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尘渐息,他们仔细打量面前这个荒凉的峡谷,只看见稀疏的灌木丛和斑驳的
山崖。晚间炎热的空气使人口干舌燥。一座毫无诗意的水泥平房坐落在陡峭的山崖
前,几乎和山崖融为一体,从飞机上都无法把它们分清,因为周围连条小路都没有。
“走吧。”恰纳先生说。
“这就到了,”甘斯想为大家鼓气,“门就在那后边。”
他们紧跟着他,脚下红褐色的尘土飞扬。恰纳先生衣着端庄,领带笔挺,其他
人都把上衣留在车里,腋下露出了枪套。后墙既没有窗也没有洞——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扇铁门。
甘斯神色惶恐,伸手按下椭圆的凸出物。
他们站着等候。
等了好久好久。
“根本没人。”谢费恩说,他从来没到过这么令人生厌的地方。
恰纳先生没吭声,他的目光使甘斯脊背起了鸡皮疙瘩。恰纳先生绝不喜欢被人
愚弄。
绝望的甘斯再次按下电铃。
“或许电铃坏了?”保镖摩乌克恼怒地龇着牙,“还是他出去了?”
“他肯定在里面,”甘斯反驳说,“我通过专用电话找过他,是在这儿,我知
道。”
另一个保镖卡尔从枪套中拔出手枪,弄得甘斯直翻白眼。但卡尔只是抡起枪管
准备用枪托砸门。
正在这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门上露出了一个小窗口。
“谁在外面?”一个气愤的声音说,“连一分钟也不让人安静。你们要干什么?”
一对锐利的鹰眼从窗内望着甘斯。“是你……我早该猜到的。”声音更加咆哮,
“还不是一个人,带着朋友哪!把我这里看成是什么地方啦?”
甘斯既狼狈又畏惧。
“教授,他……他们对您非常感兴趣,”他很快补充说,“他们愿意花大价钱。”
“哼……别来这一套!难道我不清楚他们想要什么?难道我是低能儿?”
甘斯再次汗流如注。
“教授,听着,”他几乎在哀求,“您总不希望当局也发现这个地方吧?”
教授用能把他烧成灰烬的眼光瞪着他,气咻咻地哼上一声,小窗被关上了。
刹那间似乎谈话已告结束,但铁门慢慢开启,教授闪在一边,面露不悦。
“既来之则进之,许看不许动手。”
客人们迅速走进,恰纳先生眯细了眼睛。
莱耶尔教授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从来不能忍受别人的解释,他那至少三
天没刮的胡子和肮脏的外衣更令人敬而远之。
“这不仅是台时间机器,还是空间——时间的统一体。能对物体在空间及时间
中的运动加以协调,能把人从甲地任意移到乙地,从目前返回到过去。”他介绍说。
恰纳先生依然在怀疑这里有什么花招,他望了一下蜿蜒盘旋的粗大电缆。
“耗电量很大吗?”
“不错,”莱耶尔说,“城里那点可怜的电力够我屁用!”他气呼呼地哼上一
声,“我需要不间断的能量——这是最起码的条件,绝对不容许停电。”他脏兮兮
的手指着地面说,“发电设施在地下,足有半英里深,被厚厚的地层盖住。”
“您居然还挖了地道?谢费恩问。
“亏你想得到!”莱耶尔不屑一顾,“这里有座废矿,竖井和坑道完全任我利
用。”
“这房子的外表毫无特色,的确是真人不露相。”恰纳先生说。
莱耶尔撇撇嘴。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他说,“您和其他人一样——都想到从前的时代发笔
横财。”
恰纳先生脸上显出正义的愤慨:“发横财?不,我可对历史有特殊的爱好。当
然我有时也对……对某些古董感兴趣。”
“哈!”莱耶尔辛辣地讥笑,他指着保镖说,“那您为什么需要他们?”
