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丁内斯踉踉跄跄地向前跌撞,在头部着地以前总算站了起来。屋子里都是人,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身上披着毛皮、海豹皮和旧的军服。有几个人回头瞧了瞧他,
尴尬地笑着,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再把脸转向那些在屋中央坑上跳舞的女子。
屋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黑,阳光透过屋顶上的孔照射了进来。首先,肮脏的
地面像小型的体育馆的座位一样成阶梯式的,屋内成群的观众要么集中注意力在看
舞蹈,要么在尽情享用碗里的食物。
海豹皮鼓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充斥着房子,震撼着杂草丛生的四周墙壁和鲸骨
屋顶。舞女们没有移动脚步,却循着刺耳的节拍抖动着她们的膝盖、臂膀和头部。
屋角有一堆漂流木在熊熊燃烧着,呛人的浓烟弥散着整个房子。
一女子从阶梯座位上跳了下来,盈步挤进了群舞之中,她学着舞女们的动作,
也手舞足蹈起来,她的动作引起了全场的喝彩。在大家的鼓动之下,她开始做起了
鬼脸,跺起了双脚,舞女们顿时发出了阵阵笑声。
努斯穿过人群去与马丁内斯打招呼,并在最低阶梯处找到一个空位请他坐下,
其他人连头都不回。他们俩坐了下来,小孩们靠在他们身边,成人们假装没有看见
陌生人。倘使他们打算向他进攻的话,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而努斯出来陪伴着他更
加证实了这一点。他俩只不过简单地寒暄了一下。
一女子给马丁内斯端来一碗汤,汤里浮着几片肉和白色小块状物,还有像长条
形菠菜的绿色东西。马丁内斯不自在地将那盒压缩饼干和那听碳糖果酱递给了她,
她微笑着,并用伊努伊特语喃喃了几句。
似乎见不到任何器皿用具。马丁内斯迟疑地用一只手指沾了沾汤,然后捞起了
一串绿色食物。
“我们称这些东西为蝶形藻,”努斯说,“每年这个时候从池塘里采集来。”
那是在池塘死水水面漂浮的绿藻——要是他们企图以此来毒害他,也未免太不
高明了吧。马丁内斯试着咀嚼了一下,假如不仔细品味的话,这有点像菠菜的味道。
“这是北美驯鹿肉,”努斯说,“我们只要走远一些,驯鹿有时会自投罗网,
我们并非驯鹿杀戳者。”
他尝了一块肉,味道极怪,但并不一定有危险。他慢慢地吃着,后来,慢慢地
习惯了这刺鼻浓烈的霉烂肉味,竟狼吞虎咽了起来。这白色的东西是淀粉状的,很
像米饭,咀嚼起来更像咬生萝卜干,嘎吱作响。依马丁内斯看来,这些食物本来应
当加上盐才好吃,但是他一直吃压缩饼干过日子,不管怎样,今天换换口味毕竟是
件好事。
小孩子们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咬,这并非希望他多吃,而是看着陌生人竟能吃而
觉着好玩。马丁内斯也意识到有些大人也在看着他,只不过不是直视着他。他们也
许在议论着他,他们压低着嗓子轻轻地说话,不时地爆出一些中央语。
他吃完了最后一块肉,并把碗端到嘴边,喝下那棕色的浓汤。一女子来到他的
跟前,端着一口大塑料碗,碗里盛满糊状浆果并拌以白色的东西。这是一个塑料碗?
