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前有个名叫哈桑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制绳匠人。他迈过了年门,想看看二十
年后的开罗是什么样子。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以后,他对城市的发展惊叹不已,觉
得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一幅织在挂毯上的美景。眼前这座城市千真万确正是开罗,
但哪怕最常见的景物,他都像看到了奇迹一般。
他在聚集了许多玩蛇弄剑的艺人的老城门游逛着,这时,一个占星术士对他喊
道:“年轻人,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哈桑大笑起来。“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你一定想知道有没有财富在未来等着你吧,对吗?”
“我是个绳匠,我知道我没财运。”
“绳匠就没财运吗?那位著名的大商人哈桑·阿尔—胡巴尔如何?他发家前就
是个绳匠。”
这番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哈桑到市场向人打听,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位富商,
结果发现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据说他住在本城的富豪区,于是哈桑去了那儿。人
家给他指点了那位富商的宅第,它是那条街上最大的宅子。
他敲响宅门,一个仆人领着他走进宅子。这所宅子很大,里面应有尽有,中央
还有一个喷泉。仆人去通报主人,哈桑在大厅等着。望着周围光润的黑檀木和大理
石,他感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正当他打算离开时,他年长的自己出现了。
“你总算来了!”对方说道,“我等得你好苦!”
“等我?你知道我会来?”哈桑吃惊地说。
“当然,因为我拜访过我年长的自己,就像你现在拜访我一样。是很久以前的
事了,我忘了你会什么时候到来。来吧,跟我一块儿吃饭。”
两个人走进一间餐室,仆人们端上肚子里填着阿月浑子果仁的小鸡,蜂蜜浸渍
的油炸馅饼,用石榴汁调味的烤羊羔。年长的哈桑没有详谈他的生平经历:他提到
各行买卖,却没说他是怎么成为一个商人的;他谈起他的妻子,却说现在时间不合
适,没让她和年轻人见面。相反,他让年轻人讲起孩提时代的恶作剧,重新回忆起
这些早已遗忘的往事让老人乐不可支。
最后,年轻的哈桑终于问老人:“你是怎么改变了你的人生,让你的生活发生
了这么巨大的改变?”
“眼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事:去市场买制绳纤维的时候你要经过黑狗巷。过
去你走的是巷子南侧,别那么走了,走北侧。”
“这样做就会让我发财吗?”
“只管按我说的做。现在回去吧,你还得搓绳子呢。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什
时候该再来找我。”
年轻的哈桑回到他的时代,按照老人说的话,走那条巷子时总是靠北走,哪怕
北侧没有树荫也照走不误。几天之后,他亲眼看到一匹马受了惊,在街对面发起疯
来,踢倒了好几个人,打翻了一个沉重的棕榈油罐,砸伤了一个人,还把另一个人
踩在马蹄下。骚乱平复之后,哈桑祈祷安拉保佑伤者复原、死者升天,并且感谢安
拉让他免遭一劫。
第二天,哈桑迈过年门,找到年长的自己。“你从那儿路过的时候,受伤了吗?”
他问。
“没有,因为我年长的自己警告过我。别忘了,你和我是同一个人,发生在你
身上的无论什么事,都曾经发生在我身上。”
就这样,年长的哈桑指点年轻人,年轻人谨遵他的教导。他不再从平时那家杂
货店买鸡蛋,于是,其他人因为买了坏鸡蛋生病时,他却平安无事。他买了大批制
绳纤维贮存起来,所以,当商队没有按时抵达、制绳纤维缺货时,他却有原料可以
继续开工。按年长的自己的指点办事,让哈桑避开了许多麻烦。但他还是觉得很奇
怪,年长的自己为什么不多透露一些情况:他会娶谁为妻?怎么才能富裕起来?