“这是以防不测的。”恰纳先生的声调趋于严酷,“武器的唯一用途是自卫。”
“哼哼!”莱耶尔又说,“您真以为我是大傻瓜不成?我知道你们和他是一路
货色。”他的手朝甘斯一挥:“都是贪婪的骗子,只想从过去弄到不义之财。不过
这并不关我事,别指望我来帮忙。”
“难道您没有把某些朋友送往过去吗?”
“别提那事!”莱耶尔义愤填膺,“这都是因为我可怜那些家伙。我救他们,
帮他们逃过警探的追捕……所有人都对我许诺过,结果呢?言而无信!”他朝甘斯
投去不屑的一瞥。
甘斯委屈地申辩:“我可是付了钱的,对吧?分厘没少。基尼可比现在的钱值
钱。”
莱耶尔干笑几声,他把眼镜推上额角。
“别和我争,你带来的麻烦就够多了!”他生气地呸了一声,“哪怕你们偷光
十七世纪的钱库——那也是你们的事情,但是要付给我现在的钞票。”他转向恰纳
先生恼火地补上一句:“要预付!”
恰纳先生同样报以冷笑。
“我们怎么能确信您真的是造了台机器而不……不是在哄骗我们?万一是骗局
呢?”
“如果出了这种事,那只怪你们自己太迟钝。”莱耶尔厉声说。“听着,我受
够了!有过不少像您这样的人上我这儿来,甚至答应对半分成,但一分钱也不预付。
结果我又得到什么?”他气得直喘气,朝一旁的古老家具挥舞双手,“他们赖在那
边,只把这些破烂玩艺儿传送给我,我又不是古董商。”他的语气悲怆:“够啦!
如果你梦想自用我的设备,那没门。我受够了!再不干蠢事啦。”他余怒未息。
“您说他们赖在那儿,”恰纳先生急问,“这表示有些人没有回来,对吗?”
“正是如此,”莱耶尔以凶狠的目光对他上下打量,“您理解什么是……过去
吗?它有什么好处?要知道现代人在那里就是国王!只要有一管38口径的手枪,他
就是不可战胜的!我曾听到各种各样的承诺,但有什么用?他就是一去不返。我受
够了!”他再度气急败坏。
就连恰纳先生的脸色也都微微泛白。
“轻点,教授!”他安慰说,“和我打交道您尽管放心。我绝非那种骗子小人,
我们可以好好商谈商谈。”
“连这话我也听腻了。”莱耶尔尖刻地答道,“你们全是一丘之貉。承诺,承
诺,除了承诺还是承诺!要么预先付款,要么滚开,随您的便。我对花言巧语烦透
了。”
“安静,教授,安静些。”恰纳先生说,“我很有钱,也很乐意为您提供必要
的资助。”
“耳闻为虚,眼见为实,”莱耶尔疑虑重重,“我再也不上当了!我对你们纯
洁的动机不感兴趣,所有这些话都请留给自己吧。要么现金——要么祝您一路平安。”
恰纳先生犹豫一下后向谢费恩示意,谢费恩打开箱子取出厚厚一叠钞票,随后
又拿出三叠,全部平摊在桌上,顿时满屋生辉。
“如果我没弄错,您的价码是每人两万,”恰纳先生鹰隼般的目光向莱耶尔射
去。“这点钱刚好够两个人上路。假定一切顺利,还可以考虑加码,我们是从不讨
价还价的。”
“嚯……”莱耶尔教授走向桌子拿起一叠钞票打算放进口袋。
“别忙,教授。”谢费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干嘛?这钱不是归我了吗?”莱耶尔忿忿地说,“付不付钱在你们,别浪费
时间。”
恰纳先生暗示谢费恩退后。
“拿吧,教授,它们是您的。但在把人正式送往过去以前,得请您先演示一下
……”
“为什么?”莱耶尔似乎有些意外,“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最后一叠钞票
也塞进罩衫深处,扶了一下眼镜:“您本人去一趟不就得啦?”
