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开始坚持不懈地计算如何操作最省油,但是计算器毕竟不是“空中纽约”站
上那些数吨重的IBM计算机,自己也不是温斯坦。三小时后,他终于理出了一点
头绪,便呼叫凯利:“船长,你可以先把沙赫特父子俩扔下飞船。”
“非常愿意。真没办法了?杰克。”
“如果不抛弃部分重量,就无法保证飞船的安全。要抛现在就抛,就在我们点
火前。这样可以减少损失。”
凯利犹豫了,他更愿意失去自己的一条腿。“给我点儿时间看看到底抛什么好。”
“好。”彭伯顿沮丧地再次检查刚计算出来的数据,希望能想到一个更好的办
法。他开始呼叫信号台。“请接‘空中纽约’站的温斯坦。”
“不在正常服务区。”
“我知道。我是飞行员。有安全优先权,情况紧急。请接通‘空中纽约’并保
持通话不被中断。”
“噢……好,好,先生。我试试。”
温斯坦没有把握。“见鬼,杰克,我现在不能替你导航。”
“他妈的。你可以帮我解决问题!”
“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的破数据有什么用?”
“是没用,但你知道飞船上的设备,也了解我的驾驶水平,帮我想个好办法。”
“我试试。”温斯坦四小时之后才与他联系,“杰克吗?以下就是答案:你原
计划用预定的速度飞回原轨道,恢复原来的位置和方向,这种方法很传统,也不够
经济,我让梅布尔算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办法。”
“好!”
“没这么快。这样做能节省燃料,但远远不够。飞船不扔掉部分货物,恐怕很
难回到原航道和终点站。”
彭伯顿沉思片刻说:“我会跟凯利说。”
“等等,杰克,何不试试一切从头开始。”
“什么?”
“就当它是一个全新的问题。忘掉磁带上预设的轨道,根据目前的航向、速度
和飞船所处的位置计算出能够到达终点站的最便捷的路线。一条新的轨道。”
彭伯顿觉得自己太蠢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那是自然,以你飞船上的那只单片计算器,解决这个问题要花上三周时间。
准备好做记录了吗?”
“当然。”
“这是你的数据。”温斯坦开始把数据传过来。
待他们核查完毕,杰克问:“这能让我到达吗?”
“也许。如果你提供的数据完全正确,如果你能像机器人一样准确无误地操作,
如果你能精确地点火并且能够做到对接一步到位,不做任何修正,你也许能够到达。
只是也许而已。不管怎样,祝你好运。”嗡嗡声淹没了他们的道别。
杰克给凯利发了个信号。“不用抛货了,船长。让乘客系上安全带。十四分钟
内点火。”
“好。”
点火和检查之后,他又闲了下来,于是他取出那封没写完的信,读了读,撕了。
“亲爱的菲莉斯,”他重新写道,“在这次飞行中我一直都在苦苦思考,发现
自己太固执了。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喜欢家,我想见到你。
“为了往太空运那些垃圾,我干嘛非得提着脑袋冒险,让你成天提心吊胆的过
日子?为什么要随时候命,准备运送那些想去月球的傻瓜——他们连划小船都不会,
只配在家好好待着!
“钱,当然是钱。我一直害怕改变。我再找其他任何一份工作,薪水都不会有
现在一半高。但是,如果你有勇气的话,我可以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爱你的杰克”
他把信放一边,睡觉了。梦中,一大队年轻宇航员走进了他的驾驶室。
在靠近空间站的太空中近距离观看月球,这种景色仅比从太空中看地球略为逊
色,但彭伯顿要求所有乘客坐在自己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就剩下那么一点点宝贵
的燃料来进行对接了,他可不想为了让这些观光客看到更好的景色而放慢速度。
在月球的突出部位,终于能够看到终点站了——当然那只能通过雷达观测到,
因为飞船船尾朝前。每次减速的时间都很短,减速完毕,彭伯顿会将新的雷达数据
与根据温斯坦数据绘出的坐标图对比——他不停地忙碌着,看时间,通过潜望镜观
察,找坐标方位,查油量表。
“杰克?”凯利不安地问,“我们行吗?”
