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太阳都已经下山。西边的群山恰如一道黑沉沉的波浪,波澜不惊。似乎这
道波浪原先形成浪尖时,来自“遥星”的寒冷碰触到了它并把它冷却下来。这是通
往“允星”飞行道的第一道海屏障。紫色的天空里,点缀着几颗晨星,还有两个小
小的月亮——镶着黄边的银色月牙儿。看起来和“允星”很像。东边,却晴空依旧。
海的正上方,“如伊星”几乎全放亮了——它的球体发着红光,环绕着一圈圈的光
环,看上去灼灼生辉。它的投影下面,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原来是风在曳动这层层
的波光。
清冷的风,似乎在低语着。阿奇也感觉到了。他的每一根毫毛开始有反应了。
此时,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的力量,让他在和大伙一道飞行时,或是抵达目的地时
能感觉到自身的力量,还有自己的存在。他四周飘的都是那些微微发光的小球体,
他自己也算是飞得最高的一个了。他们芳香而浓烈的生命气息盖过了空气中其他所
有的气味。他们一路歌唱着,上百个声音夹杂在一起。这样一来,他们的精神就可
能交融为一体,预先体验到在遥远的西边等待着他们的激情。今晚,当“帕斯星”
拂过“如伊星”表面时,“光明时刻”也就到来了。很显然,每个人都已经沉浸在
即将到来的喜悦当中了。
唯独阿奇从不参与唱歌,他也从不愿意花无谓的时间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他很清楚自己的重负。人类在他身体上加的东西其实重量不大,但是他的灵魂却好
像被安上沉重的枷锁。他所有的同伴都明白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他们中很多都用
垂下来的触须紧紧攫着某件武器一比如说石块,或是尖锐的树枝。阿奇有一柄钢刀,
这就是他答应人类给他加上负重换来的。然而,事实上奥拉尼德人本质上并不会真
的害怕可能遭遇的一切。
阿奇身上发生的奇怪变化是由他自己内在的一些东西引起的。实际上,他也是
逐渐地感觉到这个变化的(虽然他自己不明白是怎么感觉到的),所以他自己并没
感到吃惊。相反的,他只是感觉到一种危险的东西形成,那便是:在深山野林之间
有一头怪兽在奔跑,那怪兽也背负着一个跟他一样的怪东西,而且跟他一样与某种
人类存在着某种联系。他并不理解这预示着什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会给他的族人带
来某些灾难。但是他深知提出这个疑问很不合时宜。也无法得到同伴的理解。所以
他只是暗暗下了个决心:他要靠自己消除这个威胁。
他的眼睛是长在身体下部的。所以他自己看不到他顶部的物体,也看不到它所
发出来的光。倒是他的同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在答应背上身之前已经看过
演示了。光线其实很微弱,只有在夜晚,而且要在黑暗的背景下才能看到。他一直
想要在陆地上的黑暗中寻找到那一缕亮光。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的。时机终于快来
了,“光明时刻”,也就是他的族人聚集狂欢的时候,那怪兽就会出现并试图杀害
他们。
原先阿奇索要这把刀只是出于好奇,想着将来可能会派上用场。他本来想把刀
藏在某棵树的枝丫上。心情不好时可以拿出来耍耍。奥拉尼德人有时的确会利用偶
然得到的物体即兴做成一件什么事。比如说用一块尖锐的小石头来撬开一个果壳,
取出里面的种子。他还想着可以用这把刀把木头做成工具,然后常年储备一些。
可是有了新的想法后,他就明确了他的刀刃的实际用途。他要用刀来打死一只
怪兽,不,应该说是那只怪兽。阿奇在寻猎——日落前几个小时。休·布罗克和他
的妻子杰妮卡·雷泽一直在为晚上的工作做准备。克莉苏拉·格里帕里斯迟到了很
久,她到达时他们夫妇还在忙。由于一场大风暴袭击了恩里克星球上的航班。接着
还猛烈地继续西移,迫使她不得不绕一大圈才到达汉森尼亚星球。她在大陆上穿行
了一千多公里后,才看到“环海”。然后她往南又赶了同样的路程才到了这个大岛
上。
“从天上看下来,加藤站可真是孤单的一个地方!”她说道。尽管带着口音,
但她的英语(英语是这个特殊站点的通用语言)却很流利。这也是她得以来此寻求
职位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这地方真是很孤单啊。”杰妮卡回答,她的口音迥然不同,“这里
总共就十几个科学家、二十几个科员和一些工作人员。所以你才格外受欢迎呢。”
“啊?难道你们会感到孤单吗?”克莉苏拉问,“在这你们不是可以打电话到
‘近边’任何一个有安装三维立体视屏器的地方吗?”
