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次休息时,他受病态好奇心的驱使,亲自去看个究竟。他从门框往里瞧去,
只见她坐在书桌前,屋子中央的那张桌子空着。
“喔——哈罗。”
她抬起头来,莞尔一笑:“哈罗,少尉。请进。”
“哦,谢谢,不必太讲礼了,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就叫我法尔康吧。”他说着
便进去了。
“好的,只要你乐意。我的教名是特莎。”
“哦,是吗?我有一个表妹,也叫特莎。”
“这名字很普通,我读书时,班上就有三个特莎。”她起身,检查货舱门边的
仪表,“处理他的时间到了。打个比方,就是将他钓上岸。”
费雷尔又是鼻孔出气,又是清喉咙,犹豫是呆下来还是找个借口离开。“荒谬
透顶的钓鱼。”他想,还是找借口走吧。
她拿起浮动托盘的操纵杆,拖在身后,进入货舱。听见一阵嘭嘭的撞击声,随
即她回来了,身后漂浮着托盘。尸体身着蔚蓝色的飞船军官服,全身铺着厚厚的霜,
滑到验尸台上,霜便纷纷扬扬,落在地板上。费雷尔不寒而栗。
“我还是溜之大吉吧。”可是,他却滞留下来,背靠门,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她从检验台上方拥挤的工具架上取出一只仪表,接到计算机上。仪表状如铅笔,
对准尸体眼睛时,发射出一束淡淡的蓝光。
“检查视网膜。”特莎解释说。她又取下一个类似拍纸簿的玩意,以同样的方
法连接,然后压在丑尸的双手上。“这是指纹检查,”她接着说,“我两种检查都
做,然后交叉验证,因为尸体眼睛可能会扭曲得太厉害。辨认稍有差错,对死者家
属是残酷的。哼,哼。”她检查屏幕上的数据。“马可·德莱尔少尉,29岁。喂,
少尉,”她喋喋不休地讲开了,“我看一看能替你做些什么。”
她将一只器械安在尸体的关节上,使之松弛。接着,她开始脱尸体的衣服。
“你经常向——他们讲话吗?”费雷尔不安地问。
“经常。要知道,这是礼貌。我对他们做的事情有些是相当不雅观的,但仍然
可以做得彬彬有礼。”
费雷尔摇了摇头:“我觉得太下贱了,我自己的感觉。”
“下贱?”
“完全是和死尸胡闹:我们劳命伤财去收集死尸,我的意思是,他们在乎什么?
50公斤或100公斤腐肉。倒不如让他们留在太空,还要干净些。”
她耸了耸肩,并不在意,注意力仍在工作上。她将衣服折叠好,清点衣包,掏
出里面的东西,摆成一排。
“我挺爱搜衣包的,”她说,“这使我回想起小时候上别人家玩的情形。我独
自上楼,走到浴室或什么地方去。窥探别人家的房间,瞧一瞧他们拥有什么东西,
怎样摆设的,我总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如果摆设井井有条,就给我留下深刻
的印象,因为我自己的东西从来没有摆整洁过;如果摆设零乱,我就觉得一见如故。
一个人的东西往往是其气质的外部特征——正如蜗虫的壳,或什么东西。我爱根据
尸体衣包里的东西来想象他们是哪种人。整洁,还是乱糟糟的;很寻常,还是装满
了稀奇古怪的劳什子……拿德莱尔少尉来说吧,他准是非常有条理的人,除了这个
从家里带来的小影碟外,所有东西都是常见的。我猜想,影碟是他妻子送的。想必
他是一个挺有趣的人。”
她将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插有标签的装尸袋里。
“你不会听影碟吧?”费雷尔问。
“哦,不会的,那是窥视别人的隐私。”
他哈哈大笑了:“我没有看出区别来。”
“嗯。”她验尸完毕,准备好了装尸袋,然后开始洗尸。她往下洗,小心翼翼
地洗尸体生殖器周围部位,以便使括约肌松弛。费雷尔终于逃之夭夭。
这个女人是性变态,他暗自想。不知这是她选择干这一行的原因呢,还是结果?
