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想了想这个梦,然后决定去旅行。可能她的问题是缺少性生活。她把最好的
陶器和一些大盘子用稻草包裹着装在柳条篮里。有些陶器很普通,但大多数上面都
画着奇怪的生物:翅膀上有爪子的可爱的鸟、有很多腿的甲虫、披着盔甲而不是鱼
鳞的鱼,以及头上有独角的四足兽。
一只船停靠在图沃,它要去北方。海克上了船。船上的水手是个巴特宁女人,
所以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有很多性生活。但是她仍然感到孤独和恐惧,似乎她站
在深渊边缘,周围和下面没有任何东西。
她在一个海港下了船,这里住着麦斯人族。这是一个数量庞大的家族。虽然他
们有一个海港,但大部分人是农夫,他们种植谷物,干制水果。出口这些产品。这
里也制造上等的海林酒。
她的陶器在麦斯市场上卖出了很好的价钱。这时她已经很有名气,被称作“制
作奇怪动物的陶工”,或是“喜爱贝壳和骨头的陶工”。“你亲自到这里来了,”
她的顾客说,“真是太好了!两个著名的女人同时在镇里!”“另一个是谁?”海
克问道。“演员戴泊尔。她的剧团刚在这里演出了几场。她们现在正在休息,然后
要继续巡演。你一定要见见她。”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小酒馆里相遇了。海克被几个顾客簇拥着,她们是深色
毛发的中年女人。在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几个深色毛发的麦斯女人围着另一个
人,她高挑苗条,宽肩膀,毛发是银色的。人家为她们作了介绍。演员站了起来,
在灯笼的光照之下,海克可以看到她银色的毛发上有黯淡的小斑点。婴儿时期的斑
点在成人身上很难见到,但有一些人却保留下来了。
“你真可爱,”这个演员说,“红色毛发在这个地区很少见。”
海克坐了下来,告诉她自己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以及她是如何在图沃镇长大的。
说完以后,她看到麦斯女人都不见了,只有她和戴泊尔坐在桌子旁,旁边是燃着的
灯。发生了什么事?“海克问。你是说别人吗?大部分人都知趣地离开了。不知趣
的那些是被我的人打发走了。”“我没注意到这些。”“我认为,”戴泊尔说,伸
伸腰,“你不太注意自己兴趣以外的事情。麦斯人已经给我们租了一所房子。”你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到那里去呢?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里再喝点海林酒,多谈
一会儿不过我刚才一直在想你不穿衣服是什么样子。“她们去了那所房子,并肩走
在黑暗的街道上。院子里种满了树,星光照耀下,她们在院子里做爱。戴泊尔从房
间里取出一些毯子和枕头,让她们感到舒服些。”我一生里睡在硬地上的时间太多
了。“这个演员说,”所以只要有可能,我就尽力避免不舒服。“然后,她那双手
开始动作,她的嘴不像一个有着血肉之躯的女人的嘴,似乎是某些传说中的精灵的
嘴。海克想,一个满足愿望的精灵。一个使人快乐的精灵。
制陶工积极应和。没有人能和戴泊尔的做爱技巧相比,她也不例外。但这个演
员的声音显示出满足。最后,当她们停下来时,演员的双手放在头后部,看着星星
说:“你能给我一个陶器吗?”
“什么?”海克问。
“我以前见过你的作品,我想要一个作纪念,记住你。”
火焰终于开始燃烧。海克站起来,看着身旁这个修长的浅色形体,“就这样结
束了?我们只有今天晚上吗?”
“我签了协议,”戴泊尔说,“已经定下明天早晨乘船离开了。演员没有固定
的生活,海克。我们也没有固定的情人。”
海克的感觉就像在梦中,在向下沉。但这一次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而是
在麦斯的庭院里。
女神是对的。她应该放弃困扰她的问题。没有人会关注她在悬崖上发现的东西。
他们关注她的陶器。但是她可以离开陶器一段时间。
“让我和你一起走吧。”她对戴泊尔说。
演员看着她,“你是认真的吗?”
“自从十五岁之后,我再也没做过别的,只是在制陶,收集我喜欢的石头。十
五年了!我必须要做的都是什么?陶器,更多的陶器!石头,更多的石头!我愿意
有些冒险经历,戴泊尔。”
演员笑了,说:“我一生中做过很多愚蠢的事情。现在我要再做一件。来吧,
加入我们吧!”她把海克拉到身边亲吻起来。她的舌头是多么奇妙啊!