“是的,还可以飞到那个市区去出出差或度度假。”休回答,“但是不管视屏
多么逼真或是声音多么清楚,毕竟不是真人。你们能在会议结束后一起去喝一杯吗?
即使是亲身去拜访,那也是很快就要回来,重新面对这些老面孔了。加入我们后,
你很快就会发现了。”他马上接着说:“不要误解我,我可不是叫你不要来。杰妮
卡说得没错,有新人进来,我们都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他的口音是历史原因形成的。英语本是他的母语,但他已经是第三代的美狄亚
星人了。也就是说,他的祖父母离开北美已经很久很久了,而北美本土语言也和其
他事物一样发生了巨变了。确切地说。克莉苏拉并没跟上时代,因为激光光束到达
科尔基斯星差不多需要50年的时间,她坐的飞船速度肯定远远不及激光的速度。只
是她坐在太空飞船里面,对岁月的流逝毫不察觉。
“是的,来自地球上的人!”杰妮卡声音显得兴高采烈。
克莉苏拉愣了一下,说:“我离开地球时,也没觉得那儿有什么好的啊。也许
我离开后情况好转了吧。拜托,我们晚点再讨论这个吧。现在我只想说说将来的事。”
休拍拍她的肩。休想,她可真漂亮!虽然不能和杰妮卡相比。但是,如果能发
展下去应该也不错。
“你今天运气可真是不怎么好呢,”他低声说道,“延迟了这么久。罗伯特,
哦,我是说维诺斯塔博士,他下现场去了,冯博士也带了一批标本回到研究中心去
了……”维诺斯塔博士是这里的主要生物学家,冯博士则是化学家。克莉苏拉参加
的是生物化学领域的培训。她以前研究的是最前沿的占星学,大伙都相信她能够对
美狄亚星上的生物研究做出巨大的贡献。
她笑了笑:“没关系,那我就先和别人认识认识。这不,就从你们两个好人开
始。”
杰妮卡摇摇头,说:“很抱歉。我们自己都很忙。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要日出
时分才能回来。”
“那这是——多久啊?大概36个小时吗?哦。在这个所谓的‘诡异的地方’,
这并不算久的,是吗?”
休笑出声来:“这可就是外星学家的事了,也就是我们的事了。我想想,我应
该还可以挤出点时间带你去转转,把你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还有,让你找点家的
感觉。”她到达的时候,大家都还在睡梦中。所以别人把她引导到休和杰妮卡的家
里。因为只有他们会早起,他们要为工作做准备。
杰妮卡狠狠地瞪了休一眼。她眼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差不多41岁。身
材魁梧,但已经开始有点发福了,举止稍微有点笨拙。他脸上有点坑坑洼洼,一头
沙砾色的短发。脸刮得很干净,但是衣着很随便。兴许是因为他在一群矿工中长大
的缘故吧。杰妮卡说:“我可没时间。”
休朝她摆摆手,说:“没事,亲爱的,你继续干你的活吧。”说着,他就挽住
克莉苏拉,说:“走,我带你去逛逛。”
克莉苏拉有点不解,但她还是和休走出了那个小房子。在院子里时,她停下来,
四处张望着,仿佛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美狄亚星一般。
加藤站的确很小。这里没有太多的紫外光线及农田里排放出来的污水等等可以
来影响生态环境,因为它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从“近边”大陆上更古老更大的聚
居地来的。尽管它靠近汉森尼亚岛的东海岸,但为了避免“环海”的巨浪,它坐落
取在离陆地数千米内的高地。因此。大自然就包围住,也封锁住了这里的一切。包
括她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摸到的、尝到的一切。在这里。地心引力比地球上
要小一些,所以她走每一步都要一跳一跳的。