有一天,他在市场上把制好的绳子全卖掉了,带着比平时更鼓的钱包回家。走
在街上时,他和一个男孩碰了一下。哈桑摸了摸钱包,发现它不见了,于是大喊一
声转过身来,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小偷。听到哈桑的喊叫,那个男孩立即挤开人群飞
跑起来,哈桑只来得及看到他手肘处撕破的衣袖,转眼间,男孩便消失不见了。
有那么一会儿,哈桑震惊不已: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年长的自己竟然没有事先
提醒他。但他的震惊很快就变成了一腔怒火。他紧紧追了上去,穿过人群,一路打
量每个男孩的肘部衣袖。他的运气不错,发现那个小偷蹲在一辆运水果的大车下面。
哈桑一把抓住他,喊叫着告诉大伙儿他抓住了一个小偷,请大家找一个卫兵来。男
孩害怕被逮捕,他扔下哈桑的钱包,哭了起来。哈桑瞪着男孩,看了许久,他的怒
气渐渐消退了。他放走了男孩。
下一次见到年长的自己时,哈桑问他:“那个小偷的事,你为什么没事先提醒
我?”
“这次经历让你很愉快,对不对?”年长的自己问道。
哈桑正想否认,但马上又打住了。“我确实很愉快。”他承认道。追赶那个男
孩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会成功还是会失败,只觉得全身热血奔涌。他已经
好几个星期没产生这种感觉了。看到男孩的泪水时,他想起先知教诲众人要有怜悯
之心。决定放走那个男孩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
“那么,你希望我事先告诉你、然后剥夺你的这些乐趣吗?”
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们常常觉得很多习俗毫无意义,长大以后才渐渐醒悟过来。
就像这样,哈桑明白了:事先透露信息有好处,但同样地,不透露信息也有其好处。
“不。”他说,“你没有提醒我,这样很好。”
年长的哈桑看出年轻人已经明白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很重要的事。去
租一匹马,我会告诉你往哪儿骑。你一直骑到城市西面山脚下的一个地方,在那里,
你会找到一丛小树,其中有一棵被闪电打过。在那棵树下,找到你能推动的最沉的
一块岩石,然后在石块下面挖。”
“挖什么?”
“挖到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哈桑骑到山脚,找到了那棵树。它附近到处是石块,哈桑只好翻开一
块,在底下挖一阵,再翻开另一块。最后,他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
也不是泥土。他刨开土,发现了一只青铜箱子,里头满满地盛着金第纳尔和各种珠
宝。一生之中,哈桑从没见过这么多金珠宝贝。他把箱子搬上马背,回到了开罗。
下一次和年长的自己见面时,他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宝藏?”
“我从我的年长的自己那儿知道的,”年长的哈桑说,“跟你一样。至于说我
们最初是怎么知道这个宝藏的,我只能这么说:这是安拉的旨意。世间万事,还有
别的解释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利用安拉赐给我的这笔财富。”年轻的哈桑说。
“当年我也是这么发誓的,现在我重申这一誓言。”年长者说,“这是我们之
间的最后一次交谈了。从现在起,你要靠自己了,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愿安宁与
你同在。”
哈桑回家了。有了这些金子,他现在可以大批购进制绳纤维,雇用工人,给他
们很公道的薪水,把制成的绳子卖给需要的人,获取可观的利润。他娶了一个美丽
聪明的女人为妻,并且听从了妻子的意见,开始涉足其他生意,成了一位富裕、受
人尊重的商人。这期间,他对穷人慷慨大方,为人正直善良。就这样,哈桑过着最
幸福的生活,直到割断人间一切联系,消灭所有人生乐趣的死亡将他带走。
“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故事。”我说,“对那些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使用这扇年
门的人来说,这个故事的诱惑力真是大得不能再大了。”
“您还心存疑虑,这很明智。”巴拉沙特说,“但是,安拉奖赏那些他愿意奖
赏的人,惩罚那些他愿意惩罚的人。‘门’不会影响安拉对您的看法。”
我点点头,觉得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即使你成功地避开了年长的你
遭遇的不幸,你仍然可能碰上其他形式的不幸。”
“不。我岁数大了,表达不清,请您原谅我。使用‘门’不是抽签。抽签的时
候,每一支签都和别的签不同。‘门’不是这样。使用‘门’就像从一条密道进入
宫殿。要进某个房间,走秘道比走大门更快。但无论你用什么途径进去,房间仍旧
是那个房间。”
这番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未来是个定数?和过去一样无法改变?”