第二天早晨,海克到她的船上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物品装在一个篮子里。旅
行的时候,除了陶器,她从来不多带东西。现在陶器都卖光了,钱装在一根腰带里,
沉甸甸地缠在她腰上。
海克来到海港女管理员那里。在这个女人的小房子里,她给亲戚写了一封信,
解释发生了什么,以及她为什么没有回家。
“你肯定这是个好主意吗?”女管理员问。海克把信卷起来放进信管,用蜡把
管子封好。
“是的。”海克告诉女管理员。这封信将被下一条船带到南方去。她把自己一
半的钱留给管理员,图沃人会从她这里取走的。
“这是个愚蠢的计划。”海港女管理员说。
“你恋爱过吗?”海克问。
“我很高兴告诉你,我没有陷得这么深。”
海克正要开门,又停了下来。房间窗子开着,海克被一束光线照亮,红色的毛
发像火焰一样闪亮。她的眼睛清澈碧绿,就像海浪的颜色一样。啊!海港女管理员
想。
“我三十二岁,直到昨天晚上才开始恋爱。”海克说,“我最近才认识到,这
个世界是一个孤独的所在。”她把篮子搭在背上,向戴泊尔的房子走去。
一个奇怪的女人,海港女管理员想。
演员们的船乘着中午的潮汐离开,海克和她们在一起,站在甲板上,在她的新
情人旁边。
讲到这里,需要描述一下戴泊尔。海克遇到她的时候,她四十岁,是第一个职
业女演员,也是第一个组织女性表演团的人。她早年生活很艰难,但现在已经成名,
并且有了自信。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也是优秀的剧作家。她写的一些作品流传到
了我们这个时代,虽然只是一些片断,那些话语仍然像钻石一样闪亮,没有在时间
的长河中褪色。
戴泊尔是她的艺名。她真正的名字是海沃·埃尔,她的家乡在海沃岛,是南大
陆东北角的一个海岛,她很少回去。大多数时间,她和她的表演团在东部海岸来回
巡演,有时候甚至去伊汀那种遥远的南部城市,她在那里有很多朋友。
现在她们要往南部去,本来可以带着海克的信件,但是海克不知道这些。她们
的船是一艘很快的商船,直接驶往胡镇,中途不停留。她们向东部驶去,只有当船
驶到浪尖时才能看到一条细细的黑线海岸,其余的时间,她们是孤单的。派萨鱼在
船头成群游动,海鸟一路跟随着她们。
海克很熟悉这些鱼,虽然以前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活着的派萨鱼。当圆滑的鱼背
露出水面时,它们呼气的声音是如此响亮。哇!哇!然后潜下水去,长长的尾巴像
插入水中的刀子一样。它们还有一个名字:蓝鱼。这个名字来自它们皮肤的颜色。
死亡和制革的过程都不能使这种颜色黯淡,派萨鱼皮革是很有名的奢侈品。
“我曾经有一双派萨皮靴。”戴泊尔说,“皮靴破了无法修复,一位富有的女
族长就送给了我。我曾在演戏的时候穿,直到它们变成碎片。你真应该看看我装扮
成武士,穿着那双靴子昂首阔步的样子。”
几年前,一条死去的派萨鱼被冲到图沃海滩上,他们都去看:他们的亲戚在淹
死以前曾经捕捞过这种深海动物。它有一个大块头的女人那么大,长着四个鱼鳍,
一条像海藻一样的尾巴,软绵绵地躺在鹅卵石海滩上。图沃族的一个老年男人用刀
子把它切开。大部分女人都回去了,但是海克留下来继续观看。它的肉是紫红色,
像陆地动物的肉。骨骼很大很重。她也去摸了一下它有名的表皮。皮肤不像一般的
鱼那样粘糊糊的,也没有鱼鳞。虽然海克的亲戚已不再出海,但她还是知道有些鱼
是没有鱼鳞的。
最让人感兴趣的是鱼鳍。她请求那个老年男人给了她一块后鳍。鱼鳍很小,几
乎没有肉,上面的皮革也没有什么用处。“拿走吧,”年长的亲戚对她说,“不过
你的好奇心不会带给你什么好处。”
海克把它拿到老师的房子里,放到后面一间拉凯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屋子。这里
有她的化石,还有其他物品:一副几乎完整的鸟的骨骼,一些小动物的头骨,以及
从图沃海滩找到的贝壳。她把鱼鳍放在桌子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把它切开,里面
是五排长而窄的白色骨骼,隐藏在蓝色皮肤和紫红色的肉里。
她把它们洗干净,按原样摆在桌子上。两排靠外的骨骼比较短,大拇指她可以
这么叫吗?很短,中间的三排骨骼长一些,是弯曲的。很明显,它们是鱼鳍的框架
结构。最外面的骨骼起什么作用?为什么女神在一只海洋动物的鱼鳍中隐藏了一只
手?