“一开始先由别人去,”恰纳先生乜斜了保镖一眼,“比如说让卡尔……然后
再让他回来。如果他证实您确实能把人送往过去,那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计划,这样
做比较公平。”
莱耶尔耸耸肩:“这里的表演从不免费,如果您真要这么做,那也得照样付钱。”
“这未免太贵了,”恰纳先生争辩说,“我们不过想验证一下您的仪器是否可
靠,去那么几小时也足够了。”
“随你的便,”莱耶尔生硬地回答,“您付一次来回的钱,我就安排一次来回,
但对去的人是否肯回来我不负任何责任。”
“什么,什么?”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现代人到了过去,什么都变得天翻地覆,即使现代的白
痴也比当时的国王伟大得多。他们将面临无数机遇和权力……您不知道那种诱惑力
会有多大。”
“就连卡尔也会留在那里吗?”恰纳先生连下巴都已凸出,“不!他绝不会那
么糊涂,他一向唯命是从,知道不这样做的下场。”
“啊哈!”莱耶尔嘲笑说,“如果你们之间相差几百年的距离,您又能把他怎
样?难道您能再花大把大把的钱,把人送过去抓他吗?能抓得到吗?您能保证第二
次派去的人不也依样画葫芦吗?我可知道,我已经有过教训了。对于现代人来讲,
过去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那里可以为所欲为,称王称霸。我曾送去……”他估
算一下后说:“有十九个人本打算去那里作短暂的时间旅行,结果肯回来的只有三
个,包括他在内……”莱耶尔指指甘斯。
“他们都自愿留在那里吗?”
“他们都带上联系卡,我当然知道!”莱耶尔傲然自若,“不,够了!我再不
冒险啦!”
“您不能迫使他们回来吗?”
“在这里想办法?不,联系卡只能单向传送消息,我无法迫使他们。”
恰纳先生拿起雪茄,咬断一端送进嘴里,他皱着眉头,谢费恩递上打火机为他
点火。
卡尔对他主人睨视的目光感到极不自然。最后恰纳先生说:“换句话说,我们
无法保证旅行者能自愿返回?”
“办法倒是有,”莱耶尔眼里闪起魔鬼般嘲弄的光彩,“我想出一个点子。”
他走到一张老式写字台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小管塑料药瓶。
“是这个!这种药能在六个小时内致人于死地。它溶入人体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再留一个小时作为保险系数,剩下四个小时——完全够派去的人有充分时间在那边
逛逛。但如果他长期逗留则难免一死,因为此处才有解药。”
恰纳先生深深吸进一口烟却忘记吐出。
“嗨嗨!这是个好主意,”他满意地说,但是卡尔悻悻不悦地盯着莱耶尔。
“我不喜欢吞吃毒药。”他声称。
“卡尔!”哈纳先生厉声说,“你不会有什么麻烦的,过二三个小时就回来服
解药,事情不就完了?”
“是吗?我可从不吃什么毒药,”卡尔强调说,“万一出岔子呢?万一我在那
里被人揍伤呢?不,请原谅,恰纳先生,这行不通。”
恰纳先生脸色微变,但他懂得卡尔的决心无法更改,在盘算一下以后又说:
“好吧,卡尔,这次就换摩乌克去好了。听到了吗,摩乌克?”
摩乌克在检查手枪的弹匣,他甚至连头都不抬。
“这不合我的信仰,恰纳先生,我的宗教不允许我这样做,玩命的事我不干。”
恰纳先生从没遇上有人这么公开顶撞他。他心中恼怒,又无计可施,只好转移
目标。
“谢费恩,你呢?”他的声音十分吓人。
谢费恩同样也不想吞吃药丸,不过他耍起了金蝉脱壳之计。
“让有经验的人去不是更好吗?他既熟悉情况,也不会犯错误。”
其他的人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啊!”甘斯吓了一跳,“等一下,等等!我可去过了,为什么还得派我去?
我把一切不是全对你们说啦?”
“也许我们还想再听一遍,”恰纳先生委婉地说,“看看这次您能有什么新的
收获。”
“听着,”甘斯绝望地说,“你们干吗要这样?这还有什么意思?”
