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罗马到了。
上一秒才从群山环绕的时空道口穿出,下一秒钟他们就已置身于狭窄的街道上,
周围全是驴车和穿着长袍的行人。克伦跳下车去给转向轴加油。
卡车占去大半边路面,人们因为被挡住了去路而大声咒骂,但没有一个人对于
有人驾着一辆由内燃机发动的交通工具出现在古罗马的街头而感到惊异。他们都脚
步匆匆从车边挤过,埋头继续赶路。一个时代对不属于自己时代的东西往往采取视
而不见的态度,这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克伦的一位在巴比伦的理论物理学家
朋友曾说过,这叫“高度的时代统一性”。你可以把印刷机带到古埃及,但六个月
后,不会再有人记得它。即使你用机枪去射击少年时期的查理曼大帝,若干年后,
人们仍然会说他曾经被刺伤,一个世纪后,他在位时的每一个细节的记录都不会有
所改变,他的衰老,他的死亡,一如既往地被载人史册,流传千古。
克伦都并不关心这些,但是他的物理学家朋友却不同。“这一切你都得忍受。”
他说。他带着疯狂的热情和一大袋银币去寻找自己的五百代曾曾祖母。这就是他在
巴比伦的原因。
约摸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罗马圆形竞技场。克伦径直将车开到后门口。
“日安,”克伦向守卫打着招呼:“我想找你们这儿的一个……嗨,安妮,‘
斗兽管理员’的拉丁语怎么说来着?”
“Bestiarius. ”
“是了,我找你们的一位叫卡伯的Bestiarius. ”
卡伯对于他的新宠物的到来感到非常兴奋,他看着卡车缓缓地掉头将车尾对准
铁笼的进口。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这些宝贝了。两个驯兽师用手中的铁钩
拉开后车门,然后急忙跳开。十一头恶魔般的猛兽从卡车的后厢中扑了出来。它们
有着长牙利爪,动作迅速敏捷。有一头它们的同类躺在卡车的厢板上,已经死了。
对于长途运输来说,这样的结果算很不错了。
“它们叫什么?”卡伯很满意。
“丹乐奇。”
“爪子很锋利,很好,很符合要求。”他把手伸进笼子又迅速抽回,看见其中
的两只猛扑过来不禁哈哈大笑,“反应很快。太好了。马库斯会喜欢的。”
“你能满意我很高兴。不过,我们在路上时车子的转向轴出了点小问题。”
“顺着这条路下去,右拐,跟着指示牌走。告诉弗玛拉是我让你去找他的。”
卡伯重新把注意力转到丹乐奇身上,“应该让它们和霍普勒奇比试一下?迪玛奇瑞
也不错。”克伦知道这些术语都指的是角斗士,前者穿着铠甲,后者的武器是两把
匕首。
“骑马武士也可以。”一个驯兽师建议道,“如果你用阿贝他,他们可以从上
方发动攻击。”
卡伯摇了摇头,然后说:“有了!我还有几个挪威野人,一直想让他们来点特
别节目,没有比这个更特别更刺激的了!”
圆形竞技场里的道路复杂曲折,因为里面所有的设施一应俱全:作坊、训练馆、
妓院,甚至还有一个修车厂。克伦提了一下卡伯的名字,维修工很殷勤地接待了他
们。一个小时后,他们被告知车已经修好了。
他们在旅馆里找了个房间,要了最好的酒菜。结果端上来的是猪乳房填油炸小
老鼠,他们就着有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味的葡萄酒强咽下了这些食物。即使这样,两
人还是喝醉了。夜深了,安妮沉沉睡去,克伦却依然坐在桌边沉思……
当她某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冰冷而简陋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污
迹斑斑的床垫上,是否会怀念那柔软的鹅毛垫,光滑的丝绸床单和穿着制服的仆从?