“啊,”戴泊尔听了海克的故事之后说,“你找到问题的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海克说,她害怕谈到她的理论。她能确定什么呢?只是一些莫名
其妙的事实。从这些东西里,她得出了一种关于时间和改变的可怕观点。
在她们旁边有一条派萨鱼浮出水面呼气,斜着身子看她们,咧嘴露出了尖利的
白色牙齿。
拉凯说这个世界充满了相似和一致。女神是一个重复者。人们总是这么对我说。
“
女神也喜欢开玩笑,“戴泊尔说,”也许她觉得这么做挺有趣,鱼和陆地动物
的某些部分很相似。“”可能吧。“海克用一种怀疑的腔调说,”我晾干了鱼鳍上
的皮,做了一个袋子,但是我却无法用它,似乎这么做是不道德的,是错误的,似
乎我是在用一个妇女手上的皮装东西。所以,我把派萨鱼的骨头装进袋子里,把它
们放在我的一个架子上。然后我做了一个陶器,画上派萨鱼。那个作品不好,那时
候我不知道活的派萨鱼是怎么游动的,但现在我可以再做一个陶器了。“
戴泊尔抚摸她肩膀上的红色毛皮,“像火焰一样,”这个演员温柔地说,“你
燃烧着好奇心,还有寻找真理的欲望。”
“我的亲戚说这会给我带来麻烦。”
“女神赋予我们想象、疑问和判断的能力。”这个演员说,“假如她不想让我
们使用这些能力,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我思索的是人的行为,你思索的是岩石和骨
头。对我来说,这两种活动都是我们的职责,也都很有趣。”
戴泊尔的声音显得很开心,这让她感到不舒服。在图沃,自从那次淹死事件之
后,人们都是忧郁的。他们并不想让孩子们远离这个世界的快乐,但他们失去了这
么多,他们变得害怕,虔诚的顶点就是对神明的恐惧。
船继续向南方行驶,远远地把图沃海岸抛在后面。这段时期,海克全身心沉浸
在爱情中。她被爱情击中了!她什么也不想,脑子里都是戴泊尔的身体:对于一个
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来说,她的四个乳房特别大,修长的四肢,突起的乳头和“下
部深灰岩石”的颜色一样,还有这个演员两腿之间的部位,那是一个快乐的洞穴。
海克能用泥土做出一个乳房形状,做成一个有盖的陶器,盖子的把手处是一个乳头。
但是她如何做出那隐藏的部位?如何做得出戴泊尔的嘴唇和金黄色的舌头?不可能,
再说现在也没有陶窖。现在最好不要想陶器场的事情。
她们经常做爱,通常是在甲板上,在闪烁的热带星空之下。她被爱情灌醉了!
爱情让她发狂,而她任由自己发狂!
从祖古尔岛向南行驶五天之后,船向西部驶去。她们进人胡镇一个宽阔的海港。
这时候已经看不见派萨鱼,鸟儿变得更多了。在蒙蒙的雨雾中,出现了一条绿色的
低低的海岸线。
海克和戴泊尔在甲板上向前看,海克看到了胡镇:白色和蓝色的建筑物,红色
和绿色的房顶。渔船排列在海港码头上。船上卷起的帆,有红色、白色、绿色和黄
色的。“一个色彩绚丽的地方。”
“这就是南方。”戴泊尔赞同地说。她像往日一样可爱,倚靠在船栏杆上,看
起来很高兴,“北方的人称他们是野蛮人,不够文雅,不能体会事物的微妙之处。
但戏剧不是微妙的。”她举起一只胳膊,又落下来,几“戏剧是正在挥下的剑刃,
是愤怒和疼痛的呐喊。假如没有到过南方,我就写不出我的这些剧本。”
她们把船系在渔船之间,正午的渔船里空无一人。图沃·海克随着表演团上岸
了。她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远的南方。街上的人穿着色彩艳丽的束腰上衣和打褶
的短裙。她们的体形也很陌生:宽阔的胸部,粗短的四肢。这里的妇女要比北方女
人个头高一些,比本地的男性高出一个头。每个人都长着灰色的毛发,一路上有很
多人瞪着海克看。
“我可能会失去你。”戴泊尔觉得很有趣。
“她们很丑。”海克说。
“只是长得和我们不同,亲爱的。习惯了以后,你就会觉得她们好看了。”
“你在这里有情人吗?”
戴泊尔笑道:“很多。”
她们的目的地是一个有院子的旅馆。院子里有盆栽的树木:天空花树、星花树,
还有一种海克不认识的树,长着银蓝色的叶子和带褶边的艳黄色花朵。有几个花盆
是拉凯做的,一个是海克制作的,是她的早期作品,还不算差。海克把它指给戴泊
尔看。
店主出现了,她是个大块头女人,长着像树干一样的四肢,还有四个巨大的乳
房,几乎要撑破她的马甲。“我最好的顾客!”她喊着,“你会在这里演出吗?”