又过了整整一天,他们才钓到另一条“鱼”。费雷尔在他的睡眠周期做了一个
梦,梦见自己在一艘深海船上,打捞起一网网尸体,湿漉漉的,泛着鳞光,扔在船
舱里,堆成一大堆。他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淋,却两脚冰冷。他回到驾驶室,滑进
飞船里面,心里才踏实了。飞船整洁、坚固、完美,神一般不朽,坐在里面足以使
人忘记自己曾拥有括约肌。
“尸体旋转真怪。”当医学工程师在牵引车操纵器旁就位时,他说道。
“是呀……哦,我知道了。他是巴兰牙人,远离家乡。”
“哦,他妈的,把他扔回去吧。”
“哦,不行,我们有他们所有失踪人员的名单。要知道,这同交换俘虏一样,
是和平方案的一部分。”
“想一想他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俘虏的,我觉得我们并不欠他们什么。”
她耸了耸肩。
那位巴兰牙军官身材高大,肩宽腰圆,军衔是海军中尉。医学工程师像处理德
莱尔少尉一样细心对待他,甚至更周到些。她不厌其烦地舒展尸体,使其伸直,而
且还用手指尖按摩那张斑驳杂色的、变形的脸,使它多少恢复男子汉的一些特征。
费雷尔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恶心。
“但愿他的嘴唇不会往后翘得太厉害,”她按摩尸体的嘴时说,“嘴唇一翘,
就面目全非了,与他本来的相貌判若两人。我想,他准是长得挺帅的。”
尸体衣包里装的东西中有一个小盒,盒里装了一只极小的玻璃瓶,盛满了一种
洁净的液体。金质盒盖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秀美的巴兰牙字母花体字。
“是啥玩意儿?”费雷尔好奇地问。
她若有所思地将小盒拿到灯光前:“是一种小饰物,或什么纪念物。这三个月
来,我对巴兰牙人了解很多,十有八九衣包里都装着护身符呀纪念章呀之类的玩意
儿。从士兵到高级军官,统统如此。”
“愚蠢的迷信。”
“我说不准是迷信,还是风俗。有一次,我们治疗一名受伤的俘虏,他说,那
只是风俗而已。人们将护身符之类的饰物当做礼物送给士兵们,谁也不真心相信这
些玩意儿。可是,当我们脱他的衣服做手术,把他的护身符拿走时,他却拼命争夺。
我们三个人一齐才将他按倒,打麻醉针。那伤兵双脚都给炸掉了,居然还能拼抢,
真是了不起。他哭了……当然,他受了惊。”
费雷尔摇晃着小盒短链条的终端处,着迷了。原来,小盒还悬吊着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绺头发嵌在一个塑料悬垂物里。
“是什么圣水吧?”他问道。
“差不离,造型非常普通,被称之为母亲的泪水护符。让我看一看,能否辨认
出来——他似乎已经携带了相当长的时间。从刻印文字看来——我想是‘海军中尉
’,至于日期——小盒准是在他执行任务时赠给他的。”
“不会真的是他母亲的眼泪,对吗?”
“哦,当然是,正是这样,才能起到保护作用。”
“但好像并不怎么有效。”
“那当然……没有效。”
费雷尔讥讽地哼了一声:“我讨厌那些家伙,但对他的母亲感到几分惋惜。”
博妮接过链子连同悬挂在上面的饰物,将嵌在塑料里的头发放在灯光下,读其
铭文。“不,你错了,她是幸运的。”
“怎么会呢?”
“这是她死后留下的一绺头发,根据铭文,她是三年前去世的。”
“这怎么能说是幸运呢?”
“当然,不一定就是幸运。就我所知,只是一种纪念物,挺好看的,我还没有
见过这么漂亮的护身符。更奇特的是,有个小皮包挂在一个家伙的颈上,里面装满
了泥虫和树叶,我一眼瞧去,还以为是类似青蛙的什么小动物骨骸呢,大约十厘米
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具人胎儿骨架,太奇怪了。我想是什么妖术驱邪物,居然
戴在一个技术军官的身上,你说怪不怪?”
“好像全都不顶用,对吗?”
她露出了一丝苦笑:“是呀,如果起作用了,我还能见到它们吗?”
她进一步处理死尸,擦洗干净巴牙兰人的衣服,细心给他穿戴整齐,然后装进
尸袋,放回冷藏室里。
“巴牙兰人全都尚武,”她解释说,“因此,我总是给他们重新穿上军装,这
对他们太重要了。我敢肯定,他们穿上军装舒服多了。”
费雷尔皱了皱眉头,“我还是认为,应该把他同其余的垃圾一道扔掉。”
“那可不行,”医学工程师说,“想一想,他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十月怀胎、
出生,垫了两年的尿布,这仅仅是开始。成千上万餐饭、上千个催眠故事、多少年
的学习、多少教师,还有军事训练,花费了许许多多人的精力才培养他成人。”
她将尸体的一绺头发舒展到位。“这颗头颅曾托起过一个世界。他这般年龄,
官衔可不低了。”她补充说,又瞧了瞧监测器,“阿里斯特德·福·卡龙勒,32
岁,海军中尉。这名字听起来颇像少数民族,典型的巴兰牙人。Wor (福)也属于
武士阶层。”
“还不如说是战争狂阶层,甚至更野蛮。”费雷尔脱口而出。不过,他的火气
多少消了些。
博妮耸了耸肩:“反正,现在他已经加入了我们伟大的民主国家。再说,他的
衣包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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