“我主要是想看看设备是如何运转的,而您对这一点完全合适。”
甘斯忐忑不安地松松自己的裤带。
“我并不合适,谢费恩会更好些……如果你们连我的话也不信,那么最好还是
……换别人去……”
“我们不认为您是骗子,甘斯先生。”恰纳先生责怪地说,“我们信任您,再
去一次又何必如此激动?总共不就几个小时吗?”
甘斯从额上擦去汗水,佯笑说:“因为这没有意义,我已去过了,让别人去吧,”
他转向莱耶尔,“您看派卡尔或谢费恩去不是更好吗?”
“这与我毫无关系,”莱耶尔说,“你们决定谁去就谁去。”
甘斯最后只好屈服:“好吧,依我看这……很愚蠢。如果你们坚持这样,那我
只好同意。不过我也不服药。”
“不吃不行,”恰纳先生温和地说,“它能保证您平安归来。”
“为什么?”甘斯又急得手足无措,“我这次也是会回来的。我并不留恋过去,
我根本不愿意留在那边。”
“不过解药对您会起一种约束作用,假定您突然遇上一位美丽公主的话。”恰
纳先生揶揄地说,“这只是防止受到诱惑的一种无害的预防手段,我看不出有什么
可反对的。”
“我可反对吃药。”甘斯大声说。
但是手枪在咔嚓作响,恰纳先生的保镖友爱地围住了他。
“不……”甘斯的声音连听都听不见。
最终他还得服从多数人的意见。
单向联系卡被装进金属头箍并戴在头上,披挂上阵的甘斯走向“空间时间发送
舱”。
莱耶尔拉着甘斯的手把他送进舱室,后者脸色惨白,大汗淋漓。
“就这样……站在中间,两脚并拢,立正姿势。”莱耶尔掉头向周围听众说,
“头箍要戴正,别弯腰或蹲下,这会造成时间场的扭曲并出现意外。”莱耶尔又指
着那个联系卡说:“这是传送信息的。到达目的地就打开并按一下,表示您平安到
达了,如果发现时间或地点不太合适,就应连按两下,旅行将继续进行,连按三下
表示要求返航。联系卡甚至还能把某些物件发达回来。”
莱耶尔递给甘斯一副氧气面罩,他闷闷不乐地戴在脸上。
“发送时呼吸可能会发生短暂的停顿,这要视各人情况而定——大概持续一两
秒钟。为了预防意外,这副微型氧气面罩可能有用。当然这是以防万一,不一定真
能派上用场,即使面罩丢了也照样能够回来。甘斯先生,准备好了吗?好极了,大
家请站远点。”
莱耶尔转身走向操作台,揭去外罩,露出一排排晶光锃亮的按钮和彩色信号灯。
他启动开关,操作台上的红灯亮起,接着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被照亮的英国地图,手
指在飞速操作。
咝!……舱室的门关了,甘斯与世隔绝,他毕恭毕敬地立正,像根生铁柱。从
某处传来尖细的呜呜声。
莱耶尔心无二用。他眼望仪器的面板,揿下按钮,扳动杠杆,转动旋钮,又拉
开控电板上的一个电闸。他抬头望望天花板下面那根电缆和高压绝缘瓶,合上控电
板的开关。
两声沉沉的闷雷,震耳欲聋,除莱耶尔外谁都被吓了一跳,轰隆声随即转为嗡
嗡声。
恰纳先生目不转睛地望着时间指示器,日期在飞快变换,融成一条光带。月份
也在一个接一个地飞快闪过,年代从当年向前移动,越来越快,最后全都化成不可
辨认的光带。
莱耶尔凝视地图,把黄色的光斑导向北部米德莱克斯省的边界处。然后一只手
转动摇把,另一只手按下杠杆。他的动作既快捷又自信。
时间指示器重新分辨出数字和日期。运动转慢,1683……1682……1
2月,11月,10月,9月,8月……21日,20日……16日……
莱耶尔的手在键盘上飞舞。“8月3日”慢慢爬了上来,又化为8月2日,时
