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怯生生地向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谈了上面的这一切看法。我从眼角注意
到老人脸上那种带有优越感的微笑消失了,蓬松的眉毛皱了起来。我认为我自己的
推理是逻辑谨严的,难道还有原来未估计到的缺陷吗?我多少有点迟疑地说完,等
着他来驳斥。
“这倒很有趣,拉迪,”他说:“一颗从内部发出热力的行星,一个由内向外
的世界。那儿的一切跟地球上都不同。那儿可能有生命,你觉得怎么样?当然呐,
如果没有光,就不可能有植物,但是有没有动物呢?在地球上,有些动物生活在黑
暗里,在地穴中,在海洋深处。动物界比植物界更古老。可是,有没有高级动物呢?
高级形式的生命能够从永恒的黑暗中产生出来吗?”
于是,他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
“你我两人也许又要飞往外层空间了,拉迪!你是不是准备飞到外层空间去寻
找你的黑太阳呢?”
“您呢,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
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发起脾气来啦。
“我为什么不飞去呢?我还不老嘛。我还没有满八十岁呢。要知道,我们的统
计数字把中年确定为九十二岁半呵。”
六个月后,月球中央观察站宣布发现了第一个黑太阳,即使是我也感到惊奇。
没有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这一切要推迟很久才会发生。他放弃了自己所
有的事务和娱乐。他拔掉他的温室中璀灿绚丽的鲜花,将温室改成车间。他停止写
回忆录,让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就那样戛然中断。那架电子速记机什么也不干,只
是不停地写信给科学机构、群众团体、对外层空间有兴趣的老朋友、同志们、学生
们、在月球和火星上的人以及远距离的宇宙飞船等等,每封信都不屈不挠,热情洋
溢,有说服力,呼吁组织一次寻找黑太阳的宇宙远航。我不得不赞美这位老人充沛
的精力,仿佛他过去坐在乡间别墅里,只不过是在等待这一声信号。他也许真正是
在等待这个信号,然后就奔向伟大的目标——尚未发现的世界。他能够飞往外层空
间,他能够寻找搜索,作出发现。
在天琴星座、人马星座……中,都发现了黑太阳。离我们最近,我们最感兴趣
的黑太阳是在天龙星座之中。它的表面温度是零上10℃,它和地球的距离仅仅只
有七个光日,只比海王星远四十倍。宇宙火箭可以在十四年的时间里飞完这段距离。
一年后,火箭出发了,其中装载着瓦伦佐夫两口子,儒尔达谢夫两口子,帕惠
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和我。只有我才知道老人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宇航当局,让他
和我参加这次远航。他的不利条件是年龄太大,我的不利条件是年轻,没有经验。
远航的最初的日子,正象我第一次旅行到莫斯科,一切都趣味盎然,却又非常
熟悉。这些情况,我已经在书本里读过上百遍,也在电影里看过上百遍了。从高处
看来,地球象一个在天空里投下阴影的巨大圆球,首先是四倍的地心引力,然后出
现了失重的奇迹,月亮是奇异的黑与白的世界,表面上布满了麻麻点点的凹痕,深
深的黑影,陡峭的深渊,年代久远的尘埃。这些景象,我在书本里读到过,自己也
想象过。现在,我亲眼看到了,惊奇不已。接着来的却是宇宙飞船日常生活的单调
沉闷的岁月,这往往是作家们避而不写的,一间小小的睡觉的舱,长三米,宽三米
:几张吊床,一张桌子,一个碗柜。隔壁是一间稍微大一点点的工作室,里面有望
远镜、控制板、仪表和计算机,再往前面就是储藏室、发动机房和半公里长的燃料
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沿着燃料罐散步。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穿上飞行服,在
飞船四周的宇宙空间里翻腾。然后,又是那张吊床,那张桌子和那个碗柜。实际上,
就等于监狱里的牢房,三十年的单独监禁。
黑暗和星星,星星和黑暗。
我们的表上有二十四个刻度,否则真会弄不清时间,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毫
无区别。
白天,窗外是星星;夜晚,窗外还是星星。
一片沉寂。一片平静。然而,我们确实是在飞行——一条直线上的稳定的运动
状态,每小时将近一百五十万公里,每天三千五百万公里。
我们写下了飞行日志:“5月23日,已飞越10亿公里。6月1日,已穿过
土星轨道。”
穿过土星轨道的时候,我们举行宴会,唱歌欢庆。实际上,这纯粹是传统的形