毕竟她的身份曾是那么高贵,她是造物神的妻子……
他从未想过要拐带任何人的妻子,和她私奔。当时,他和几个同伴来到埃里克
的领地,想找点事干,正巧安妮也在那儿。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抵挡安妮的魅力,除
非他根本不喜欢女人。克伦也不例外,他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她。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埃里克的野生动物园旁的花园里。那时正值初春,积雪消
融,兰花盛开。
“小子,你穿得真够邋遢的。”她讽刺地说道。
那次他装扮成一个流浪歌手。那段时间,埃里克离开了他的领地去摆弄他的宇
宙物理常数或者其他这类狗屁玩意。而克伦的目标原本是埃里克动物园里的恐龙,
尽管他也不反对临走前和女主人调调情。可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使他不满足于只能和
她在夜晚偷偷相会,他暗暗发誓要真正得到她,光明正大地凭自己的实力得到她。
“这可不是邋遢,宝贝。”他把拇指扣在腰带上,“这正是我与众不同之处。”
他们在罗马待了一个星期,不过并没有去看角斗表演,尽管安妮很想去——毕
竟她生长于一个将处决冈犯和马戏表演统统看作是娱乐活动的时代。丹乐奇们引起
了轰动。稍后他们拿到了这次交易的酬劳——很多银条。
“多多地给他们,多到他们的车装不下。”卡伯兴致勃勃地向他们转达他的主
人马库斯的话。
马库斯出身高贵又很富有,有很大的政治野心。克伦听说他将不久于人世。但
他对此并不关心,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
“既然你不打算去看表演,为什么我们还要留在这儿?”安妮后来问他。
“我想看看这场表演是否真的能举行。看来埃里克要是不能制造一个严肃时间
线悖论,是不能够来到古罗马夺回他的怪兽。据我所知,对造物神来说这种行为是
不可原谅的。”
此时,他们重新置身于古罗马拥挤的街道,卡车在人流中缓缓向前挪动。克伦
不停地按着喇叭。他们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
突然间,身边的人流不见了,克伦挂上档,加大了油门。他们重又行进在永恒
的群山之间。从这条路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前往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地方,无论是过
去还是未来。路上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十几天后——按照克伦他们的时间来算——他们骑着一辆哈雷摩托车重又飞驰
在这条路上。一路上,他们不停地争执。安妮一直在游说克伦,要求他在摩托车上
给她加个侧座,克伦坚决不同意。
“这是我的车,该死!”他解释道,“我自己拼装的,再加个座位它就没法保
持平衡了。”
“哦?是吗?那但愿你能喜欢自己手淫,因为我的该死的屁股疼得要命……”
他正想回敬她两句,安妮忽然拼命敲打他的后背叫道:“停车!”
车还没停稳,她已经俯下身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
克伦从挎包里取出瓶啤酒,咬掉瓶盖递给她。“怎么了?”
安妮漱了漱口,吐掉口中的啤酒,“一种预感……很不好。嗨,来根烟怎么样?”
克伦默默点燃一支香烟,递给她。
深深地吸了几口,突然她又开始战栗起来,身体也变得僵直。她的瞳仁缩小如
针孔,而眼睛却越睁越大,乍看上去仿佛眼眶里只剩下了眼白。这时的安妮看上去
简直像一个巫婆。如果现在她去到十六世纪的英国准会被烧死。
她举起手指向远方:“他们来了,五个。”
那些蜥蜴状的飞机都是些丑陋的家伙,浑身乌黑,毫无装饰的双引擎,发出的
巨大噪音在几英里外都能听见。
幸运的是,安妮的预感给克伦争取到了一点时间,让他在一块向外突出的悬崖
下找到了一个不错的防守位置。身后的峭壁保证了背后的安全,头顶上的岩石可以
帮他们挡住来自上方的攻击。他甚至找了个地方藏好了他的摩托车,如果他们能够
逃脱,可以用它离开这里。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毫无遮蔽的山坡,敌人只能从那里靠
近他们。
那些丑陋的蜥蜴飞得更近了。
“看着,宝贝,”克伦说,“让我告诉你一个窍门。”
他从枪套里取出他的赛维110 步枪,这是支很好的狙击步枪,一直忠实地陪伴
着他,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这是我从一场小范围的丛林战中学到的。伸直手臂,竖起你的大拇指,当直
升机在你眼中和大拇指一样大小时,说明它已经在你的射程范围里了。”
“这管用吗?”她紧张地问。
“相信我吧。”
他打下了三架蜥蜴,其余两架赶紧掉头飞出了他的射程范围。这真他妈的是一
次完美的歼击,他忍不住想夸奖自己几句。
剩余的两架直升机降落在了远处的山头,然后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十兵一拥而
出,局势一下又改变了。
安妮数了数士兵的数目,平静地说:“克伦……”
克伦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她的唇边,阻止她说下去,“别为我担心,宝贝,我是
魔术师,记得吗?”
