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此刻他远去的脚步声仍在瑞斯的耳边回响。
现在怎么办?瑞斯站在那儿检查着她的武器,枪筒上的诊查荧光屏提示她润滑
一下武器,这可以等等再说。她举起枪,向四周看了看。
她站的过道上扔满了打翻的医用推车、药品、碎玻璃,还有血。一种粘稠的红
色的东西从她刚才破窗而入的那间屋子里流了出来。外面的枪炮的响声已经越来越
远了。
屋子里有动静。瑞斯弯下腰推开了房门,小心地倚着房门,端着枪扫视着房间。
突然一种热乎乎的金属顶住了她的脖子。
拿武器的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六岁。他下身穿着草绿色短裤,上身是一件撕破
了的棉布衬衫。乱蓬蓬的头发下面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他小心谨慎地迈过地上的
死尸好离她更近一点,结果弄得身上的塑料武装带僻啪直响。他的枪始终没离开瑞
斯的身体。那是一杆带栓的步枪,简直就是一个古董,但是它足以要她的命,所以
她一点也不敢动。
她站在那,等着无线电里传来声音告诉她该说什么,做什么。但是头盔放在走
廊里了,它的声音很小,听不清。
她只会几个西班牙词语,只够要一杯啤酒或打听一下去洗手间的路的,那是她
在一些专为那些“香蕉战争”的难民提供饮食的廉价酒馆里学来的。她带着浓重的
美国口音说:“Yoesamiga ……”他们没有教她“投降”这个词怎么说。“
“Esustednorteamericana ?”
她小心地点点头。
“杀人的僵尸。”他尖刻地说。他为什么不开枪?难道他在等什么人吗?这时
他才说:“把枪扔掉。”
瑞斯把手松开,她的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少年用脚把它踢到一边。
瑞斯身旁的门挡住了头盔里的监视器。她必须做的就是慢慢退出门,进入监视
器的视野,好让那个少年也能跟着她过来。这样凯尔茜中校就会估计形势,给她派
来援兵……
她摇了摇头。那样做没有用。不等她挪动一步,她就会被打死。下一批传输过
来的人会发现她的尸体,并把它拖到街上,再传送回基地。就像卢恩那样。
瑞斯心里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没有恐惧,对那些被她杀害的
人,她也毫无感情。瑞斯在其他队友的眼睛里也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感情流露,都
是完美的军人,他们每个人都被扰乱了意识,都被驯服了。他们甘愿犯下残暴的罪
行。但是斯万说过,记忆是会回来的……
“你是谁?”她问少年。
“解放组织。”
少年把枪口移到她的心口处,眼睛扫视着门附近的地方。
瑞斯抓住时机叫道:“当心,下士!”同时她还朝着窗户方向猛一点头。这只
不过是士兵们惯用的转移敌人注意力的老办法了,但是,却很奏效。就在少年扭身
朝窗户看的时候,他的枪稍稍向右移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瑞斯一把推开步枪,
同时另一只手扼住了少年的喉咙,猛地一推,少年的头撞在了门框上。她趁机从他
手里夺过了枪,扣动扳机……
可是扳机没有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少年转身朝门口跑,可是被地上的血污滑倒了。等他慌忙站起来的时候,瑞斯
已经用她自己的枪对准了他。
和其他人不同,少年没有逃跑,而是原地不动地站在那儿。他看上去毫无惧色,
只是有些不高兴。
“我们只希望有一个更好的生活,”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清洁的空气,
公平的报酬,诚实的政府。就为了这些,公司派来了僵尸。”
“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保护泛拉丁石油工厂不受暴乱分子的袭击,制止政变。
美国需要保护它的边界,保证它的利益不受侵害。要是某个拉丁国家陷落了……”
瑞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在下达的简报中反来覆去地重复这些词汇。
尽管她的记忆还有很多漏洞,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她说起话来简直像鹦
鹉学舌。
“政变?”少年朝地下啐了一口,“几个人拒绝为少得可怜的工资工作,拒绝
别人进入工厂,就叫叛乱?不,那只是几个穷人在要回他们应该得到的东西。当警
察不能阻止我们时,总统就向他的美国朋友求援了。他们招来了杀人的僵尸,他撇
着嘴说,”告诉我,它们什么样儿?是死的吗?“
“可是我——”瑞斯想告诉他,她不是死人。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见第十一
小队,也就是今天被传输来的最后一支小队,正在街上移动。他们一直是蹲伏着前
进的,但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在街中心排成了阅兵队形。他们的头盔在闪闪发光,
接着一个接一个地被输出来了。
“上帝,”少年一边盯着那些士兵,一边划着十字。对他来说,传输就是个魔
术。可是对瑞斯来讲,它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小队肯定已经占领了他们
的目标,肯定已经对这座城市进行了大清洗,使每条街道又安全了。现在泛拉丁正
在从背后袭击他们,把那些还没到达工厂的人输出去。
这还意味着,第一小队将回来,收回她的尸体。阿美厄士兵以从不丢弃他们的
阵亡战士为荣。一旦他们发现她还活着,她将被强迫重新戴上头盔,被传送回基地,
然后,在军队的精神病人收容所度过余生。更糟的是,军队还有可能把她这样的归
来士兵传送到更恶劣的地方,如南极洲。
她环顾房问,望着那些肢体残缺、血肉模糊的尸体,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现
在她要放下屠刀。但是如果军方知道她还活着,心里还藏着这样一些不可告人的秘
密,他们会一枪把她轰倒,就像打死一个玻利维亚人一样。她耸耸肩。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这个问题让少年吃了一惊。“路易斯,”他回答。
“路易斯,”她点点头。“我叫……”她不得不想一会儿。“我叫莎拉。”她
慢慢地想起来了,但是要完全靠自己去思考还很难,就像在荆棘中艰难跋涉一般。
头顶上响起了直升飞机的轰鸣声。那一定是公司的代表来查看,并确保工厂不
受损失,他们要看看雇佣工干得怎么样了。随着马达声渐渐远去,瑞斯把对准他的
枪慢慢地移开:“路易斯,我要你帮我个忙。我不想给军队干了。他们对我们说,
我们要打击的是敌人,武装的士兵,而不是老百姓。”
她朝街上摆摆头说:“你都看见了,我们是怎么来这儿的?”
他点点头:“你们像变魔术一般出现在广场上。”
“通过传输,一点一点的,就像在传真机上传递一个信息一样。传送的是我们
的肉体,而不是灵魂。灵魂的记忆都被留在基地了,还有……我们的是非意识。我
的意识开始回来了,请你相信我。”
她把枪交给路易斯。他惊讶地接过枪,不知应该把它指向哪里。
“我将从这里退出去,路易斯,到时候,我想让你朝天花板上射击,走廊里有
一台摄像机,我的指挥官们正通过它监视我呢。我要假装被打中了,被打死了。然
后,我请你从门这儿出去把我拖回来。不然的话,他们会来找我的尸体。”
又一架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她的小队里很快就会有人到这儿来,看她究竟出了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少年问,“你死有余辜,为了你所做的一切,我应该
杀了你,”他用下巴努了努地上的尸体,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为了我的指挥官强迫我做的一切,”她纠正道,“我只能服从命令,别无选
择。你必须相信我。”她的声音很平淡,毫无情感。她确实不在乎是死是活。“士
兵们总是拿这话当借口。可是,这次是真的。”
瑞斯转过身,背对着他,推开了门。
还没等她迈出两步,他的枪就响了。她倒在地上,听见那间屋子里的墙灰在哗
哗下落。她的头转到一边,避开了头盔里的监视器,她淡淡地笑了笑。
她回到了生者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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