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前进得很慢。总是有人昏倒,于是我们得停下来等。一天,艾姆决定引发
一场地震,同时用钉子穿过鞋底把我们钉住。当楼板闪电般地裂开一条缝时,爱伦
和尼姆多克都被钩住。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震结束后,本尼、葛里斯特和我继
续上路。第二天夜里爱伦和尼姆多克回来了。黑夜突然变成白昼,天上的军队把他
们送回来,高唱着来自天国的赞美诗。“下去吧,摩西。天使们围着转了几圈,然
后把血肉模糊的他俩扔了下来。我们继续前行,过了一会儿,爱伦和尼姆多克在后
面倒下了。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但现在爱伦一瘸一拐地走着,是艾姆把她变成这
样。到冰洞穴找寻罐头食品这条路很漫长。爱伦不停地谈论槟樱桃和夏威夷水果鸡
尾酒。我则尽量不去想这些。饥饿的存在就像艾姆的存在一样真实。它就在我腹中,
正如我们在艾姆腹中。艾姆就是要我们也体会这一点,所以它加重了饥饿感。我根
本无法描述接连几个月没吃东西的那种痛楚,然而我们仍然活着。我们的胃只是冒
着发酸泡泡的大锅炉,饥饿像尖锐的矛不停地刺向我们的胸腔。这是晚期溃疡的疼
痛,是晚期肝癌、晚期麻痹症的疼痛,是永无休止的……
我们经过耗子洞;经过冒着沸腾蒸气的小道;经过盲人国;经过失望沼泽;经
过泪之谷。终于,我们来到冰洞穴。这里一望无际,冰凝结成蓝色银色的闪光体,
闪烁发亮。往下淌的钟乳石就像钻石一样又大又亮,像果冻一样流淌,然后优雅地
凝固成美不胜收的景象。我们看见堆积的罐头,于是便向它们冲过去。我们跌倒在
雪地里,爬起来继续向前。本尼推开我们向罐头直;中过去。他抓住它们,用齿龈、
牙齿狂咬一通却仍打不开。艾姆没有给我们打开罐头的工具。本尼抓起一罐三夸脱
(约3。4公斤)的番石榴皮罐头,开始对着冰猛砸。冰块飞溅破碎,而罐头却仅
有凹痕出现。这时我们听见一个女人的笑声在头顶环绕,不住地向下传递,在这冰
原地带回响。本尼完全气疯了。本尼开始扔罐头,而我们则在冰天雪地里到处摸索,
试着找到方法来发泄因无助的痛苦而带来的挫败感。可是毫无办法。本尼开始淌口
水了,他朝葛里斯特扑过去……
这时。我却感到出奇的镇静。
被疯狂包围,被饥饿包围,被除了死亡的所有一切包围。我知道死是我们唯一
的出路。艾姆不让我们死,但仍有一种方法可以打败它。不是彻底打败,起码能获
得平静。我会做这件事。我必须加快速度。
本尼正在啃葛里斯特的脸。葛里斯特侧着身躺着拍打着雪。本尼用他强壮有力
的猿腿压住葛里斯特的腰部,紧紧抱住他。双手像砸坚果的钳子一样,紧紧卡住葛
里斯特的脖子,嘴巴撕咬着他脸颊上的嫩皮。葛里斯特尖叫着,声音大得把钟乳石
都一一震落;他们缓缓陷了下去,直立在随风而飞的雪花中。几百支冰制的利矛从
雪地里伸出来,四处林立。本尼的头突然间直直后仰,就像被什么力作用到,牙齿
上咬着一块血淋淋的白肉。爱伦的脸罩着一层粉笔灰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发黑。
尼姆多克已木然,只剩下眼睛还在活动,在观察。葛里斯特则陷入半昏迷状态。现
在的本尼已成为一只野兽。我知道这是艾姆在后面捣的鬼。葛里斯特不会死,但本
尼却能填饱肚子。我向右转过半个身子,从雪堆中抓起一把冰刀。一切都发生在一
瞬间:我以右腿做支撑,像扔攻城槌一样把刀尖朝前抛出。它刺中了本尼的右侧,
正好刺中胸腔下方并且向上穿过腹部断在里面。他向前跌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葛里斯特脸朝上躺着。我抓起另一把冰刀,跨在仍不断扭动的本尼身上,把冰刀直
接插入他的喉咙。当寒意穿透他身体时,他终于闭上了眼睛。爱伦一定已经知道了
我的决定,即使她现在处于极度恐惧之中。她拿着个短冰柱冲向尼姆多克,趁他惊
叫的时候把冰柱塞进他的嘴巴。她奔跑带来的冲力使她成功做到了。尼姆多克的头
不住扭动,似乎被钉在身后的冰块上。
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完成。
这是在无声的期望中永久的打击。我能听见艾姆深深吸了一口气。它的玩偶被
剥夺了。死了3个人,他们无法复活。它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才能让我们不死,可惜
它不是神。它无法再让他们回到人世。爱伦看着我,她那乌黑的五官在我们周围白
雪的映衬下格外鲜明。她的行动带着恐惧和请求,她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我知道在
艾姆动手阻止我们之前,我们仅存一次心跳。冰刀击中了她,她向我扑过来,血从
嘴角流出来。我无法从她的表情中理解她的意思,但她一定很痛苦,因为她的面孔
已因此而扭曲;但那也可能是在对我说谢谢,这是有可能的。请吧。
可能已经过了数百年,我也不知道。艾姆一直在耍我,时而加快时而延迟我的
时间观念。我会说那个词,“现在”。学会说这个词花了我10个月。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好像是过了几百年了。它很愤怒。它不允许我把他们埋起来。这没关系,因
为根本就没办法打开顶板。它把雪晒干了,带来了黑夜。它大吼着派出了些蝗虫。
这也没用,他们还是死人。我打败了它,所以它大发雷霆。我之前以为艾姆恨我,
但我错了。现在它在每个印刷电路上流露出来的情绪没有一丝丝憎恨。它确信我将
忍受永久的折磨并且无法了结我自己。他使我的大脑保持完整。我能做梦,能幻想,
还能伤心。我还记得他们4人。我希望……
好吧,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我知道我拯救了他们,我知道是我使他们免于遭受
我现在所承受的痛苦。但是,我仍无法忘记是我杀死了他们。忘记爱伦的脸……这
并不容易。有时候我也想自杀,但无所谓了。
我想,艾姆为了它自己的平静而改造了我。它不想我全速奔跑时撞上电脑储库
而弄得脑袋开花;或者长时间屏住呼吸而昏倒;或是被生锈的金属片割断喉咙。这
里有反光的地面,我将描述我看见的自己:我是个巨大的果冻般软软的东西,圆滚
滚的,很光滑。我没有嘴巴,原来双眼存在的地方现在只是两个充满雾气的白色空
洞。曾经的双臂已由两个橡皮假肢代替;大块圆形肉向下延伸变成无腿的驼峰,柔
软又细滑。我爬到哪都会留下潮湿的痕迹。我的表面充满病变的看似邪恶的大斑点,
它们忽明忽暗,就像有光线从中透过。
外表上看,我是个只能摇摇晃晃在地上拖着移动、无法说话的东西;是个永远
无法被称为人、外形滑稽得惊人、与人类仅有的共性变得模糊不清的物体。而内心
呢,我一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居住在地底、海底,在艾姆腹中。人类因无法更好地
消磨时间而创造了它。潜意识中,人们一定知道它在这方面会做得更好。最起码,
他们4个人解脱了。而艾姆将因此变得更加疯狂。这令我多少有点高兴。然而……
最终还是艾姆取得了胜利……他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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