“很可能会。海克,这是胡·阿齐兹。”戴泊尔把一只手放在海克的红色肩膀
上,“这个美人是我的新情人,陶工图沃·海克。她放弃制陶和我一起旅行,直到
我们彼此厌倦对方为止。”
“永远不会厌倦的!”海克说。
“你在图沃镇制作的东西棒极了!”店主说,“我有一个邻居,他说北方人没
有什么好东西,而我回答说,有戴泊尔、陶器和花树。”
她们走进公共休息室,围坐在桌子前。一堵墙上有一个泥制壁炉,里面烧着木
柴。旅馆主人带来一个很大的金属碗,里面盛着果汁混合的海林酒。她把一根铁棍
放在火里烧,随后把烧红的一端放进盛满液体的碗中。液体腾出蒸汽,嘶嘶作响。
然后,旅馆主人开始给大家倒酒。海克表示感谢,她用双手捂着热杯子,吸着芬芳
的蒸汽。我远离家乡,在陌生人中间,现在正要喝这种叫不上名字来的东西。她尝
了一口,味道好极了!“这种酒很容易喝醉。”戴泊尔警告说。窗外,雨落到庭院
中,花盆中的树在颤抖。我很高兴,海克想。
那大晚上,她躺在戴泊尔的胳膊中做了一个梦。那个年老的女人又出现了,这
次她的双手双脚很干净,“存在是为了享受。要永远记住。”
“你为什么杀死我的母亲和其他亲人?”海克问。
“杀死她们的是一场暴雨。你认为每阵风都是我的呼吸吗?你认为是我的双手
捏碎了甲虫,把鸟儿从天空中拉下来?”
“为什么你创造会死的东西?”
“你为什么用黏土做陶器?你的所有陶器迟早都要碎掉。”
“我喜欢这种材料。”
“我喜欢生命,”女神说,“还有改变。”
第二天,海克帮助演员们在码头附近一个仓库里搭建起舞台。仍然在下雨,她
们无法在室外表演。这个表演团很大:有十个女人,都来自北方城镇。其中,五个
人是团里的正式成员,三个是学徒,另外还有一个木匠和一个服装师。需要的时候,
后两个人会做些杂活。她们互相协作,轻松熟练。只有海克笨手笨脚,需要别人告
诉她做什么。“你能学会的。”戴泊尔说。
上午,戴泊尔不见了。“去写作了。”木匠说,“我看得出来她在思考。这些
南方人喜欢粗鲁的戏剧,我们一般不演那种戏剧,除非到了这里。你可能以为他们
喜欢英雄剧,你也许会想象他们中间有很多真正的英雄。其实不是这样,他们想要
的是有很多阴茎的喜剧。”
海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们在旅馆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因为要演出,所以不能吃得太饱,然后她
们冒雨回到仓库。舞台周围沿墙点着一圈灯。在黯淡的灯光下,可以看到这里挤满
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油味、潮湿的毛发味道和激动的情绪。
“演出的事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戴泊尔说,“你站在一边注意看。”
海克照她说的做了:斜靠着边墙,站在一盏闪着黄光的灯下。她很少考虑自己
的外表,所以没有想到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红色的皮毛和绿色的眼睛在闪光,
观众中的半数女人都想和她做爱,半数男人都希望她是男性。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
怎么还会这么不通世事?这都是因为那次“淹死事件”使图沃变成了一个忧郁的家
族,而海克在这个家族中生活得太久,另外,她思考得也太多了。
戴泊尔的新剧在全场观众的欢呼和掌声中结束后,人们过来和主要演员交流。
海克则帮助木匠和服装师清理场地。“伊汀·泰因,”谁?“海克问木匠说,”我
不知道他在城里。“把一个面具放进盒子里。”那个瘸腿男人。“她向四周张望,
看到一个矮小的人瘸着腿向舞台走来。他的毛发是灰色的,肩部和脸上的毛发变成
了银白色。他的一只眼睛不见了,但没有戴眼罩。
“他是伊汀族级别最高的战争首领,”木匠说,“他们是这个地区最危险的家
族。戴泊尔叫他的母亲‘婶伯母’。你像我一样觉得他很吓人,对吗?不过,瞧瞧
他母亲的模样吧,那才真正吓人呢!”
戴泊尔被崇拜者包围着,那个男人无法接近她。他喊着木匠和服装师的名字,
和她们打招呼,却没有直视她们。海克想,这个人还挺有礼貌的。
“考克瓦和你在一起吗?”服装师问道。
“他在南方,在冷海岸的野蛮人中间。我派了一些人保护他,以防那些野蛮人
不喜欢他的喜剧。我可以问一下你旁边这个人是谁吗,这不会无礼吧?”