“据说忏悔和赎罪可以抹掉过去的罪孽。”
“这句话我也听说过,但我还没有机会检验它说得对不对。”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巴拉沙特说,“但我只想说:未来也是一样的,在这
方面,它和过去没有区别。”
我想了想,“这么说来,即使你发现二十年后你已经死了,你仍旧无法避开你
的死亡,毫无办法?”他点点头。我不由得十分沮丧,但转念一想,既然未来已经
注定,可不可以让这个注定的未来成为现在的保障呢?我说,“假设你知道二十年
后你还活着,那么,这二十年中,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死。你可以在战场上无所
顾忌地厮杀,因为你注定会幸存下来。”
“有这种可能。”他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仗恃未来、横行于现在的人,
也许在头一次使用年门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年长的自己早已亡故。”
“啊。”我说,“那么,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只有小心谨慎的人才会见到他们
年长的自己?”
“让我再给您讲一个故事吧,它说的是另一个使用年门的人。听完之后,您可
以自己判断这个人算不算小心谨慎。”接着,巴拉沙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如果能
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从自己那里偷东西的织工的故事从前有个年轻织工,名叫阿吉布,靠编织地毯
过着贫苦的生活,但他总想品尝富人享受的奢侈的滋味。听说哈桑的故事以后,阿
吉布立即跨过年门,寻找他年长的自己。他很有把握,这位年长的自己一定会像年
长的哈桑一样,既富有,又慷慨。
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以后,他立即前往富豪区,向人打听阿吉布·伊木·塔赫
尔。他事先作了一番准备:如果碰上某个认识那位富翁的人、注意到了年轻人和他
相似的长相,他就会自称是阿吉布的儿子,刚从大马士革回来。但是,他没有找到
机会诉说这个编造的故事,因为他问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名字。
最后,他决定去从前居住的那片地方,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来到
那条街上,他拦住一个男孩,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名叫阿吉布的人住哪儿。那孩子领
着他来到阿吉布从前居住的房子前面。
“可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呀,”阿古布说,“他现在住哪儿?”
“如果他昨天搬了家,那我就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男孩说。
阿吉布简直不敢相信。过了二十年,年长的自己仍旧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这就
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发财。也就是说,年长的自己不可能指点他,至少阿吉布不可
能按照他的指点发财。为什么他的命运如此不济,跟那个幸运的绳匠迥然不同呢?
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那个男孩也许弄错了。于是,阿吉布守在房子外面,观察
着。
终于,他看到一个人走出屋子。阿吉布心里一沉,他认出来了,这正是年长的
自己。年长的阿吉布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估计是他妻子。但阿吉布几乎没怎么看那
个女人,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失败:岁月并没有让他的境况好起来。他痛心地望
着老两口身上穿的粗布衣服,直到他们走出视线。
好奇心让人们围观被砍头的犯人;在同样的好奇心驱使下,阿吉布走近自己的
房门。他自己的钥匙仍能打开门锁,于是他进去了。屋里的家具什物大都换了,但
仍是那么简陋破旧。看到它们,阿吉布又羞又恼:过了二十年,难道他还是买不起
好一点的枕头吗?
一时冲动之下,他来到他平时存放积蓄的木箱旁,打开锁头。他掀起箱盖,发
现里面满满地盛着金第纳尔。
阿吉布大吃一惊。他年长的自己有整整一箱金子,却穿得这么破旧,住在同一
座小房子里,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明明发了财,却不知享受——年长的自己准是个
小气吝啬、享受不到任何乐趣的家伙,阿吉布心想。他早就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
不可能带到坟墓里去。难道他年老之后,竟会忘记这个道理吗?
