之中,也见到了连称和管至父。
这木头上刻出来的像,竟然便是活生生的景象!
细数“解忧”削去树皮的巨木一共有十四株,每株都有三数人合围大小高度都
只在两人相叠上下,从远方望过去,倒像是在树干上挂了十来幅栩栩如生的巨画。
当日在卫城的时候,“解忧”也曾经用类似的方法预言出夷羊家的惨祸,此刻
雕出来的,莫非也是即将发生的事?
“几天前, 它就开始雕这些画了……” 开方仰着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有时候速度快,有时候却得等上一阵才会有图案出来。”
夷羊九好奇地四下看看,发现其中有一幅雕画上有着为数极多的军队,整军待
发,围住一座城池,城中的居民挖出深沟,筑起巨垒,人人都有着忧惧的神色。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解忧”雕出的图像精细至极,连城中的旗旗也刻了
出来。
在城内的旗旗上,便清楚地刻着“纪‘字。
“这座城池,就是纪国了吧?”竖貂喃喃地说道:“是齐国大车初到的情景,
是吗?”
开方点点头。
“那幅雕画便是‘解忧’雕出来的第一幅,是几日前雕出来的。这几幅画是有
顺序的,说的应该便是在纪国城外发生的事,只是我不晓得是在事情发生之前,还
是发生之后。”
“今天我们来的时候,听到的消息是郑国和鲁国已经准备帮纪国防守了,”夷
羊九说道:“听说鲁桓公还和齐僖公吵了一架。”
竖貂笑道:“这两个翁婿吵了起来,一定是精彩的,只是小九那小女朋友文姜
夹在中间,可买难做人了。”
夷羊九瞪了他一眼,怒道:“不是说和她没什么了吗?还在那里成天瞎说,是
不是要害我被齐候砍了头,你才会开心哪!”
竖貂吐了吐舌头,却仍是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开方看了两人一眼,说道:“小九说得没有错,你们可能不知道,听说这文姜
和世子诸儿有些不清不楚的事,本就是贵族中最没有人敢谈论的事,只要被齐侯知
道了,他可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当然是宰了你再说。
还有,不说现在的僖公,等到日后世子当上了齐候,对这种事一定更避讳,你
们再开小九这种玩笑,真的会把他害死。“
竖貂和易牙听了开方这样说,两人点点头,脸上微露骇然之色,知道他这番说
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文姜和世子诸儿的乱伦私情,因为事关重大,在王宫贵族间只是一个隐隐约约
的流言,加上姜诸儿继任的态势已成,更是没有人甘冒这种得罪未来国君的险。
而夷羊九自己和文姜的奇异关系,为了替文姜设想,他连这三个亲如兄弟的好
友也从来不曾提及,要不是前几日说溜了嘴,竖貂等人自然也不会拿这事来开他玩
笑。
便在此时,那飘浮在半空的元神“解忧”又有了奇异的动作,此刻它收起了双
臂,像是沉思一般地静静下沉,显然已经停止了雕画的动作。
然后它在木粉飘荡的树林之中缓缓落地,慢慢地踱到一旁,又恢复了原先冷冰
冰,什么都不搭理的模样。
易牙看得有趣,低声说道:“好像雕完了,看它一副办妥了事似的。”
夷羊九却掰着手指,仔细数着其中一幅画里的各国旗帜。
“你们看看……”他指着齐信公和鲁桓公争吵交恶的那一幅雕画,在十四幅画
中,这幅画排行第三。“齐国和鲁国国君吵架,这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因此从第
四、第五幅以后,应该便是将要发生,却还没发生的预言。”
“没错,”开方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幅画。“这幅画里面,燕国的军队已经退
去;但是这件事情却还没发生。”
几个人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十四幅奇特的巨木雕画,逐渐理出了这场齐国攻纪国
战役的结局。
在第五幅画中,齐国的大将公子彭生神威凛凛,将鲁国、郑国的大将们打得落
荒而逃。
但是在第七幅画中,他却已经落荒而逃,身后追的是郑国和纪国的大军。
然后,燕国不知道为什么临阵脱逃,剩下的卫国、齐国大军也被击溃。
在下一幅图的某个小角落,雕着公子彭生身中数箭,躺在战场上也不知道是死
是活。
而在他的身后,却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齐卫大军。
接下来,宋国的援军也到了,但是仍然没能击败鲁郑的联军。
在第十二幅图中,宋军也被击溃,狼狈不堪地退兵而逃。
而最后一幅图中,却是齐僖公带着一众的伤兵败将,遥望着身后的纪城,脸上
露出悲愤不平的表情。
十四幅巨木雕画,很明显地显示出了齐僖公攻纪国的结局和下场。
“会打败啊……”竖貂喃喃地说道:“那不是要回去警告大家了吗?”
夷羊九瞪了他一眼,摇摇头。
“这种事可万万做不得。”
“为什么做不得?”坚貂奇道:“及早告诉大家,叫齐侯召兵回来,省得死那
么多人,这样有什么不好?”
“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纪国那边会死多少人我是不知道,”夷羊么悠然地说
道:“我只知道你的小命大概就保不了了。”
“我做了救许多人命的事,他们谢我都来不及了,我的小命又怎么不保了?”
“人家是掌理数万大军的重要战事,怎会听你这毛头小子的一句话,就把兵调
回来?”夷羊九说道:“他们是一定不会听你的,不过你如果到城里说了这样的预
言,我猜你会被先抓起来,如果这场仗打赢了,也许你只会被打一顿,但是如果他
们真的打输了……哼哼,那你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竖貂奇道:“我说中了预言,也帮大家提出警告,如果真的应验了,他们应该
感谢我才对啊!为什么会把我杀掉?”
夷羊九还没回答,一旁的开方却静静地接口。
“因为如果打赢了,表示你只是个发了神经的混蛋,没事瞎扯乱悦,对付混蛋
的处罚,便是打你一顿。
可是如果照我预言所料中的,齐国真的打输了,那你便是个妖言惑众,破坏士
气,害得国家打仗打输了的罪人,搞不好还把战败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在你的头上。
对付罪人,当然便是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总而言之,”夷羊九正色道:“今天在这儿看见的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不要再乱说了,懂不懂?”
说着说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身旁的元神“萝叶”便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十来
株巨木跟前,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种籽,一边绕,一边洒。
而那些种籽也像是轻摆乱窜的绿蛇一般,非常快速地长出无数的藤蔓树枝,不
多久便将那十四株巨木树皮裸露处包裹了起来。
这本来便是夷羊九的拿手好戏,早在卫城的时候,他便常常玩这一招来整卫城
的那些官役。
易牙仰头看着那十四株巨木在转瞬间便被藤蔓盖住,再也看不出树上有过那么
惊人的预言图案,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说要你也多练练元神吗?那天子司前辈
也说过咱们几个里面,你的元神能力最强,没练不是很可惜吗?”
夷羊九大笑,亲亲热热地搂住胖子易牙的脖子。
“我会练!我会去练!”他夸张地咬着牙,大声说道:“你胖子交待我的事,
我哪敢不去做哪?”
易牙“啐”了一声,知道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夷羊九却不
肯放手,两人便又这样打打闹闹了起来。
看了这好一阵的齐国战役预言,居然已经是一整个下午过去了,得知齐国的战
况有变,几个人也没有心情喝酒吃菜了,于是开方依然回去他的草屋,夷羊九等三
人踩着午后的阳光回去临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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