服装师说:“这是陶工图沃·海克。她是戴泊尔的新情人。”
这个男人抬起头来,显然吃了一惊。海克看到那只深陷进去的眼窝,另一只完
好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正午的天空一样闪亮。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仿佛眼睛
中间的一块锈斑。“制作奇怪动物的陶工。”他说。
“是的。”海克说,她很惊讶,这么遥远的地方也有人知道她。
“世界充满了巧合!”这个战士告诉她,“这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巧遇!去年我
买了你的一件陶器送给我的母亲。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喜欢那个陶器的质
地。她尤其喜欢触摸你制作的那个动物把手。翅膀上有爪子的鸟!多么好的主意!
它们能飞吗?”
“我想它们可能不会飞。”海克说。
“这种鸟存在吗?”战士问。
海克停了一下,思忖着。“我发现了它们的遗体。”
“你没有回答。这个世界充满了两件事,那就是:巧合和怪异。”他向戴泊尔
望去。大部分崇拜者已经离开了,“抱歉我要离开一会儿,我想把考克瓦的消息告
诉她。他们彼此刚刚错过了。他的船两天前刚刚离开,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本来我
打算骑马回家,但是我马上又听说戴泊尔到了。”
他瘸着腿走开了。
“他和考克瓦是情人,”木匠说,“然而考克瓦生命中真正的爱人是演员彭瑞
格。彭瑞格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他和戴泊尔的亲戚住在海沃岛,考克瓦仍
然在旅行。男演员的生活和女人一样乱七八糟的。”
海克已经把演出中用的所有面具放到了一起。她发现,派萨鱼的面具是新的。
蓝色的油漆仍然有些黏,面具用布和胶修改过。
“我们有一些空白面具。”木匠说,“只要戴泊尔有了一个新主意,我们就可
以画上新的动物。”
“这样的事我可以做,”海克说,“制作面具,喷漆。”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木匠和服装师,“除非这些工作是属于你们的。”
“我们什么都做。”服装师说,“假如你和我们跟在一起,你会发现你也会登
台表演。”
他们把每样道具包起来,然后回旅馆的公共休息室里喝海林酒。伊汀人的首领
也和她们一起去了旅馆,他的酒量大得惊人。他不断地去小便,但从来没有明显的
醉意。巧合这个想法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谈起战争中的一些巧合,有些巧合对他
有利,有些则有害。
曾经有一次他去攻击瓜族人,在半路上遇到了对方的部队,对方正是来攻击伊
汀族的。“我们都选择了同样的道路。所以,我们都在同一条山路上,互相瞪着,
张大了嘴,然后开打。”他把海林酒倒在桌子上,画出双方部队的部署,“双方的
处境都很糟!没有一方有优势,没有一方有比较好的退路。我知道我必须赢,后来
确实赢了。但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个兄弟,很多瓜族战士逃跑了,所以我们无法
再奇袭他们的住处。这是一次糟糕的经历,由于巧合产生的。毫无疑问是女神一手
造成,让我们无法完全施行原定计划,一个好的首领必须随时准备放弃自己的想法。”
离开的时候,他虽然瘸着腿,但步伐却很稳健。戴泊尔说:“我曾经对自己发
誓:有一天我会把他写进剧本中。真实的英雄就是这个样子。当然,我必须从头开
始,写一个全新的故事,跟他本人不一样。他的生活并不是悲剧。他从来没有进行
过艰难的选择,他想要的每样东西名誉、亲戚的爱戴、考克瓦的爱都得到了。”
海克想,她也学到了新东西。刚才她并不认为这个男人是一个英雄。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上演了头天晚上那场戏剧。仓库里挤满了人,伊汀·泰因
又一次出现在观众中。他观看演出,海克则观察他。他看得聚精会神,不时大笑,
露出洁白的牙齿。上面一个门牙不见了,毫无疑问是在战争中丢失的,就像他在战
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灵敏的腿一样。海克的男性亲戚只和森林中的肉食动物
搏斗,并不特别危险。如果男人死在森林中,通常是被有毒的小动物咬伤、蓄伤,
或是死于事故。老人讲过海盗的故事,但是近百年没有人袭击东北海岸。图沃人害
怕的是水和风暴。
海克想,她现在是在南方。在这里,战争还在继续,有些家族消失了,男人被
杀死,女人和儿童被收养。如果缺少像伊汀·泰因这样的战士,一个家族不会存活
下去。
她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是想到这个世界充满了暴力,而这并没有什么新意。
演出结束后,首领又一次和她们一起去旅馆。这一次他喝得少一些,问了很多
问题。起初问演员们,后来问海克:她的家族具体在什么地方?除了制作陶器,他
们还生产什么?