也许是氧气充足的缘故,虽然黏膜还隐隐作痛。克莉苏拉仍然感到精力充沛。
这边地处热带,但是由于岛屿靠近“远边”得到冷却,这里的空气显得温和而且不
会过分潮湿。但是四周都是很刺鼻的气味——令她觉得很陌生的气味。只有一些她
觉得有点熟悉。像麝香,又有点像碘的味道。稠密的空气中有种很怪异的声音,像
是树叶的沙沙声,又像蛙叫虫鸣,又像有人喃喃细语。
研究站本身已经够怪异了。建筑的取材和设计都是当地的风格,甚至一个辐射
能转炉也迥然不同于地球上的。从屋子后面长出来的树看上去形状很怪异,枝叶色
彩艳丽,橘红色、黄色、还有棕褐色穿插其中。偶尔有一些小物体在枝丫间飞舞着,
闪闪发光。看起来也不像是灰尘。
天空色调很暗。几朵云微带着点粉红又微带着点金色。那颗双星“科尔基斯一
卡斯托耳C 恒星”正突然成为一个枯燥乏味的名字,它正向西慢慢退去。这两颗恒
星发出的光线都不是很强烈,于是,克莉苏拉抬头盯着看了一会儿。此时。她看到
“佛里克索斯星”与“赫勒星”的角距几乎达到最大。
在他们对面,南船星座几乎占去了整个天空,依旧是朝向美狄亚星往里的一面。
星座中主要的大行星悬得很低,看上去树梢都遮住了圆盘的部分。因为是白天,所
以它发出的红光没那么明显,夜晚时看就会很清晰了。这颗星巨大无比,看上去有
地球的卫星——月球的十五或十六倍。它表面上的一些彩色的条状或是点状的东西,
时刻都在变化着。这是一些比很多大陆都要巨大的云,还有一些是飓风旋涡,似乎
要把他们所在的这个卫星吞咽下去。
克莉苏拉打了个冷战,低声说道:“这——这太令我吃惊了。我以前有去过宇
宙的其他地方,但是都不会这样的。”
休用手环住她的腰。其实他本就不是油嘴滑舌之人,他只是说道:“当然不同
了。这也就是加藤站存在的原因。我们就是要深入研究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有人告诉我。汉森尼亚岛和大陆之间的峡湾在一万五千年前曾经消失过。当地的德
罗米德人在我们进驻之前从没见过人类。奥拉尼德人呢,的确会听到一些关于人类
的事情,但对他们影响肯定不会太大。”
“德罗米德人——奥拉尼德人——噢,”她自己也是希腊人,所以一下子就听
懂了,“你是说怪物和气球人,是吗?”
休皱皱眉头,说:“拜托。这样说可不是很厚道了。我知道你在来之前肯定听
了很多这种话。但是我认为他们有值得我们尊重的称呼。他们可是很聪明的生物,
你知道的。”
“对不起。”
他挤出一句:“没关系,克莉苏拉,你是新来的。可能一个世纪后这些问题还
要继续,这里和地球之间……”
“是啊,可是我很怀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耗费巨资把人送到太阳系之外的太
空,而研究结果却出来这么慢。”
“对于前沿的学科,你懂得肯定比我多多了。”
“嗯,像行星学、生物学、化学等。我离开时,他们还在不断地研究出新的成
果。这对大大小小的各行各业都大有帮助。从医学到火山控制的研究。”克莉苏拉
继续说,“但是,接下去就是你们研究的领域,也就是外星学。如果我们能懂得一
种非人类生物的大脑,不。在这里应该是两种,甚至三种,也就是说,如果按有人
推论的,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奥拉尼德人存在是真的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说
:“那也许我们就能读懂我们自己的大脑了。”过了一会,她问道:“你和你妻子
具体的工作是什么?在恩里克星上就有人告诉我,你们的工作很特别。”他明白了
她并不是为了取悦他才这样说的。她是确实对此感兴趣。
“可那只是试验而已,”他觉得一直搂着她有点太过分,于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但是却很复杂。你不想去逛逛我们的地方吗?”