间开始凝固。莱耶尔拉下杠杆:“真见鬼!”他再次拨弄外关,调整频率,按动某
个电钮。
日期又在起变化:8月3日,4日,5日……一直变成8月9日。“很好。”
莱耶尔轻松地吐了口气,他倾身向前,将手控改为自控。
咝……舱门开了。
谢费恩过去一看,里面有股奇怪的气味,甘斯影踪全无。谢费恩感到身上似乎
有种蚂蚁在爬动的感觉,但他努力稳定情绪,并报告了情况。
“我的情况相当拮据。”莱耶尔的态度较前和缓,他在用咖啡款待客人,茶具
五花八门,极不卫生。
“资金已经耗尽,而工作只完成了最主要的部分,就是这台设备。目前经济捆
住了我的手脚,我需要更新装备,也就需要现金。以前的那些人简直把这里当成慈
善机关,光拿空话搪塞我。”
“前面去过哪些人?”恰纳先生探询说,“您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我在本子上记过,”莱耶尔说,“但马上背不出来。好像有个叫威廉·克莱
菲德的,还有……西德尼·怀因堡,另外一位叫彼斯多里切克。噢,不错,有个脱
逃的在押犯,叫什么来着?是费尔契还是维尔契?”
“有西德尼·怀因堡吗?”恰纳先生惊异地重述,“原来他上那儿去啦!”
“怀因堡先生吗?不错,我特地为他选择一条去十七世纪法国的路,但他却只
送来这两把十四世纪的破椅子。”
“您刚才提到的威廉呢?”
“哪个威廉?”
“威廉·克莱菲德呀,他到哪儿去了?”
“噢,是他?他要求寻个安身之处作为避难港,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哼,他是抢了银行的,他随身带上什么没有?”
“他手不离一个提箱,不过与别人不同,很爽快就预先付了钱,还赌咒说一两
个星期再回来结帐,然而一去也杳无音信了。”
“他上哪儿去了?”
“他去了公元1350年,至今还留在那边。”
“告诉我,”恰纳先生说,“为什么我们必须在这里等那么久?甘斯在那儿要
呆上好几个小时,等的时间不能缩短点吗?”
“这一点我还在努力,”莱耶尔说,“我研究过这个课题。目前在那里逗留四
个小时,那么这里也得化上同样的时间。这里需要保证绝对的精确性,使旅行者立
即能回到当前的年月日,分秒不差。千头万绪哪,恰纳先生。”
莱耶尔眼中幻出奇异的火花:“我要使人们能看到金字塔的最后一块石块是怎
么安上的,能看到大火中的罗马,看到匈奴人血腥的侵略,看到米开朗其罗如何雕
塑雄伟的大卫,看到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
谢费恩呷了一口劣质咖啡。
咝……舱门自动关上,三个橙黄色的灯光一个接着一个亮起。莱耶尔走到操作
台前,年代又起了变化:1690,1691,92,93,94……
均匀的低鸣重新转为刺耳的尖啸,人人耳膜发胀……但尖啸很快又变成滚滚雷
鸣,接着一切戛然而止。
绿灯亮起,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舱门上。
灯光闪烁不停,大家越来越紧张,但舱门还是不开。
这是使人难熬的几分钟,又是几分钟……
“怎么回事?”恰纳先生嚷道,“为什么门还不开?”
“在回来时需要绝对的精确,否则将产生不可逆转的灾害,就像电梯到达指定
楼层时必须放慢一样。”
咝!门打开了。
甘斯拿着氧气面罩,洋溢着无比的轻松!
“解药!快给我打针!我已在恶心了!”