“你打算侵略我们吗?”海克问。
他看上去很震惊,“我是战士,不是强盗,年轻的女士!我只和我认识的人战
斗。战争的目的是扩大我们的家族,增加我们拥有的土地。这些只能在我们周边的
领土进行,不断向外扩张,接收邻近的土地、女人和儿童。我要确保土地的连续完
整,并且如可能的话寻找可以保护我们的天然屏障。只有这样的策略才可以守住领
土。”
“他不打算侵略你,”戴泊尔总结说,“你们相隔一太遥远。”
“的确如此。”首领说,“强盗和海盗的策略跟战士不同,他们要的是有价值
的东西,不是土地和人民。在南部也有海盗和强盗,我们也和他们战斗。”
“怎么战斗?”海克问。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去那里杀死所有的男人。问题是,
你必须为强盗的女人和孩子做些什么,不能让他们饿死。可是没有家庭愿意接受这
样的成员,这很明显。”
“那你们怎么办?”
“收养他们,但把他们分散到很多家庭中,同时不让他们中的任何人生育。通
常,孩子们长大后还是不错的,经过一代人以后,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性无论是好还
是坏就会消失。你可以想象,这种事情工作量巨大。因此,我们只杀死足够多的男
人,这样一来,当强盗想再次袭击伊汀的时候,他们就得考虑一下。但我们也会留
下足够的男人,以养活那些女人和儿童。”
那个木匠是对的。这是一个让人害怕的男人。
戴泊尔说:“图沃族以森林为生,很大程度上依靠出口木材和花树。海克就是
为这些树制造花盆。”
“你有孩子吗?”首领问海克。
“两个女儿。”
“有你这种能力的女人应该有更多的孩子。有兄弟吗?”
“没有。”
“表兄弟?”
“很多。”海克说。
首领看了一眼戴泊尔,“是否可以考虑让一个图沃男人到这里来,使我们的女
人怀孕?你情人做的陶器棒极了。我的母亲很喜欢花朵,我也是。”
“那是一个小家族,”戴泊尔说,“住得又很远。和他们签订一个繁殖协议,
不会给你带来政治上的好处。”
“主要是因为生活,不是因为政治。”首领说。
“图沃男人不擅长打仗。”海克说,她无法确定是否想和伊汀人建立某种联系。
“你不是说他们是胆小鬼吧?”
“当然不是。他们在野外工作,是森林人和伐木工人。在家族里大多数人淹死
之前,他们也曾经在海上航行,这些工作都需要勇气。不过,我们和邻居的关系始
终处得还不错。”
“如果没有野心,做做那些也不错。”他咧嘴笑了,“我们不需要培养野心和
暴力。我们天生富于这些品质。但是艺术和美丽,”他的蓝眼睛瞥了海克一眼,
“不是我们的天赋,虽然我们能够欣赏它们。”
“我知道你很欣赏考克瓦。”戴泊尔说,她的声音流露着愉悦之情。
“一个伟大的喜剧演员,他是我见过的这个年纪最好看的男人。但是几年前,
我的母亲和她的姐妹决定,他不应该为伊汀族留下后代。首先,他从来没提过自己
是不是有一个家族。假如伊汀人想签订一个繁殖协议,他们该和谁谈呢?我们伊汀
人有自己做事的方式!无论如何,表演并不是一项完全受尊敬的艺术。假如孩子的
父亲是一个演员,那会给伊汀人的后代留下什么样的品质?”
“你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孩子吗?”戴泊尔说,头向木匠抬了抬,“而我的这个
亲戚有两对双胞胎,因为她的天赋是制造道具。我们不告诉亲戚们她也参加演出。”
“演得不多。”木匠说。
“演得也不好。”海克旁边的一个学徒小声嘀咕。
首领又待了一段时间,和戴泊尔谈他的家庭和她最新的剧作。最后他站起来,
“我年纪太大,熬不了通宵。另外,我打算明天一早离开这里回伊汀。我想,你会
向我的母亲致以爱和敬意。”
“当然。”戴泊尔说。
“还有你,年轻的女士。”他的一只眼睛转向海克,“假如下次你再来,请为
伊汀带些陶器。我会跟我的母亲谈一谈,和图沃人签订一个繁殖协议。相信我,我
们是值得拥有的盟友!”
他离开了。戴泊尔说:“我想,他要的是一个长得像你的男人,晚上和伊汀女
人过夜,白天就和他在一起。”
“多么繁重的工作!”木匠说。
“没有长得像我的图沃男人。”
“对伊汀·泰因来说,这真是个悲伤的消息!”戴泊尔说。
他们从胡镇出发,和一支商队一起向西向南旅行。演员和商人都骑着斯纳,虽
然海克以前很少骑,她对这种动物还是很熟悉。驮货物的动物是彼特尔:这是一种
身体巨大、皮肤粗糙的四足动物,头上有三对角:一对向身体两侧生长,一对向前
弯曲,剩下的一对向后弯曲。商人们把这种动物看得像斯纳一样珍贵,给它们起了
名字,用铜环和铁环装饰它们的角。海克觉得这种动物十分奇特,走得不是太快,
但是很稳,每走一步,它们粗大的身体便摇晃一下。受到骚扰时甲虫,风中的气味,
或其他彼特尔它们就会摇晃着有六只角的脑袋大声嚎叫。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啊!