阿吉布拿定了主意:这笔财富应该属于懂得享用它们的人,也就是他本人。他
想,从他年长的自己手里拿走这笔财富,应该不算偷窃吧,因为,说到底,得到财
富的不正是他自己吗?他把箱子扛上肩头,好不容易才扛着它穿过年门,来到他熟
悉的那个开罗。
他把新到手的财富存了一部分在一个银行家那里,但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沉甸甸
的钱袋,里面装满金子。他穿的是大马士革长袍,脚下是西班牙科尔多瓦拖鞋,头
上缠着镶嵌珠宝的科罗珊头巾。他在有钱人居住的城区租了一幢房子,里面铺着最
好的地毯,放着最好的长榻。他还雇了一个厨子,为他烹制最奢侈的美味佳肴。
接下来,他去找一个他很早以前就遥遥仰慕的女人的哥哥。这女人名叫塔希娜,
她的哥哥是个药剂师,塔希娜也在他的药店帮忙。以前,阿吉布不时去那家药店配
一剂药,好借机和她攀谈几句。有一次,她的面纱滑落下来,他发现她有一双像瞪
羚般美丽的黑眼睛。塔希娜的哥哥不肯让她嫁给一个织工,但现在阿吉布有钱了,
不再显得不般配了。
塔希娜的哥哥同意了这门婚事,塔希娜本人更是高兴地答应下来,因为她早就
爱上了阿吉布,正如阿吉布爱上了她。筹办婚事的时候,阿吉布毫不吝惜。他雇了
一艘豪华游艇,泛舟城南运河,召集了大批乐师舞女,在船上排开盛宴。宴会上,
他把一条最美丽的珍珠项链送给了她。这场婚事在城里的富人区传得沸沸扬扬。
阿吉布沉浸在金钱带给他和塔希娜的享乐中。婚后的一个星期,他们俩是所有
人中最快乐的人。但接下来的某一天,阿吉布外出回来,发现大门洞开,家里的金
银器皿被洗劫一空。吓得魂飞魄散的厨子从藏身处钻出来,告诉他,强盗们把塔希
娜抢走了。
阿吉布向安拉祈祷,最后精疲力竭地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他被敲门声惊醒。
来的是个陌生人,“有人要我带一个口信给你。”
“什么口信?”阿吉布问道。
“你的妻子很安全。”
阿吉布只觉得恐惧和怒火在腹中翻滚,像黑色的毒液。“你们要多少赎金?”
他问。
“一万第纳尔。”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哪!”阿吉布惊叫道。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那个强盗说,“我见过你是怎么花钱的,像倒水一样。”
阿吉布跪了下来。“我那是浪费钱财啊。凭着先知的名字起誓,我真的没有那
么多钱。”他说。
强盗仔细打量着他。“把你所有的钱全算上,”他说,“明天同一时间放在这
里。只要我觉得你偷偷留了一笔,你的妻子就会死掉。如果我觉得你还算老实,把
钱都拿出来了,我的人会把她交还给你。”
阿吉布没有别的办法。“好吧。”他说。那个强盗离开了。
第二天,他去了那个银行家那里,把剩下的所有钱财都取了出来,交给那个强
盗。强盗打量着阿吉布绝望的眼神,知道他没有骗他。强盗没有违约,当天晚上,
塔希娜被放了回来。
夫妻拥抱之后,塔希娜说:“当时我还不相信你肯出这么多钱来赎我。”
“没有了你,金钱再多也不能给我带来快乐。”阿吉布说。说完之后,他才惊
讶地发现,这是他的真心话,“但现在我很难过,因为我再也买不起你应得的享乐
了。”
“你永远不需要再给我买任何东西。”她说。
阿吉布垂下头,“我觉得,这是对我从前干的坏事的惩罚。”
“什么坏事?”塔希娜问。但阿吉布什么都没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没问过
你。”她说,“但我知道,这么多钱不是你继承得来的。告诉我:这钱是你偷的吗?”
“不是。”阿吉布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他都无法坦承事实,“这钱是
别人送给我的。”
“贷给你的?”
“不,这笔钱不需要还。”
“而你也不打算还吗?”塔希娜震惊不已,“也就是说,另有一个男人出钱筹
办了我们的婚礼、支付了我的赎金,而你却心安理得?”她泪水盈盈,“那我算是
你的妻子呢,还是那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
“连我的性命都属于另一个男人,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
“我绝不会让你怀疑我对你的爱。”阿吉布说,“我向你发誓:我要偿还那笔
钱,每一个第纳尔都还清。”
于是,阿吉布和塔希娜搬回了阿吉布的老房子,开始努力攒钱。夫妇俩都在塔
希娜哥哥的药剂店里当帮工。后来,塔希娜的哥哥发了财,成了一个香料商,阿吉
布和塔希娜盘下了卖药给病人的药剂店。店子的收入还不错,但他们过得很节俭,
家具坏了宁可修修补补也不肯买新的。好些年里,每当阿吉布把一枚金币投进那个
箱子,他都会笑逐颜开地告诉塔希娜:这是个信物,表明他是多么爱她。他会说,
即使这个箱子盛满了金币以后,这仍然是一笔好买卖。
但是,一次增加一两枚金币,这个箱子是很难填满的。日久天长,节俭变成了
吝啬,节约开支变成了一毛不拔。更精的是,阿吉布和塔希娜之间的感情也随着时
间流逝渐渐淡漠了。因为那些两人不能花用的钱,他们开始憎恨对方。
就这样,岁月更替,阿吉布老了。日见衰老中,他等待着那一天:到那天,他
的金子会第二次被人从他手中夺走。
“真是个奇异而悲惨的故事。”我说。
“是啊。”巴沙拉特说,“您现在怎么想?在您看来,阿吉布的行为算得上小
心谨慎吗?”