“我怎么知道?随时准备弃货吧。”他们已经商量决定,要扔就先扔那些液化
氧,因为它们可以从外层阀门抛出,直接燃烧掉,无需搬运。
“别这么说,杰克。”
“他妈的——这也是迫不得已。”他的手再次摸到按钮,飞船点火的轰隆声盖
过了他的声音。飞船刚熄火,他就听到呼叫声:“‘飞翔的荷兰人号’,这里是飞
行员。”杰克答应了。
“终点站控制台——‘空中纽约’站报告说你们的燃料不够。”
“是。”
“不要靠近,就在外围调整速度,我们会派飞船来给你的飞船补充燃料,并接
走乘客。”
“我自己能处理。”
“不用冒险了。等着补充燃料吧。”
“轮不到你来教我如何开飞船!”彭伯顿关掉对讲机,看着操作台,愁眉苦脸
地吹起了口哨。凯利在脑海里给曲子填上了词:“凯西对消防员说,‘年轻人,你
最好跳吧,因为两个火车头就要撞上了。’”
“你停下来等着吧,杰克?”
“嗯——不,去他妈的。有乘客在船上,我不能冒险停靠到空间站侧面的船坞,
但我也不愿在五十英里外调整速度,等着补充燃料。”
他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对着终点站外边一点点距离的位置飞过去,此时,温
斯坦的数据已经没有用了。他选择了一个正确的位置,因为他不想在最后关头为了
避免撞上终点站而反复修正飞船的位置,徒然浪费燃料。当确信飞船不用控制也能
安全滑行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减慢了飞船速度。就在他关电源的时候,喷射器抖了
抖,停下了。
“飞翔的荷兰人号”成功地漂浮在距离终点站仅五百英尺的空中,速度与空间
站完全一致。
杰克打开了对讲机。“终点站——准备好线路,我这就将飞船靠过来。”
杰克填完飞行报告,冲了个澡,出发去邮局发信,却听到随身的通讯器呼叫他
去飞行员总指挥办公室。不好了,他想,沙赫特向老板打小报告了。不知道他到底
有多大来头?他还有另一个麻烦——自作主张,不听从指挥。
他机械地报告:“一级宇航员彭伯顿报告,长官。”
总指挥索姆斯抬头看着他。“彭伯顿——是你。你擅长两项技能,太空飞行和
无大气环境着陆。”
别兜圈子了,杰克想,于是他大声说:“对于这次飞行,我没有任何话可说。
如果对我的驾驶不满意,我可以辞职。”
“你在说什么?”
“我,噢——不是有顾客投诉我吗?”
“噢,那事儿!”索姆斯轻描淡写地说,“他是到过这里,但我也有凯利的报
告——还有你们组长的报告和来自‘空中纽约’站的特别说明。这是一次完美的飞
行,彭伯顿。”
“你是说公司不会处罚我?”
“我什么时候不保护我的飞行员啦?你做得对;要是换成我,早把他扔出去了。
言归正传:你目前在太空飞行组,但我要安排一个特别航班到月城去。你能帮忙跑
一趟吗?”
彭伯顿犹豫了。索姆斯继续说:“你运来的那些液化氧将用于太空研发项目。
他们在施工时炸坏了月城的北通道,损失了几顿氧气。工作全都停下了——每天光
日常开销、员工工资和罚金就要十三万美元。‘小精灵号’就停在这里,只是要到
‘月亮蝙蝠号’回来才有飞行员——当然没把你算进去。你看怎么样?”