“你有没有把它写进剧本?”她问戴泊尔。
“还没有。它们能代表什么品质?”
“可靠,”旁边的一个商人说,“力量、耐力、固执,还有很好的奶。”
“我会考虑的。”戴泊尔回答说。
平原起初是绿色的,雨水丰沛。当他们向南部西部行进的时候,空气变得干燥
起来,平原变成了暗褐色。这不是一次短途旅行,海克有足够的时间习惯骑行。她
非常喜欢野外,如此宽广!如此空旷!
商队里的商人属于一个家族,男人和女人一起旅行。演员们和女人一起搭建帐
篷,而男人就在更远的地方站岗。尽管有这种保护,海克还是感到心神不宁。头上
有些星星已经陌生,周围的黑暗似乎永无尽头,商队的篝火好像很微弱。远处的平
原上,野苏林在嚎叫,它们比家养品种更具野性。
戴泊尔告诉她:“野苏林更丑,鳞片覆盖着一半身体。我们北部的苏林,身体
上只有一小部分覆盖着鳞片。”
在海克的国家,苏林身上长的是皮毛。只有到了春天,雄性胸部褪毛后会露出
一块有鳞片的皮肤,深绿色,闪着光。它们有时候会互相攻击,都想破坏对方胸部
的装饰。这种行为被称为“咬宝石”。
坐在广阔陌生的天空下,海克思考着苏林这种动物。各地的苏林都是同一种动
物的变种,当然,性格温和、长着皮毛的图沃苏林和戴泊尔描述的野性动物差别很
大。人人都知道它们是一种动物。还能继续变化吗?有手的动物会变成派萨鱼吗?
是什么导致了变化?当然不是戏剧中演的欺骗手法。戴泊尔伸过手,打断了海克的
思索,她想的不再是演变,而是爱情。
他们到达了一个城镇,位于一条携带着泥沙的大河边。河岸两边生长着低矮的
灌木丛。商人们把他们的车围成一圈,在树林边搭起帐篷。男人们带动物去吃草,
而女人们商人和演员则到这个城镇去。
街道是压实的土地,房子是用砖砌起来的,有木门和横梁(海克可以看到横梁
的两端全都从墙里探出来)。这里的人和胡镇人体形相似,长着灰褐色的毛发。有
些人还有黯淡的斑纹不是戴泊尔那样的斑点,而是窄窄的断裂条纹。这里的穿着和
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束腰上衣,或短裤加马甲。
海克突然想到,为什么人有不同的颜色?大多野生动物都是单色,有时候会有
例外,但也只不过是黑白相间。家养的动物却有各种花色,原因很明显:人们根据
用途或美丽的原则有意识地繁殖它们。人类也是通过繁殖,决定自己是灰色、灰褐
色、红色和茶褐色等颜色的吗?有可能。海克觉得,大多数人都会被别人的不同之
处所吸引,例如伊汀泰因,再例如图沃主妇们对她父亲的反应。
于是,除了关于时间和改变的问题,她又添加了一个关于差异的问题,也许还
有关于相似的问题。假如动物的发展是趋于一致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差异?假如发
展趋势是各自不同的,为什么只是偶尔才会看到这种不同?她和父亲一样,皮毛是
红色的,她的女儿们则是茶褐色的。想到这些,她的头都疼了。她理解了年长亲戚
的智慧。假如一个人开始对所有的事情都提出疑问岩石里的贝壳,派萨鱼鳍中的手
问题就会越来越多,向各个方向延伸,然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会充满天
空,就像迁徙鸟儿的叫声。
“你还好吗?”戴泊尔说。
“我在思考。”海克说。
城镇中央有一个广场,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商人们搭起一个帐篷,摆出货物样
品:胡镇的干鱼,来自北方的织布,珍稀木料雕刻的盒子,用银色和深红色贝壳制
作的珠宝。最后,他们取出一块特别精致的布,把它在地上展开,然后把他们最珍
贵的财宝倒在布上:一个高高的、闪闪发亮的白色盐堆。
人们围聚过来:驼背的女族长,精力充沛的主妇,苗条的女孩和男孩,甚至还
有几个成年男人。他们都是灰棕色的毛发,几位年长者的毛发已经变成了白色。
总的来说,人们的长相和他们的亲戚相似,人人都知道存在着家族特征。否则,
何必如此谨慎地选择繁殖后代的伴侣呢?在人们中间一定有两种趋势,一种趋势是
类似,另一种则是差异。动物一定也是这样。家养的苏林有不同的颜色,人们通过
选择交配的动物,把这种多样性表现出来。这种多样性一定也存在于野生动物中,
只不过平时显现不出来,除非是极个别的例外。海克蹲在商人帐篷后面的阴影里,
苦苦思索着,几乎没注意到在她周围进行的交易。
现在,遗传学家告诉我们,人类中发生的变异是由孤立人群的迁移造成的。原
本孤立的人群融人主流,使主流发生了改变。我们像培育苏林一样培育自己的后代,
使之能适应不同的环境,迎合不同的审美观。
但海克怎么能知道这么多?她怎么知道野生动物比她看到的具有更广泛的多样
性?在遥远的北方岛屿,野生苏林和当地的人类一样,长着厚厚的白色皮毛。而在
第三个大洲,还有一种十分珍贵、几乎灭绝的野生苏林,它们是黑色的,全身覆盖
着鳞片,只有背部有一片铁锈色皮毛。海克只在一个大洲旅行过,她手头的证据不
足,只是在猜测。尽管如此,她却瞥见了遗传是如何发生作用的。
怎么会这样?一个像海克这样生活在遥远的过去的人,竟然得出了近似于遗传
基因的观点?