式上的里程碑,因为到达轨道以前是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空虚,穿过轨道后同样是什
么也没有的一片空虚。就事实来说,轨道本身是在离我们遥远的另一侧。这时眺望
土星,就象一颗普通的小小的星,不会比在地球上看得更清楚。
正是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设计了各种各样庆祝的仪式。他是善于消磨时间
的大师。即使是在宇宙火箭里,时间也不够他消磨。睡觉醒来后,至少搞一个小时
的空间操练。不搞这种操练,肌肉在永久失重的情况下就会萎缩退化。然后,每人
都必须在宇宙空间里巡游,首先检查火箭外部,再检查火箭内部。接着,在望远镜
旁工作,再就是吃饭,饭后,他向我口授回忆录两小时。因为要避免超重,我们不
能把电动速记机带来,每天由我笔录。然后,阅读缩微书籍(译者注:每张可缩印
印刷物几百页,供以后放大阅读)。爷爷每天阅读一小时,时间一到就把书搁下。
这既是消遣,又是为了保持饱满振奋的情绪。爷爷常说:“我们必须耐心地等待明
天。”
至于我,我尽力仿效他的榜样。我完全懂得:只能这样作。如果纵容自己的坏
脾气,就会忘乎所以,一发而不可收拾。开头闷闷不乐,第二步就会懒散消沉,最
后就会病魔缠身。于是,就会放弃工作,忘记自己的职责。在外层空间,以前出现
过这样的悲据:有人纵容自己意气消沉,居然在没有达到目的地以前掉转头来飞回
去。
工作是医治情绪不好的唯一良药。但是,要做的工作不多。日常的检查和修理
并不需要很多时间。我常常把时间花在重建行星的计划上,但那只不过是聊以自慰。
一个人孤军奋战,绝不可能超过全人类这个强有力的集体所作的工作。而且,随着
每一年的消逝,用地球上的标准来衡量,我的知识是越来越陈旧落伍了。在地球上,
全人类奋发前进,我对他们的进展却一无所知。
消磨时间的唯一有意义的工作是进行天文观察。我们编了一套目录,测量星体
之间的距离,通常采用三角形测量法,三角形的底边是地球轨道的直径,底边的两
角引向要测量的星球。三角形的高——地球到所测量星球的距离,由底边及两角来
决定。但是,三角形越来越狭长,可能出现的误差也就越大,因为这方法只适用于
离地球最近的星球,我们进行这项测量就比较容易——我们现在离太阳比地球离太
阳远一千倍,我们的三角形底边比原来的长一千倍,测量距离的精确程度也要高一
千倍。大体上说,这一点运用于所有在望远镜内看得见的星球,在我们这次宇宙远
航的全部航程内,始终可以进行这项工作:测量和计算,计算和测量。于是,在飞
行日志内列出项目,在目录里编上号码,光谱等级AO,距离7118光年。有时,
我们一边写下这些数字,一边为这些数字激怒。我们度过漫长的一生,也仅仅只相
当于七个光日。谁也不能飞越七千多光年的距离,谁也无法飞到AO级的太阳那儿
去啊。
沉闷无趣,单调厌烦,还得加上持续不断的警惕。可能整年整月平静无事,然
而每分钟却又可能出现毁灭性的灾难,因为外屋空间并不是完全空无一物,其中有
到处飞动的陨石和陨石尘。按照我们的火箭的飞行速度,即使与“气云”相撞也是
危险的,那就好象猛然跳入水中。在外层空间,我们确实遇到了科学上前所未闻的
稠密区域。一进入这样的区域,所有的东西都开始移动,胸部也感到压抑难受。为
什么会这样,我们还弄不明白。陨石尘腐蚀火箭外壳,金属发生疲劳,出现干扰电
流。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损耗掉,会出现漏气、操纵失灵、仪表指示紊乱
等乱象。
多年平安无事,可是突然……因此,在整个航程内,随时都必须有人值班。
单独值班是最难受的时候,使人情不自禁地怀念地球。你不由自主地渴望在田
野和树林中散步,渴望看到盛开的皎洁的雏菊,渴望看到在蓝天中歌唱着的云雀。
你如饥似渴地盼望和人群在一起,走进地下铁道,来到运动场,参加集会。你想听
到大声的叫喊,而不是一片沉寂。你想置身于稠密拥挤的人群中,膀子被周围的人
推来擦去,很多很多的人,完全不认识的人、女人和姑娘……你闭住眼睛,仿佛看
到了红场、克里姆林宫、游行的队伍、鲜艳明亮的彩旗……你睁开眼睛,看到的却
仍然是那个吊床,那张桌子,那个碗柜,窗外仍然是星星和无边的黑暗。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我们六个人在宇宙火箭里轮班工作,轮班
守望和睡觉。
在轮班守望的时候不能睡觉,我倒受得了,爷爷却不行。他毕竟是个老人,心
脏越来越衰弱。最初轮到他值班守望,他还能对付。后来再多次值班,他就心脏痛,
左肩膀痛,有时昏厥过去。
我们的医生阿耶莎,有一次看护他四小时,然后宣布说:“如果爷爷再担任值
班守望的的工作,出了事就不是我能解决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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