“等一下我可以自己去逛,如果你要回去工作的话。只是我对你们的项目非常
兴趣。据说你们可以读懂外星人的想法。”
“不能这么说吧,”他不失时机地指指在一个车间外的一个条凳,说,“如果
你真的很想听的话,那就坐下来。我告诉你。”
他们一坐下来,那个生物学家皮埃特·马拉斯刚好从他的小屋走出来。还好,
他只是跟他们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休松了口气。汉森尼亚岛上有些人在这个时候
会去做一些奇怪的事,但大部分都呆在屋里。厨师在做早餐,其他人可能在为下一
次的苏醒期做一些梳洗和着装的准备。
“我想你肯定会感到很吃惊的,”休说,“在你离开地球时,电子神经元分析
技术还处在萌芽阶段,但是不久就取得飞跃性的发展。当然,那些信息可比你早到
这儿。在地球上。该技术被用于研究低等动物,甚至用来研究人类。所以我们的研
究所,有这么几个天才在,要把机器改装来研究德罗米德人和奥拉尼德人是完全可
能的。这两种生物都有神经系统,而且信号都带电。事实上,硬件根本不是问题。
问题主要在于软件,也就是程序。杰妮卡和我的工作就是帮忙收集实验数据,以供
心理学家、语言学家和计算机人士之用。”
“不过,不要误会。对我们来说,这几乎是辅助的手段。大脑扫描一我知道这
个词不好。可是我们似乎都习惯这么说了——大脑扫描最后应该成为我们实际工作
很好的手段。这能帮助我们研究当地人种是怎么生活、怎么思考、怎么感觉的,一
切关于他们的东西。但是,现在呢,真的还很不成熟,很有限。我们对此都很没底。”
克莉苏拉抬了抬下巴,说:“要不你听一下我的想法,然后说说我说的有没有
道理。”
“没问题。”
她完全是学术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说:“可以先识别并记录神经链模式。神经
链模式是与脉冲、感觉输入及它们的进行过程一一对应的——理论上说,甚至到思
想层面相吻合。但是整个研究却只能是一个痛苦的收集数据,分析数据并将分析过
程与话语行为相结合的过程。无论取得什么实验结果,都要储存在一个计算机程序
里,然后做成一个多维图。通过对该多维图的不断修改,就会有更多的东西被解读
出来。”
“哇噢!”休叫道,“往下说!”
“我说的有道理啊?我没想到呢。”
“当然。你还需要用一些数学上的量和逻辑来把你的观点表达得更准确些。但
是,你已经描述得很好了,比我好。”
“那我接下去说了。当今,有一些能把不同脑线图间对应起来的系统已经出来
了。这些系统可以把构成一个思想的模式转化为另一个思想的模式。此外。在神经
系统间的直接传输不无可能。我们可以检测到这种模式并把它输入电脑进行解读,
然后通过电磁感应将其引至一个接收的大脑里。这可以称之为心灵感应吗?”
休开始摇头,但是又顿住,说:“呣,只是还太不成型。两个人类语言相通,
彼此互相了解,来进行感应,也只能获得一部分信息而已——一些简单的信息,还
会有些失实。而且信噪比相当低,传输速度缓慢。更何况是要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物
种之间试验,肯定更是困难重重了。单单是语言这一关就已经够戗,更不用说这些
神经系统还有什么化学过程。”
“但是我听说你正在尝试,而且已经小有成绩。”
“没错,我们在大陆上做的对德罗米德人和奥拉尼德人的研究是取得了一定的
成就,可是相信我,说‘一定的’真的含很多水分在里面啊。”
“接下去你要在汉森尼亚岛上做这个研究,这里的文化背景对你来说无疑是完
全陌生的。而且事实上,奥拉尼德人——你这不是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困难吗?”
“是的,这的确是给我们增添了很多麻烦,但并不是不必要的麻烦。你看,在
这里,大部分当地的协助人员一辈子都和人类在一起。他们中很多人都是专职的研
究对象:德罗米德人是为了物质的回报,而奥拉尼德人是为了心理上的满足,或者
说是为了好玩。他们与世隔绝,他们大都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外星人’在做什么。
我们试图找出大脑扫描,除了用于神经学研究,还能用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们就需
要一些完全没有被‘污染’过的生物。天知道在大陆那边还能有多少完全没有被发
现的处女地。而加藤站已经被建成一个专门的研究所。杰妮卡和我决定要把大脑扫
描纳入我们的研究项目中。”
休把目光投向浩瀚的南船星群,视线滞住了。“在我们看来,”他轻轻说道。
“这也是很偶然的。为我们提供了又一个渠道来研究这里的德罗米德人和奥拉尼德
人相互仇视的原因。”
“在其他地方。他们也会互相残杀。不是吗?”
“是的,而且战争的方式多种多样,战争的原因更是数不胜数,我们根本就无
法确定。认真地说。我自己也不赞同这种理论一说什么吃掉这个星球上的居住者就
能明白这上面的一切。首先,我就找不到有什么地方德罗米德人和奥拉尼德人能和
平相处的。”他耸耸肩说,“地球上的国家从来都没有一模一样的,凭什么在美狄
亚星上就应该每个角落都一样呢?”