马丁内斯心中一阵纳闷,然后突然惊恐地想起来了:这是一只移去屏幕的电脑监视
器的外壳,上面的漏洞还是用杂草给塞上的呢。这女子羞答答地微笑着,舀了几满
勺倒在马丁内斯的盘子里。孩子们笑逐颜开。马丁内斯用两只手指夹起糊状浆果塞
进嘴里,从糊状浆果流出的浓烈恶臭的油渗进并填满了他的唾腺,马丁内斯皱眉蹙
眼。这东西怎么能吃!小孩子们看着他的这副表情,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大人则赶
快用手去捂住嘴巴免得笑出声来。
马丁内斯把糊状浆果递给孩子们,他们个个贪婪地伸出手来一下子把它吃个精
光。
总部,亚北极区边防站,48年6月21日
马丁内斯,但愿你尚未离开。马丁内斯,你是好样的,不过,请你别介意,我
说你有时也有点儿过分天真了。别轻轻松松地步入伊努伊特人居住区并指望他们会
跟你交朋友,他们无论显得怎样友好你也不能放松警惕。要记住:你是一位勇敢的
人类学家。
务必要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以前曾经发生的人员失踪事件。说话要铿锵有力,直
截了当,要使他们不小看你,要向他们表示出你是不好惹的。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处
理尸体的。
鼓声已经停止,接下去是一片愉悦的宁静。大多数舞女笑盈盈地回到了她们的
座位。其他人从黑暗处拖出了粗麻布袋并在袋子里翻什么东西。他们从袋子里拖出
了兽皮之类的东西,并把它们分发给散坐在人群中的一些老年人。分发者和收受者
个个一言不发,但是,整个屋子里似乎有一阵对分发的礼品或者对分发者发出的窃
窃议论声。
一阵乱糟糟的分发结束后,接着是饱含期待的沉默。一些成年人现在正直视着
马丁内斯。一位老人从对面凝视他,好像在竭力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曾见到过他。
这老人说了几句话,调子虽刺耳却也柔和。周围人跟着议论起来,附和声传遍了整
个屋子,随后全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令人惊奇的喊声。此时,大家都在看着马丁内
斯。马丁内斯顿时警觉起来,他心中一怔,真懊悔当初不该将随身武器留在山上。
大家都在凝视着他,激动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在说……”努斯开口说。
一位妇女在房子的对面喊了起来,一个小孩跳了起来,眼睛盯着马丁内斯。这
是一位小女孩,最多不过两岁,她慢慢地爬上了马丁内斯的大腿,一边凝视他一边
站在他的膝盖上。
“你是阿娜妮吗?”小女孩问。
“她在说什么?”马丁内斯张口结舌地问了问努斯。
小孩子突然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连声喊到:“阿娜妮、阿娜妮、阿娜妮!”
“她说‘妈妈’。”努斯解释道。
阿拉斯加缩微防区28号,6月22日(中央新调年历48年6月22日)
观察者:马丁内斯
我于昨天格林威治时间约13点从村寨返回。我没有问他们关于我方人员失踪
的事,也没有问他们是如何将伊努伊特人召集起来的,因为直来直去地问问题似乎
不是他们的习惯。然而一位妇女用中央语告诉我说,这些伊努伊特人是村里那位萨
满教巫医叫来的。
那里的人个个亲善友好,他们给我吃的并不是他们传统的食物如鱼或者海豹,
而是驯鹿肉、池塘绿藻和一些白色小块状蔬菜一起炖起来的汤汁。人们没有直接谈
及鱼,但是那位萨满教巫医和一些老人好像在谈论鱼,因为他们反复用了“内尔”
这个词。我旁边那位为我提供情况的人告诉我说,“内尔”即为鱼。我没有进一步
向她发问,因为这样做似乎是不礼貌的。
人们告诉我说,我是他们的近亲,他们叫我的名字就是那位躯体被送往西雅图
的妇女的名字,她的名字叫特西克。
我取消了原本要你们提供语言资料和地图测绘数据的计划,因为我认为没有这
些我照样能干得很好。从总部发来的报告中,涉及我处外部情况的种种说法多少有
点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是否出了什么毛病?
尤雅缨特年,大马哈鱼回归月,22日
我的亲人们、朋友们,这儿有的是鱼。我们以尊敬的心情来对待这些鱼。在我
们的村寨里,鱼类常常受到敬重,决不允许让鱼身体上的任何一部分掉到地上,除
了鱼骨鱼刺以外,鱼的其他部分都不准丢掉。我们带着崇敬的心情把鱼骨鱼刺送到
河边,把它们撒入江流之中。而鱼则情愿再次返回我们的村子,因为它们从心底里
明白自己会受到人们敬重的。就这样,在我们的时代,在我们的祖辈父辈时代,只
要村里的人还活着,他们总是以这种传统方法善待鱼类。
自从去年鱼脱鳞以后,鱼就害死了我们5位亲戚,其中有3位是小孩,一位妇
女,一位年轻猎人,当时他们在开一个生日晚会。后来,我们用鱼来喂狗,这条狗
会发出孩子般的哭声。当然,我们先观察了几天,后来这条狗不再追逐鱼的灵魂了,