我们的祖先不是傻瓜!他们是农夫和猎人,他们近距离观察动物,取得科技上
的进步利用繁殖得到了我们今天仍旧赖以为生的新植物,以及我们今天仍在利用的
新动物。除了进人太空的成就,我们没有其他成就可以和祖先相比。
除了大家都知道的家族特征方面的一般知识以外,海克还从化石中得到了启发。
有些人知道,某些植物和动物通过繁殖可以改变,家族特征好也罢坏也罢也能够被
遗传。但大部分生命似乎是不变的。野生动物的上一代和下一代都是一样的,森林
和平原上的植物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大多数人觉得,女神想让这个世界保持原样。
但是海克却不这么认为。
戴泊尔走过来说:“我们需要人手帮助搭建舞台。”
那天晚上,在漫长的夏季暮色中,演员们表演了派萨鱼的喜剧。表演之前,戴
泊尔需要进行一番演讲,解释什么是派萨鱼,因为现在他们已经深人内陆。演出和
商人们的交易同样成功。第二天,他们继续向西前进。
整个夏季,海克和戴泊尔一起旅行。她学会了如何制造面具:在纸上涂满胶水,
然后一层层粘在一个木制面具框架上。
“这是我们携带的最珍贵的东西。”服装师说着,举起一张厚厚的白纸,“使
用的时候要带着敬意!没有别的材料会这么轻巧,这么容易成型。可惜,它的价格
太昂贵了!”
海克对彼特尔很感兴趣:这是活生生的动物,却像她在岩石中发现的化石一样
陌生!她制作的第一个面具就是一只彼特尔。面具干了之后,她在上面涂上褐色,
六只角涂成闪亮的黑色,张大的鼻孔里面是红色,嘴巴张开,伸出红色的舌头。
戴泊尔写了一个关于一只强健的雌性彼特尔的剧本:她的奶被一只狡猾的蒂利
骗走了,彼特尔的其他动物朋友利用智慧把奶夺了回来。戏剧结尾,戴泊尔扮演这
只母兽,在失而复得的装满奶的陶器之间跳舞。由于蒂利的聪明智慧,这些牛奶变
成了新东西:可以长久保存的美味奶酪。这个剧本在西部平原的城镇上大受欢迎。
在这个地区,海洋只是传说,只有半数的人相信海洋的存在,但大家都知道并喜爱
彼特尔。
观看戴泊尔的表演时,海克问自己另一个问题:假如在派萨鱼的鱼鳍中有一只
手,在彼特尔硬化的只有两个脚趾的脚中会隐藏着另一只手吗?是否每一种活的生
物体内都包含着另一种生物,就像戴泊尔穿着彼特尔的服装?
多么棒的想法!当一种叫做“秋之火焰”的植物开始改变颜色时,商队转向东
部。图沃人不知道这种植物,但它在平原很常见。起初,植物上只出现了一些明亮
的斑点,就像滴落在一张浅棕色地毯上的几滴血迹。但这已足够让商人们改变方向。
随着一天天过去,这种颜色越来越明显,斑点连成了线。最后,整个平原呈现一片
鲜红。有时候,商队穿过的地带生长着大片这种植物,斯纳和彼特尔的下腹部被染
成了深红色,似乎它们涉过了血液或火焰的河流。
到达潮湿的海岸平原后,这种植物变得越来越少。这里的植被大多是黯淡的银
棕色。雨落下来,有时候很冷。当冬天的第一场风暴降临时,他们到达了商人的家
乡。海克看到翻滚的海浪冲击着岸边,激起白色的浪花。这是海水带来的快乐!海
藻和鱼的味道带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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