“可是,在汉森尼亚岛上——等等,你刚才是说‘战争’吗?”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说法了。当然了,双方都没有政府来宣布一个正式的
战争的开始。可是,事实就是两方之间的战争越来越多。在过去几十年里,从人类
开始进行观察就一直是这样。也许还要更久。德罗米德人一直很坚决地要杀戮奥拉
尼德人,要把他们完全清除掉。奥拉尼德人虽不好战,但是他们还是要进行自卫反
击的。不过他们偶尔也会采取积极主动的措施,比如说埋伏反击。”休苦着脸说,
“我就看过好几场的战斗,看到好多不愉快的结果。如果加藤站的人能从中调解一
下,帮助他们和平相处,这可就是人类在美狄亚星做的重大贡献了。”
他只是想让她觉得自己很亲切。并不虚伪。他本来就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有时常常会忍不住想,人类是否有权利在此立足。要长期进行科研必定需要有自给
自足的一批殖民者,也就是一小部分的人。但大多数并不是科学家。就像他,他只
是一个矿工的儿子,童年就是在这个星球上的内地度过的。的确,在这里定居的规
定是不支持再增加人口数目,可是事实上,在这个巨大的卫星恶劣的环境下,想要
多生育人口似乎也不太容易。但是,不用说其他的。单单人类的出现就必定给当地
两个种族带来不可消除的影响。
“你不能问他们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吗?”克莉苏拉不解道。
休苦笑一下,说:“当然可以问。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当地的语言,日常交流
也没问题。问题是,我们真的理解这一切吗?”
“你看,我自己是一个德罗米德人学家,杰妮卡是奥拉尼德人学家。我们都想
要为他们的友谊尽点力,可是很糟糕的是,德罗米德人只要看到有奥拉尼德人就不
愿意进研究所。他们视杀死奥拉尼德人并吃掉他们为己任。这是最典型的做法。德
罗米德人也承认这是对我们盛情的不恭。所以我不得不亲自去他们的居所拜访他们。
固然我是有这些不便,但是杰妮卡也没觉得她收获比我大。应该说,我们两个人都
不是很顺利吧。”
“两个种族的人都说他们曾经很和睦相处的。尽管是彼此几乎不接触,或者说
是不直接接触,但互相对对方都感兴趣。然而,大概在二三十年前吧,开始有很多
德罗米德人丧失了生育能力。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们的领导者就说那是奥拉尼
德人造成的,因此他们必须被清除掉。”
“为什么?”
“就是一种想法吧。我也搞不清是什么理由。我做过很多猜测,比如说他们想
寻找代罪羔羊。我们的病理学家还在探索真正的原因,但是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而同时呢。攻击和杀戮行为从不间断。”
克莉苏拉盯着泥地。说:“那奥拉尼德人到底做了什么?德罗米德人可能就是
觉得‘莫须有’。”
“啊?”休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当克莉苏拉解释给他听时,他笑了出来,“我
自己可不是什么文明人。我从小在一群粗人当中长大的。不过他们都尊重学习。因
为如果没有学习我们根本无法在美狄亚星上生存。但是他们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知识。
我自己之所以对外星学感兴趣,是因为我在年幼时认识了一个德罗米德人。跟她的
联系持续了整个过程,从女性到男性到最后变成中性。这一切都深深吸引我,你想。
竟然会有这么奇异的生命体,多么神奇!”
他几次想把话题转到私人问题上,但都没有成功。
“那奥拉尼德人到底做了什么?”她依旧不依不饶。
“噢……他们学到一种新的宗教——不,也不能说是宗教。宗教应该是生活中
划分出来的一部分,可是奥拉尼德人根本没有划分他们的生活。应该说是一种新的
方式,或是新‘道’。就是在生命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就要驾着东风飞过海洋,飞
到寒冷的‘远边’,然后老死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先验的。所以别问
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我和杰妮卡也都不明白为什么德罗米德人认为奥
拉尼德人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我自己是有些猜测,但纯粹是猜测而已。杰妮
卡则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的疯子。”
克莉苏拉点点头。说:“这就是文化理解的困境了。试想一个现代的唯物主义
者有一个时光机,他回到地球上的中世纪时代,想寻找宗教运动的起因,他肯定会
觉得不可理喻的。毫无疑问,他会觉得所有那些人都是疯子,因为他们认为唯一可
能获得和平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要一方取得胜利。但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是错
误的。”
休发现这个女人很多想法和他妻子很像。她接下去说:“那有没有可能是人类
的影响造成了这些变化呢,我是说,间接的?”