狗当然也死掉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吃鱼了。
海豹以前从来不游到我们这里来,尽管我们也是以尊敬的心情对待它们。当我
们将每只送上门来的海豹带到村子里来时,海豹都会得到淡水作为回报。凡由小男
孩抓到的每一只海豹都由其父母将它切开分给大家,自己一点也不留。因此,海豹
心里明白它们把自己献给人了,而且反复主动送上门去,指望得到敬重。然而,现
在海豹再也不来,我们在大海中根本看不到海豹,我们知道这是因为海豹吃鱼所造
成的。
因此,我现在要了解一下,鱼竟究出了什么事了?你们那里江河里的鱼也发生
类似的情况了吗?有没有法子可以拯救鱼?这正是我想要了解的。
总部,亚北极区边防站,6月23日
马丁内斯,再次听到你的消息真令人惊诧不已。看来你聪颖过人,终于战胜了
那些狡黠的伊努伊特人,并且安然无恙返回。当我在训练场上首次看见你时,我就
认为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人。至于你上次提到的疑问,我看这里绝对不会出什么“毛
病”的,不会的。这里的情况有所发展,并且毫无疑问一切暂时都在我们的控制之
下,所以一切按原来估计的那样进展很顺利。
尽管你一再声称,说你吃了他们给的食物以后身体没有发生任何不适,但是我
得提醒你,以后别再冒这一类险了。说不定你还不晓得呢,已经证实北美驯鹿中每
一立方英寸的肉组织里平均含有130条寄生虫,吃下煮熟的驯鹿肉只不过意味着
你吃下了煮熟的寄生虫。至于你描述的白色淀粉食物,其实是由啮齿类动物咀嚼过
以后吐出来的苔原杂草的草根!你想再次去吃这一类东西是极不明智的。你应该吃
自己带去的脱水饼干和蛋白酱,你带去的这些东西够你吃上一阵子的。
至于你提到的那位“萨满教巫医”,我得提醒你,以前早就告诉过你,据说在
伊努伊特人之中仍存在着所谓的“萨满教巫医”,这些蛊惑人心、陈腐落后的老头
们没有什么能耐,只不过给那些相信迷信的部落人出出点子而已,在此特建议你别
与这些自封的巫医接触。
你不能迫使他们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这太令人沮丧了,你本该更为强硬一些。
他们召集了200人不是为了来举行舞会、击鼓取乐和设宴饱餐一顿的。他们迄今
为止所做的一切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在处心积虑策划着什么,他们只不过为进攻而鼓
舞士气而已。所以建议你要处处设防,同时要继续经常给我们发电子邮件。
说实话,我觉得你的报告里有一种语气实在令人不安,你的举止言行似乎跟以
前的探险者在那里失踪之前十分相象。马丁内斯,你正逐渐陷入了他们的思想方法
中。别认为他们不知道,别以为他们没有精心策划过。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马丁内斯,别信任他们。
因这里有急事要处理,即此打住。
尤雅缨特年,大马哈鱼回归月,24日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深感恐惧。我害怕去干我祖父的祖父尚未完成的工
作。我们已忘掉如何去干这些事,但是,我们必须学会。是我心中的神医埃勒姆·
尤雅在教诲着我,他教诲许多老人、成人男女。我们必须重新学会采用老办法,否
则的话,地球上就不会有人类了。
事情是应当这么做的,就是要按照一位俄罗斯爱斯基摩人以及住在湖边人们记
住的办法去做,在那湖边我们曾发现过巨象象牙。男人们会雕刻象牙。我们必须牢
记假面人的舞步,我们必须重新学会这种舞步。我们要听从埃勒姆·尤雅的教诲,
听从老人的话,要重新学会假面人的舞步,你会跳这种舞,会唱那些应当唱的歌曲。
我要走啦,我也许要永远离开。我不敢预言将来的事。
假如我出去远游的话,我也许能找到鱼类的幽灵。假如你继续不停地舞步翩翩,
假如这些假面具也够巧妙地把你伪装好,假如这些确是乐鼓声声、歌曲阵阵,我也
许会循着原路返回,我该竭尽全力给你带来鱼类本身拥有的知识。假如鱼类能告知
我们什么,告诉我们鱼类发生了什么,也许埃勒姆·尤雅会向我们明示医治鱼类创
伤的有关知识。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爱你,但是我现在惶惶不可终日。
阿拉斯加缩微防区28号,6月28日
观察者:马丁内斯
这是我发给总部的最后的一次情报。人类也许会生存下去,也许会生存不下去。
看来你们那里的情况不那么妙,而我这里的情况也不怎么好。我们正在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去遵循尤雅拉克人的习俗,即人类的习俗去办,人类以这种习俗方式在这
里生活了两万年。
我衷心祝愿总部交鸿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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