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凶手在这儿,已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博士在哪儿呢?大家找遍每一个角落,都
没有发现博士的踪影。但是办公桌上,却放着墨迹犹新的几份文件,第一份就是那
遗嘱,但是继承人的名字却不是海德,而是“厄塔森”!
厄塔森只觉得双眼发黑,文件签署的日期是今天,这说明他今天还活着!第二
份文件是写给厄塔森的,要他读一读信封里的“自白书”,就会明白所有的事。
厄塔森回到自己的寓所,怀着紧张的心情拆开了自白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我生来就占有大量财产和足够的聪明才智,因此我注定要有一个灿烂的前程和与之
相应的清高孤傲的性格,我不得不全力压抑第二自我,压抑那沸腾着的、寻欢作乐
的欲望!诚然,每个人都具有善与恶的双重性,但是这两种品性的对立在我身上表
现得更突出、更鲜明,当我放松自己,把自我控制丢在一边,我是我自己,我一头
扎进可耻的寻欢作乐中;当我辛勤地致力于造福人类的研究时,我也是我自己。这
两种互不相容的品性捆在一起成了痛苦的根源。如果可以把它们分开,恶就可以自
行其是,不必受善的约束、指责;善则在光荣显耀的路上步步登高,不必因恶而羞
辱、悔恨。分离它们的诱惑力是如此强烈,它使我废寝忘食地去研制这种药剂。最
后,我用某化工厂的某种盐类配制成一种沸腾、冒烟的药液。我克服了自己的恐惧,
把药液一口吞下。接着产生的,是撕心裂肺的、诞生和死亡的痛苦:肌肉在紧缩,
骨头在断裂。不久痛苦过去,人有如新生。一切义务的束缚都溶解了,我感到轻松、
兴奋、生气勃勃。我朝镜子里望,第一次认识了海德。他瘦小、轻捷,和仪表堂堂
的杰基尔相比,他身上虽然有畸形、朽败的烙印,但也是自然的、人性的,给我一
种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我极力克制海德心中那“欲”的冲动,再喝了一杯
药剂,看我是否能恢复原形。我重受了一次肢体溶解的痛苦,又成了杰基尔。这种
药的魔力引诱着我,直到我变成它的奴隶。试想想,只需一杯药,我就变成了海德,
可以自由地寻欢作乐,为非作歹;同样只需一杯药,海德便像呵在镜子上的一口气
那样消失,代替他的是德高望重的、坐在实验室里的杰基尔,任何恶行都不可能和
他产生联系,他的名誉洁白无瑕,这有多妙!
为了长期地尽情享受善恶分离的乐趣,我买进了大批这种盐类。但不久,终于
出了破绽。海德撞伤了一个小女孩,不得不用杰基尔的签名支付赔偿费。这以后,
我为海德另立了一个户头,而且在一段时期克制自己,不让海德出现,把他锁入
“牢笼”。但禁锢愈久,欲望愈强,当我再一次喝下这种药剂时,海德变成了一个
恶魔,于是犯下了打死卡鲁爵士的骇人罪行,全国都在通缉这个令人痛恨的杀人狂
海德。
我虽然做到了人格分离,但却有共同的记忆。海德在作恶时可以如醉如狂,不
顾道德的约束;杰基尔对海德的罪恶却不能不怀着理智的恐惧。上绞架的威胁迫使
我放弃这场游戏,而杰基尔正是我避难的城堡。但海德却一直在我内心嚎叫,要求
复活,而且逐步摧毁我用药力维持的平衡。有一天,我在花园的长凳上休息,回忆
着海德堕落的生活。忽然,一阵恶心,一阵颤栗,我晕倒了。眩晕消失,我觉得自
己变得胆大冲动。我低下头一看,我的衣服变得又宽又大;那双富贵、肥润的手,
变得青筋毕现,而且长满了毛:无需药剂,我竟又变成了那个人人追捕的、臭名昭
著的罪人海德!
我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我尽力把衣服整理得像样一些,用帽子盖住半个脸,
叫了一辆车到了一家旅馆,人人接近我这恶的化身都止不住战栗,而我也怕见人。
幸好我的笔迹还是同样的,我写了封信给拉尼翁,让他拿着我的信到我家去找浦尔,
从锁着的柜子里把我的药剂拿到他那里去。于是我以海德的面貌出现,在拉尼翁那
里,当着他的面恢复了杰基尔的面目。这件事对可怜的拉尼翁打击太大,他憎恶这
种变形的试验,但又不忍心为了惩罚恶的海德而同时葬送善的杰基尔,这使他精神
崩溃,走向了死亡。
而我,面对着时时要变成杀人犯海德的可能,痛苦和恐惧使我精疲力尽。我不
得不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关起来,靠喝双倍的、甚至更多剂量的药保持杰基尔的原形。
更可怕的是,那种盐类很快被我用完,我用重新购置的同种盐类制备出来的溶液,
却再也不能产生复原的效果。我这才明白,我原来那批货是不纯的,正是我不认识
的那种杂质,使药剂产生了邪恶的功效!
我现在是最后一次用杰基尔的思想来思考问题了,我必须抓紧时间,把这份自
白书写完。半小时之后,我又将变成那个可恨的海德,而且永远以他的面目做人,
他会不会死在绞刑架上,抑或在最后的一刻有勇气解脱他自己?
在此,我封好我的自白书,让杰基尔的生命来一个结束。
厄塔森怀着无法形容的复杂心情读完了“自白书”,随即,他又从保险箱的深
处拿出拉尼翁医生临终前给他的密信。那封信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杰基尔变形的经
过,同时表现了一个正常人对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格分裂的极端憎恶。
至此,杰基尔的人性分割的试验,以悲剧的形式告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