我迟疑半晌,这才回答,“我没有资格对他下判断。”我说,“他的所作所为
带来的后果,必然由他自己承担;我也一样。”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阿吉
布竟然会把他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你,我很钦佩他的坦诚。”
“这个嘛,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阿吉布没有告诉我什么。”巴沙拉特说,
“他扛着那只箱子迈过年门回来后,我有二十年没再见过他。再来找我的时候,阿
吉布苍老多了。那天他回到家中,发现箱子没有了,于是知道自己已经偿清了欠债。
直到这时,他才觉得可以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了。”
“是吗?头一个故事里的老哈桑事后也找过你吗?”
“不,老哈桑的故事是他年轻的自己向我讲述的。老哈桑再也没到我的店铺来
过。说起这件事,我这里还来过另一位客人,老哈桑的故事里也有她的一份。有关
她的故事,老哈桑本人是不可能告诉我的。”接下来,巴沙拉特给我讲了那个客人
的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妻子和她的情人的故事拉妮娅和哈桑结婚许多年了,夫妇俩过着最幸福的生活。
有一天,她看见丈夫和一个年轻人一同进餐。她发现那个年轻人和当初娶她时的哈
桑长得一模一样,因此大为震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贸然闯进去,打断
他们的交谈。年轻人走后,她要求哈桑告诉她,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于是,哈桑
给她讲述了一个最最离奇的故事。
“你跟他说起过我吗?”她问,“我们俩头一次见面时,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
什么吗?”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娶你为妻。”哈桑面带笑容,“但不是
因为有人事先告诉了我。我的妻子,你一定同样不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他,破坏那一
刻的惊喜吧?”
于是,拉妮娅没有和丈夫年轻的自己讲话,但她一次次偷听他的话,悄悄打量
他。每次看到那张年轻的脸庞,她的脉搏都会加快。有的时候,我们的记忆会愚弄
我们,让过去的回忆比事实更加甜蜜。但当她看到两个哈桑面对面坐在一起时,她
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人的面孔。他是那么英俊,这是事实,绝不是记忆作祟。
夜里她无法入睡,脑子里总是想着那张英俊的脸。
过了一些日子,哈桑和他年轻的自己分手道别。他离开开罗,去大马士革和一
个生意人做买卖。丈夫不在的时候,拉妮娅找到了哈桑向她描述过的那家店铺,迈
过年门,来到她年轻时代的开罗。
她记得他那时住在哪里,很容易就找到了年轻的哈桑,跟踪他的活动。望着他
的时候,她想起他们年轻时如何做爱。当时的情景是如此鲜明,让她感到一股强烈
的欲望。她已经好些年没对年长的哈桑产生过这种欲望了。她一直是个忠实的妻子,
但眼前是个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拉妮娅决定遵从自己的欲念。她租了一幢房子,
接下来的几天买了些家具什物,把房子布置停当。
房子收拾好以后,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踪哈桑,一边鼓起勇气,准备和他接触。
她跟着他来到珠宝市场,望着他走进一家店铺。年轻的哈桑拿出一条镶着十颗宝石
的项链给珠宝商看,问他愿意出多少钱买下它。拉妮娅认出来了:他们的婚礼之后,
哈桑送给她的正是这条项链。以前她还不知道他曾打算卖掉它呢。她站在不远处,
装着察看店里摆放的戒指,一边侧耳倾听。
“明天再带过来吧,我会付给你一千第纳尔。”珠宝商说。年轻的哈桑同意了
这个价钱,离开了。
目送他离去的时候,拉妮娅听到旁边两个人交头接耳:“看见那条项链了吗?