他瘫倒在椅子上,莱耶尔教授沉着地将注射器吸入药水。
恰纳先生仔细从头至脚打量甘斯:注意到他膝盖上的那块青斑,注意到宽边帽
上斜插的鸵羽……还有那一件极不合身的长外衣。恰纳先生甚至亲自弯下身子用手
摸摸他的鞋底,上面的烂泥还是潮的。说真的,他全身湿透——连帽子都被雨水泡
透,发出一股雨水味……当然这不仅是雨水味。
“你怎么啦,喝酒了吗?”莱耶尔怒气冲冲地问,“白痴!你会醉得不省人事
的。”
甘斯脱下外衣,把光秃秃的手臂伸过去。
“那儿可真冷,”他埋怨说,“竟把我送到那种荒野的地方,加上大雨倾盆,
我跑了整整一里路,没能遇上一个大活人。”
莱耶尔用酒精擦了一下就举起针头给他注射了解药。
“还不太晚吧?”甘斯问,“我都感到有点要呕吐了。”
“不会有事的,”莱耶尔答道,“你带了些什么回来?”
“还能有什么?我哪有时间!一个服了毒的人还能干什么?”
莱耶尔把甘斯的外衣和帽子丢在一边,先帮他脱下头箍。
“难道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做吗?”
“我还能怎样?”甘斯顶嘴说。“那儿有一间牧人住的小屋,可里面连鬼也没
有。”他摸摸膝盖,“门口的板凳差点没让我骨折。”
谢费恩这时正忙着从甘斯的外衣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有手帕、鼻烟壶、枯萎
的花朵、一把铁钥匙、火石匣、念珠,两张揉皱的羊皮纸,几个铜便士,还有个皮
革袋里装着几十个基尼和银子。
“那是什么?”莱耶尔猛然伸手。
“当心!我估计里面已经上了火药。”甘斯从腰带上解下一把燧石枪。“老实
说,我并不想拿走它,但您知道要是牧人因为他的长外衣被窃而打死我的话,那我
真是活该了。但我需要这件外衣,不想被淋成落汤鸡。”
“瞧你都干了些什么!”莱耶尔耸耸肩,转身对恰纳先生说,“如何选择最佳
时间和地点的确还是个问题,有多少事得研究哪!”
恰纳先生点点头。
“是的,我懂。”他说,眼中闪出一股奇异的光芒。
他们又在争论下次该派谁去,甘斯出去把汽车隐蔽到一间破屋里。谁也不同意
服药,因为摸清情况就需要几天工夫才够。
起初决定派谢费恩和卡尔去,他俩也同意了。但恰纳先生还在考虑,他恼怒地
紧咬下嘴唇。他从来就不信任谢费恩,而卡尔不久前又那么桀骛不驯。派谢费恩和
摩乌克去呢?或派摩乌克和卡尔呢?他踌躇再三,每个方案都比前一个更加不合他
的口胃。
“有三天就尽够了,”谢费恩说,“我们先去了解情况,准备好大规模行动所
需要的一切,你们不妨在此坐享其成。”
恰纳先生捻动手指撇去烟灰,最终作出决定。
“让我带卡尔去,你们在这里保证一切正常。”
“为什么您要亲自去?”谢费恩奇怪地问。
“这是一桩大买卖,”恰纳先生说,“我得亲眼目睹一切,不能有丝毫闪失,
一开始就得在那一头把局面控制住。”他把烟头一扔。“只有亲自参与,我才能放
心。”
“不过,恰纳先生……”
“什么不过不过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他转身向教授说,“您能把我和卡尔
送往一个适宜建立转运站的地点吗?”
“您打算和哪个朝代建立长期关系?如果有人能留在那里,当然可以经常联系。
无论有多少人我都能送往那里。我想,1640年的伦敦是非常有趣的。您想两个
人一起去吗?”
“正是如此,由我和卡尔先去。”
“太好了,”莱耶尔说,“这还得破费您二万元。祝您一路顺风……”
“卡尔的头箍有条裂纹,不碍事吗?”
“没关系,进去吧,先生们。”
卡尔和恰纳先生站得笔挺,背靠着背,面罩蒙住了他们的嘴脸。这时响起了咝
咝声,舱门重新关上。
又是那种熟悉的尖啸。莱耶尔扳动杠杆,按下开关,轰隆!接着又转成均匀的
低鸣。卡尔和恰纳先生朝过去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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