安妮握住他的手,亲吻着他的指尖,她的眼神告诉他,她知道他在撒谎。“他
们会折磨你,”她说,“埃里克曾经把他的一个敌人绑在他的领地的一块大石头上,
让秃鹰啄食他的肠子。”
“而那个敌人其实是他的一个兄弟。”这是一个残忍的故事,他很高兴她没时
间再说下去了,“蹲下,他们来了。”
敌人在坡底散开,三三两两相互掩护着前进,非常专业。克伦伏下身端起枪。
今天的风不大,在这种风速下他可以在500码内百发百中。
“去死吧!”他嘟囔着。
他打死了过半的敌人。然后,有人向他们投来一枚催泪弹。
埃里克王是个英俊的男人,白净的脸庞,身材英挺,举止高雅,浑身充满着权
力的自信。他的衣服料子是最好的丝绸,袖口缀满了花边。
“安妮夫人。”
“埃里克王。”
“我来接你回去,回到你所献身的丈夫的身边。那里有你原本所拥有的土地、
财产和地位,当然还有你丈夫床上的位置。”
四轮马车停在他身后的雪地上,他一直等到所有龌龊的工作全部处理完才姗姗
来迟。
“你不再是我的丈夫了,我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一位比你好一百倍的人。”
“就是这个流浪汉?”他用眼角扫了一下克伦,他用最不屑的眼光扫了一下克
伦,“一个卑贱的东西。他整个人的价值甚至抵不上吊死他的那根麻绳,烧死他的
那根木头,淹死他的那缸水。就是死了也不值得埋葬。他竞胆敢偷走属于我的东西,
更确切地说,是我弃而不用的东西一请原谅我如此冒昧地谈到你,我的夫人,所以
他必须去死。至于你,你可以匍匐在我的脚边,顺服我,就像我那些鹰、猎犬和马
匹一样。”
“吃屎去吧,猪猡!”她啐了他一口。
埃里克那张优雅的脸气得发白,伸拳向她打去。
克伦的双手早被绑在身后,但出乎埃里克和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突然向前冲去,
埃里克的一拳正打在他的脸上。这一拳打得很重,但他强忍住没有表现出来,反倒
向埃里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你会伤害她,而我
能保护她。”
“你能吗?”埃里克做了个手势,一个侍从送上一副灰色的西班牙羔羊皮手套,
“我会为她竖起一座绞架。她做了我四百年的妻子,不会再长了。”
安妮的眼里掠过一丝惊惧,不过只有如克伦般深深了解她的人才能发现它。
“我会亲手绞死她,”埃里克小心地戴上手套,“她有这份荣幸,毕竟她曾经
是我的妻子。”
一只虎笼被安置在椭圆形大厅正中的平台上。克伦很早就听说过埃里克的虎笼,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囚禁在其中。尤其是在某个人的晚会上。
尤其这本该是为安妮守灵的时刻。
大厅中挤满了各路神明,笑语声处处可闻,杜松子酒和金酒随处可取。过去总
像父亲般对待克伦的老泰斯卡特伯卡,此时却狞笑着对他摇头。现在克伦有些后悔
跟那些西班牙人混在一起,不过当时一切是那么合情合理。
晚会上的中心人物,那些造物神们,手中端着鸡尾酒酒杯,各自远远地站在一
边。戴尔夫人,财富和幸运女神,一直为克伦偷走她的魔杖而怀恨在心。奥布里王,
快乐之神。因为一个朋友的缘故而仇视他。火焰女神希芙,克伦曾经拒绝过她的殷
勤。还有那个戴着牧师领圈的温斯顿主教,对克伦的放荡生活从来不以为然。
这间大厅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的朋友。
当然,还有泰王,音乐之神。他可能是这个济济一堂的盛会中惟一对克伦没有
敌意的人。克伦认为这是因为泰从未了解到克里特岛背后的真相。
他也认为一定可以利用这一点。
“每次我走过时,你都避开我的眼光。”泰问道:“我自问从未冒犯你,你也
并没有冒犯过我。”
“我只是想在没有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引起你的注意。”克伦挑起眉毛装出很
生气的样子,但他的口气却是柔和的。“我一直在想我是怎么来的。我的意思是说
:你们一直存在于这个地方,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而我们这些原型人,是在千百
年来的传说和故事中被创造出来的。我们被排斥在集体潜意识之外。如果有一个可
以进人集体潜意识的人,比如说你,将一些歌曲传播到四面八方,会怎么样?”
“当然,我可以这么做。什么都可能发生。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你不想要你兄弟的人头吗?”
泰落寞地笑了笑:“埃里克和我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不会有相同的意见,但我
对他的怨恨还没有到希望整个宇宙毁灭的程度。”
“不是他,是你的另一个兄弟。”
泰的目光茫然地越过克伦投向远方的群山,那儿有个小小的黑色人影在秃鹰的
爪下苦苦挣扎着。这座房子建造在这里仿佛就是为了让大家记起这个景象。“如果
可以办到,你觉得我会不动手吗?”
克伦知道泰想说而没有说的话——“你如何能做到连我也感到无能为力的事情
呢?”
“我是魔术师,宝贝,记得吗?我是人们无法预言的未来,是未知的元素,是
难以预料的结果。任何不可能的事对我来说都可能。我也是准一能帮你完成这件事
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泰问道:“你想要什么做担保?”
“你的承诺就是最好的担保,朋友。另外,在你离开时请在我的脸上吐一口唾
沫,这样看上去会更好一点。”
“祝大家玩得愉快。”说完埃里克离开了大厅。
埃里克的手下都够卖力了。他们踢克伦的脸,打折了他的肋骨。有几次他们不
得不停下来让自己喘口气,连克伦都开始佩服他们全力以赴的认真劲儿。但看来观
众们也和克伦一样,觉得这样的娱乐节目过于乏味,所以节目还远没有结束,大多
数的宾客都因为厌倦或厌恶而走开了。
终于,克伦大叫了一声,然后再也没有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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