那是咱们哪批货里的。”
“你看准了吗?”另一个人说。
“没错。挖走咱们箱子的就是这个杂种。”
“向头儿报告,给他说说这个人。等这家伙卖掉项链以后,咱们夺走他的钱,
而且不止是项链钱。”
两个人走了,没注意到拉妮娅。她心脏狂跳,但身体却僵立在那儿,动弹不得,
像一只刚刚发现老虎从旁边走过的小鹿。她明白了,哈桑掘出的宝藏原来是一伙强
盗的赃物,那两个人就是这个盗伙的成员。这些人监视着开罗的珠宝店,想找出是
谁偷走了他们掠夺得来的战利品。
拉妮娅知道,既然这条项链最后成了她的首饰,说明年轻的哈桑并没有卖掉它。
她同样知道,那伙强盗不可能杀掉哈桑。但安拉的旨意绝不会是让她袖手旁观。安
拉让她来到这里,正是要她充当他的工具。
拉妮娅回到年门,迈回她的时代,回到自己的宅子,在首饰盒里找出那条项链。
然后,她再一次使用了年门。但她没有再从左侧迈进去,而是从右侧进入,来到二
十年后的开罗。在那里,她找到已经是个老太太的年长的自己。年长的拉妮娅热情
地欢迎她,老人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那条项链。接下来,两个女人作了一番排练,
准备帮助年轻的哈桑。
第二天,两个强盗又来到那家珠宝店,他们还带来了第三个人。拉妮娅估计这
就是他们的头儿。几个人望着哈桑将项链交给珠宝商。珠宝商正在检查项链,拉妮
娅走了上去,说:“真是太巧了!珠宝商,我正想卖掉一条项链,和这一条一模一
样。”她从带在身边的一个钱袋里取出她的项链。
“真是太不同寻常了。”珠宝商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相似的两条项链。”
就在这时,年长的拉妮娅走上前来,“我看到了什么?一定是这双眼睛欺骗了
我!”说着,她拿出第三条一模一样的项链,“把它卖给我的人还保证过,说它是
独一无二的。事实证明他是个骗子。”
“也许你应该退还给他。”拉妮娅说。
“这要看情况了。”年长的拉妮娅说。
她问哈桑,“他付你多少钱买这条项链?”
“一千第纳尔。”早已晕头转向的哈桑说。
“哎哟!珠宝商,你愿意把这条也买下吗?”
“我现在必须重新考虑我的出价了。”珠宝商说。
哈桑和年长的拉妮娅与珠宝商讨价还价,拉妮娅后退一步,距离远近正好可以
听到强盗头子痛骂另外两个强盗。“你们这两个笨蛋,”他说,“这是一条再常见
不过的项链。照你们这样做,我们就要杀掉开罗一半的珠宝商人,让卫兵找上门来。”
他在手下的脑袋上扇了几巴掌,带着他们离开了。
拉妮娅这才把注意力转回珠宝商,他已经不肯按原价买下哈桑的项链了。年长
的拉妮娅说:“好吧,我还是尽量把它退还给卖主吧。”说完,年长的妇人走了。
拉妮娅看得出来,她在面纱下露出了笑容。
拉妮娅转向哈桑,“看样子,咱们今天谁也卖不了项链了。”
“也许换个日子再说吧。”哈桑说。
“我要把我的项链带回家放好。”拉妮娅说,“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哈桑同意了,陪着拉妮娅来到她租下的房子。她邀请他进屋,请他饮酒。两人
都有些醉意以后,她领着他走进卧室。她用厚窗帘遮住窗子,吹灭所有烛火,让房
间里黑得像浓重的夜色。直到这时,她才摘下面纱,将他领上了她的床。
这一刻拉妮娅期待已久,她盼望着得到预料中的欢愉。但她吃惊地发现,哈桑
的动作竟然十分笨拙。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俩结婚那一夜:他是那么自信,他的抚摸
让她忘了呼吸。她知道,再过不久。哈桑就会头一次见到年轻的拉妮娅。有那么一
会儿,她迷惑不解:这个笨手笨脚的毛头小伙子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
大的变化。当然,没过多久她就明白过来。答案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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