“但是我——瞧,总指挥,总不能把别人的脑袋押在我的这次冒险着陆上吧。
我很久没进行过无空气着陆了,而且我需要休息,做个检查。”
“没有乘客,没有机组人员,没有船长——只有你自己。”
“那好。”
二十八分钟后,他坐进丑陋硕大的“小精灵号”出发了。在强大的推力下,飞
船摆脱了原来的轨道速度,朝月球降落下去。这样,在着陆以前都没什么可担心的
了。
他的心情一直很好——直到他拿出两封信,一封是他没有来得及寄的,另一封
信是菲莉斯寄到终点站的。
菲莉斯的信很有感情,但没什么具体内容。没有谈到他突然出行的事,对他的
工作也只字未提。这是一封标准的家书,但让他感到担心。
他把两封信都撕得粉碎,动笔又写了一封,部分内容如下:“——你从来没有
直接说过,但你的确讨厌我的工作。”
“我必须工作,养活我们。你也有工作,这是一份女人们长期从事的传统工作
——要么坐着马车穿过平原千里寻夫,要么在家等待从中国归来的航船,要么徘徊
在发生爆炸的矿井旁等待——在丈夫远行时含笑与他告别,在丈夫回家时对他悉心
照顾。
“你嫁给了一名宇航员,所以你的部分工作就是愉快地接受我的工作。我想只
要明白这个道理,你就能够做到。但愿如此,照目前这样下去对你我都不好。
“相信我的话,我爱你。杰克”
他沉思着,直到该他亲自驾驶飞船的时间到了。他先让机器人为飞船减速,从
二十英里的高度下降到一英里,然后在飞船依然缓慢下降的过程中切换到人工操作。
完美的无空气着陆与战斗机起飞的过程正好相反——自由降落,然后是一次长时间
的点火喷射,最后飞船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稳稳停住。飞行员必须能感觉到自己的
下降,速度不能太慢;在面对金星的一侧,飞船着陆时与重力对抗的时间过长可能
会耗尽所有的燃料。
四十秒后,下降速度为每小时一百四十英里多一点,他透过潜望镜看到了那些
静静耸立的一千英尺的高塔。在三百英尺时,他开始点火喷射,飞船在一秒多时间
内产生了相当于五倍地球引力的力量,而后停止,进行正常的月球喷射,力量仅相
当于地球引力的六分之一。他松了口气,感到很愉快。
“小精灵号”盘旋在空中,喷射出的火焰溅落在月球表面的土壤上,飞船稳稳
地降落了。
地勤人员过来了;他乘上一辆封闭的小汽车钻进了通道。在月城里,他还没来
得及写完报告,就听见广播里在叫他接电话。他拿起话机,索姆斯在显示屏上冲他
笑。“我从现场的摄像头里观看了你的飞船着陆。彭伯顿,你完全不需要休息。”
杰克脸红了。“谢谢你,先生。”
“如果你不是一定要飞太空对太空的航线,我想掉你到月城飞固定航班。你选
择哪里?同意接受这份工作吗?”
他听到自己说:“月城,我同意。”
走进月城邮局,他把第三封信撕了。在电话桌旁,他对穿着蓝色宇航服的金发
女郎说:“请给我接杰克·彭伯顿夫人,堪萨斯道奇城区6403号。”
她上下打量他:“你们宇航员真会花钱。”
“有时候打电话反而便宜些。快点,好吗?”
菲莉斯正琢磨着该怎么写一封早就该写的信,自己并不抱怨孤独和乏味,只是
不能忍受对他安全的担心,但她的推理始终得不出合乎逻辑的结论,难道他不放弃
太空,自己就放弃他?真的想不明白……正在此时,电话铃声令人惊喜地响了起来。
显示屏上依然一片空白。“长途,”声音听不太清楚,“月城电话。”
她不由得心中一紧。“我是菲莉斯·彭伯顿。”
长长的停顿——她知道无线电波从地球到月球要三秒钟时间,但此时,她却忘
了,就算记得,她也不觉得好受,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破碎的家,自己成了寡妇,
杰克,她亲爱的杰克死在了太空里。
“是杰克·彭伯顿夫人吗?”
“是的,是的!请讲话。”又是等待——是自己不顾一切地惹他生气,害他操
作失误了吗?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只记得自己的抱怨,说他为了工作撇下妻子?是
不是在他需要的时候,自己却让他失望了?杰克不是那种可以系在围裙带子上的男
人;他是个男人——一个长大了的男人,不再是母亲的孩子——他从母亲的围裙带
子下挣脱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系在自己的围裙带子上呢?——他应该知道,母
亲就曾警告过自己不可以这样做。
她开始祈祷了。
接着传来的声音使她顿时轻松下来,几乎瘫软在地上。“是你吗,宝贝?”
“是的,亲爱的,是!你在月球上做什么?”
“说来话长了。一分钟一美元,还是先别说。我想知道——你愿意来月城吗?”
现在轮到杰克来忍受等待的煎熬了。他害怕菲莉斯会支支吾吾,下不了决心。
终于他听到,“当然愿意,亲爱的。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不先问为什么吗?”
她说这不重要,然后才问:“为什么,告诉我。”时差现在不再是任何障碍。
他把那个消息讲了,又补充说:“到泉水城去,让奥尔加·皮尔斯为你办理手续。
要我回来帮忙打点行李吗?”
她迅速思索着。如果他真要回来,就不会打电话来问了。“不用了,我自己会
处理。”
“太好了。我给你发封长信,告诉你带什么东西。我爱你。再见!”
“噢,我也爱你,再见,亲爱的。”
彭伯顿吹着口哨走出电话亭。菲莉斯,真是个好姑娘,如此忠实可靠,他不明
白先前自己为什么竟会怀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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