“有可能,”他回答,“奥拉尼德人喜欢四处游荡,所以很自然他们在汉森尼
亚岛上可能就听到好多不知道转了几转的故事,关于天堂或是什么主宰人类的东西。
他们认定天堂是在太阳下山的地方,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并非有人故意要改变他
们的想法,只是这些土著有时会询问我们的想法。而他们又都很会编神话,一抓住
个什么就创造出故事来了。而且他们似乎很容易迷醉,即便是对死亡也能享受其中。”
“我听说,德罗米德人是很容易在短时间内发展出一些好斗性的新信仰。而在
这座岛上,新出来的信仰恰巧是针对奥拉尼德人,不是吗?其实这些和地球上的迫
害如出一辙。真悲哀啊!”
“可是,在没有足够的知识前,我们根本就帮不上忙。杰妮卡和我正在努力当
中。大部分情况我们都遵循日常的程序,我们进行实地研究、观察,还有问卷等等。
我们还用大脑扫描法进行实验。今晚我们就要进行到目前为止最重大的一次试验。”
克莉苏拉坐直身子,木木地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很有可能还是一无所获。你也是科学家,你知道真正的突破经常是少之
又少。不过我们只能一试再试,虽然有时候只是徒劳。”
她还是一言不发。
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准确地说,杰妮卡一直在教化一个‘野’奥拉尼
德人,我自己则在教化一个‘野’德罗米德人。我们已经说服他们戴上一个微型的
大脑扫描传导机,然后用他们来做研究。但是我们能接收到并解读懂的东西却少得
可怜,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才是获得信息的重要来源。当然了。那个提供的是些特殊
的信息,用来辅助我们研究。至于具体的装置?哦,我们在他们头上装上一个纽扣
大小的装置(如果他们的头可以叫头的话)。由一个汞电池提供能量。这个装置可
以传送识别信号到收音机的波段——功率就几微瓦,但是已足够了。数据传输自然
需要足够的带宽,所以这是在紫外线光束里。”
“什么?”克莉苏拉大为震惊,她诘问道,“那不是对德罗米德人很危险吗?
就我所知,他们大部分在太阳光强烈的时候都要躲藏起来。”
“但这对他们来说是安全的。因为电力很小,”休说,“很明显,这也只能在
几千米以内有效。因此,不管德罗米德人还是奥拉尼德人都说他们可以看到荧光,
当然他们的表达跟我们的有些不同。所以杰妮卡和我每次都要坐不同的飞船出去。
我们要飞得很高以防被发现,然后通过某个信号激活传导器,再通过增幅器和计算
机与我们的实验对象联系。我刚才说过的,我们收获是很有限的。今晚我们要特别
用心。因为可能会有一个重大发现。”
她并没有马上追问将会有什么重大发现,而是问道:“你们有没有尝试过向他
们发送信息,而不仅仅是接收呢?”
“什么?哦,没有。还没有人试过呢。一方面是我们不想要他们察觉到自己在
接受大脑扫描,因为这样可能会影响他们的行为。另一方面呢,美狄亚星上的土著
从来都不具备什么科学知识之类的,所以对于他们是否能理解我们的想法,我表示
怀疑。”
“真的吗?他们的新陈代谢那么快。我以为他们思考比我们快很多呢。”
“好像是这样吧,但是除非我们能用大脑扫描法来为他们的语言解码,不然根
本无法做出测量。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能识别一些感觉而已。一百年后再回来吧,
也许到时就有人可以给你答案了。”
休很烦他们的谈话一味停留在学术探讨上,所以当一个奥拉尼德人出现时,他
有点高兴。他认出了那个奥拉尼德人,尽管她看起来比平常要大些,她的球体里面
充满了氢气。直径被撑了有四米之大。看起来她皮肤上毛发很稀疏。也看不见她珍
珠般的光泽了。可是她飞过树梢,穿过风,然后降落下来的一连串动作。看上去还
是异常优美。她四面垂下来的触须形状多样。很适合抓取东西,能帮助引航喷气式
飞机。她实在不应该被戏称为“飞行水母”,虽然休自己有看过地球那边的僧帽水
母的照片,也认为那很漂亮。现在他对于杰妮卡对这个种族的钟爱有点理解了。
他站起来说:“来。我让你见个当地人。她懂点英语,不过你可别指望你能一
下子听懂她说的话。也许她是过来交换一下,然后去和同类汇合,准备参加今晚的
盛会。”
克莉苏拉站了起来,问:“交换?你是说交流吗?”
“是的。妮阿拉会回答我们的问题。告诉我们一些故事,还会唱歌、表演。反
正我们要求她做什么她都会做。不过我们要为她表演人类的音乐。通常是勋伯格的
音乐,她最钟爱勋伯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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