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先前以为谋士想在第二天早晨用船把我带走,可他只是在我母亲的房内施了
一道法术。他说,相比于公主和我两人的魂魄间的距离,皇宫与村庄可谓近在咫尺。
我跛着腿跨过卧室地面上的一个用白垩画下的记号,穿过一面又阴又暗的帘子,走
进了公主的闺房。
让我们快速地跳过我在皇宫里逗留的那段日子。公主的侍从知道施法术之事,
尽管她指导我该怎么表现得举止大方,我还是发觉要假扮好公主很是困难。的确,
公主娇宠任性,我不必装出一副娴静有礼的样子。但我还是必须要记下众人的名字
与面容,要记下皇宫里外的布置。还要知道如何呵斥奴仆;学会如何嗤嗤窃笑、而
并不是规规矩矩地微笑;尽管食物尝起来异常的美味,我可以即刻扫清一桌的饭菜,
我还是要学会像只麻雀般慢慢享用食物。难之又难的,就是我必须要像对待父亲般
看待皇上,要装得好像我敬爱他。
妖怪们坚持要在雨季中雨水最泛滥的日子里举办婚礼。雨水填满了都城的大街
小巷,围聚在太庙之外的人群也淋得湿透。我跟在皇上身后,踏上了太庙宽阔的石
阶。一顶华盖撑盖在我们头顶上,可雨水还是滴渗下来,溅湿了我的丝绸嫁衣。
太庙里面,熏香的气味也压制不住妖怪们的恶臭。妖怪们闻起来就像是腐烂的
肉块。他们蹲坐在太庙的左侧,深色而又笨重的身形介乎于牛与大狗之间,但却比
二者更为丑陋。除了四只带蹄的脚,他们还有一对带爪子的手。当我走向祭坛时,
妖怪们击打着他们的利爪,仿佛在准备要一口吞掉他们的猎物。
我跪在祭坛前的蒲团上,合拢手掌,让双手不再颤抖。我即将嫁与的那个妖怪
蹲在我的身旁,可是我没有、也不可以瞧他一眼。与之相反,当祭司站在上面念诵
词文时,我凝视着蒲团周边的一圈红穗。我告诉自己,我的婚姻将结束一场战争,
可是我的心中的那股冰凉凉的悲哀感觉依旧存在。我告诉自己,我的婚姻将使母亲
变得富有,在片刻之间我的心情变得舒缓了些。
铙钹的清脆乐音告示着婚礼的第一部分的结束。祭司把象征婚姻的金碗放至我
与妖怪之间的架子上。他用公主的名号称呼我,让我把双手放到金碗上面,以此表
示我同意了这门婚事。我随即将双手放在了金碗上。
祭司又招唤起我身边的妖怪,让他把手搁到我的双手之上。妖怪却猛地击出利
爪,把金碗从架子上击落了下来。我被吓呆了,双手紧攥着方才还搁着金碗、此刻
却空空荡荡的地方。屋瓦如金属般叮当作响。妖怪咆哮着,朝着妖怪们的大王奔去。
在皇家宾客们的厉声尖叫之中,妖怪吼叫着:“不!我不会娶这个身材瘦弱、呜咽
不止、不长脑袋的笨女人!”
有许多次,我在村子里无意间听到别人称呼我为瘸腿女孩或者“跛足”,可是
从没有一个人会当着我的面那么叫我。听了妖怪的话,我的悲哀感又浮至心头,一
股急躁的怒气攫住了我的情绪。我在人群、皇上、妖怪的大王和情绪激动的妖怪面
前站起身来,开口说道:“不长脑袋?你才是那个愚笨无知的蠢货!如果你并不想
娶我,早在几个月之前你就该提出来!现在,你的愚蠢似乎将再次启动战事!”
妖怪的大王气得暴跳如雷、直立起身:“你竟敢称呼我的儿子为蠢货,你这个
下贱种族的没有一丝臭味的狗杂种!”
皇上的侍卫们拔出了他们的剑。皇家的宾客们大声嚎叫,与此同时,妖怪们涌
上前来。
“等等,”一道平静的嗓音响起,他的话虽说得轻声细语,却传遍了整个太庙。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头走向祭坛,人类和妖怪们都静静地站在原地。我还不知道皇上
的谋士已经回到皇城里。
“是聪明还是愚钝,要确定下来很容易。”老头说道,“的确,我们两个民族
具有着相互征战的历史,而且今日在这儿,我们可以流淌下更加多的鲜血,来纪念
那一段历史。可是我们也共同拥有着其他的传统,用那些方法来测定双方的智慧,
更为适合。我提议在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举行一场手谈赛,也就是传统主义者们称之
为‘围棋’的玩意儿。”
谋士拍击手掌,接着一副围棋棋盘和棋子就出现在我面前的蒲团上。他望着我
的新郎:“我猜想你定然懂得围棋的规则吧。”
“当然。”妖怪大声叫道。他抓起一粒黑色棋子,由此获取了先下第一手的优
势,然后把棋子放在靠近棋盘天元的位置。
我拾起一粒白色棋子,将其放至棋盘上,我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一个孩童,坐
在地面上与父亲对弈,世界里只剩下我们二人以及围棋。的确,我听到了妖怪们的
吵嚷声和皇家宾客们的低语声,可他们在黑白棋子的棋枰上、在守住棋局和伺机反
扑的较量中没有丝毫的位置。
有一次,在棋局进行到一半时,在我的头顶响起一道干咳声。我抬头望去,看
见老迈的谋士的浓密白眉紧蹙不展。我再次低头凝视棋盘,看到我即将取胜,那么
老人为何会皱眉呢?啊,对了,我这时才回想起此次棋局的更广阔的含义:最好取
胜,可也别胜得过于轻易。
就那样,我以三子击败了妖怪。当全部棋子被收拾干净,我的视线从棋盘上挪
到上方。夜幕已至。烛火照亮了太庙。
“下得好。”我对面的妖怪赞道。他拾起了象征婚姻的金碗,把它放回到架子
上。“我会娶你的。”
我把双手放到金碗上,接着他把爪子缩回,将他的湿冷粗糙的双手叠至我的手
上。
在我与丈夫出发前往东土之前,我对皇上的谋士说道:“幸亏我懂得如何下围
棋。”
“这与运气毫无关系,”他答道,“你的父亲是一位围棋大师。难道你不知道
吗?”
我摇了摇脑袋。我知道父亲把了其他的村民打得落花流水,可也就仅此而已。
“你父亲有次曾写信给我,”谋士说,“他说你在下围棋方面显露出了天赋。”
他停顿了下。“我很抱歉利用你成就这桩婚事。愿这项婚事的未来比你料想的要好。”
结果正是如此。我的丈夫脾气急躁、喜怒无常、外貌丑陋,可他同时也心地公
道,甚至可说是心地善良。我们自然没有儿女,但是我们收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
人类,一个出自我丈夫的种族。当孩子们在家里时,他们令宏大的城堡不再那么的
让人孤单。
在我们婚姻的每个夜里,我和我的丈夫都会对弈棋局。我的丈夫每一次蹲伏在
棋盘边时,都会大声宣称:“今晚我会取胜的。”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取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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